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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水浒后传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57 分钟 · 11 / 32

会员可开白话

大作,波浪掀天。舵工连忙收在沙渚下碇等候风色。忽见一只大海舶冲风而来,一声响亮,把一根大桅吹折,风篷倒抢水面。那海舶滴溜打着旋涡,篙工水手支撑不定,船内多人一时慌乱,立脚不稳,把海舶一侧,那海水滔滔滚入,人与货物,几个浪都打散。李俊急叫捞救,兵丁都识水性,跳下海去,尽力将长挠搭住。救得二十馀人,货物行李也捞得一半。

那失风的人虽然救起,昏迷呕吐,脸上滚满泥沙,一时认不出。歇了多时,方才苏醒,李俊问是哪一国人,一个道:“我们是东京人,奉圣旨差往高丽国回来,内中有两位老爷,且喜多在。”李俊问是何官职,一个坐起来:“在下是太医院,姓安。”李俊定睛一看,失声叫道:“莫不是安道全先生么?”那人也仔细一认,道:“惭愧!原来是李大哥。敢在梦中相会?”李俊急把衣服与安道全换了,安道全道:“小弟自同宋公明征辽回来,就留在太医院供奉,颇算平安。因高丽王染了瘵疾,本国没有良医,进上表章要到中国求医。圣上念高丽是个属国,难拂其意,钦差小弟同这本院御医卢师越到哪里疗治。住了三个月,幸获安痊,回朝复命。国王备下谢表进贡之物,我两人亦有厚赠,不想遇着大风,若无大哥,已葬鱼腹矣!”李俊也叫把衣服与卢医官换过。坐定了,李俊诉说从前事迹,到这里缘故,花知寨儿子花逢春已做了暹罗国驸马了,安道全见了乐和道:“乐哥,你便在这里安享,只是亏了杜兴!”乐和吃惊道:“为甚么?”安道全将孙立寄书,杜兴刺配,李应越狱,饮马川结寨的事,也说一遍,乐和嗟叹不已。

叙谈之间,渐渐风平浪息。李俊喝令起碇扬帆,顷刻到了金鳌岛。安道全见山川环绕,城垣坚固,人物繁盛,宫室壮丽,不胜叹羡。当日设宴款待,饮酒中间,李俊问起近日朝中的事,安道全道:“燕雀处堂,不知祸到。君臣宴乐,盗贼窃发,严刑重赋,上下欺蔽,是以天灾叠见,人心思乱。又听童贯引用赵良嗣之计,通连大金夹攻辽国,恢复幽燕之地,不日用兵了。”李俊道:“辽国自我们征伏之后,约为兄弟,相安无事。何必远交近攻,致启祸端!恐强邻生衅,日后悔之何及!”安道全道:“便是高丽王,倒也识见宏远。道大宋与辽百年和好,唇齿相依,不宜改图,养虎自卫,要小弟回朝奏谏。我思量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当国大臣并无远虑,微贱之士何敢妄言?今日在这里偶言谈及,一到东京便箝口结舌了。”

那卢师越在旁,再不开口。原来那厮是个阴险之徒,本是撑布伞卖药的,投蔡京门下,滥厕太医院中。一向妒忌安道全本领高妙,见与李俊讥刺朝政,暗记在心。

李俊道:“我草创这个所在,却也自在。暹罗国内,亦少明医,先生何不住下,同叙向日情谊,省得回京受那奸党的气!”安道全道:“奉旨钦差,必要复命。”李俊道:“假如淹没海中,哪个去复命?待卢兄去缴旨,只说死了,再没有查帐处。”安道全道:“若果然淹死,便没得说。幸而更生,若说是死,这是欺君了。”李俊道:“既然如此,不敢曲留。宽住几日,待我安排行李船只,相送便了。”安道全称谢。当夜酒散就寝。

