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海上尘天影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3 /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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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录出来,看全部嬉笑怒骂,意思倒也一气呵成。交游中知道他编了这部书,都来就看,却不肯借出去。迨汪韵兰校书见了说:“他尚当把真姓名隐去,删增纂改。”于是此书又秘了半年,被人窃去,上文业已交代。
今三借庐的刻本已非原本了,正是:
空中楼阁本虚成,偏向虚空纪实情。满腹缠绵无寄处,独从纸上演三生。
《断肠碑》记中从何处何年说起,那年代因不曾看得碑记后面数十页,是以不能知道。就是前头记的年号,也仅有干支月日并不载是何朝代。大约非有道之朝,即圣明之世,此事关系气运,作者不能妄造。惟地名缘始,则历历可表。当承平之际繁华薮泽,首推扬州。萤苑箫声,虹桥月色,销金窝大,种玉田宽,该处为南北要冲,大贾富商均集于此,南朝金粉,北里胭脂,餍珍错于琼延。沸笙歌于瑶,夕画船荡艳。珠箔围花真个是明月三分。春风十里,李青莲所说安得腰缠十万贯,月明骑鹤上扬州,郑板桥所说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当种田。
如此极口称赞,你道热闹不热闹?兵燹之后虽就凋零,然二十四桥,风流未歇。申江商埠大开,终不如扬州之雅。惟风会迁流,人心更变,渐渐的欢喜上海起来。扬州烟花,竟成强弩之末。丁亥冬,司香旧尉游泰山回,道出广陵,登平山堂,竭史公墓,访六朝遗迹,选乐府名妹,见歌舞规模,老成未改,但觉气象萧索,只可供雅客清游。此亦天运循环之理也。缘起既述,未知从何地何人说来,且稍迟再述。
夷考当时,扬州府城中有地方名秀玉街,流馨里。里中有一位富商,姓顾,名庄号士贞,本松江上海系人。因士贞之祖在扬州做盐商,家赀巨富,便家于扬州。到顾庄进学时节,扬州盐务久已一蹶不振,又值贼匪在山东起事。滋乱到江苏省来,扬州先当其厄。官商百姓,逃走一空。各处盐禁皆弛,私贩充斥,盐务益不可问。顾家盐引极多,赔折了数百万,一败涂地。
士贞的父亲,因此气死,士贞孝满,决计改换局面,也不读书,把所胜的余产,一律卖去。收拾余烬,学习洋商。初次两年,学习日本西洋言语,考究商务书籍。学成之后,先在香港开设小小行栈,颇有利息。四五年后,便分设新加坡、日本横滨、巴黎斯、旧金山各处。或合公司,或自己独开,洋人皆信其诚,称他为顾老实。于是生意渐好,约二十年的经营长起家赀,几及百万。虽不如祖上的富厚,也算亏他了。士贞的夫人许氏,生了一位干金,名贞字珩坚,年十六岁。幼时请了一位先生,专教读书,珩坚性又聪明,所以诗赋文词写算,无不精通。连八股时文,虽老师宿儒都不及他。
士贞得子甚迟,许夫人数胎不育,当士贞三十九岁,生了珩坚。尚无子嗣,许夫人望子甚切,遂劝士贞纳妾,娶了一位日本女子,名吉田生。过了两年,四月十四,生出一位公子,爱如珍宝。遂名曰珍,因初生时,室中闻兰花香味,故号兰生。
时吉田夫人在长崎,士贞在横滨,他的母亲舒太夫人在扬州。
两处得了电报,欢喜自不必说。兰生生而颖异,面目如画,美秀而文。到四岁便请先生教读,聪明虽不及阿姊,然较中材以下之资,则有霄壤。到七岁上,已把四书读毕。十岁读完五经,十一岁便作诗作文,十二岁兼习英国文字。士贞真是着力栽培,到十三岁,已是中西一贯了。兰生幼而娇养,文弱同好女子一般。又气性温柔,姊妹行中,嘻嘻憨笑,一片童心。太夫人不欲兰生在外,故接回家,敦请一个姓杨的先生教读,惟吉田氏留在日本。兰生在家读书,只爱词章,于时文经诂之学,不甚欢喜。每说马郑孔许,皆是伧父。有心割裂经义,穿凿附会,即使解得不差,仍与治国之道无涉,徒费心力,以误后人。
如今天下皆是此辈所误,不如把史册时务富强实用之学讲究讲究,上可治国,下可安民。更有一等金石好古家,收买金玉、古董、碑帖、字画,消磨岁月。费尽心思,试问与君民何益?
