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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尘天影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16 / 83

会员可开白话

是贾姑爷还可再聚,姓韩的也可一见。畹香听了颇不以为然,说良家女子,到这个地方,就是守不住的了。

连妈笑道:“姑娘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的冯姑娘也是早寡的贞女呢,他早已受聘。十二岁便死了姑爷,他就不见了。大家疑心他寻死的了,后来他的寡母,又死。他忽然走了回来,苦得了不得,这是前几年冬季之事。他就把父母葬好了,再出去。我就寻来要他照顾,他说我是做了妓女了。”畹香道:“怎么倒做起妓女来呢?”连氏道:“我也不明白这个缘故,后来再三问他,方知道他的沦落风尘,虽是不得已,亦与众人不同的。

他初时出去,本欲寻死,忽然有个人救他去,说此时尚须在风尘中混迹,不应该死,死了冥司中要受重罚呢。他就说我家小姐的技艺,一刻儿不见,可以走几千里路的。后来学艺成功,小姐回来办妥了丧事就走。约我今年冬间到天津去看他。”畹香道:“他到底辱身不辱身呢?”连氏道:“我也不甚仔细,但据他说从来不肯辱身,就是客人也要拣眩无论仕宦、书生、意中人要见他,先在客堂请坐,不好的陪了一回就送客了。客不去,他就说我冯碧霄是良家女,是访技艺,并非卖身的。若要多扰便要告官办他,倘客人好的,便留了进来谈谈诗文,表表心曲。或送一诗,或舞一回剑,或唱一阕词,知己的也留他吃酒过夜,但总是分床各梦的。小姐穿一件紧身密扣的衣服,藏一柄剑,若犯他,他再也不怕。”畹香道:“客人中也有王孙公子在里头,不怕妒忌要吃亏么?”连氏道:“他,有一个保护人的,与小姐最知己。这个人是一位大官员的儿子,他们都怕他,就不敢同小姐为难。现在小姐的名声大呢,钱也多也肯使,饶他这么着,还有多少人登门赏识的。小姐总是守这个老规矩不改,上年正月,他忽然杜门谢客,到清江一路下来,到浙江西湖、天台雁宕、黄山游了八九个月,再到天津,他真是自己的身子,随意的狠呢。”畹香笑道:“这等做倌人,到大家可以做得的。”连氏道:“本来这样,我所以劝姑娘不妨游戏游戏。”

畹香道:“我但会做诗作画写字,怕不能学到你家小姐的地步。”

连氏道:“有了这几件,已应接不暇了,我这回子就同你到我小姐那里去,你看看光景,谈谈心事,便知道了。他是极有情义,肯救人的。”畹香道:“保护他的公子虽是有父亲的势,他不怕父亲知道么?”连氏道:“他父亲早已死了,因他的名声大,朋友多,又肯抱不平,因此大家畏他。”畹香道:“这个人姓怎么?”连氏道:“好似姓吴,名字有个秋字的。”畹香道:“可是冶秋。”连氏道:“大约是的了。”畹香想了一想,大约就是寄信这个人,看他这种义气流露,外边再没第二人了。嗄,原来碧霄就是他的相好。碧霄的人,必定好的了。因说道:“这吴冶秋我也见过的实在好,不知他现在到那里去了?”连氏道:“这么着,你到了我小姐那里便知道的。”畹香道:“面不相识,怎好白白的去见呢?况我还要进京。”连氏道:“在那里住了,再作计较,我就作个中保,到我小姐那里去,你试试必定合得来的。”畹香就想了半刻,我此来本无定局,就进了京都,贾生在监,也是无益的。且看了碧霄定行止,也可以晓得冶秋在那里,就是韩生的消息便灵通了。主意已定,就对连氏道:“你既这么说,我们就同去罢。要你把我这个事情告诉他一声,还要请他代我探听京里贾郎的信。”连氏道:“这个何难。”就约定了同去。

九月十四午前已到天津,泊在沽口。连氏就雇了一个海划,把两家的东西一齐下了,五个人就在这划子上驳到埠头。连氏先上去,四个人在船上守好行李。不多一回,来了十几个扛夫,是碧霄差来的。连氏又到,把这行李发上,七手八脚的携了去。