次日安道全道:“大哥大才,必有大福。小可的‘大素脉’能定穷通寿夭,试一诊视。”李俊笑道:“一勇之夫,放胆做去,祸福在所不较!”就伸手过来,安道全凝神定想诊了一会,又换过那手,亦诊一会,称贺道:“神全气厚,脉秀络清。必居南面之尊,自有非常富贵。昔日宋公明亦曾诊过,原说他福基浅薄,果不令终。”李俊道:“任所非常富贵,大碗酒、大块肉是有的吃的。”乐和、卢医官都笑起来。

住了十馀日,卢师越归家念切,催促起行。安道全要辞别,李俊把救捞的行李货物一一检还,又制一套衣服,白金三百两为赠,卢医官也送二十两银子。高丽国人留下另自遣回,东京来的一同上船。安道全致谢不已,说道:“卢寅翁管家还在,我一个小厮却淹死了,到东京原是只身。”李俊道:“身边乏人,我这里送一个伏侍。”安道全道:“不消,路上有卢寅翁挈行,到京一向与萧让、金大坚同寓,有人使唤。”两人辞别而行。乐和送至海口,取出一封书信,说道:“先生到登州上岸,少不得从登云山过,相烦寄与我姐夫孙立,不知使得么?”安道全道:“这是顺路,有什么使不得?”笑道:“前日杜兴寄到东京,为你牵累;今送到山寨,难道也把我解开封府不成?”接过藏在身边,分手而去。

金鳌岛的水手惯行海道,认得路径,识得风色,不消三五日,早至登州岸口。发上行李,打发船回去。雇两乘小轿,安道全、卢师越坐了,脚夫挑了行李,行过六十里,便是登云山路口。轿夫道:“此间悄悄过去,不要惊动了山寨里好汉!”安道全道:“不妨,我正要会他们哩。”说声未绝,一棒锣鸣,早拥出三五十喽啰,喝令住轿。卢医官在轿内发抖不止,几乎攧了出来。安道全道:“不要啰唣,我来会孙头领的!”喽啰道:“既是会头领,我等引路。”

一行人到了寨口,喽啰报知。孙立出来迎接,到聚义厅上,逐位见过,安道全不认得栾廷玉、扈成,众人不认得卢医官,互通了姓名坐下。孙立道:“先生一向在东京,必是安乐。今日何幸至此?”安道全将奉敕到高丽医好国王的病,海中翻船遇了李俊,救在金鳌岛住了多时,今去回京复命,乐和寄书,故来探问。遂取书信与孙立。拆开看过,孙立道:“那乐和舅久无音耗,原来他们做下这般大事业!”扈成接口道:“我曾飘洋到暹罗国,那金鳌岛果是个好去处。”安道全道:“孙大哥,你还不知,前日杜兴寄书到东京,受了无穷的累。”孙立急问:“怎的受累?”安道全备述前事,笑道:“我今日寄书来,却是无碍的。”阮小七大叫:“快活!我们弟兄都起事了!安先生,你不消到东京,住在这里,正用得着。我前日吃多了牛肉白酒,腹中作胀,几乎死了。倘再发作起来,哪里寻你?”安道全未及回答,卢师越离家已久,归心如箭,恐怕淹留,连忙催促安道全匆匆作别。阮小七心中焦躁,立起身来,劈胸揪住卢医官,圆睁怪眼,喝道:“你这舍鸟!这是甚么所在,容你放屁!”安道全慌忙劝阻道:“兄弟不可!这是钦差的官员,休得粗鲁。”阮小七一发吼道:“莫说这个不入流的小人,就是赵官家触犯了老爷,也吃我一顿拳头!”栾廷玉道:“不可胡说!安先生要去,岂能强留?只是今日天晚了,权宿一宵,明日早行罢。”阮小七方才放手,卢医官吓得满身冷汗。是夕设宴款待。明早孙立送三十两银子与安道全,作别下山,安道全一路上安慰卢医官。