岂寒可为衣,饥可为食么?倘枪炮来轰,戈刀来杀,碑帖字画,可以抵当么?他往往如此议论。众人皆笑他奇辟,十几岁的孩子,有此议论,真也少见。若有人同兰生论莺花风月,惜玉怜香,仗义轻财,则兰生便一往情深,缠绵悱侧。有许多小朋友及亲戚人家子弟,见他风流旖旎,游侠轻财,有慕其情的,有贪其利的,无不愿同他结识。兰生年幼,虽然不大出门,然来者不拒。在君子之流,果然投契要好。就是性情不合的,兰生不过稍微疏远,未曾当面议评,说他不是。所以无上无下的,都说兰生是好官人。也有人说他憨小官的,但祖母钟爱过深,因见其生得娇弱,动不动便请医生。读书上头,倒不甚苛求、管束。士贞寄信来考问功课,祖母护在里头,说:“吾等人家又不少吃,又不少穿,读书不过明理。现在小孩子年纪只得十几岁,学问上也尽过得去,道理上也尽能明白。但望他做人的大纲节目,问心无差便是要好的官人,何必定要刻意功名?便是侥幸进学,中举人,中进士,点翰林,也算得什么?现在世界上做官的都有习气,纵是好人,即然混进仕途,也不怕你不学坏处。有了才干,给上司压着,也放不出来,你要独行其是,若不多带了银子出去,便要参坏官,那里一桩可以自主呢?况小孩子身弱,倘然逼出病来,岂不是祖宗三代的命根么?若要他格外的好,等他年纪大了,交几个益友化导,我们做长辈的行行善事,施衣施食替他栽培,积些福,子弟自然会变好的。
此时尚在幼龄,少年老成,一时也来不及学习。就是读书一节,珩丫头说他做的什么橄榄诗很好。杨先生前日也说他诗赋好得了不得,文章也有力气,比别人的不同。别人家的学生,三年一本老大学,出了学堂一个月,又忘了。若照他老子这样管法,不要打死么?”因此一节,兰生有恃无恐,把不喜欢的学问,未免一暴十寒。而潮风弄月,裁红刻翠之诗,还肯做做。至于经济掌故时务,也有时与先生讨论,有此数端,你想老子远客重洋,那里再能管束呢?此时珩坚刻意学习针线,间时与兄弟讲讲学问,诵吟诗词,有时陪着祖母顽笑,讲讲闲书小说,祖母十分欢喜。珩坚十四岁,业已受聘许字广东姓阳的小官人,名石,号芝仙。长珩坚四岁,父亲名桢,号子虚,也是一个古道人物。两家本远房老亲,久不往来。子虚初起头,也挈眷在外国,遇着了士贞,说起来,大家寄寓扬州,追述前头方认了亲,彼此情意相合。士贞把兰生寄名给与子虚,拜了义父,因此两家又联了儿女亲家走动起来。子虚的祖先时也在扬州开一家绸缎顾绣庄,专办贡物获利颇丰,遂住在扬州。娶杭州庄述祖之妹,述祖与顾氏有亲,故彼此皆为远。表兄弟只因子虚之父性气方刚,曾得罪一个采办贡货的官员,这官员便有心寻事,在贡货上挑剔,定一个小小罪名,竟至抄家籍产。时子虚早已入学,中了一个副榜举人,尚未娶妻,畏罪逃至上海。习学西文及日本言语文字,正值日本开设博览会,中国官场,带子中国土物,前去比赛,欲通使一人,须兼精华文之人,子虚费了许多心思曲折,荐了过去,随至日本。赛会事毕,保举子知县,薄有余资,不愿回国,与安徽友人程致和到美国旧金山贩运金砂,获利倍徙,遂于客中娶致和之妹。成亲后,当年即生芝仙。