畹香、连氏、伴馨三人坐了东洋车,龙吉、小厮步行,到碧霄家里来。原来碧霄住在侯家后西首,门前两间一个石库门,门内大庭心,第二进三间两厢,中系客堂,后面三间正房,两个厢房,一厢是灶房,一厢是书房。第二进两首又有两个房,畹香到门,碧霄迎了出来,一看,好似极熟识的人,因笑道:“连妈说起姑娘这般景况,令人可怜。这回到这里极好的了,妹本来要一个闺中的姑娘谈谈,不嫌简亵,就住下再说罢。”畹香看碧霄纤瘦苗条,丰神濯濯,面上云舒月满,亦觉似曾相识,因道:“落难穷雏,惟欠一死,连妈说起姊姊化身游戏,侠隐青楼,令人意远。故特来就教,乞赐小妹一个安排,感德不浅呢。”说着眼圈儿一红,碧霄道:“红尘逐热,素抱凝采。只要择缘,不妨随遇。凭他狡猾,不能看出吾等心肠。还要给他个丧志销魂,颠颠倒倒呢。”说着一同进了碧霄的内房,转到书房里,果然是??嬛福地,富艳浓华。畹香的贞心为之一动,看碧霄穿着柳条兰花织锦石青地的贡绸窄袖紧身小薄棉袄,杨妃色绣花衣边,穿着玫瑰红金团鹤的散管裤,竹根青金回文镶边。

穿着云龙满绣闪金缎的小宫靴,并不穿舄。秃着头梳一条百宝如意发辫,辫梢十几根红丝带,堕着几个小金铃。当头带着一朵小蓝菊,耳上几个金坠子。手上几对金丝钏,真是柳媚花娇,仙风侠态,不觉拜下去,碧霄也拜了下去,起来坐了,就叫丫头柔儿倒茶来。原来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碧霄向柔儿道:“你叫倚虹去,就把外边东首一个房间,请这姑娘安置。把他的东西让他带来的人看好了,点清楚便妥妥帖帖的放在房里,连妈妈请他住在我的后房。”柔儿去了,畹香笑道:“我有一句话儿,闻得古人姊妹行有手帕交之说,既承不弃,原同易帕,结个异姓姊妹何如?”碧霄道:“恐不敢仰攀。”畹香道:“我是仰攀的。”碧霄道:“这是甚好?我两人现在就拜。”于是就在书房里点了香烛,易了各人常用的手帕,人不知鬼不觉地拜了。畹香长两岁,叫姊,碧霄小两岁,称妹,只见连氏走了进来说道:“汪小姐的东西都在房里了。”畹香起来谢了,碧霄道:“姊妹还要客气,这是我家的佣媪呢。”因向连氏道:“妈妈你住在我后房,你去同倚虹说要几样清洁的菜来,白玫瑰酒开一瓶,今儿不见客,要同姐谈心呢。这会子先去安排些点心来,炒麦也好,就算中饭。”连氏去了一回,龙吉、伴馨也来向碧霄叩了头,碧霄道:“你们叫什么?”畹香道:“小厮叫龙吉,女叫伴馨。”碧霄道:“龙吉同烧饭打杂的住在门前一间里头,伴馨陪小姐住在榻上。现在他们去安排点心了,你们就到厨房里去吃炒麦,好了叫他就拿来,还要一碗清汤。”二人去了,碧霄方向畹香道:“姊姊住在这里,通不许你开销。妹子虽不肖,尚能自立门户,他们都肯给钱我呢,我还不要,但姊姊初来,这些应酬的事,总不惯的。看久了便行无事了。”畹香红了脸道:“怎么能见客呢?”碧霄道:“且勿虑,回来便知道了。”因又问道:“连妈说姊姊识字的,不知读了几年书?”畹香道:“不过幼时庭训,粗识一些,一知半解。后来在扬州学学画,也是无师傅传授的。”碧霄道:“缓日再请教,我前年游历南几省,女子识字的固多,而好的甚少。”畹香道:“妹妹巾帼英豪,愚姊并未出过远门,就是此番最远。虽是安徽人,生在苏州的,不过今年春间同先母游一游平山堂。”因笑道:“到拜读了妹妹的题壁诗,这田字韵二句实在好。愚姊就抄下来,和了一首,实是倾服得了不得。不料这番竟到妹妹这里来,真是梦想不到的文字因缘也。”碧霄道:“姊姊看见拙作么?和的呢?