不只一日,到了东京。安道全、卢师越先去参谒蔡太师,禀道:“高丽王病得痊愈,有表章谢恩,并进贡礼物。行至暹罗国界,陡遇飓风,海船飘没,表章礼物尽皆遗失。卑职二人得人救捞,幸留性命。随行的淹死了三十馀人,先禀明太师,好去缴旨。”蔡京道:“海上风波不测,这也罢了。只是有个小妾染病,久已不痊,专望二位来疗治。”留进书房待茶,分付院子,传云板说安、卢二位先生进来诊视小奶奶的病,唤内传们祗候。不多时,院子来禀道:“请二位先生进去。”蔡京一拱先行,二人缓缓随后。到得内房,朱栏画栋,锦幕珠帘。庭内文石砌成,排列奇花异卉。大理石小几上,博山炉内袅出缕缕水沉烟,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进明间内坐下,调和气息,方可诊脉。一个披发丫鬟,云肩青服,捧到金镶紫檀盘内五色玻璃碗阳羡峒山茶。茶罢,养娘丫鬟引安道全轻轻行至绣榻边,安放锦墩,侍儿从销金帐内接出小奶奶玉腕来。安道全闭目凝神,诊了两手的脉,已知病缘。重到明间内禀道:“夫人脉带洪弦,风火相搏,复有怒气伤肝,故见发热咳嗽、胸胀腹满之症。只消几剂清火平肝的药饵,自然平复。”蔡太师唤取过文房四宝,安道全立了药案,起身辞出。蔡太师道:“有劳了!恕不相送。”安道全自有院子引道,竟出府门不题。

蔡太师对卢师越道:“你可到书房内将药品制度停当,叫院子传进。我到朝堂议事,你明早可再同安道全进来。”卢师越领命,到书房中寻思道:“可奈安道全自恃其能,每事小觑我。一路上受了他气,明日太师面前,自有道理。今晚教我配药,先撮个绵包儿送断他的命根!”抽开药箱,将不按君臣的药品配了,递给院子,自回家去了。

那院子送进药,养娘丫鬟煎好,捧与小奶奶。服后没有一个时辰,小腹绞痛异常,浑身火热,昏沉不醒,牙关紧闭,指甲青紫。养娘丫鬟慌张了,传出报与蔡太师知道。却说那日朝堂,会集各官,商议与大金夹攻辽国的军国重事,各出一见,纷纷不定,及至议定,又要进呈候旨定夺。直至一更三点,方得回府。院子先禀:“小奶奶服药之后,十分危笃,专候老爷永诀。”蔡京闻知,惊惶无措,急至榻旁,见小奶奶四肢不收,瞳神反上,汗出如油,蔡京又恼又苦,叫道:“你心中怎么?”奶奶喉中疾涌,沉迷不知,把脚一伸,已绝气了。蔡京大哭不已。原来这小奶奶年方十九岁,色艺俱绝,是扬州人。淮扬安抚用三千金聘来送到府中,是个专房之宠,怎不疼痛!唤干办速唤安道全、卢师越到来,送开封府治罪。

五更时分,干办回来,禀道:“卢师越已唤到,安道全昨日城外拜客不归,禁门未开,不可出城,特复台旨。”蔡京道:“天明速去拿来,不可迟误!”干办应诺而去。蔡京道:“卢师越,我怎地看觑你,不肯用心,把我小奶奶药死了!”卢师越跪着说道:“太师爷在上,小人深蒙垂盼,虽粉骨碎身,恨不能报,怎敢不用心!只是昨日小人并不参赞,也不诊视脉理,通是安道全主张,太师爷亲见的。”蔡京道:“住了!你同是太医院官,若见他差误,就该阻挡,怎缄口不言,致伤我爱姬!倘龙驾有恙,也可坐视不救么?”卢师越道:“安道全是神医国手,岂有差误之理?他有隐衷,要谋害太师爷,故先下此毒手。”蔡京道:“你既知他隐衷要谋害,怎昨日不禀明?”