过了两年,又生一女,名钰字双琼。时美国议院新定律例不准华佣作工,子虚恐遭不测,挈眷回华,仍到扬州赁居人和巷,与顾家所住之流馨里相去极近。子虚游兴尚浓,孤身出洋,游历南洋各岛,赴意大利、法兰西、英吉利、德意志,回到日本。
子虚人既干练,办事勤能。两次华官聘他不赴,后来有一个出使德国采办大臣聘为通使随员,捐了候选,同知四品职衔。
事竣,保举三品顶戴知府,即有出使日本保亚观风钦差,聘子虚为二等参赞,驻扎东京,始与士贞相识。子虚因将家眷移居长崎,此一千五六百年事也。
程夫人见兰生美秀温文,抚恤备至。时芝仙一十六岁,双琼、兰生皆十岁,子虚、士贞公请了一位先生,三个人一同读书。又请了一个西学先生,黄姓教习英文英语兼学他国语言,有一个姓诸的学生前来附读。九月里,兰生回申,明年春,先生去世。芝仙十七岁,在国中公塾读书。钦差交卸,子虚为后任所留,保举以官道记名,升头等参赞。适有韩秋鹤出洋,子虚聘他为专教双琼,时双琼十二岁了。以后如何,下章再表。
第三回
苦巴巴重洋欣满载情蜜蜜两小喜相逢
上章说韩秋鹤教导双琼,颇有进益。迨到双琼小姐十四岁上,程夫人的侄儿萧云,在安徽原籍成亲。因内室并无长辈亲族,遂将姑母强接回家。双琼正在读书学针线,子虚恐他抛荒功课不放回去。不过程夫人独到安徽喜事已毕,得子虚之信,说七月任满交卸,亦将回华,家眷不必到东徒劳跋涉。程夫人遂仍居扬州旧宅,此时兰生在家读书,虽祖母钟爱,然究竟在馆日多,废读日少。一日先生到馆后,出外考课,出了诗文题各一个,文题日月星辰击焉。他把泰西天文新说七星轨道、经纬度数、地球、日球、星球大小均考据出来,又说一年节气二十四,每月有气为本,月有节不算本月。如正月、立春、雨水,立春为节,雨水为气。二月惊蛰、春分,惊蛰为节,春分为气。
正月一交雨水,方算正月。二月一交春分,方算二月,是以闰月必有无气。中国用西法定时此等处最难安置。他虽不宗作文理法,然而议论颇为透辟。诗题是忽见陌头杨柳色,中有数联云:细叶抽金嫩,长条宛地柔。丝牵游子梦,缕绾美人愁。意外惊春到,天涯恨客留。可怜十四岁的孩子,童心未改,有此妙才,也算是难为他的了。方将诗文录就,忽见跟他的小厮名水月的,笑嘻嘻上来说:“老太太请爷呢。”兰生道:“你又来捣鬼了,恐怕你又受了麦卵脬的贿,嘱诳我去做东道呢。”水月道:“爷好多心,小的前回不晓得姓麦的是诳,所以爷上了当。今儿老太太叫云锦姐姐出来说好似有亲戚新来,叫爷前去请安。先到里头去换衣服去,不去小的不敢做主。小的已经算来请过,不去也罢。小的替爷到里头回去。”说着赌气走了,兰生看他形象满腹猜疑,把水月叫了转来,骂道:“小囚头你赌气给谁看呢?也不说一个明白!”水月道:“云锦姐姐不同小的说是谁,小的又不是仙人,那里知道呢?”兰生道:“你等着,等我点好了句就去。”于是一面说一面已把文章点完,方出了书房。从花厅侧门口转弯,走小穿廊,经过母亲许夫人房外,听得里头嘈杂之声,见祖母的两个大丫头,一个叫霞裳,一个叫云锦的,正等在母亲房门口。
