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泣红亭
13 万字 · 约 5 小时 59 分钟 · 3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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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亲至祁府,她明知道姑娘没有合卺成亲,好生商量,退了彩礼,连梨香、蜂蜜两个陪嫁的丫鬟一齐要了回来。
那祁太太看在贲夫人是亲近骨肉的情面上,并且儿子已死,不能让媳妇受苦一辈子,将粹芳的嫁妆如数退还给了贲夫人。
粹芳跨进祁家门槛将近一年,祁夫人始终象亲女儿对待,阖家上下无不尊敬,以礼相待。她与祁怀玉虽是一时的空头夫妻,但他死时的可怜情景也令人伤心。现在忽然离去,心里很是不安,粹芳跪下抱着祁夫人的腿哭道:“太太爱怜我,媳妇理应守寡,孝敬公婆,但家母年迈,小弟年幼,不能撇下他们不管,虽然那样,我情愿为你的儿子穿孝三年,以报答公婆爱抚我的恩情。”祁夫人老两口拄棍相送,连连说:“孝顺熄妇!”依依不舍。那祁璞玉几次催促嫂子同贲夫人快上车,这才匆匆离去。
这就是盛如在天上时讥笑诋毁的一次报应。正是:
不经一番寒彻骨,那得梅花扑鼻香。
原来贲夫人的丈夫孟衮太守居官清正廉洁,不曾搜刮民财,只是自食其力。禄薄家贫,以致生前债台高筑。孟衮的丧葬费用也花销不少。粹芳聘礼过门将衣着器物典当殆尽。太守衙门也须腾出,因新太守己到。想回苏州旧居,川资不济,只得租赁民房暂且住下。
唉!先前是那等富贵人家,如今竟至衣食不济了。幸亏贲夫人有点儿体己,母女二人只能勉强度日。老爷在世时的一个管家姓杜名敬忠,人极忠厚,为人精干,
一家大事全靠他人操持。
一日,眼看是五月端阳节快要到了,该是清理债款的时刻,恰好又赶来了几个债主。一个是绸缎店的老魏,一个是烧锅铺的武连丁,一个是钱庄王老西儿。三人进家坐下。杜麻子见他们来了,点辙也没有。那王老西儿站起来拍拍杜麻子的肩膀说:“望杜二爷替我们通报一下。”杜麻子说:“稍等会,我们小主人还没放学。”王老西儿出去站了一会儿,又进来拉着杜麻子的手说:“好二爷!我们路远,明天就过节,请进去回太太一声吧!”杜麻子气忿地说:“回也那样,不回也那样,等着我们就行了,老是来回蹦口什么!”那王老西儿不让,大声嚷嚷道:“早晨来,说来的太早,你能不还这笔帐吗?俺们山西人说实话,还我的钱就行了,别跟我摆那个臭管家脾气!”杜麻子申斥道:“我们这个衙门不是你老西儿捣乱的地方,快滚出去!”王老西儿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叉着腰,拨浪着脑袋,翘起大拇指说:“我这老西儿谁都不怕,滚出去是什么话?滚出去给谁看?我们豁出命来把你这奴才揪到总督衙门告状看看。什么衙门衙门,官在是衙门,官走了还叫什么衙门!我们只知道要债,纵使官在又怎么的!你试试叫我滚!”
