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水浒新传
50 万字 · 约 23 小时 41 分钟 · 62 /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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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寺药酒毒死许多豪杰,无不叹息,便猜着宋江本人,一定不妙。杨雄道:"公明哥哥?定是尽节了。"说着,在身上取出那颗鹤顶红来,指着向大家看道:"这是公明哥哥随身携带之物,于今落在范琼手上,毒了我们,其故可知。小可在庙里拾起了此物,兀自留着有用处。"太学生怜惜他们,都纷纷加以安慰。到了次日,关胜向陈东道:"蒙先生将愚弟兄引入太学,某等十分感激。但某等武人,当此国难,决非避祸之时,意即日混出都城,另谋建树。"陈东道:"愚正有此意。但不知君等行将何往?"关胜道:"现闻康王殿下,在相州起兵,愚与呼延灼将军要前往那里。"李俊道:"某等是水上本领,北去难有施展,意欲与阮小二贤弟先往朱仙镇,然后南下。困朱仙镇那里,我们有一拨重伤兄弟,两三月来,未得消息。"杨雄道:"燕山那里,也有我弟兄多人做细作工夫,公明哥哥一死,小可要去通知他们。小可生长蓟州,自懂得北地风俗人情,容易厮混。或则在北方作些事业,不成就引了那班兄弟南下,也免流落异国。"陈东道:"还有几位作何打算呢?"宋清道:"我等都想随李、阮二兄先往朱仙镇,再作南下之计。"陈东点头称是,便和各人筹划盘缠。这些太学生,自恨无力杀敌,见关胜等尚要出京,都解囊相助。外面尚有那个孙宏和他看觑路线,却也一切顺手。次日打听得东南角有许多难民出境,孙宏便来告知,教众人分别扮着难民模样,随众百姓相率出城。关胜等拜别了陈东和各太学生,陈东携了关胜手,直送到大门里,向他下拜道:"将军等为国珍重。"各人还拜了,挥泪而别。
一行人由孙宏引出城来。不敢走大路,只挑荒僻小径,走了三十余里,在一个村庄里投宿。各人哪里要睡,直谈到天明。于是约定九人分两股走。阮小二、李俊、宋清、李云、皇甫端、萧让六人,西向朱仙镇,关胜、呼延灼、杨雄三人东奔济州,以便绕道北上。大家出得村子来,便在草地上对拜了几拜。阮小二垂着泪道:"不想弟兄们相聚一场恁地分手!"关胜一手挽了阮小二,一手挽了李俊,向其余四人道:"六位到了朱仙镇,觅着那养伤兄弟们,早奔襄阳,安顿各家眷属,教导后辈,为我等报仇雪耻。这小辈里面,花荣兄长令郎花逢春、秦明兄长令郎秦仁,都大有父风。便是阮兄那个令爱桂英,也还了得。"阮小二道:"小可曾与花兄有约,将拙女许配他令郎,于今回邓州去,便办成此事。"关胜道:"如此便好。"李俊道:"小可在苏州太湖那里还多相好。那是个水国,足可避乱,将一些家眷,迁避那里好吗?"关胜道: "中原为多事之地,恁地也好。"呼延灼拱手向李俊道:"小可不能顾家了。小儿今己十岁,便烦我兄点拨他一些武艺。教拙荆随同前往江南也好。我投军有出头之日,必来看觑他们。现天下兵马副元帅宗泽相公,他是我旧日相识,我一定去投奔他。"宋清又向关胜拜了,挥着泪道:"兄长本领胸襟便是我等表率,此去定有前程。若得知家兄消息,千万送个信来邓州。