原来霞裳姓秋,年十六岁。小方脸儿,五短身材,家中尚有父母,因年荒投靠顾府。虽不取身价,老太太特赏他父母银五十两。又卖了几石米、几疋布、几件衣服,也不啻顾府的人了。他服侍老太太最勤,与兰生也好。云锦姓文,十七岁。长方脸儿,是顾府买来的,侍奉老太太也有忠心,两人见兰生笑道:“老太太等得好久了,太太已经吩咐月佩姐姐把衣服冠履取出,老太太的那里不必去了。你到房里去换了,好去见客。
马也命松风预备了。”说着去了,兰生一面走进母亲房中,大丫头风环揭起枣花帘,只见许夫人正坐在榻上,命月佩拿软毛刷子刷插袋荷包呢。桌子上摆着许多东洋东西,地上一只白木货箱。小丫头在箱里乱乱的搬东西出来,许夫人道:“今日文期么?”兰生道:“是,已经做完了。”许夫人道:“前晚你寄父从东洋回来,今早送了许多东西来。你芝仙哥哥、双琼妹妹也到了,你可到他家里去请安,替我们问好。你看他有工夫,就请他后日带了芝仙哥哥和双琼妹妹,到我家来庆重九赏菊花,就算接风。帖子我再送去,他们官场见惯了。你须放出些读书官人样子,不要还是孩气,给人家看了笑话。”兰生听得别人还可,听得双琼回来,他幼年同学兄妹厮熟惯的,别后本来无日不想,这回子有什么不快活的?直喜欢得无可不可。又见寄父所送的八音琴、漆器各物,也不要看了,急忙忙脱帽宽衣。
许夫人道:“你看还是这样急莽,孩子气要紧,便如此要紧,你看后面有谁赶着么?”
此时珩坚小姐从内房出来,看了笑道:“今早你发辫未编,毛茸茸的,防你双妹妹看见了笑话。”兰生道:“阿呀,真个不好,姊姊快替我梳。”珩坚笑道:“你莫忙,坐在那里。”珩坚遂向奁匣中取出牙梳,先替他拆松了发,然后和他篦,篦了再从新打辫。兰生再三催促,好容易结好发辫。月佩伺候换了衣服,穿着一件竹根青小围龙宁绸夹袍,系着玫瑰红广绉洒花束带,两根带头,长长的拖在后面。拴着苹果绿京式小表帕,京式槟榔小荷包。缂锦扇袋,秋香色织元缎边背心,枣红大?d字翦绒品蓝缎窄镶边缺襟小军机短褂,广式纸底白灰宁绸镶花鞋,元缎秃边珊瑚一品红结小帽。前面钉了一块碧玉佩,执着一柄全牙泥金二十方的聚头扇。一块荷色鸡嘴边斗方帕,洒了些珠兰香水,越显得齿白唇红,翩翩年少。换毕,到二厅上,松风带马伺候,兰生道:“这些路不用马,你跟着我去就是了。”
于是命小厮把马带去,自己挈着松风出门去了。一径到阳府上来,一直进门,见有官轿数乘在里头出来,知是拜子虚的。门上陆升见了兰生,便笑嘻嘻走来道:“我说大爷三日不到,必要来了,快进去罢。”兰生笑道:“我才知道呢,否则早已来了。”
陆升点头,领了兰生进去,有许多小子见了,都起身垂手站在旁边。陆升一面问好,又请老太太、太太的安。兰生道:“多谢你老人家,都好的,你也好。”陆生咳着嗽,笑说:“托大爷的福,老奴还康健,前月痨伤发,睡了三天就好的。老爷同吉太太在日本有信没信?”兰生道:“常常有信的。那天费了你心,你为什么不顽顽就走了?老太太还恐怕你费力,你倒好么?”
