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水石缘
9.8 万字 · 约 4 小时 39 分钟 · 3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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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
风流自昔同张绪,痴绝今谁似恺之!
眠起羞看眉减黛,悟来怎忍絮沾泥。
寄言陌上寻春客,莫向章台折旧枝。
看毕袖诗,喜云:“尔意既真,我疑亦剖,真不枉前宵之会。”二女曰:“旦夕如坐针毡,须速为图之!勿使久沉苦海。”生曰:“且自宽心,吾当与松、云二友共图。”二女甚喜。
生曰:“只是二友平昔往来,眷恋必深。若闻此举,恐未必乐空冀北之群,所请或不应允,将如之何?”柳曰:“二君虽称识面,并不关情,我前晚说都是道学先生,你岂不明白?”生笑云:“我却不信。难道还有第二个石莲峰?”梅曰:“柳妹所言不错。况此辈不过酒人剑客,意气豪爽,此事倒也不甚关心。”柳曰:“且观二君颇有义侠之风,若与相商,事必得济。”生见二女之言与松、云暗合,方信实无此事。
鸨儿从后面出来,听见房里有客,张见生云:“原来是石相公。”生见鸨儿,略抬抬身,鸨儿忙云:“相公请坐!我去叫送茶来姊夫吃。”生听叫“姊夫”,禁不住一时面红。随有一小鬟捧茶进房云:“姊夫请茶!”柳叱曰:“放下,去罢!谁是你家姊夫?是那一个的姊夫?老也姊夫,小也姊夫,叫得这样热闹。”生戏曰:“怎么定要说那一个,难道两个的就做不起?我要做便做楼外的姊夫,不做这院里的姊夫。”二女齐曰:“石相公果能提拔我二人,情愿同抱衾裯。”石生含笑无语。
梅萼取茶欲饮,却放下云:“我的药该好了。”柳云:“哎哟!忘怀了。”连忙走出轩前看时,“嗳”了一声,持药罐进云:“你看,焙得干干的,好上磨了。”梅笑云:“倒坏了罢!这一会同石相公讲讲话,身上觉得好些。”少顷,书带请云:“大相公回去罢,怕太太问。”石生起别,梅云:“去便不来,来便去,再坐坐何妨?”生云:“恐怕家母查问,改日再来。”柳云:“你还是个私诃子。”三人大笑。
生别二女出门,书带途中问云:“这是谁家?方才那两个是什么人?”生云:“这里叫做‘论痴院’。我们进去时在那里煎药的是柳姑娘,那一个是梅姑娘。你到家里不要多嘴,太太若问,只说在云相公家里说话。”书带云:“小的晓得了。”
第六段 遣书带密探梅柳 出简帖义激松云
石生既得梅、柳之诗,喜其立志果坚。暗思二友不识肯乐成此事否?惜哉名姝,遭此玷污!向以佳人难得,宁甘虚度青春。今一见之,皆成碎璧,却向何处再寻得个全春梅柳来?又想他二人果若离了青楼,这嫩绿寒香又不知委于何地?因自恨曰:“使昔日花前不见,也免得牵情,醉后不留,也无因惹恨。这天掉下来的愁魔今日如何排遣得去?”