卢师越道:“见太师爷要进朝议事,其说甚长,急切不能上禀。”蔡京道:“你且起来讲。”卢师越站起说道:“前日奉旨差往高丽医国王的病,尽是他主持,幸得安痊,不消说了。他对高丽王道:‘主上荒淫,任用群小,交通大金,共破辽国,将来祸不旋踵,宗社丘墟。大王何不起一旅之师,乘机取其疆土?’此是输情外邦了。海中船覆,捞救的人就是梁山泊反寇李俊。诊他太素脉说:‘非常富贵,位居九五之尊,我愿为辅。’那李俊即称平宋王,此是交结叛寇谋反了。及至回来,与乐和寄信到登云山孙立,阮小七指斥乘舆,喊道:‘就是赵官家也吃我一顿拳头!’那——”卢师越把说话顿住了,蔡京问道:“那什么?”卢师越只得说道:“‘蔡某奸贼,碎割了他方快我心!’这是毁骂君相了。小人句句可以对质。”蔡京大怒道:“我只道他偶然差误,送去开封府,警戒一番。谁知辄敢大胆,如此作为!”叫写本的把安道全输情外国,结连反寇,毁斥圣驾,谋害大臣的密揭,飞马递到掌东厂太监胡公公处,速令进呈取旨,处以极刑,便来回话。写本的应诺,火速起搞。蔡京对卢师越道:“我错怪了你!圣旨下来,处治了他,就升你掌太医院事。”卢师越叩头谢恩回去。蔡京一面厚殓小奶奶,自不必说。

看官,从来九流术士惯要五毒推排,小人故套,不足为怪。那卢师越萋菲贝锦,陷人死地。听言者但喜其巧言如流,阿谀尊奉,不知如花如玉的一个美人,被他轻轻断送了。然君子出言,亦不可不慎,明知谗人在侧,慷慨激烈,论及时事,被他印记在心,安道全也是自取其祸。昔贤曾有一首古诗,叹息道:

良金不范,美玉不剖。君子修身,浑朴自守。危行言逊,祸免生肘。金人示诫,三缄其口。鸿飞冥冥,弋人何有?

把闲话丢过,说那蔡京密揭送到东厂进呈。那道君帝闻着蔡京的屁也是香的,见言多危词,岂有不准?御笔亲批道:“安道全着大理寺勘问,严刑究拟具奏。”大理寺奉了圣旨,仰开封府提解,差官坐守。公文到开封府,不敢迟缓,唤缉捕使臣火速拿到。分付道:“大理寺奉着严旨,要紧钦犯,不比等闲,要限时刻到的。”问阴阳官:“这时辰牌上是甚时候?”阴阳官回复道:“已时初一刻。”府尹道:“若午牌不到,你们俱是死数!”退堂去了。

缉捕使臣领下台旨,叫齐做公的,到安道全寓所去拿。只见萧让与金大坚闲谈,见缉捕使臣走进来,举手道:“列位何来?”使臣道:“我们是开封府要寻安先生的。”金大坚道:“敢是请去看病?”使臣恐怕说急了放他走脱,乘机答道:“便是。”金大坚道:“昨日到城外拜客不回,敢待这早晚就来哩!请宽坐一回。”使臣丢个眼色,做公的会意,将前后把定。使臣坐了好一会,有些心焦,一个探头望着日色,说道:“已过午牌了,再担延不得!待到里面寻。”萧让道:“各有内外。怎么恁般性急?”使臣道:“二位不知,安道全是大理寺奉圣旨勘问,着开封府提人,不是当要的。”萧让、金大坚才着了急,道:“既然如此,列位自进去寻。”使臣不容二人转身,押到里面,各处搜寻,只除地皮不翻过来,眼见得不在了。使臣要二人到开封府回话,金大坚道:“各人自己的过犯,与我们有甚相干,要去回话?”使臣焦躁道:“一家有罪,九家连坐,何况同居的好朋友!方才老爷坐在堂上说‘若过午牌不到,你们都是死数。’难道与我们有甚相干,是该死的!”萧、金二人出于无奈,只得随到开封府。