杜麻子气得拿起鞭子要打,他骂道:“这王八羔子说谁是奴才!不象你们这杂种尿包,谁有钱就是谁的奴才!没王法了,掉了毛的臭王八蛋!”正骂得起劲儿。武连丁,魏胖子起先还给拉架,将二人拦起来劝架,后来。昕杜麻子把他们也卷着骂了,就撒开手也参加了骂阵。孟瑞从里面出来看到那种情景急得要哭。孟府家人也气得连声喊叫“打!抓!”双方对阵正在十分热闹的时候,刚要动手,从外面进来了两个人。都是缨穗凉帽,箭袖弯襟儿蓝纱衫,撒袋马褂,青缎靴子,带着火镰短刀、扇坠子、槟榔荷包,派头儿显赫非常。原来贲府的高珍等赶来报告金夫人的消息。杜麻子去过贲府几次,彼此都很熟悉,赶忙握手请安。三位债主一看来了贵人,就一溜烟地跑了。
贲夫人正在万般困窘的时刻,忽听娘家客人来了,金夫人马上要到,真是晴天
个霹雳,就象玉皇大帝赏了珍珠元宝似的,忙叫盂瑞同一个人骑马迎接。正在洒扫堂屋,金夫人的车仗已经来到,高珍压辕进了大门,金夫人在二门前下了车。贲夫人、孟粹芳施礼相迎,皆大欢喜。金夫人看他的门庭衰落到了这个地步,不禁伤心落泪。一手拉着盂瑞的手,一手握住盛如的手,强颜谈笑,进屋坐下。对金夫人来说是姑舅亲戚,对贲夫人而言是久旱逢甘霖,二人相对畅快地哭了一阵。金夫人见孟粹芳身穿重孝,暗暗吃惊,没等发话就悟到了缘故,才问近况。
贲夫人将一切经过叙说了一遍,金夫人叹道:“世道越来越不好,每家的遭遇也都出乎意料了。”她把自家的事儿,诸如熙清出阁,老太太归西,当下老爷奉敕赴杭州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太太归西的消息,贲夫人虽说早已听到,但未能奔丧,现在听了很是伤感。金夫人仔细打量粹芳:紫玉似的脸庞更加容光焕发,红朱唇宛如樱桃,新月弯眉更加俊俏,微细的眼睛象盈盈的一波秋水。虽然开了脸,眉毛一点也不蓬起,脸皮没有变薄。红香白脸仍然照旧,燕雏鸠黄未曾变样。古谚语说:“水果生熟看在皮。”金夫人仔细瞧了半晌,更觉得内里有名堂。一问缘由,贲夫人如实告诉。金夫人叹道:“可怜我这姑娘,空担了寡妇的虚名,她的命也真苦咽!”粹芳泪水盈眶,借故进了里屋。杜麻子在外边收拢所有,典当东西,准备了一桌酒席。饮酒时,贲夫人问道:“听说璞玉媳妇早已去世,现在续弦了没有?”金夫人答:“孩子大了,也知道轻重了,他父亲叫他自己挑,直到如今还没有提亲事。”
贲夫人叹道:“唉!这两个孩子的命都这么奇怪,璞玉虽说结了亲,可是媳妇夭折;这个闺女连亲都没有结就离开了,难道这两个孩子都非走这步厄运不成?”
金夫人自忖:“姑太太的心还没死,想来原先我想定的娘家两个姑娘都已经有主了。何况老太太、贲老爷的心意也都看中了这个。这个丫头性情沉稳,见识深远,虽说有个出阁的虚名,可还是黄花闺女。我何不趁此良机成全这一美事?一则告慰老太太在天之灵,二则合乎老爷的心思,三则消除我儿子的怨恨,四则自己风烛残年也能得个依靠。”想定之后,叫粹芳看皇历,真是事情有缘,明天正是“宜婚嫁”的良辰吉日。贲夫人已料到嫂子的心思,心中暗喜,夜谈家务而过。
翌日清早,金夫人出去叫来高珍授意,让他与杜敬忠商量彩礼的事情,回来从玉清那里要一条大幅哈达,恭恭敬敬地献给了贲夫人,并说了求粹芳定亲的事儿。
那时粹芳站在金夫人跟前听她们说话,一听她俩正说自己的事儿,一下子从脸红到脖子,红得象火,连忙躲开了。贲夫人接过哈达笑道:“老妹子我不是不愿意,只是丑丫头不管她真假,也过了一次门。做你家的媳妇,不知合不合我哥哥的心。”