过了几日,呼书带云:“我前日带你去的所在可认得么?”书带云:“认得。”生喜云:“使你到那里走一回。”生将话吩咐一遍,问云:“记得了么?”书带云:“记得了。”生云:“到那里不要多话,快些就回来。”书带应诺。出门外走了一半路,转过几个弯来,觉有些路生。立住脚想一想,又向前走,望见院门,欢天喜地跑到门前。扶芳看见,报知二女云:“书带来了。”梅云:“叫他进来。”
书带走进房中,柳问云:“书带哥,三相公为何不来?”书带云:“那个三相公?”柳云:“你跟的是那个?”书带云:“是大相公,没有三相公。”梅顾柳曰:“他不晓得。”书带云:“大相公差我来望望梅姑娘和柳姑娘。”梅云:“大相公使你来,想有什么话说。”书带云:“相公说,梅姑娘的病好了没有?前日说的话是时刻在心的,包不误事,叫姑娘们不要性急。”柳丝到房门口看一看,向书带云:“你话说得轻些!我问你,你可曾听见相公和松相公、云相公商量什么?”书带回云:“没有听见相公说。这几日不曾会见他两个,等会见商量端正了,就来通信。”
二女甚悦。柳丝取茶与书带吃了,问云:“书带哥,大相公家里有多少人?”书带云:“只有太太和相公两位。”柳云:“你们下面呢?”书带云:“下面也只有三个人。”柳云:“那三个?”书带云:“厨下有个老婶子,还有个小丫头,是太太房里的。”梅云:“我还问你,可知你相公曾定下亲没有?”书带摇头云:“没有。时常有人来做媒,太太问相公,相公只是不要。我家舅老爷要把姑娘许他,也只是咬口不肯。前日太太还骂大相公,这家不要,那家不要,你做了和尚罢!”梅云:“想是舅老爷家的姑娘人丑,大相公不要他。”书带云:“人倒很齐整,与梅姑娘一般的模样。”柳云:“你看他说话倒乖。”书带云:“大相公叫我就回去,说姑娘们有什么话对我说,相公等回信。”梅云:“你对相公说,我病好了。那商量的事求相公上紧些,就是这两句话。”书带答应,走出房门。柳丝叫扶芳送书带到门口。书带回到家中,生见问云:“你回来了,梅姑娘可好了么?”书带云:“好了。”生云:“我吩咐你的话不说错么?”书带云:“没有说错。他们说商量的事求相公上紧些。”
言未了,松、云偕至。生曰:“来得正好!正要来相请。”云曰:“这几日怎不出来走走?”生曰:“连日懒得出门。”松曰:“你脸上甚是清减。”生含叹无语,既而曰:“近有一件事要请教二兄。”松曰:“何事?”生曰:“有两女子失足堕水,二客过而不援。一人继至,二女呼救,其人力绵不胜,欲呼前人相助。二兄料他肯来助力否?”云曰:“断无见溺不救,求助不应之理。”松曰:“这话有来历。笼碧慧心人怎听他指驴说马!”云曰:“我明白了,只是二女呼救之情我不肯信,你且说个详细。”石生遂将梅、柳之事一一说出。松曰:“莲峰,你不要错认了题目!这是他姊妹见你多情,要弄你个不伶不俐,将这话来甜哄,你怎便认起真来?”云曰:“你看自古烟花队里有几个琴操一句话就能点悟?”生曰:“依我看来,毕竟世无苏学士,故无琴操。”松曰:“我道你脸上清减,原来着了这两个魔鬼。”生笑云:“我疑是不肯助力的,果不出吾所料。”云曰:“非也。此必无之事,何敢轻信?”生将梅、柳简帖之诗付二子曰:“这是他姊妹亲笔,二兄请看。”松、云看毕曰:“言虽如此,究不可信。”生曰:“何不可信?二兄既解怜才,何忍见他姊妹永堕泥涂?况他二人既有是心,岂还不肯引手?”松曰:“果若他姊妹有这念头,此仁人义士共所乐闻,我辈宁肯见义不为?只恐一时动念,终有变卦,且迟缓几时,看他动静如何,再作道理。”生喜曰:“这却有理。”云曰:“莲峰真有心人也!谁料你一夜春风便吹醒了二人尘梦。”生曰:“你们若不暗地藏钩,只怕这个梦还醒得早些。”二子起别云:“且不要夸张,他二人的脚还踹在两头船上哩!”