府尹见午牌已过,不见人到,又升堂等候。使臣禀道:“安道全知风先遁,没处勾拿。拘得同寓萧让、金大坚二人回话,着他身上追究,自有下落。”府尹见二人不跪,问道:“是什么样人?”萧让、金大坚打一恭道:“是供奉职员。”府尹道:“安道会是叛逆重犯,你怎的放他走了?”萧让道:“他奉差回来,往各家探拜,昨日出城,竟不回寓。这是密旨,何人先晓?怎说放他!”府尹道:“与你们同住,决知踪迹。若根寻出来,你二人身上便无事了。”金大坚道:“他无家无室,哪里追寻?”府尹道:“我不管!圣旨敕大理寺勘问,解到哪里自去分辩!速唤该房备文申解。”萧让、金大坚叫苦不迭。正是: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天下这样的事也是常有的,不知后面如何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此回是一部中最吃紧处。李俊既到金鳌,远隔茫茫大海,掉转极难,所以翻海舶而救安道全,从新收拾山东、河北无数人物也。卢师越略点染凑撮几句,便成天大之祸。莫说蔡京,即正人君子听之亦当动念。三言投抒,良非虚语。

第十四回 安太医遭谗先避迹 闻参谋高隐款名贤

话说安道全出了相府,想前日奉差时,诸大老多有饯赠,如今正务已完,好到各家探候。回寓带些高丽纸笔之类,街上雇一个小闲的儿跟了。到城外拜张尚书,款住接风,宿了一晚。次早进城就去拜宿太尉,入朝未回,就打发跟的小厮,坐在客座等候。宿太尉午候才回,安道全上前参拜,宿太尉连忙携手,竟进书房内坐定。太尉道:“你可知蔡大师嗔你药死他爱妾,密揭奏你输情外邦,结连反寇,许多说话,已发大理寺勘问了。”安道全如劈头冷水一浇,满身发抖,半晌答道:“并无此事。”太尉道:“有个对头,是医官卢师越。”安道全方省得被阮小七斥辱之事,恳求道:“医士从高丽回来,海中翻了船。幸得旧友李俊救起,送行李盘缠得回。果是与乐和寄书到登云山孙立,卢师越被阮小七呵斥了几句,这是有的。若说药死他小夫人,医土有起死回生之术,这般病症,那样药方,怎么会死?这个缘故,一些不知。求恩相怜悯垂救!”宿太尉道:“别的事还好主张,这是奉着严旨,又是蔡太师先进了密揭,怕一时分解不来。要留在府中,恐一时漏泄,蔡太师见怪。你不可回寓,出京远避,再看机会与你分理。”安道全只得垂泪作别。太尉道:“且慢,待我送些行李盘缠,方可远行。”分付院子:“取几件衣被,包裹好了五十两银子来!”不多时,院子取到。安道全感恩拜谢要走,太尉道:“且慢!大理寺仰开封府提人,拿你不着,定然城门上要盘诘。你可换上衣帽,做承差打扮,叫院子送你出城,原到南方去。”安道全千恩万谢而别,同院子到封丘门,果然守城门的官校奉开封府明文,缉拿钦犯安道全,凡出入的俱细细盘问。见安道全、院子出城,认得是宿太尉府中,不敢细查。

直送至郊外,谢了院子,背上包裹,惶惶似丧家之狗。正值隆冬天气,朔风凛凛,白日无光,衰草连天,黄沙卷地,好不凄惨!他原是文弱的人,不惯走长路,思量雇个头口,前路又无定向,写到哪里,只得一步挨一步慢慢的走。到晚投下客店,打一角酒,一头吃,一头想道:“早知有这场是非,淹死海中倒也干净。金鳌岛是个好去处,李俊留我,不来也罢。那李俊将来必然发迹,只是远隔海洋,怎好过去?没来由与乐和寄信,连杜兴恰是两番了。登云山虽可容身,我已跳出火坑,怎地又走进去?”胡思乱想了一回,吃完酒,炕上宿了。