陆升道:“这有什么费力?不瞒大爷说,老奴前三十年,什么事都不知道辛苦。现在有些年纪,都不似先前了。前晚老爷回来昨日上行李,老奴帮他们抬了几个箱子,腰肋便痛,正是人老珠黄不值钱了。”说着,已进内堂。有出入的家人,亦都站着,只见三间小客堂,都堆着箱笼等物。箱子有开的,有未开的。
木花柴草堆着一地,陆升领兰生到东首两间大书房,进来通报了,揭着帘子,让兰生入内,方才出去,兰生跨进,芝仙已笑着迎了出来。穿着浅蓝摹本缎时花夹袍,竹根青宁绸背心,彼此先连忙请安问好。兰生看寄父穿着鼻烟色夹呢袍,天缎夹马褂,督着家人在箱里翻搬东西呢。地上桌上都摆满了,无非漆器、铜铁器、钟表、伞扇、玻璃之类。又有大八音匣,丁丁冬冬在桌上打。子虚一见兰生,便笑道:“兰儿,你来了么?来看这些东西。你芝哥替我写账呢。”兰生连忙上去请安,替祖母问好。子虚也请老太太的安,兰生又执着芝仙的手亲热了一回,走到窗下,见马鞍桌上展着一本账册、笔砚之类。
芝仙请兰生坐了,自己就坐在桌边,好似要记账的样子。兰生道:“你快做你的事,完了我们再谈。”芝仙就去写,命跟他的小厮倒上茶来。子虚笑道:“我今早送来的一份东西,你见过么?”兰生立起身来谢了,因说道:“家父想必碰见,现下身体可好?母亲不知好不好?”子虚道“都好。我回来经过你家洋行,尚会见你父亲。有一封信托我面交,我打谅亲自送来。现在房里文具箱里,和你寄母说过了,你自己去取了带去罢。你双妹妹也回来了,你也去见了再出来,不要淘气。在这里吃了晚饭,送你回去。”因略问问近日读书功课和家事,兰生见芝仙空了,又略谈谈别后的事。子虚遂命兰生进去,兰生出了书房,从小客堂走过穿堂,就是程夫人的上房。双琼的房在西首过了小厢门便是。只见程夫人的大丫头娇红出来见了兰生,便笑抢上来执手问好,又请了老太太的安。一面唤道:“太太、小姐快些,兰大爷来了。”里头听见了,忽然又有一个丫头出来,就是伏侍双琼的叫明珠。兰生向来认识的,也就执手请安问好。娇红去了,兰生执着明珠的手来到房门口,双琼已揭帘子出来。彼此看见了,只是笑。双琼把手巾按着嘴,兰生看他穿着赤银炉红宁绸品蓝满绣大八结青莲洋绣缎边半新旧的紧身夹袄,西湖色五丝罗品蓝缎边金带散管裤,品月贡缎满金嵌绣小弓鞋,门前长长的垂着两条绿罗梅兰竹菊绣花裤带。梳着两个双丫元宝髻,簪着两排丝穿菊蕊,及几翦秋兰几枝金簪。
耳上挂着珠翠宝石坠子。兰生笑着要上前问好,他一闪又走进帘子里去了,只听得程夫人道:“你来接哥哥为何又进来了?”