第七段 赏端阳江上同游 吊灵均舟中联句
自后石生时时过访梅、柳,二女频提前事,生复再三安慰。值天中节,云影买舟招二子为江上游,石生无聊,欲不去,云故拉之。舟行未远,忽阁内有人倾盆,湿舟子衣,舟子喧嚷。松涛推篷看云:“这是那话儿家后窗?”即令停舟,呼云:“泼水的是那一个?”柳丝闻声,知是松涛,凭窗应云:“是我,你们到那里去?”松曰:“今日重午,载酒向江干吊屈大夫,快叫你伴儿来和我们同去。”柳问:“篷里面什么人?”松曰:“召我园赏花旧侣。”柳丝转入招梅。梅云:“我懒去,自家去罢!”柳曰:“还是同去,不要冷落了石三郎。”梅遂同行。生谓松曰:“我辈当以此为戒,怎么又着这两个魔鬼?”松笑云:“正复不能尔尔。”
二女入船。云见梅,惊曰:“你为何瘦得与莲峰一个样子?”松曰:“最喜是他两个越瘦越齐整。”梅曰:“别来一病几死,幸留残喘,又得相陪。”松持其臂云:“今日可曾系长命缕么?”梅曰:“恨不速委,还盼他长命怎的!”松曰:“你正要‘高揭孤标出野塘’,怎说‘速委’?”云向柳曰:“好个‘悟来怎忍絮沾泥’!”二女曰:“诸君既悉鄙薄之意,姊妹残躯全求提拔。”云曰:“你二人既不甘堕洪崖,船儿到岸也还不晚,只张帆进橹,我们自不辞一臂之力。”松曰:“只是春日赏花回来,那两只夜行船不知那一只被石将军先点了一篙儿。”生曰:“徼幸了弓强弩劲,做了个一箭落双雕。”二女含赧。
众人一路欢饮,早闻得金鼓喧阗,遂舍舟登岸。三子携手向前,二女同立一处,见江面上彩帜飘扬,浪花飞舞。中流开画楫,舟负黄龙;夹岸绕云鬟,钗攒艾虎。锦标夺处,欣闻天汉槎回;红扇摇时,影乱江光火灿。玩赏移时,有一妇人打扮得花攒锦簇,甚是痴肥。随着四五个丫鬟行来,站在梅、柳旁边。二女让了几步,妇人看见二女,暗称好两个面庞,又想这打扮不像是寻常人家,不住的定睛熟视。柳丝曰:“你看那妇人只管看我们。”梅曰:“好个大肚子!”柳曰:“一肚风骚。”二人含笑。
生见横塘上游女如云,周遭细看,不是脂浓粉厚,便是肉胜腰肥。回顾二女,益私心扼腕。江边年少纷纷皆以目射二女。梅心不耐,见生回顾,将头点点。石生走近梅边,梅云:“站得腿酸了,下船去罢!”柳曰:“再看看去。”梅曰:“不过是这样,只管看什么!”柳指龙舟曰:“你看那黄龙同乌龙斗上来了,看他是那一个夺彩。”时两舟竞进,不相先后,忽一般从后来,划楫若飞。梅曰:“看后来这小青龙划得勇猛,倒要被他抢上去。”正言时后艇已追及前舟,从中流分开水势,左拿右攫,突出二舟之前。两岸拍掌喧笑,喝采如雷。梅曰:“果然被后来的夺了彩。”
偶一卖像生花的从二女前走过,柳曰:“好花!可惜没有带得钱来。”生曰:“你爱便买,钱自有。”即叫住担子,每人拣了一枝并蒂兰插在头上。柳丝将担子上悖不倒取了一个向生云:“买了他的。”梅笑曰:“真真孩子气。”柳曰:“带到船上去当酒令。”即藏入袖中。