金夫人也笑道:“两个命薄的人合在一起,好在谁也不吃亏,老爷的意愿也在这儿,没有不合的道理。”二人大喜,齐声大笑。
丫鬟来贲夫人的耳旁说:“管家在耳房报事。”贲夫人忙出去。高珍将在外面与杜麻子商量好彩礼的事禀告金夫人:“奴才等商量:牲畜和酒肉数跟德姑娘的彩礼相同,折算起来为数并不多。但姑太太这儿生计拮据,奴才们的意思,就算接济也罢,将一切计算起来成宗订纳五百两银子。婚礼前没有别的事儿,这样两便。”并将昨天刚到时债主要帐几乎要打起来的事儿和准备宿的饭菜极为困难的情形告诉一番说:“今天最好回船。”金夫人点头,从福寿那里取了钥匙交给高珍,说:“快去船上从吴姨娘那里领五百两银子来。”
贲夫人来请吃饭,金夫人进来坐下,同贲夫人母女吃饭,问她同船回苏州怎样?贲夫人道:“有现成船,本想一同走,但债务缠身,一时不能离开。并且须将老爷的灵柩运走,最快也得到秋季。”说着吃完了饭,喝茶谈心。这时高珍禀告,银两已缴给了杜敬忠,车仗也收拾好了,马上启程。
虽然贲夫人再三苦留,金夫人绝口不允,订好会面日期,告辞上轿,贲夫人在二门上挥泪相别。金夫人看见杜麻子满面春风,捧着放着十个元宝的木盒子进去了。孟氏一家手头宽裕不提。
金夫人上船走了几天,绕过山东济南府西北,到汶上汇合处,在云水茫茫中,几只船帆象几把白摺扇渐渐远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泣红亭 第四回 雀传言璞公子情谊长 花笑人卢小姐见识短
第四回雀传言璞公子情谊长花笑人卢小姐见识短
衣冠本宜适名贤,歌舞还应去鄙俗。
鹊占枝头传佳兆,鸠噪恶声芳讯无。
话说在山东汶上县二水汇流。一支从利津县往西南沿黄河上行,经济阳之南,历城之北,至东平府。一支从天津往西南经文安县、河间府汇合在汶上。
那时水手们遥指迷雾中隐约可见的船只,正在说:“那一定是贲太爷的船。惭渐靠近就看到了桅杆木板上写着的文字,连忙摇橹到了跟前。高珍看木板上的文字,写的是”奉敕赴浙江等地缉查盐税防御海岸五记功三增勋贲“高珍将要停船,那个船上的马柱早已认出,大声说:”高二哥怎么来得这么晚?我们等久了。“
原来贲侯的船在这儿已等了几天。高珍忙跳上大船,与马柱欠身施礼,来到前船。贲侯正凭舱窗看望,叫住高珍问话。高珍忙下跪,将经由济阳,在西河耽搁一天和因风不顺帆船不能快驶等情况回禀。贲侯道:“你到那边船上告诉太太不要过来,我自己去问话。”高珍“喳”地应了一声退出。
那时璞玉正在汶上悯慈前寺游赏,龚高忙遣人去叫。半晌,贲侯才从容不迫地跨过跳板来到这边的舱里。
金夫人、吴姨娘等出舱迎迓施礼,贲侯进舱坐下。夫妻叙谈离别后的家常琐事。这时璞玉飞也似的来到自己舱里,换了礼服顶戴,跳到这边舱来,掀帘进去。
金夫人只见他:头戴宝顶孔雀翎帽,身穿虎补缎长袍,项带朝珠,神彩奕奕,容光焕发。璞玉下跪叩拜,母子是天伦之情,金夫人、吴姨娘无不感恩掉泪道:“老太太要是还在该多高兴啊!”因提到去世的老太太,贲侯也悲伤流泪。
