集藏 · 小说
歇浦潮
102 万字 · 约 48 小时 29 分钟 · 90 /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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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门,不许移动物件。先把塌车赶走,再教屋子里这一班人都出去。因见她们都是女流,许她随身携带零星物件,不准拖大包小裹。薛氏至此没奈何只得同她两个女儿,收拾些细软的。幸亏贵重物件,早藏在铁箱内,送往宝昌路存放,但家中这些东西,那一桩舍得丢掉,此时懊悔没听鸣乾的说话,预先将东西搬空了,岂不甚好。还有这住宅,当初造的时候,自己曾出主意,令匠人如何如何盖造,称心合意,满望子孙万年基业,何期今朝有屋不能再住,被他们钉门加封,以后永远不能再进此屋,这都是丈夫早死的不好。有他在世,谅不致被人如此欺侮。一念及此,肝肠俱断。母女三人,号啕大哭起来。连那梳头的粗做的同阿翠三人,也都拖着自己的被褥,手捧衣包,哭哭啼啼,宛如一群逃荒难民一般模样。
巡捕见她们出去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劈拍拍闭上门窗,用两条竹片交叉,钉在大门上,加了封条,回去复命。薛氏等仍在门外痛哭,惹得许多看热闹的,几乎将一条马路塞断了。这当儿鸣乾恰巧赶到,气呼呼分开众人,闯到薛氏面前,教他们不必哭。薛氏见他来了,真比见了亲爹娘还更亲切,也顾不得羞耻,揩干眼泪,叫声:“杜伯伯,现在我们怎么处呢?”鸣乾道:“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姑且落几天客栈,再作道理便了。”薛氏道:“宝昌路呢?”
鸣乾对她挤挤眼睛,薛氏会意,不做声了。鸣乾亲替她们唤了几部黄包车,同到大新街客栈中。原来鸣乾已预先定下房间,薛氏等到了里面,鸣乾方对她说,适才闲人众多,我们宝昌路原是秘密的,不能让他们知道了,传出去只怕于我等不利。况且那边也不过是所空屋,用的物件,一些没有,暂时还不能住进去,只得在客栈中权住几天,待那边器具物体办齐了,方可进宅。一切费用,奶奶到可放心,因我那边药房中原没多少现款。办了老板丧事,现银子差不多用完了。这回我得信他们进禀单,晓得存货不久就要姓别人的姓,因此卖了两天特别减价,又折本让给同行好些货物,总共得了二千多银子,约摸三千块钱之数。这宛如在他们手中夺下来的,所以暂时一应开销奶奶无须顾虑。”
薛氏听了,颇为感激,说:“杜伯伯,现在药房封了,你是有公馆的,大约要回府去住了罢。”鸣乾道:“不瞒奶奶说,我也在隔壁定下一号房间,因奶奶小姐都是女流,住在外边,种种不便。我若住回家去,放奶奶等几个人在此,岂不惊怕,因此我宁可丢几个钱房饭费用,住在这里,遇着奶奶小姐们要买什么,也可上街跑跑。而且有一个男客在此,茶房人等也不敢欺侮你们了。”薛氏听说,更为感动。暗想鸣乾真是一个好人,换了别的伙计,东家既死,店也封了,谁肯再为你几个家破人亡的女人们出力。不料鸣乾这样一个人,竟能如此忠义,真所谓人不可貌相。更见丈夫生前,也大有知人之明呢。鸣乾又道:“奶奶适才劳苦了,现在且请休息。我因那边木器家伙连床铺等件,一点未办,还须往木器店一走,不知奶奶小姐们,还有别的差遣没有?”薛氏道:“这里没甚事了,种种又要劳动杜家伯伯,很不过意。”