”畹香道:“我来念你听。”遂念了一遍。碧霄道:“姊姊到这里来,这田字韵恐怕也是诗谶呢。但照这个意思,姊姊就是柳下惠,袒裼裸裎焉能浼我之意?”仅可通行的说着,炒面来了,大家吃了些,同到外边看看畹香的房,收拾得位置楚楚。碧霄笑道:“我是最爱收拾房间,因姊姊是服里,否则我来布置一番,别有可观了。”畹香遂开了书箱,把书取出来,文具也布置布置,又把诗稿画册请碧霄看。碧霄十分心折,畹香前世本来就是碧霄的上司,碧霄为其属下。如何不服呢?少顷上灯,就闭了门与畹香煮酒谈心。畹香酒是有限的,不过应个景儿。碧霄却是好量,两人大家讲起风尘知己,畹香就问道:“有一位吴公子号冶秋的,妹妹与他知己么?”碧霄听了,心中脉脉,叹口气道:“不要说起,非但知己,妹妹到今日的虚名尽是他一人保护之力。当时若没了他,忌我妒我之人,早已把我处置,肯受我的冷眼相轻么?不过他性喜远游,到这里住了一两月,就不能住了。前年秋间他来到这里半月,我不叫他走,他说要省亲回家,只得放他走。约今年春间会的,岂知今日尚未到来,打听得在交南营里。有人说今年六七月吃了败仗,死的甚多,吾的吴郎打谅着尽了忠,今生是不能见了,我报答他来生罢。”

说着眼圈儿红了起来,便把手巾擦泪。畹香被他感动,眼圈儿也红了一红,即又笑道:“妹妹真是心目????,人家好好在那里,你倒咒他死。”碧霄惊喜道:“姊姊怎么知道呢?”畹香道:“怎么不知道?凭你海外的事我也晓得两三分。”遂把七月间寄银赠殡这事说了一遍,碧霄欢喜起来,便要写信,畹香道:“我打听得这个信,须兵船上寄去,信局是不通。我去年有信寄去,直到如今,并无回信。遇见冶秋,那日他也未曾说起,大约未尝收到。”碧霄道:“你也有信给冶秋么?”畹香道:“我给一个韩姓的,就是冶秋的义兄。”碧霄道:“想是亲戚了。”

畹香道:“也非亲友,这话说起来长呢。”就将题图起头直到奇银一一的讲起来,两个人出了多少眼泪。畹香道:“这个人也就是我的冶秋,他去了刻刻不忘,必要一见我。只得偷生忍辱,看将来的机会便了。”碧霄道:“姊姊到底能学我这个样么?”

畹香道:“照妹妹说的,还可以过得去,且看罢。不过京里总要去探问探问,这个冤家究竟可好?”碧霄道:“这尚容易,包在做妹子的身上。”

次日便去叫畹香写了信,托人探问,过了半个月,有人把原信缴回,说姓贾的在监里打死一个犯人,上头知道了大怒,把他充发到乌鲁木齐去了。畹香自念遇人不淑,心里难过,但尚未过门,不好十分露出来。只得叹了口气,下了几点泪。碧霄着实劝了一番。自此畹香小姐住在冯家,并未到京。扬州王奶奶处寄了一封信去,不能说出落风尘的,只说住在一个亲戚家。又不便写明地方,但托王奶奶将母亲的柩照管,将来必当重谢。贾生之事,亦未提起。畹香看碧霄应客,直若行所无事。