关胜又携了他手道:"此事当然不须叮嘱。二郎回家,好歹将太公迁居个平安所在,转禀宋太公,休要悲伤。公明哥哥生则成功,死则成仁,正为父祖争光。"萧让、李云、皇甫端也又拜倒在地,同道:"北去兵荒马乱,三位兄长保重。"说着,呜咽不能成声。杨雄道:"我到燕山见了各位兄弟,自劝他们南下,将来还可在太湖聚首。作许多年强盗,大家落个为国而死,也没得怨了。"九人站在草地上,絮絮叨叨了一个时辰,实难分舍。关胜道:"六兄今日要奔到朱仙镇,时候不早,便请行罢。"杨雄道:"我等三人,且送兄六位一程。前面若有村酒店,且吃三杯别酒。"宋清道:"这附近人民,都逃避空了,恐怕吃不到酒。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就此分手。"说着,大家又对拜了一拜,六人方自路向走去。一路之上,只管回头。这里四人,走上一个高土岗子,直望六个人影,走入黄尘烟雾里,一些不见,方始罢休。
这六人到了朱仙镇,寻觅了旧日弟兄半日。后来在镇外小村子里,将安道全觅到,始知重伤兄弟阮小七、欧鹏、鲍旭、项充、李衮、穆春、宋万、周通、朱贵、李立,均已不治病故。只有龚旺、丁得孙二人,现时还在将息。因由此一路到汴梁,不时有金兵游骑骚扰,安道全带了两个病人,不敢前去。现在合了伙,便同回邓州。李俊果依了关胜言语,将各兄弟眷属,一同迁居江南太湖水国里,李俊、阮小二、李云教授各家子弟水陆本领,萧让教他们经书,安道全、皇甫端传授也们医道。龚、丁两人,却北上投入宗泽部下。后来晚辈苏雄和岳飞南征北剿,皆二人引荐之力也。那一路孙宏仍回东京。关胜、呼延灼、杨雄三人,由济州境内渡过黄河,半路上遇到康王带八千人南下,才知宗泽在卫州,三人又奔卫州。在路上四处遇到小战场,直到四月将近,三人到得卫州时,宗泽和金兵鏖战,大小连捷十三次,已回兵杀向大名了。关胜向杨雄道:"宗元帅既已南下,早晚当渡河回到东京,关某自当南下,我们要由此分手了。"杨雄道:"一班兄弟,只剩弟一人,成了个失群孤雁单独北飞,好不惨然!这卫州城里,秩序尚佳,你我弟兄小聚三日,再行分手,如何?"关胜道:"某等要追赶宗元帅,不敢多耽误。但是杨兄所说,小可也感到恋恋难舍,且在卫州多勾留一天罢。"这等说了,三人便投下了一家洁净客店,从容将息着一日。这日午牌时分,三人带了些散碎银子来在街上散步。见十字街口悬出两个大红布酒望子,一座好大酒楼市招写着南望楼三字。关胜拈须道:"这个名堂甚合某意,我等且上楼吃几杯。"于是三人走入酒楼,挑了沿街一所小阁子里坐了。三人吃酒,看看街景。呼延灼向街上指道:"兀的不是粱氏弟兄,如何来到此地?"关胜、杨雄看时,见梁志忠、志孝兄弟二人,穿了一件素色葛布袍,腰系了麻布带,头上戴了白布方巾。杨雄便大喊道 "二位都监别来无恙?"梁志忠回头看了,哎呀一声,立刻奔上楼来,兄弟同喁了个喏。关胜望了他道:"二位因何重孝在身,穿此素服?"梁志忠叹口气道:"天不佑宋,将帅同运,张叔夜相公在白沟尽忠了也!"关胜道:"我等离开东京城,张相公尚在京中,如何到了白沟去尽忠?且请坐下吃碗酒,将此事相告。"于是二粱坐将下来,便把过去的细述一遍。