吃罢晚饭,金夫人将孟氏家里败落的情景和自己做主与粹芳定亲的事儿,如实述说了遍。贲侯为妹妹叹息道:“那个事儿你们母子俩自己商量好了。”贲侯吃完饭去那边舱里。璞玉进了后舱,福寿笑脸道喜,并说了粹芳的情况。璞玉笑道:“世事每每不遂心,想要成的成不了,不想成的反而那么容易就成了。”又说:“她虽效仿卓文君再嫁,比翼双飞,但我哪里有司马相如那样的爱慕之情呢!”他们说罢睡了,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五更,锣声一响,诸船依次向东南方的邳县开来。那时正值五月夏天,酷暑炎热,纹风不动。船只顺流而下,如同脱缰的骏马,一天到清河、淮阴,到了大江,前面就是靖江。金夫人曾听说侄女琴紫榭和这个地方来知县的儿子宋涛订了亲,便把璞玉叫来,备下四色礼品,叫他上岸去瞧瞧。到浙江以后,好去告诉顾氏奶奶。
那时快到大暑气节,巴掌大的云朵也能下起大雨来。忽然狂风大作,倾盆大雨骤然而下。借宋朝诗人苏东坡的《望湖楼醉书》一诗来记这场大雨吧: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雨骤风狂,大江卷起几丈高的波浪,船只象一片树叶子一样颠簸起来。水手们失声变色,忙拨船移入河汊。贲侯问故,水手道:“大江的风浪不能与小河相比,常常有翻船的危险。”那个当儿璞玉、马柱等租小轿,朝着靖江城西门而来。
马柱到县衙一问,说正是这儿,将礼物交了,有人进去通报。璞玉到来,门子迎进,请到东边书房。那间屋子肮脏鄙俗不堪。对门的桌上供奉着关老爷,东墙上横贴《八仙过海》,西边有水墨丹青的钟馗,两边是万年红纸上写的对联:
财源似水滚滚到,宝贝如山垛垛堆。
真是吉祥极了。屋里散发着种难以描述的怪味臭气,闻了使人恶心要吐,也不知是什么仙气宝香。这时马柱从春凳底下用细棍挑出么仙气宝香。这时马柱从春凳底下用细棍挑出双破棉袜子,扔进里屋去了。璞玉看了这般情景不禁暗想,这样的屋子紫榭来了也真没法儿住!正在地板上踱步,那位宋衙内出来了。
众人一看:身材极矮,驼背,跛足,招风大耳,兔唇豁嘴,行走不便,一瘸一拐地蹒跚而来。旧诗有一首《驼背咏》云:
人生残疾前世缘,唇长覆胸耳蒙肩。
恰似负重不见日,翻身转侧始望天。
横卧便成麻字辫,蹲下活象弓卸弦。
可怜数尽归西日,最宜犁辕做木棺。
两人施礼就坐,宋衙内道:“不不不知贤贤贤弟来,原原原谅,失失失迎……”璞玉才知道他是结巴,便道:“路过贵城,特来看望表姐,以尽姻亲之谊,不揣冒昧,来到尊府,望祈恕罪。”
宋衙内努劲哼叫着:“你你你姐不不不知怎怎怎么,只只只说是不不不见。我我我说说了多多少次才才成成成了。”
璞玉道:“假如姐姐身体欠安,就不必惊动了,我以后再来看望。”说罢忙起身告辞。那宋衙内着忙劝阻:“等等等,她她要要见见呢,我我进去,催催催……”又是努劲哼哼着,蹒跚地走出去。
瑶琴、宝剑全都笑了,璞玉蹙着眉头制止他们叹息不止。一会儿,宋衙内来到院门口挥手喊到:“七七七请请请!”璞玉无奈,强捺住悲情入内,到了紫榭的住房门口不禁“哎哟”失口叫了一声。
宋衙内行走缓慢,他让璞玉走在前头。璞玉一掀门帘就见紫榭跪迎。璞玉惊愕回礼跪下,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羊肚子脸,铲子下颏,扁鼻子的凭霄。璞玉“哎呀”一声,凭霄摆摆手掉下眼泪。宋衙内努劲哼哼,刚要登上台阶,忽听有一人喊“知县叫!”无奈回身又蹒跚而去。璞玉问凭霄:“琴默姐姐在哪儿?”凭霄更加抽泣道:“大爷问我们姑娘做什么?您好生坐下,我将琴默姑娘的事儿从头告诉您。”