鸣乾连称不敢。出来果然一点儿不干自己私事,专诚为他们买办器具物件,足忙了好几天工夫,夜间便住在客栈中,早晚两次到薛氏房内请安。晓得他们身穿重孝,不便出外游玩,自己闲时候,常带些新闻回来,讲给他们听听。又因客栈中菜蔬不甚中吃,故常令人叫了菜请他们。自己因男女有关不便同席,每每伺候在旁。若非薛氏招呼他同吃,决不敢贸然入座。但薛氏晓得他如此脾气,却没一次不招呼他的。讲鸣乾为人,真可谓恭而有礼,因此薛氏格外将他看重,鸣乾也格外尽力,替他们器具办齐之后,见新屋中墙壁不十分干净,因又唤了油漆匠从新粉刷。这样大约总共耽搁一礼拜之久,规模方得完备。鸣乾特雇一部马车,请薛氏母女前去观看。薛氏还是初次来到,见这屋子,乃是两上两下的石库门住宅,盖造未久,门窗尚新。客堂中鸣乾取巧,不用中国摆式,却照外国西餐间的陈设,中间一张大菜台,两旁六把圆椅,桌上雪白的台布,中间放两只花瓶,靠里一张山扒台,左右两面画镜,屏门上涂白油漆,比之寻常用字画单条的省费不少,而且精雅宜人,一点儿不落俗套。薛氏暗暗称赞走上去,客堂楼是秀珍姊妹的卧房,一张柚木双人榻,一口西式衣橱,梳妆台上,雪花粉香水蜜糖色色齐备,旁边一张沙发,刚在壁灯下面,是预备她们靠着看画刺绣的。正房间中,也是全副外国木器,都用白漆,暗合薛氏持服之意。一张嵌罗甸铜床,非常精致,吊着白地湖色洒花蚊帐。窗帘也用墨绿呢,滚的蓝白相间颜色绒球边。全房间净素,不带一点荤色。动用物件,上自梳头家伙,下至脚盆净桶,无一不备。后亭子间安放衣箱,并为女底下人安歇之所。阿福睡在楼下亭子内。薛氏见下面厢房中,也排着一口铁床,还有几双单靠茶几,一张账桌,问:“这里给哪个住?”
鸣乾带笑答道:“奶奶有所不知,这回事出仓卒,我们药房中还有许多收入放出的账目,未曾结束。这些账本来是账房先生管的,现在他们都四散跑了,这笔账却不能不理。还有保险公司进了禀单,虽已查封产业,免不得还要传被告上几回公堂,焉能教奶奶出头露面,所以做伙计的,还要在此暂住几时,待账务弄清,案情了结之后,再出去另寻生意。一则为人作事,也须有始有终,二则老板生前,待我不差,我别的不能补报,只得替他了清纠葛,免得奶奶们烦心,也算我一片心意罢了。”
薛氏听说,格外感激,她也巴不得鸣乾在此,可以有事商量商量。所惜不便留他,听他自己肯暂住几时,自然非常观迎。当夜仍住栈房,拣了个黄道吉日,方带着两个女儿,一同进宅。进宅之后,突然想起一件大事,请了鸣乾商议道:“从前我们在那边,所设少爷的灵座,还未撒除,他们封门的时候,我等要紧料理物件,竟忘把少爷的神主牌带出来,现在都被他封在空屋内了,讲少爷死还未曾断七,决不能不在他灵前上供,但灵座设了一处,如何再好设第二处,而且神主牌也不能丢掉一块,重写一块的,你看这件事我们怎样办呢?”鸣乾听了,觉这题目,实在新鲜,一时难以下断,想了一会说:“老板的小照,你们可有带出来?”薛氏道:“也没有。那时候我等只恨值钱的东西,手中拿不下,谁还顾着小照。”鸣乾点头沉吟半晌,说:“有了,记得大马路有家照相店,窗口内吊着老板的放大小照,是他们留着做样子的,不如出价向他们买了回来,供奉在此,岂不同招魂设座一样。”