原来宋江全节的那日,范琼见他不肯将太子下手,就亲自入宫,照着逼徽宗的法儿,将太子逼往金营。到了次日,又将赵氏王公妃嫔,不问亲疏老幼,一齐逼到宫门口集合。教他们排班站定,后面一个人,牵了前面一个人的衣服,鱼贯而行,走向金营去。这一行共是三千余人,一向安福尊荣,那里受过这等委屈?大家号啕大哭。老百姓看到,一来觉得是中原之耻,二来起了怜悯之心,看到之后,也无不垂泪。老百姓哭,赵家宗室更哭,他们到一处,哭一处,真个是哭震全城。但金人和汉奸如此毒辣,究竟漏了两个人。一个是徽宗第九个儿子,康王这时在相州,一个是哲宗的废后孟氏,已退居娘家多年了。金人却没有想到这两个人还能延留赵氏南宋天下一百五十余年。便由范琼、吴开、莫俦引动全朝文武,在靖康二年三月,议立张邦昌为大楚皇帝。这文武之中,有几个人不愿在状上署名,张叔夜便是一个。粘没喝想着,这等大事,没有几个在朝名臣出面,不足号召天下,便派兵强逼张叔夜到金营说话,逼他署名。粘没喝并骗他说,有几文臣,不肯署状,都把他杀了。我公年老,大家何必和他们一般,落个身首异处,张叔夜便挺了胸脯子正着脸色道:"老夫此受国恩,国亡君辱,死所应当。贵元帅如要见杀,就请从速。"粘投喝道:"赵氏已不足为,我公还这样执迷不悟?"张叔夜昂头哈哈大笑道:"是我执迷不醒吗?假使有一天,南朝杀进你们金邦,劫去你家君主,你贵为元帅的人,还是像老夫这般执迷不悟呢?还是像那张邦昌一样,将大金双手献给南朝呢?"粘没喝被他几句话阻着,没得话说。想了一想道:"我公这样倔强,却是和宋江一般,留在东京不得,请随营一同去燕山罢。"张叔夜吃惊道:"宋江也在金营吗?"粘没喝笑道:"宋江死矣。梁山群雄亦死尽矣。"张叔夜听说,兜胸中了一锤般,低下头去,作声不得。就在这一阵伤心时,被一群金兵拥进了后帐。他大儿子张伯奋得了此讯,便带了兄弟仲雄和粱氏弟兄,一同来到金营求见。粘没喝听说是张叔夜两个儿子来了,便升帐见他,这四人站立帐前,只躬身唱了个喏。粘没喝问道:粕你们不知我金营厉害吗?前来则甚!"伯奋向上一举手道:"特来请死!"粘没喝道:"为什么要来这里请死?"伯奋道:"家父现在金营,他臣为君死,我便子为父死耳。"粘没喝见他面容严正,毫无惧色。便道:"令尊在此,我并不会难为他,只要他同到燕山一行。"伯奋道:"某等虽来请死,要我死不死,是在贵元帅。家父年老,难于只身独适异国。愚兄弟愿随侍左右,但得父子一处,死而无憾。"粘没喝向仲雄道:"你弟兄都去,不愁张氏绝后吗?"仲雄道:"你已灭了赵氏之后了,何爱于我张氏?父兄均北,我二人也不愿独留。"粘没喝问二粱道:"你自姓粱;你来则甚?"梁志忠道:"相公父子待我兄弟甚厚,不忍分别,愿死在一处,别无他说。"粘投喝听说,倒呆了半晌。那帐上站班的金国将士,看到他四人这般言行,各人脸上都现出了敬佩之色,互相看觑。粘没喝向张伯奋道:"我却佩服你孝思。但你父子三人,是三只大虫,我不能容你们在一处。不在一处时!你北去何益?我全你志,教梁氏兄弟,隧你父北行,一路容他便宜伺候,你可以放心了。将来南北和好时,张相公自有南归之日。"伯奋还不依时,粱志孝便道:"公子忍了罢。粘没喝元帅恁地说了,如何强求得?一路上,我兄弟自把张相公父亲般侍候。"张伯奋大哭道:"志忠,志孝,你兄弟受我等一拜罢。"说着,张氏兄弟,在帐前向粱氏兄弟拜了下去。他二人也回拜了,四人泪如雨下。牯没喝见帐上下各各面色变动,却怕摇动了军心,立刻吩咐将士,将二张推出营去,自此二粱押到后帐,便和张叔夜一处。他初见二粱,喝问:"你来则甚?"二人下拜道:"相公年老,特来伺奉。"