所有客人,亦都风流大雅,与碧霄相敬如宾。就有一时留宿,也不过分榻聊床,不来勉强。一握手,一抚颊,已算肌肤之爱、极猥亵的了,不知以后如何,且请少安毋躁。

第十四回

悲失路韩废出重洋寄芳情孟三逢故主

按畹香在碧霄处替母亲做了百日忌,过于残冬,倏忽已交春仲,畹小姐正是十九岁,所有日用都是碧霄的,两人知己异常,相见恨晚。看碧霄起居阔绰,应对从容,阅历既多渐成习惯。有时碧霄出去,畹香就替他应酬应酬。有一等客人见新来的姑娘大雅端凝,风流旖旎,书画吟咏又佳,以为天津双璧。

就轰传出来,皆欲一亲芳泽,或求书画,或请题诗。一时冯家车马往来,更比前时繁盛数倍。畹香恐屏先祖,不肯自露姓名,就改姓名为苏韵兰。看官记好,嗣后皆称韵兰了。韵兰初起头到一概应酬,后来人数太多,日不暇给,且人多类杂,嗜好不同,往往干求过分。小姐就选择起来,又嫌地方太少,就与碧霄相商。打通了东隔壁院落三间,厢房两个。仍在冯家出入,碧霄性喜出游,或一月,或数日,出门后是韵兰应酬。那些小人惮碧霄之势,亦不敢与韵兰为难,不过腹议而已。不上一年,所得缠头无算,韵兰孝服在身,缟素应客,二十岁上,认得一个告归武员叫莫须有,最喜下棋,遂成莫逆。二十一岁除了孝服,也有了千金,就欲把父母合葬。是年冬,托人在苏州买了一亩山地,岂知方向不空,须乙未冬方可合葬,又寄了一百两银子与王奶奶,后来秋鹤托冶秋重到扬州,知早已前往京师,不知住处,也就罢了。韵兰认得姓莫的武官,是极肯挥霍的,欲娶作小星,韵兰托辞推却,谓须缓三年。那武员在上海买得现成花园一所,名叫绮香园。修理完工,武员就到韵兰处辞别,要到申江,说道:“前订之言,不可失约,我为卿特在上海购得一园以当金屋,卿三年后归我,即住此园。”韵兰因其真心,倒也感激得很。

时甲午孟春中浣也。莫须有去后,碧霄意欲回南,与兰韵商量说道:“妹今年二十岁了,青楼中游戏六年情味不过如此。

今欲到上海去顽顽,遇有熟客,往来往来,该处为万国总会,就便探听冶秋,也容易相找,这房屋姊姊一人住了罢,或将东院退还了亦可。”韵兰含泪道:“妹妹南去,我少同心。倘有机缘,亦当来申一游。此去务须保重,行矣勉之。”碧霄泣道:“我们须时常寄信。”韵兰道:“这个自然,无劳多嘱,并为愚姊探韩郎现在何处,就寄一个信来。”碧霄答应了,就定于二月十三第一次轮船动身。两人谈了一夕,到动身这日,挥泪相送,不觉哭了。从此碧霄到上海,韵兰独住天津,照常见客,车马盈门。岂知事有凑巧,半年后,适值海疆不靖,姓莫的武员又起用起来,须二十日内就道,时甲午秋九月也。武员得信后,殊觉为难,又不好将这园再卖,又不好交他人。因思三年后此园必归韵兰,我何不就叫他来住在园中,暂时看管?就是他要见客,我也知道他脾气,不过几个怜香惜玉的读书人。俗客是大家不洽的,他若来了上海,亦有好客。三年后,我再将人园一齐收回,有何不可呢?主意已定,就长篇累牍的写了一封信与他,约法三章,叫他搬来。大约说此园是借给你的,你不过替我管管。三年之后,再行给你。园中一花一木,你须自己布置,所有帘幕桌椅书画供玩床榻,须你来了点交,园中佣工司夜看守人等工食,我另有闲款存在庄上。每月取利一百二十元,即将利折交呈,按期取来发给。惟各物均不许磕损折丧,如以为可,即于十月初二以前来。韵兰也本欲回南,得此机会,须住三年再交,亦何不愿。不过三年后如何,且到时再作计较,但将父母葬后,拼得一死便了。那贾姓是个下流东西,不必恋他。如此一想,主意便定,遂先寄信碧霄,一面即收拾行装,客人一概不见,有极知己者,方告诉他这个缘故。行李收拾了五日,方有端倪。粗笨的贱价售人,部署妥帖,于九月廿七动身,三十日到沪,莫须有大喜。不见了半年有余,如获至宝。