薛氏大喜称妙,当时就教鸣乾将照片买回,客堂中不便放供桌,只可摆在鸣乾的卧榻对面,从此一主一伙,一阴一阳,倒也大不寂寞。而且薛氏早晚两次上供既毕,顺便和鸣乾讲讲闲话,犹如一家人相仿。鸣乾除算账之外,还帮着他们料理家务,颇能井井有条。如海保险公司的债务,有他代表到堂,情甘破产抵偿,因此并没多少辩论,只一堂完案。但鸣乾的账,还没有算清,故而一时竟不能丢了姓钱的他往。如海五七期近,鸣乾问薛氏可要择日开丧?薛氏道:“我家已到这般地步,比不得暴发之家,有了事,自有人闻风趋附,讲我等途穷日暮,只怕发了讣闻,也没人理睬,这个台可以不必坍了。”
鸣乾依她之言,到那日伴他们往庙中做了一天佛事,超度亡魂,为如海追荐。薛氏看鸣乾为人诚实可靠,而且办事能干,心中暗暗叹服。想起自己寡居无助,女儿究为别家之人,不多几年,一个个都不免出阁。丈夫遗下十余万橡皮股票,日后价涨价跌,自己不能出去打听,必须要个心腹之人,时常留意方好。因此颇不舍得鸣乾算清账目之后,要出去另寻生意买卖,打算照旧每月付他薪水,常用他在家。偶同鸣乾谈及,鸣乾说:“既承奶奶不弃,做伙计的情愿仍吃旧东家的饭。讲薪俸两字,请奶奶休得提起。因我城内还有一爿小店开着,家眷人等的吃用也尽够了。我自己素来不爱浪费,有了钱也没用处。倘遇着鞋袜钱不够的时候,我自然老实不客气,要拿几个用的。其余剃头洗澡数目更不在话内了。倘教我拿奶奶的薪俸,那个我决不能受。你若硬教我拿,我倒愿意去帮别人的。”
薛氏听了,益发钦佩他忠义,所以格外将他心腹相待。有时自己懒于下楼,便命人招呼他上楼讲话。他们虽熟不避嫌,不防秀珍秀英两位小姐,却起了一点儿误会。她两个自幼说就喜欢外国的开放主义,秀英还年轻怕事,秀珍从前曾跟着她寄母无双,干过许多奇奇怪怪的故事,算得是个久历戎行的老将。大凡一个人心中有了邪念头,眼光自能随心改变,无论端端整整的东西,也仿佛带点儿歪斜,这是一定之理。她二人看自己娘常招呼杜先生上楼说话,以为守寡的不该纵容男人进房,路道大为不正。先是两个人背后议论,后来秀珍想起自己因守孝之故,戏馆游玩所在,已久不前去,不然还怕娘骂我什么。现在她自己这般模样,谅来我出去,她也不能怪我的了。好个秀珍,思得到做得到,自此常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出去,或早或迟,初尚每夜回家。到后来竟有宿在外面的日子。薛氏问她,秀珍自有花言巧语对答,这原不是初次。如海未死之前,也已如此举动。薛氏既不能约束于前,又焉能管教于后。况她现在料理家务,天天十分忙碌,那有工夫顾看女儿的行动。就有什么错处,也自知管她不住,只好听她自由。
二小姐秀英,有时虽跟着她姊妹一同出去,但秀珍有几处所在,是不能带妹子同去的,只可丢她在家。讲秀英年纪,也有十七八岁了。不过小时候没她姊姊般南征北讨,富于阅历,故而一个人还不敢出外乱闯,在家烦闷,只可开了窗到洋台上站站,看看马路上的野景散心。她家贴隔壁,也有一座洋台,这家姓什么?因他们搬来至今,从未同邻舍人家交谈往来,所以秀英并不知道。这天她上去,恰巧那洋台上也有一个人在彼闲看。秀英眼梢上带着仿佛是个年轻后生,因他正向自己望着,不便对他细看,只可将身子略偏,靠着栏杆,两眼注视下面,然而心中却颇留意对面那人。似乎那人看了一会,又到里面唤出一人同看。两个人看了不算,还指手划脚,不知说些什么。秀英被他们看得难为情了,只得转身逃走。临进门的时候,又对那边看了一眼,方知后出来的不是男子,是个很肥胖的妇人。秀英进去了,这一男一女还站着不动。那后生口口声声叫妇人大块头,又叫干娘:“你有心做好人,做到底了罢。隔壁这位姑娘,你一定替我想想法子。”