因将经过说了。张叔夜在牛皮帐里,席地而坐,叹了口气,闭目不语。二梁在侧,无人时,将宋江等消息说知,他益发精神懊丧。虽是粘没喝有酒肉款待,他却是食不下咽,甚少进用。过了半月有余,张邦昌已登了帝位。金兵便分著两路退兵。斡离不由滑州北去,粘没喝由郑州西去。这两个元帅,都要争功。金银财帛平分,日不消说,伴得赵家父子,也各分一半,好回金报功。因此钦宗父子和一部宗室,随了西路走。徽宗夫妻与一部宗室,随了东路走。张叔夜便在东路。斡离不敬他是个老将,却给了他一辆双马车儿坐。二粱跟着车儿步行。张权使已知二帝和太子三代作了俘虏,心想这是开辟以来,中原第一遭奇耻大辱。登车之后,只推身上有病,绝了饭食,终日昏卧在车上。二粱百般相劝,他只是不吃,也不言语。二粱无法,暗中用米汤代替了汤水与他饮用。这日过了雄州,天到午牌时候,那赶车的车夫,却是中原人,他坐在车前,将马鞭一举道:"唉!前面白沟,便是南朝国界尽头了。"张叔夜在车中忽然坐起,大叫一声道:"张叔夜,你偌大年纪,还真到异国去吃金人粟麦吗?"二粱随在车后,看看国界将尽,正也伤心已极,只低头而走。行了一里路许,兀自不听到车中再有声息。向前掀开车帘一看,不觉大惊,原来张叔夜解下鸾带,缚了车棚柱,缢死在车蓬里了。当时二梁奔向前营,告知了斡离不。他想将张叔夜尸体搬去北国有何用处?便允了二粱将他遗体棺殓了,搬运南归。这日二粱将棺柩运到卫州,将棺木停放在城外野庙里,让搬夫在客店将息,自入城来觅些饮食充饥,无意中却和关胜等会晤。各谈起东京之事,关胜等才知宋江确已尽忠。呼延灼道:"不料在此还遇见张相公遗骸,我们到棺前奠拜一番也好。"关胜道:"自是应当。"杨雄即刻到街上去采办了些纸钱香烛,便向酒家回了些果子,打了一壶酒,请个过卖将食盒子挑了,随着二梁来到城外野庙里来。这庙自敞了半扇门,屋瓦落了一半,院落里野树丛生,青苔直长到佛殿上。佛像倚斛了,佛像面目模糊,也看不清是何神佛。西廊下安放了一具黑漆棺木,益发觉得这里阴森森地。五人就在地面陈设了祭品,在院落里焚化纸钱。正好殿里刮起一阵旋风,将纸灰吹得打了回旋,奔出屋檐向南飞去。关胜道:"相公阴灵不远,兀自教我等南图也!"于是大家跪在阶沿下,大拜了八拜。各人起来,呆呆站了一会。那过卖自认得棺头上朱红题字:大宋签书枢密院事张公讳叔夜之灵。他道:"原来是张相公。"也拜了几拜。呼延灼道:"张相公虽是身后萧条,却落个匹夫匹妇皆知,也不枉了。"当时收了祭品,便同落在一家客店里畅叙了一晚。次日杨雄起程北上,大家同送出北门五里,方始分手。二粱自运棺柩往东京,好交与伯奋兄弟。关胜、呼延灼来到大名,在宗泽部下从军,却曾与岳飞共事,小说家言,常称关氏与呼延氏后代在中州还有许多将才,非无由也。
第六十八回 雪国耻同死白虎堂 快人心大捷黄天荡
这壁厢,杨雄一人凄凄凉凉向北行走,路行半月有余,来到燕山府。他是蓟州说话口音,金人正要北人归北,所以顺利入城,并无阻碍。他自认识燕山城里路径,走到小东京酒楼门口,掀起帘子入去。时迁正坐帐柜上,啊了一声,迎将前来,唱个喏道:"昼夜盼望南中弟兄信息,幸喜哥哥来了。且请里面叙话。"说着,代接过杨雄手上梢棒包裹,引到店后院住室里坐地。顾大嫂、孙二娘自屋内迎出,道了万福。王定六一个过卖模样,肩上搭了擦抹桌椅布巾和曹正随后跟来,同唱个喏。曹正道:"南中若再没有人来时,我们都要回南了。