兰生一面进去,只见寄母迎了出来,挽手并入。见房里也有许多日本东西,墙上挂着玻璃屏同油画,兰生忙向寄母请安,替祖母、母亲问好。程夫人也请了老太太的安,问了许夫人的好。
双琼只立在母亲背后笑,一回坐到床上,程夫人拉他过去。兰生也只是笑着,心里不知什么似的乐。于是两人勉强问好,程夫人笑道:“你看你妹妹二年多没见,可长了好多?这回只怕生分了。”兰生便去执了双琼的手,笑道:“妹妹倒长了好多,妹妹看我长不长?”双琼笑着,点点头,因向母亲笑道:“兰哥哥又长了一尺了。”说得大家笑起来,程夫人笑道,“好好好,你两人仍要和气,可不要生分了。先前你两人聚在一处好的时候说一回笑一回,不好的时候吵一回哭一回,今后大家大些了,再不好这样,须长久和和气气。你们坐到那边榻上说话去。”
二人便搀手坐到榻上,讲些别后的事情。程夫人叫人去沏茶。
一回子,只见门帘响处,双琼的丫头仙露,笑嬉嘻托着茶盘进来。仙露生得眼秀神清。笑时瓠犀微露,与明珠两个为双琼得意之人。待如姊妹、仙露、明珠伏侍双琼,也十分忠恳。兰生向来都厮热的。仙露送了茶,便向兰生问好,请老太太的安。
兰生立起来谢了,也问了仙露的好。程夫人笑道:“丫头门前也这般规矩,礼数也太多了。”仙露笑道:“大爷向来同我们这般客气,不知道那里学来的。恐怕也是先生教他的呢。”说得众人又笑了。程夫人因问兰生现在如何用功,外国文理温习不温习。兰生道:“外国文字少同伴,久不学了。只读读文选,家父寄信回来叫我读汉书,我想现在洋务当行这些书要他何用,所以不过看看。”程夫人道:“你老爷有一封信在这里,你回去时带了去。”便命仙露在文具箱里把顾太爷的信取来,双琼道:“我去龋”便走到内房,去取了来,笑嘻嘻交给兰生。兰生看信面上写着:安禀敬恳面交家慈大人安启,顾庄拜恳。兰生把信揣在怀里,仍请双琼坐着,问长问短。双琼笑道:“听得爷爷说,现在哥哥做得好诗,给我看看。”兰生笑道:“不过胡诌罢了,算得什么诗。妹妹你用什么功,肝气病没发过么?”
程夫人接口道:“发过了一回,后来吃了鱼肝油,便好了。”双琼道:“吃了鱼油以后,又发过一回,不过轻些。”兰生道:“阿弥陀佛,这么着快些天天吃。”程夫人笑道:“他那里肯听人?
只是不吃。”双琼道:
“你不知道这个油实在腥恶难吃呢。”兰生道:“少费些心也好。”程夫人道;“他那里肯,不用心,天天顽。这个机器、电气、后房都堆着玻璃瓶、铜铁器具,那里还像小姑娘的绣房,空了还要看书。”兰生笑道:“妹妹果然学成功这个了,这也可喜,近来新造得什么?请教请教。”双琼笑道:“也不过是顽意儿,我也没到机器学堂读过书,那里有大本领,不过从吾所好而已。”仙露接口道:“姑娘造一个小傀儡戏,实在好看得很。
看他小小人儿,倒会装出架子,同真的一般。不知道的算他是活的呢,还有小气球也好看。”兰生大喜道:“好妹妹,给我看看。”双琼笑道:“现在箱子都堆着一处,没打开。”程夫人道:“好孩子,不要性急,你停几天来等他取了出来,你尽管看。”
兰生道:“明天怕不从容,后天来看,横竖这里我走惯了的。”
程夫人笑道:“真个亏他,读书得空便溜到这里来望望我。我也常到他家逛逛,同老太太、亲家太太顽顽牌。他来了,便问起寄父有信没信,哥哥、妹妹好不好,亏他小孩子,年纪虽小,倒有良心。”又向兰生道:“这三天你为何不来?”兰生道:“老太太叫姊姊画上海的新屋稿子,要我一同商量。那里是廊那里栏杆,连门窗的花样都要配好画出来的,还有花园的地方曲曲折折,好费事,幸亏两天杨先生放学,昨儿方画好了。今儿先生为会课,又解馆了,出了题才去。我做完了,本来要来,这两三天真好记挂。”程夫人笑道:“这也是你来惯了,所以记着。”双琼道:“上海的房子到底好多钱买来?”兰生道:“我姊姊同霞裳姊姊知道的,我不仔细,也不去管他。”明珠接口笑道:“说起牵记来,我姑娘何尝不这样?太太回来了,姑娘成日家也常想回华望望亲戚,听得老爷回华,好似泥金捷报似的,连忙收捡东西。一回儿说日子长,一回儿愁道路远,好容易等了半个月,才得动身。”程夫人笑道:“那是孩子气。”明珠笑道:“所以买了些孩子东西。”因又向兰生笑道:“现在你妹妹有一件极新极好的东西要送你呢。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