那胖妇人笑说:“小鬼,你可知贪多嚼不烂,一个刚到手未久,又想玩第二个了吗?”那人也笑道:“寻常人三妻四妾的很多,皇帝还有三十六宫七十二院,他们都不曾嫌多,我多轧几个姘头何妨。”胖妇人说:“你想头这姑娘,肯花多少钱谢意?”那人道:“照旧如何?”胖妇人哼了一声道:“你想好处呢?那一个是破货,新近同丈夫离了婚,没有受主,自己正要弄一个男人,所以撮合容易,我只拿你五十块钱车力。这一个还是小姐,听说她们爷从前也是做大买卖的,因亏空公家银子,寻了短见,家产给债主封了,故而搬到这里来住,真真的的是大人家出身,不说别的,就运动上他家的门,也非要四五十元本钱不兴。再骗她到这里来,送些东西给她,请她吃吃什么,陪她出去玩玩,处处都要预备本钱,极少非二百元不可。你出不到这个尺寸,劝你免开尊口,就一个破的将就将就了罢,也不必再想尝新咧。”那人央告道:“我的娘,二百元岂不太多了。好干娘,可怜儿子穷得很,花不起这许多钱,打个对折算了,一百罢!”胖妇人说:“不行,二百元少一个不可,你也不用客气,这种正经,不是没钱人干的。老古话说:饱暖方思淫欲。可见一个人钱多了,没处花,才想丢在这里头。你要打折头,不用谈了。”那人仍苦苦求告,讨价还价了好一会,方讲妥一百五十元,先付后办。
你道这胖妇人与秀英面不相识,因何有此大权柄,可以随意替他讲定身价,内中也有一层缘故。因钱家匆促迁居,没遵着古人择邻而处的遗训,他们隔壁住的这一家姓白,胖妇人便是女主人,混名就叫白大块头。她也有个丈夫,姓什么不知道,别号老黑,写得很好一手丹青,住家并不在此,这里乃是大块头设立的机关部。这机关部比不得革命伟人设着招兵买马的,乃是大块头一桩特别营业,比之招兵买马,更为重要,少一个机关部不得,因她外间交游极广,一班走梳头的和娘奶们,与她相识的不计其数,她因这条线索上,探知某家的奶奶,是否正经,某家的小姐,有无外遇,某家夫妇爱情如何,某家境况是裕是窘,她打听这些事,也不是预备将来做大侦探,只为外间一班拈花惹草的男子,十个之中,倒有七八个同她相识,晓得她熟悉各家门径,往往看中了一个女人,不得到手,便托她做一个月下老太太,许她上手之后,有多少多少谢意,于是她便在各条线索中,理一条最接近的,可以直接的直接,不可以直接的,托人间接介绍,或以言讽,或以利诱,种种方法,不外毁他人名节,图自己私利。妇女既被她注意,十人之中,难得有一二个不落圈套。她操这生涯,已十余年。良家妇女为着一念之差,到后来终生抱恨,毕世蒙羞的,何可胜数。
还有班不知廉耻的荡妇,倒转去寻白大块头,托她介绍男人,好弄些格外进益的,也不知凡几。所以她设这一个机关部,乃是专为这班淫女狂且接洽之地,而且内中也设着床铺被褥,只消有相当的费用,无妨唤了女人前来,干一干苟且之事,上海人土话叫做咸肉庄的便是。孔老夫子劝人里仁为美,这般邻舍,岂不可怕。钱家搬来的时候,白大块头已在他们下人口中打听,略知一二。近来更晓得这家女主人,新近没了丈夫,同一个账房先生,有点儿不明白。暗想上不正下参差。谅她两个女儿也未必规矩。所以近来秀珍时常进进出出,白大块头一见她的面,就认得从前常和新剧家胡闹的一位宝货。