各位兄弟都好吗?"杨雄摇摇头道:"一言难尽,且把此间各位兄弟都请来,晚间歇了生理,慢慢长谈。"孙二娘道:"杨伯伯便先道个三言两语又何妨?前几日,全城传说把南朝两个官家都俘虏来了。小官家现在云中,老官家到了燕山,兀的不是奴在东京窗里见的、那个扮乞丐的皇帝?怎地一败涂地到恁地?真是闷煞人也个!"杨雄道:"不必问,稍迟便知端的。"说时,孙新从外面进来,在庭院里便叫道: "我要跟公孙先生出家了也!"顾大嫂向外叫道:"二郎快来,南方有人来也。"孙新掀帘入来,见了杨雄唱喏道:"哥哥来了,必可解兄弟之闷。于今赵老官家关在城南长春寺里,中原人好不羞耻!"顾大嫂却是性急,亲自出店去,将杨林、汤隆、乐和、段景住叫了来。因向杨雄道:"公孙先生现在城外白鹤观里,今日已晚,却是请不来。燕山城里兄弟都在面前,伯伯,你若再不说时,奴便急煞也!"杨雄因请时迁关了院门,便把南中情形,一一说知。大家栲栳般在屋子里坐地,怔怔地听了一个时辰,彼此长吁短叹。杨雄说毕,顾大嫂拍了桌子道:"罢罢,拼了这命,到长春寺把赵官家劫出来,我们先出这口气。"孙新道:"大嫂,你道这是登州劫牢勾当?"汤隆道:"虽是作不得这事,我们却也罢休不得。"杨雄道:"愚兄此来,原也是想和各位兄弟厮见后,商量作些事业。"时迁道:"许多兄长,都轰轰烈烈作了一番事业,我们这些低位小兄弟,也必须争这口气。"王定六扯了身上衣襟道:"不争在燕京恁地当两年过卖,便回南了?"扬雄道:"我等俱是一勇之夫,没什么谋略。现今有个公孙先生在此,自会和我们策划。"大家想了也是,当日只索罢休。次日乐和陪了杨雄出城,前去白鹤观,与公孙胜会晤。直到第三日方始回到小东京来,大家问起公孙胜曾有何策划,杨雄道:"公孙先生说,现放着狗眼判官钱大和秦娘子这两条脚路,早晚可借了作些事业,只是休慌。道君皇帝现在长春寺,怕不是重重兵马围困,料难施救。我们只劫得一个宗亲王子南下,却也与大宋有益不小。还请大嫂、二娘多向乔大娘子、秦娘子两处,多觅些机会。迟一两日,他自入城来,从长计较。"众人见依然没个良计,都闷闷不乐。
约过了两三日,一个绝早,那斡离不元帅府里的秦虞侯,却来小东京与时迁会晤;时迁迎到帐房里坐地,笑道:"奏虞侯恁早来,必有见教。"他在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放在桌上,笑道:"有些小事相央,就烦时主管预备儿样好菜,午牌要用。若有金丝鲤鱼更好。你小东京的黄河鲤,市上驰名。只是有时你们这里鲤鱼缺了供应。所以一早特来告知,你必须和我周两尾来。"时迁道:"小人店里,现养着几尾鲜跳的在缸里,一尺上下,正是黄河鲤模样,小人照办便是。若多要时,秦虞侯来了,小人也必亲自到鱼市上去对付几尾相送,银子何须先付。"寨虞侯道:"时主管,你听我说。这银子不是我的,来头大,是我们元帅的。"时迁笑道:"元帅要吃甚口味,教小人办理就是,何必先付银子?"秦虞侯道:"却不是元帅自用。是你们中原老赵官家,来到燕山,便病倒了。是他随来几位卿佐,向元帅讲个下情,给他觅些可口饮食。元帅道他是思乡病,想起你们小东京来了,特着小可来要几样菜肴送了去。"时迁道:"原来恁地,小人照办就是。只是菜肴作好了,送到那里?听说那老官家在长春寺。若将菜肴送到元帅府,再送到长春寺,来往路多了,菜味却不新鲜。"秦虞侯道:"你且作好,午牌时分,我请了元帅示自来。"