早起五更又行,离东京不上六七十里。只见两个人赶上来,叫道:“安先生,你到哪里去?”安道全吃了一吓,回头看时,却不认得,支吾道:“我自姓李,要到南边去。”一个笑道:“不要瞒,我是宿太尉府中干办,昨日大尉叫院子送你出城的。”安道全道:“我一时慌迫失胆,得罪了二位!可知我出城之后,开封府有人到府中寻访么?”干办道:“开封府有这样大胆,敢到府中寻访!只是贵友萧让、金大坚拿去解到大理寺了。”安道全跌足道:“怎好累他二人!如今二位到哪里去?”答道:“太尉差到杞县下书,明日就回的,只在前边分路。”安道全道:“自己脱逃,带累别人,心上过不去。我要写一封书谢太尉,并恳周旋二人,求二位带转去。”干办道:“你的事重,不可分解。他二人不过着他根寻,太尉自然肯用情的。”把手指道:“到那酒肆中打了中火,你就写起书来。”三人走进店中,唤酒保拿过酒肴吃了,安道全借笔砚写了书柬,取一两银子送与两个,把书呈送太尉,又自还酒钱。出门不上三里路,两个自分路去了。

安道全闻了此信,又增忧闷,一发走不动。捱了十多日,方到山东地面。若有牲口,一日走两站,客店是有定所的。他是步行,随路宿歇。看见日坠西山,路上人少,巴不到宿头,肚中饥了,脚又酸疼,问到歇处,还有十里。长吁短叹,又过一二里,望见一座村坊。官道旁有一所庄房,门前两三株古木,屋背后枕着山冈;左边一条小石桥,满涧的水澌;有一老梅横过涧来,尚未有花,一群寒雀啄着蕊儿,见人来一哄飞去。里边走出两三个小童,袖着书包回去。随后有个人出来关门,高巾道服,骨格清奇。安道全向前拱手道:“在下是过路的,不合践体赢弱,一时巴不到宿头。斗胆欲借贵庄权宿一宵,房金明日拜纳。”此时夜色朦胧,月光未上,识不出人。那人对面一看,见他气象儒雅,且说得恬净,答道:“是斯文人,不妨。只是荒僻有慢,请进里边来。”安道全随入草堂,作揖坐下。里面小厮点出灯来,放在桌上。两个面庞相对,看得仔细,那人道:“尊驾可是安先生?曾在东京会过。”安道全有事在身上的人,不敢即便应承,便问:“足下上姓?厮熟得紧。”那人道:“小可便是闻焕章。”安道全方才放胆,道:“久违芳范,一时称呼不出,足下便是。”

闻焕章大喜,重复施礼,进去一晌,方始献茶。说道:“安先生,你供奉朝廷,王公大人不时晋谒,车马盈门,怎生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安道全道:“奉旨到高丽疗痊了国王的病,回到海中翻了船,险些伤了性命。幸得有人救起,名利之心已冰冷了,思量回到敝乡,图个安闲。不想得遇台兄,连日客途,心绪不宁,今晚可以稳睡了。”又道:“台兄与高太尉文厚,何故却在此间?”闻焕章笑道:“哪里什么交厚,势利而已!生无媚骨,曳据侯门,非我所愿。来此避喧求静,教几个蒙重度过日子,倒也魂梦俱安。”谈论之间,小厮捧出酒肴,相对而饮。闻焕章道:“先生此来,自非偶然,昨夜先有吉兆。小生无子,单生一女,年已长成,性颇端庄。拙荆亡过,主持中馈,全亏是他。不意得一奇疾,白昼昏沉,终夜不寐,肌肤憔悴,饮食减进;又且独言独笑,精神恍惚,远近无有名手,再医不好。几遍要来迎聘先生,恐贵冗不能远来,又家寒难措舆从之费,所以未果。今日从天而降,小女可以得生了!”安道全道:“诊脉必须平旦,自当效力。”两个俱是高人,情投意浃。饮至更馀,用过晚饭,引至书房安歇。土垣茅屋,纸窗木榻,潇洒无尘。又啜一杯茶,闻焕章叫声安置,自进去了。

安道全连日劳顿,客店里未免有些戒心,此间高枕无忧,一觉睡去,直至红日三竿方才起身。梳洗毕,用过早膳,闻焕章迎进卧室。闻小姐在帐幔中伸出玉腕来,安道全调和气息,细心体认,审过左右手三部九候,说道:“脉理已明白了。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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