看官!说起金府的事儿话很长,等凭霄说,还不如让我从头说起。
正如:
奇文流传沉珠玉,说尽实情铁石销。
将话回到二年前说起:建邑营的金公嫂子娜氏,那年从贲府回来,卢梅姑娘的病又犯了。金公去汤泉疗养时应允把她许给吴亭府洋商朱英。后来虽然香菲不乐意,娜氏见女婿的家是百万富户,才下了决心收下订礼,定亲宴上看过女婿的人无不掩口失笑。娜氏虽知女婿配不上姑娘,但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料也无法挽回,只得以“男才女貌”来宽慰自己。
一日时值阳春,风和日丽,花荫寂静,鸟鸣柳垂,使人烦恼。香菲手拿针黹不胜春困,随手拿起一本书一看是《薄命图》,更是使人添烦,放下书,想找紫榭下棋解闷儿。到门前看,瑞红正在房檐下小碟子里研磨颜料。她瞧见香菲冁然而笑,揭起红毡门帘。香菲不解她的笑意,进屋一看,紫榭正在外间窗旁墙上挂一张纸在绘画。
香菲笑道:“姐姐的画已有功夫,但不过是璞玉的徒弟,那还谈到有点什么长进!”紫榭听到香菲的声音,回头一看,放笔,大笑不停。香菲凑近一肴,画的是一个人发须蓬乱,
只眼睛碧蓝色,嘴唇斜歪,满脸是点点梅花瓣儿的鬼怪相。
香菲笑道:“姐姐要画为什么不画圣贤,要画这个十不全?”紫榭正压不住笑,凭霄从后门端茶进来,瞅见香菲瞧那张画儿,对琴姑娘瞟了一眼,二人讪笑不止。凭霄将杯子里的茶摇幌地洒了一半儿。
紫榭更是摁着肚子大笑,笑得说不出话来。香菲大惑不懈,干坐在边儿,知道她们笑里有点跷蹊,但她还是笑着问什么原因。这时画眉找姑娘正好进来,听见她们笑,又看墙上挂着的那张姑爷朱洋商的尊容,香菲却坐在旁边愣问是谁。瑞红她们看见画眉又大笑起来。凭霄把茶杯递向画眉,使个眼色,让她向那画儿敬茶。紫榭笑得仰面一躺,不能动弹了。画眉看见她们如此讥笑香菲姑娘,实在压不住一时的性子,心头冒火,眉角生烟,冲过去将画揭下,用两手揉成团儿摔在凭宵的脸上。骂道:“你们找不上汉子就供奉他的像,早晚烧香磕头也行,在我们面前这么耍笑给谁看!”凭霄也发火变脸道:“画眉你少逞强!你护着你们姑爷好了,干嘛撕我们姑娘的画儿?”画眉更是火上加油。气汹汹地说:“谁的姑爷?是你的姑太爷!”
香菲原来想责怪画眉过于冒失,后来一听他们的话茬儿也知道了八九成,虽是怨气冲天,也还不出嘴,喝住画眉道:“干嘛生这份闲气?她们要画就画,跟你有什么相干!”一边说,一边把画眉拉走了。
紫榭怪自己一时淘气,没想到惹出这么一桩事儿,忙压住笑,喝住凭霄。香菲回家后,画眉不等香菲说,就将她们的欺负耻笑哭诉一遍。香菲言不发,往后一仰,连声痛哭。
画眉道:“她自以为和宋家儿子年龄相仿,哪知也是一个丑八怪!”香菲哭道:“不要再说各人遭的孽了!”香菲自此水米不进,几次要自尽寻死。后来料到自己逃不出火坑,想要去死,画眉劝他说,可以再想活路。一天值班婆子传达:“画眉的父亲在外厢,要见画眉姑娘。”
原来画眉姓罗,卖给金府当了丫头。父名罗挺,年近古稀。少年仗义疏财,将家产荡尽,以至后来将独生女儿也卖了。中年以后贩马幽燕之地。现在虽然年迈,仍是英姿勃劲,膂力过人。当下到江南卖马,顺便看望姑娘,就为姑娘告了假,在别人家见了面,父女多年不见,悲喜不提。罗挺看姑娘长大了,但见两眼红肿得象对桃子,细问其详。正好那时画眉被顾氏打过几次,又替香菲懊丧,满腹委屈无处可说,现经父亲一问,就一一诉说,说到主婢二人没有活路可走,就投在父亲怀里大声痛哭。