三人买毕,遂呼松、云一同下船,却被一官艘鼓吹近岸。隶从列两旁呵叱,民船便不敢近。松曰:“昔袁中朗鄙乌纱之横,皂隶之俗,诚不可耐!”柳曰:“不要说人,我们船上的官儿也不少。”松曰:“谁是官儿?”柳云:“坐稳了听我说,你好酒,授你个曲部尚书。”指云曰:“善书的岂不是中书么?”松向生曰:“你要醉尽花柳,我点你做探花郎。”云指二女云:“你二人是校书了。”梅曰:“我还有个升降,中书进则为墨曹,出则守管城。曲部可进封酿王,削则出知酒泉郡。”云曰:“你二人呢?”梅曰:“梅可进于吉士,柳当乔迁上林。黜则梅出岑溪,柳知柳州。”松曰:“我这探花奈何?”梅曰:“姑待诏翰林可也。”松拍案云:“政自卿出矣。”柳丝云:“取酒来,我要行令了。”将袖中〔悖〕不倒取出,松夺看云:“恭喜你,养下孩子了!”生曰:“我替他取名,端阳节生的,叫做小孟尝君。”云曰:“叫他认认老子看。”松曰:“门下三千客,只怕要认也认不清。”众皆大笑。柳曰:“我劝你口孽少造些。”遂旋着悖不倒饮了一回,生指悖不倒云:“适将此翁构得小词一阕。”二女曰:“请写出来。”生取笔书云:
头轻脚重,满面春风由撮弄。
绕座交欢,世态惟翁熟且圆。
鲜衣粲粲,到处趋陪眠不惯。
可笑空疏,不耐推敲一薄夫。———右调《减字木兰花》
二女云:“描写曲尽,妙语解颐。”云曰:“颇似石醋醋骂座。”松曰:“座无其人,但骂不妨。”生曰:“吾兄可谓知言。”
云曰:“今日江边吊古,何可无诗以纪之?大家来联吟一首。”松曰:“吾当续貂。”云曰:“让你起韵。”松曰:“我便起韵,古语道得好:‘簸簸扬扬,糠秕在前’。”二女欲辞不与,三子强之,得诗二十四韵,诗曰:
日月等轻帆,流光类速橹。松
春风逐逝波,入夏又重五。云
冉冉菖蒲绿,灼灼榴花吐。石
佳节若为酬,瑶樽浮碧醑。梅
千觞飞小艇,喧笑应前浦。柳
练影织龙鳞,江声走鼍鼓。柳
出浪若奔云,争风如纵弩。梅
夺得锦标欢,谁忆沉渊苦。石
云曰:“这一联转入吊古,缜密无痕,妙手!妙手!”松曰:“看你的接法。”
穷哉三闾忠,蔽也怀王蛊。云
蝉翼轻千钧,黄钟逊瓦缶。松
谗言既已深,孤忠那可补。
择木岂自昧,怀此故邦土。
君心不可回,松惓惓终自抚。云
嗟彼楚些吟,曰于江之浒。
举世憎独醒,石□酾悲渔父。
怀沙哀郢曲,天问离骚谱。梅
浩浩湘流长,渺渺幽魂俯。
侧闻沉米事,蛟馋与龙怒。柳
松曰:“笔快如风,更见清晰。”抚其背云:“柳丝儿奈何!”石生笑目松涛。松曰:“你不要吃醋。”云催梅曰:“快来!”梅曰:“又该我了。”
灵均自有灵,角黍奠千古。
我来吊江干,梅 盈耳歌声堵。
痛饮擘蛮笺,清声夺开府。石
吟毫蘸怒波,墨浪翻秋雨。
诗成欲扣舷,云 夕霞醉芳杜。
良会亦何常,胜游应纪取。松
诗成,松涛朗吟一遍,喜曰:“淋漓畅情,各浮一大白。”云谓梅、柳曰:“二卿具此慧才,真使骚人俯首。”二女曰:““诀儿掺在李杜集中,徒供喷饭。”言未毕,舟子报云:“到拨水的所在了。”柳丝藏了悖不倒,与梅萼起岸,遂别三子而去。舟子开船。云曰:“柳家好个袅娜身子!”松曰:“一以态胜,一以姿胜。若论才情,却难分伯仲。”生曰:“日前所商,二兄务必留心。”松、云唯诺。及到岸,各别去。
第八段 义士捐金赎二美 佳人作画寄情郎
石生自与二女识面,松、云之外无一知者。不料端阳江上之游被母舅山公看破。时公移节关中,将欲起身,同邑诸缙绅邀请泛蒲,是日江边鼓吹近岸者即其船。公在窗内窥见生与二女并立横塘,又见嬉笑登舟,十分疑惑。即密令家人访问,始知其为二妓,心甚不悦。