秀英虽不常见,然而有其姊必有其妹,自己早有成竹在胸。今天这个后生,固然是他男主顾之一,姓邹名小芙,他父亲老芙,富拥百万,管束极严。小芙怕他父亲知道,不敢明目张胆的嫖院,只可偷偷掩掩,在白大块头咸肉庄内走走,称白大块头干娘,并不是当真认她为母,有许多浮头浪子,要教她穿针引线,花了钱不算,还得恭维恭维她,都免不得尊她一声干娘,然而他们竟没想到干爹是个什么东西。数日之前,大块头替小芙介绍了一个江西女人名唤何奶奶的,相识未久,今儿在洋台上看见秀英,又要托她介绍。正是:色鬼原无真主见,虔婆偏有细心肠。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七十二回守财奴闭门订家法失贞妇背里觅生涯
白大块头晓得小芙是个富家儿郎,有意敲他竹杠,讲明要他先付一百五十元,方肯出手。她意思,成功的固然受之无愧,不成功钱已到手,也未必再肯还他。小芙不得已答应了。因他父亲老芙,虽然豪富,但为人十分啬吝,生平只晓得居积,银子到了手,死也不肯再拿出去,叫名头是个百万富翁,平居自奉,不过布衣素餐,难得遇有喜庆大事,他方肯穿一套宁绸袍褂,有时偶不留心,遭着一点污积,他就要怨张怪李,懊悔到二十四分。所以晓得他脾气的人,见他穿了新衣服,都远避些,免得受累。家中大小人等,平常都不许穿绸着缎。日用小菜,也有一定限止,每天只许花几百文钱。人多菜少,自然不够。宁可教他们自己挖了腰包去贴。所以他几房媳妇儿子们,制了华丽衣服和犯了法一般,在家偷偷掩掩的穿着,听得老太爷回来了,慌忙脱却不迭。添了私房菜蔬,都和宝贝似的收藏。还有时二房里怪大房里吃了他的肉,大房里怪二房里偷了他的鱼,家庭从此多事。
但老芙自以为得计,因公司中到底省下不少开销。他住的宅子,新造时候,轻信了一个木作头的说话,装了电灯,岂知用过一个月,开账出来,急得他几乎悬梁自荆因他只当电灯比燃洋油便宜,岂知比较之下,竟贵了十倍有余,怎不教他心疼欲死。打算拆下来,又舍不得装时节一笔使费,左右为难,只得把各处房间中的电灯泡,尽行取下,归他自己收管。只剩客厅上一盏,以便有事请客之用。其余各处。仍教燃洋油灯,省些开销。他自以藏了灯泡,便没人再能用电。不料一班子弟们更乖,私下买了灯泡,待他睡后,仍旧光明达旦,老芙那能知道。他不但家中如此,连外间所开的几爿钱铺字号,也大同小异,宁可背后吃亏,当面必须占点儿便宜。
曾有一次,一个朋友,说他这般大年纪,还要天天步行,苦两条腿,为何不弄一部包车坐坐。老芙笑说,买一部包车事小,然而用了车夫,每月的工钱伙食,还要捐照会修理,这笔费用可就大了。这朋友听说,第二天就送了一部包车给他,连车夫也是自己用去的,每天拉过老芙之后,回家吃饭,照会修理,一个钱都不教老芙花。据这朋友说,念他年老乏力,所以送一部包车给他代步的,恐他嫌开销大不坐,故而特地自用车夫前来。老芙听了,觉这朋友实在要好,坐了他的车,便想着他的好处。后来这朋友偶同老芙谈起,要合伙开钱庄,老芙一口答应半份,因他生平最爱开钱庄,和买地皮两件事。钱庄是稳健买卖,地皮可是火烧不坏,盗劫不脱的。所以此人投其所好,果得他承认一半。讲老芙人虽啬吝,但外间的牌面颇好,人人都知道他腰缠充足,是个有实力的资本家,这钱庄有他半份,彼此都愿意投资。未几钱庄开办了,老芙因这朋友诚实可靠,命他当手。岂知此人外貌诚实,内里浮滑,不到半年工夫,就被他用空数万银子,逃得不知去向。亏空之数,少不得要一众东家赔偿。老芙占股独多,吃亏也自然最大,祸根都为贪着白坐一部包车的小利而来。自此老芙更不肯相信别人,各处都要自己经手。连子弟们都不能深信,只恐子弟少年,易受旁人愚弄,有自己老将在前方,能万无一失。