温存了一夜,十月初一就将各物点交。佣人也来见了,凡十六人。上了花名册,利折也交付清楚,叫龙吉到钱铺对过。道印的契张也交给韵兰,诸事皆妥。到了初六,电报来催,莫须有就匆匆动身。韵兰进了园,碧霄就带着谢湘君来贺,帮他部署了四五日。定了值地、值花、差遣、看守、打扫一切章程,惟伺候的人太少,又添了几个体面丫头。一个是碧霄荐的,就是叫佩镶,一个叫齐月,一个叫玉润,两个是自己带来的,一个叫珠圆,一个就是伴馨。男帮佣龙吉之外,又添了两个厨房打杂、两个女媪钱妈、杨妈。其工资就在一百二十元中节省出来,原交园丁十六名,又停去了四个车夫,并兼抬轿。办了马车一乘,东洋车两乘。又在各处补种了几许花草,添些房子,设了一个乩坛。总共忙了一月有余,方得妥帖。韵兰心中窃喜。

又命人到扬州土地祠运柩同厝一处,又谢了王奶奶五十元。日后渐有人知道天津的名校书到申,就有人到园相访。韵兰知道上海人杂,选择更苛,身价之高,不易亲近。然究竟地大物博,往访相见者仍不乏人。韵兰分别接见,自是芳誉益隆,所得缠头,更不可以数计。来访者或先题一诗,好者出见,再与殷勤。

不能者先赠助装银若干,亦可出见交接,惟亲热不亲热由芳心自定,于是风月中人多百议论。好者半,不好者亦半。韵兰以无心置之,此是后话。

看官记好,此书有大起落数段,第一章到第四章,总起落也。第四章到第十一章,兰生一段,大起落也。第十二章到这第十四章,畹香一段,大起落也。此后必须说秋鹤的事,又有一段起落。虽是小说,常恐矛盾,颇费经营。诗曰:欲假非全假,云真不尽真。徒将无赖笔,赚煞有情人。

却说韩秋鹤自六月,从扬州畹香处一早启行,并不带一下人。走了几里路,觉得胸前作痛,就雇了船开到镇江,复附轮连夜就到江阴。知道新练的兵勇已由运兵船运到南洋去了,第二次运兵将在上海开行。他就赶到上海,候了四天,方上兵船。

带了一个仆人名三才,船中统带车姓,知秋鹤是大营中信任之人,故与秋鹤十分投契,朝夕谈心,如上司一般敬奉。秋鹤殊不安适,令他随意不拘。车统领从其所好,惟秋鹤胸前虽已结痂,尚未脱落。一经牵动,时时作痛。因命船上西医生用西洋药水敷洗一回,旋觉痛止。

七月朔,舟抵交南,兵勇自去交割。秋鹤径入大营,经略出来迎接道:“前接电报,说先生于六月初二从金陵启行,不料此刻始到。”秋鹤道:“晚生在南京行后,路上病了四五日,既而又在上海等了数天,十七日才开行哩,近日军信如何?”