次日来别生母,生复不在,遂与其母言之,且为其女翠微申订婚姻。生母含糊不应。及生归,其母痛詈之,且曰:“瑚琏琬琰,为世所珍,瓦块砂砾,为人所弃,你为何入了这个迷魂阵?须猛自惊省。”石生直惊得汗流浃背。生母又将山家母舅所言婚事说了一遍,生俯首无言。转到书房,呼书带云:“我问你,我前日那样吩咐你,叫你不要在太太面前多嘴,你又说了什么?”书带云:“我没有说什么。”生曰:“我到梅姑娘家去,不是你说是那个说的?”书带云:“我倒不说,是舅老爷早上来朝太太说的。”生曰:“胡说!舅老爷怎么知道?”书带云:“说是昨日看龙舟的所在,舅老爷在船里瞧见大相公和梅姑娘们站在一处说话来。”石生半晌无语。
后值山公就道,生送之。公曰:“丈夫身犹女子,须当贞洁自爱,勿使可惜。”生羞愧局蹐。公曰:“吾本欲携汝同行,因秋闱将近,汝须谢绝尘嚣,励志经史。榜后我即作书招你,你务必来。”石生唯唯。自后其母责令更移书房,闭户谢客,督课甚严。石生足不出户,无奈作书密寄二友,嘱其为二女周全,勿使抱怨。
后松、云访二女,二女恳切哀求。松、云遂各出己囊,赎二女出平康。另赁一室,使二女同屋居住。邻有一老媪,寡而独居,人皆呼为冬青阿姥,二女喜其清洁,招与同住。梅、柳颇工画,学女红之余,挥洒尺幅。央阿姥持卖,人争售之,饔飧之费,赖此以给。
一日,阿姥持画出卖,途中遇一富豪名叫荆棘,见画喜云:是什么人画的?”阿姥告知其详。富豪甚喜,将画买了。次日竟来探访。梅问:“是什么人?”阿姥曰:“是昨日路上买画的。”二女辞不出见。富豪竟进房来。二女惊惶莫措。荆棘曰:“我且在里面坐坐,好讲讲话。”阿姥亦正无计,忽闻户外呼云:“为何大开着门没一个人?”梅闻声曰:“阿姥,请松相公进来。”松涛进房问曰:“这是那个?”其人认得松涛,拱手云:“松兄来了,幸会幸会!”松涛全不瞅睬,问云:“你是什么人,在此胡闹?”荆云:“咫尺同里,兄岂不认识?不过偶来探望,彼此一般,兄台不要发话!”松涛怒骂云:“我不认得你这狗才!”挥拳欲击,二女劝住。棘忙出门云:“怎么有这样野人,我且让你。”言毕,含愤而去。自此之后,人皆知二女有松、云倚蔽,无人敢履其地。
石生自从闭户下帷,倏忽两月。一日,悄对书带云:“使你去院里走一回,将话吩咐与他。”书带答应,来到论痴院,看见鸨儿,便叫:“妈妈,梅姑娘呢?”鸨儿见了书带,带着恼云:“还要来梅姑娘李姑娘,都是你家相公镇日来捣鬼,把我两棵钱树子弄出去了,还要到这里来叫魂!”书带听见,声也不则,跑出门来,遇见扶芳,问云:“你家梅姑娘、柳姑娘到那里去了?”持芳云:“是老松和老云两个替他们赎了身,出院去了。”书带云:“如今在那里?”扶芳云:“离这里没多远,两个一搭里住着。”书带回家,将鸨儿与抚芳的话说与石生。石生大喜,即回身包了个包儿对书带云:“你还到院里去走一回。”书带云:“才受了他骂,还去怎的?”生云:“你去站在他家门口,等扶芳出来将这包儿递与他,说是我送他的,央他引你到梅姑娘那里去看看。”书带接包。生曰:“若寻见他们,说相公知道两位姑娘出了院,十分欢喜,差我来望望。他们若问我,你说考期近了,相公到场后才好出门。”
书带走到院门口,恰好扶芳擎着酒壶往里走,看见书带问云:“你又来做什么?”书带将钱包递与扶芳云:“这是我家大相公送你的,要你领领我到梅姑娘那里去,不要使妈妈知道。”扶芳将包捏一捏,递与书带云:“你还拿着,待我把酒送进去了,出来和你同去。”少顷出来,收了包儿,二人同走。行不上里余,领到门前。扶芳云:“这里头就是,自家进去,我家里有客,要回去了。”说一声回身就走。