说着,留下银子走了。时迁收了银子,便到内院,将此事告知弟兄们。孙二娘道:"这是个好机会。奴当年入宫,在御街上开酒馆,这个风流官家,曾扮着花郎 ,到奴手上讨过饭。于今我们见了他,好告诉与他一些外面消息。他若有甚言语,我们却也好传递到南方去。"孙新道:"这个使得,等秦虞侯来时,且自央他,觅个机会。"于是教曹正将菜肴安顿得好,静候秦虞侯来。午牌时分,秦虞侯带了金藉差拨来到小东京,孙新迎出来,唱个喏道:"虞往多日不见,吃三杯去。"秦虞侯道:"有公务在身,不敢耽误。元帅着小可带这个金邦兄弟来挑食盒子送长春寺去。"孙新扯了他衣襟道:"时间还早,吃三杯何妨?便是这金邦差拨哥哥初来,不争小人不尽点孝敬。"段景住站在一旁,便操了金邦言语,告知那差拨。那厮如何不想吃些口味,便笑道:"留着下午来吃也好。"时迁笑道:"酒菜都和虞侯预备了,却不肯赏光。"那秦虞侯走到屋檐下来,看看日影。时迁笑着出柜来,将秦虞侯扯入小阁子去。段景住缠住那个金籍差拔,也便邀入来。满桌都是上等菜席,孙新、段景住陪秦虞侯、差投入座,只管用大碗筛着好酒。那差拨吃得口滑,一连吃了四五碗烈酒,红光上脸。秦虞侯推杯站起来道:"吃不得了,须是误了事。"差拨也向段景住说着番话,说是吃不得。段景住笑道:"阿哥若不嫌弃,只管吃下去,这食盒子小人和你挑了。你若将身上号衣交给小人借穿一会,小人说着上邦言语,兀谁省得我是中原人。"秦虞侯自也懂得番话,便笑道:"这却使不得。他在这里快活。却教你们受累。"正说时,孙二娘入来,向秦虞侯道了个万福道:"奴有一事相央,秦大官人,必须成全。"说着又拜下去。秦虞侯还礼不迭道:"尊嫂和舍妹极是相得,有事相商,何必如此。"孙二娘站起道:"奴有一个嫡亲姨妹,幼年被选入宫,当了彩女。一向赜丁老官家左右。于今必是北来,但不知在长春寺里也无?今幸天得其便,意欲随了这挑食盒子前去探望一番。"秦虞侯道:"向来有烦尊嫂的事多了,你求我一遭,有甚不可。只是那赵官家所在地方,监视甚严,一个娘行,如何可去?"孙二娘道:"那里却不是关禁许多赵官家眷属,如何就没个妇人来往?何况小东京有女厨子,燕山城里,也人人得知。有些菜肴须回锅的,道奴自到那里去安排,却也说得过。"孙新又在怀里取出五两银子,送与那差拨,笑说:"便求周全则个。"秦虞侯向来受着他们人情,这件小事,如何好回驳了。那差拨洒肉吃得够了,又得了这一锭银子,如何不心软?便都依了他们。于是差拨将衣服脱下,挽给段最住穿了,孙新陪了,继续快活吃酒。段景住挑了一担食盒,由秦虞侯领了走。孙二娘提了一篮子刀勺锅铲,跟随在后,一路来到长春寺。
果然,这庙前后院落都有金兵把守,正不见一个闲杂人走动。秦虞侯拿了帅府号牌,先见了这里监护官员,又把食盒子送他检点了,详细说明原由,那监视官便亲自押了食盒子,送入内进佛殿。这里已将僧人逐出,把僧房分住了徽宗夫妻和一些宗室。大家来到一所小跨院,门儿倒拴着。推开院子门,一裸大槐树下,绿阴阴地罩了两个小储房,破纸窗户儿,兀自粘着蜘蛛网。四月天气,台阶缝里,长出了一排排的绿草,这里想是少有人到。那监视官叫道:"赵佶,咱家元帅送给你好饮食来也。"那僧房里出来一个人,头戴一字皂布头巾,身穿一领青绸衫,瘦削脸儿,三绺长须。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