他共生三子,第一第二在他自己所开钱铺中办事,都已娶妻,而且有了孙子。书中叙的这小芙行三,是老芙续弦所出,方年十八,尚未娶妻,白天在学堂中读书,到夜回来,老芙见他年幼在外胡吃滥用,每天限定给他一角小洋点心钱,已算欢喜他,格外特别,比他两个哥哥念书时候,每天十个小钱高升多了。老芙还恐儿子媳妇,年轻爱玩耍,特地行一条法令,每夜十点钟锁门,前门钥匙,都是自己掌管。已锁之后,不准再开,必须第二天天明,他自己起来开锁。家人限十点钟归号,过了十点钟,在外的不许进来,在内的也不许再出去。有时少奶奶们看了夜戏,回来迟了,只可在底下人睡的一间灶披中,有个窗洞,里外各放一张凳,借他做个便门。自从发明了这一条路之后,他家上上下下,除了老芙自己,遇着尴尬时候,前后上了锁,都不免由此出入。小小一个窗洞,居然成了进出的要道,也是水木匠造房子时节,不曾料着的。
这位三少爷小芙,有时半夜三更,偷着出去上咸肉庄,自然也走这一条路。睡在灶披中的底下人,无意之中,仿佛做官一般,得了个绝美的肥缺。因少奶奶们半夜里回家,要他起来端台掇凳,爬高落低,免不得赏他几个酒钱。还有小芙出去,瞒着父亲,又不免重重的送他些贿赂,买他不开口。讲小芙白天虽说在学堂中读书,其实一礼拜中,至多去了三天,还有三天,不在亲戚家中躲学,便在白大块头机关部内鬼混。他老子虽然每天只肯给他一角小洋,但娘的私房,尽够他攀花折柳之用。没几天前头,向娘要了一百块钱出来,送了白大块五十元介绍何奶奶的酬劳,又替何奶奶置了两件衣服,费掉三十余元。现在听白大块头又要敲他一百五十元竹杠,觉向娘要未免日子太近,开口不得,别处又无生财之道,心中颇觉为难。料想白大块头既已开口,不答应她是不行的,只可勉强答应了,白大块头暗暗欢喜,拍拍他肩胛,笑说:“小鬼头眼力到底不差,隔壁这位姑娘,着实生得可以,雪白粉嫩,滚圆的粉脸儿,同她娘面庞儿差不多,比她姊姊高得多了。瞧你的造化罢,早送钱来早到手,迟了给旁的人占了先着去,不干我事。”
小芙央告说:“好干娘,你一定要替我留着的,别给旁人占去了。”白大块头摊开手道:“钱呢?”小芙道:“这个我迟一两天一准送来,给你便了。”白大块头一半认真,一半向他取笑,还要说时,只见马路上飞也似的来子一部黄包车,坐着一个妇人,到她们口停下。小芙眼快,说:“她来了。”白大块头也看见,就是自己替小芙介绍的何奶奶,今儿约了他们,一同出去吃大餐的。小芙在洋台上站立好久,也是等她,此时急向白大块头使个眼色,教她休要多言。白大块头点头会意,两人下落洋台,何奶奶也上了楼,对着小芙,嫣然一笑,说:“累你久待了。”
她原籍虽是江西,讲几句强苏白,也还好听。先表她真正的年纪,已三十五六,生来瘦小,皮肤白净,高鼻梁,眼堂底下,略有几点雀班,剪着截平的齐眉刘海,小口细牙,粗看仿佛二十开外年纪,所以她自己告诉小芙,也只说二十二岁,今天穿一件浅黄铁机缎棉袄,玄色外国绸套裙,是小芙替她出钱做的,穿在身上,楚楚动人。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