书带走进门来,见了阿姥,即立住脚。阿姥问云:“你是那里来的?”书带云:“我是来看梅姑娘的。”二女里边听见,问云:“阿姥,是那一个?”阿姥云:“我不认得他。”书带听见梅、柳声音,走到房中。二女喜云:“书带哥,你怎么寻得到这里?”书带云:“有人领我来的。”柳丝取手巾与书带擦了汗。书带将石生吩咐之言说了一遍。柳云:“大相公为何脚影也不见?难道竟不出门了?”书带云:“如今就要去赴考,只等场后才好出来。”梅云:“是谁在你太太面前学嘴的,把相公禁在家里?”书带云:“是我舅老爷说的。”二女云:“这又奇了!山老爷怎么知道?”书带云:“是端午那一日看龙舟,舅老爷在江头看见大相公替梅姑娘说话,第二日就来告诉太太。太太把大相公狠狠的骂了一顿,只少打。”梅问:“太太怎生骂他?”书带云:“我不好说,连松相公、云相公、两位姑娘都骂在里头。”柳云:“你说无妨。”书带云:“太太说,‘我只道你茶不思,饭不想,昏头搭脑是什么缘故,原来竟搭了两个下流!走花街,穿柳巷,干这样没廉耻的事!我要望你登天,你倒越爬到地底下去了!一个人若是好嫖好赌,还有脸面站在人面前?人家正经来替你说亲,嫌长嫌短,原来被这些狐狸精淫妇迷住了!若不早些开交,我看你这贱骨头还要被他们拆散哩!’”梅云:“那里说起,真真有口难分,屈死了这个假老实!”阿姥曰:“这小哥儿倒学得好听。”书带云:“柳姑娘,你明日不要朝大相公说我在这里多话。”柳云:“我不说,你放心。阿姥去拿茶与他吃。”
书带云:“我回去了,姑娘们可有什么话?”梅云:“说不了的话,却不好要你去说。”柳云:“明日阿姥借着卖画的因头,到那里去望你家相公。”书带云:“去不得,如今书房移在后边,紧贴着太太的房。我们说话还是轻轻的,再没人敢进去。”梅起身云:“险些忘了。”取出一幅小画付书带云:“这幅条子是送你相公的,正好烦你带去。”柳云:“怕沾了汗。”取方新帕子包好,付书带云:“你藏好了,不要被太太看见,场后千万请相公来看看我们,说我们望着他。”书带应诺而回。
第九段 石生访旧续前欢 二女矢心酬厚德
书带回到门前,将画藏在衣底下走进书房。生问云:“怎么去这半日?可曾寻见他们?”书带将画付与石生云:“寻见了,是扶芳引我去的。”生接画云:“两个姑娘可都在一处?”书带云:“在一处。柳姑娘问大相公怎么躲在家里不出来,我说要等进了场才出门。”生云:“梅姑娘说什么来?”书带云:“梅姑娘说有的是话,不好对我说,只教相公场后千万到他家去走走。这幅画是两个姑娘教带来送相公的。”生展看,乃远雁入塞云图,知其为寄怀之笔,随即卷好。书带云:“他家有个老婆子,他们都叫他阿姥,不晓得是什么人。柳姑娘要教他扮了卖画的进来看相公。”生骇曰:“这个如何使得?”书带云:“我说书房移在后头,进不来的,回了他了。”生云:“这倒亏你。”石生既得二女赎身之信,满心欢喜。至晚展画看,即题诗云:
一从携手醉芳丛,几度登楼笑晚风。
双鸟脱笼飞槛外,孤鸿失侣叫云中。
卿凭彩笔描深怨,我剔银灯写素衷。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