经略道:“进营务处去谈罢。”于是同入内与总营务处许道台及几个参赞见了,许道台道:“前得兄台密函,说从平顺卫庄两处直到占城,岂知事机不密,他竟连夜走了,现今窜到广西边界广安海东一带。”经略道:“贼首颇习地利,彼处距此又远,我等拟用节节设伏之计。”秋鹤道:“晚生不知军务,新拟一个剿匪章程在此。”说着就从靴页中取出来呈上,经略看了大喜道:“各条颇中要害,就照这样办理罢。”遂一面设伏,拔营遽退,不到半月,盗匪果然复至。水雷骤发,歼毙大半。自是秋鹤言听计从,经略奏保以县丞咨剩秋鹤力辞不肯,至于不愿留,经略只得罢了。到庚寅秋,交寇肃清,方办善后事宜。岂知冬间经略病故,秋鹤失此知己,大哭而归。雄心灰冷时,冶秋已到德国购办军装去了。秋鹤写了一封信,叫他公事毕后,束身早退。自己就回中国,省了亲。住了一个多月正是辛某年正月中旬,颇忆畹香,不知孔夫人曾否作故,小姐如何累况,就辞家到扬州来。遇着王奶奶,方悉一切。秋鹤殊为忧愁,就从陆路进京,那里探听得出,就无可奈何。后来遇着一个朋友,叫富有仁,要赴美国经营,就触动游美国的心思来。惟资斧不足,他就想出一个朋友程萧云,现在美国,可以商借的,幸到美国的资斧,尚可敷衍。富有仁说:“轮船的费,小弟可以设法,惟到美国,阁下须另作计较。”秋鹤道:“兄可以借我二百元那就好了。”有仁道:“这尚容易,然也不必借了,轮船中费弟代付之,上岸后,兄自付之。”秋鹤大喜,就同到天津。这时畹香正改姓名应客,秋鹤那里知道。且以为翠梧去后,青楼绝少解人。行色匆匆,不复作登楼之想,因此交臂失之。就于三月十三登舟,径赴美国。舟出太平洋。

到三月十六,方到美国加利福尼亚省,在三佛昔司克登岸。

船中与富有仁谈心,殊不寂寞。既到了该处,有仁别去。秋鹤再三谢了,期以后会,遂去寻程萧云。恰在车上遇见,出于意外,萧云道:“间兄在交南从征,颇能吐气,何以到了这里来?”

秋鹤道:“一言难尽,且到尊寓再说。”于是同到寓中,萧云的父亲原来叫致和,就是阳芝仙的母舅,向在旧金山贩运金沙,近来美国禁止华人,生意清淡,故在日本开设一新闻纸馆,即日就要迁回日本。因秋鹤来了,只得多留半月。秋鹤就见致和,致和笑道:“阁下迟来五六日,就不遇了。”因将迁徙一节说出,秋鹤也把上回的事告诉一遍,说道:“数万里浪迹,不名一钱,尚望老伯资助资助。”致和道:“这个不消忧虑,同小儿在这里看看海外的风景,再乘火车去。请宽坐,同小儿谈谈,老夫再有俗事呢。”说着去了,是夕与萧云抵足谈心,论美国的商务国政,萧云道:“此国自华盛顿民主以来,国势蒸蒸日上,商务以制造耕种两项为大宗,向来织布,往往用印度棉花。近五十年来,棉花反可运到别国,英吉利的织厂,大半购买美国的棉花呢。上年棉花出口,值价五千万元,你想国中富不富?”

秋鹤道:“弟向闻美国种田多用机器,粪壅之法,说用格致家的物料。又从秘鲁运来一种鸟粪,曰爪诺,所以一人可种数顷之田,或麦或棉,获利甚巨。前曾考究美国地舆志,说有四十二部,今看这等富庶,大约各处尽行开垦了。”萧云道:“却不尽确,美国自乾隆四十一年七月初四叛英自立之后,只有十三部,曰浮及尼,曰曼岁去塞,曰牛海姆骇,曰特拉魂,曰牛久岁,曰梅来冷,曰肯纳的克,曰罗爱仑,曰铅路冷,曰烹碎而浮尼,曰叫及也,曰罗徐亚内,曰密司雪彼。以后又渐增行部,至西历一千八百六十一年,又因佣奴一节,林肯为总统。南北交战,格兰脱平乱后,更推广疆域,北界开辟者十一部,曰明尼苏旦,曰会司坑心,曰密歇根,曰英的爱纳,曰乌海鸟白,曰密苏立,曰根得开,曰开色斯,曰意拉拿司,曰西浮及尼,曰矮乌鸦。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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