罗挺听了这些冤屈,白发冲冠,银须怒竖,星眼圆睁,内心进发出济弱扶倾的正义感,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宽慰姑娘道:“好闺女!别发愁,我有一计!”在画眉耳旁如此如此,教诲…番。画眉想来,这个着儿虽高,香菲那样庄重的人,绝对不会依从,又想起了一个胁迫之计,与父亲将所需用具和日期暗暗商议定妥。罗挺想来此地不宜久留,打发姑娘回衙门,自己去筹划用具。
画眉回家后,香菲道:“你说要找别的活路,找到了吗?”画眉道:“虽有活路恐怕姑娘不会依从。”过了几天罗挺又来,从外头递给画眉姑娘一个包袱,缝得很缜密。夜间画眉拿到无人处打开,香菲偷偷跟去一看,是男装二件,靴子两双,书生方巾一顶,侍童帽顶。香菲生疑,问这些东西是哪来的。画眉笑道:“我父亲将家里存的东西给我带来了。”只是笑着没有说别的。
一个月的时光如梭而过,眼下到了三月下旬,吴亭府来人说明婚期订在四月初。娜氏时常来让画眉收拾姑娘的细软。香菲已经料定,与母亲再诉肺腑也无济于事,实在为难,就同画眉商量怎样死法。画眉道:“上吊虽能保个全尸,但姑娘前几次都被发现了。现在嬷嬷、妈妈们早晚提防看守比防贼还严。我的主意,死在屋里必定让他们发现,不如等他们睡了以后,去跳衙门西院的八角井。”
香菲点头,约定二十日的夜间去死。又过两天,香菲将嬷嬷、妈妈们用酒灌得酩酊大醉,也硬叫翠玉喝了几杯。等大家全睡熟以后,悄悄起床到外间。画眉这时已经女扮男装。身着青布箭袖袄,头戴滚边儿白毡帽,真叫俊俏,手里还拎了一个包袱。
香菲大惊,悄悄问:“你为什么这样打扮?”画眉道:“这是我阿爸拿来的东西,不管好赖,跟着姑娘死时穿在身上,一则表表我孝顺父亲的心,二则象征来世不当女的,投生为男人。”香菲听她说得这般凄凉,不禁泪水如雨。披散的头发也顾不上梳理,二人偷愉儿开了西院小角门,进了那荒芜口人的西院。
那时正是三月下旬,院里黢黑,到处影影绰绰的,十分吓人。原来那里曾死过几个人,都嫌忌讳,长时期没有住人。可怜香菲这位千斤小姐,平时连从这屋到那屋也是丫鬟不离身,在夜光皎洁的夜间点上几个灯笼,还说害怕的人,今天遇着这个不遂心的事儿,决定要死。哎!真是泪如绵绵秋夜雨,恨似南山不断云。那时阴暗处忽听打哨声,画眉大惊喊道:“哎哟!姑娘,鬼叫!”香菲毫不理睬,锁着弯眉,咬紧牙关,撩起衣裾,朝向八角井飞也似地跑去。
原来画眉父女约定,下旬没有月亮,罗挺以打口哨为信号,画眉会意,击掌接应,尾追香菲问道:“姑娘真的想死?”“不死你叫我入那个活地狱?”画眉下跪道:“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听古人云: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姑娘这死是重,还是轻?”香菲眯着眼睛道:“我到如今没工夫想那些,你不叫我死于轻,还想干什么?”画眉说了真心话:“我的意思是姑娘和我出北墙,和我同样女扮男装,骑上我父亲牵来的那匹马,不如暂且找个活路,再作打算。”
香菲翻脸道:“画眉你要我辱没祖宗,玷污门第,做出一生也洗不清的丑事,你这可是安的好心肠!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