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海上尘天影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37 /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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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倒还罢了。他的一种性情学问,真是仕女的班头。《红楼梦》极熟,同献之谈起情来,终日不倦,又是喜近文人,弟同献之见过一回,秀兰与弟也相熟的,他上月搬进园中,带了一个信来,请我拉献之同去,适值我告假返舍,及至来了,把积下来的公事排日就理,便也没得工夫,几次要去,力不从心,现下献之已经回去。我上礼拜一个人走过园门,要想进去,因一个人不好,今日打谅要找个朋友同去访访。吾兄来了,倒是极好,陈姑娘是我认得的,也不似姓苏的自装幌子,我就说献之托寄口信,看看他的地方,究竟怎样。倘秀兰可以替我设法就去见见苏姑娘,阁下以为如何?”秋鹤笑道:“我不过问问罢了,何必去呢?就去也未必见的,见了也未必有什么谈,不去罢。”子嘉道:“兄请放心,弟去了,陈姑娘是必见的。阁下就同陈姑娘谈,便知道他好处,真是又风雅又缠绵,其一种静默之气令人相对忘言呢。”
秋鹤听他说得天花乱坠,想道:“天下难道还有翠梧这样的人么?他既然说认识,必定要我去,我且去见识,他们是物以类聚,看了这姓陈的,便知道姓苏的了。”因笑道:“老兄恐怕不甚熟悉,若果熟人,就去见见何妨?但我是已经矢志青楼中不再交结了。”子嘉道:“这个自然,见秀兰是极容易的。”
秋鹤道:“既如此,就去罢。”子嘉便把壶里一看,还有余酒,因道:“这个酒剩下也是白送他,我们大家一杯喝了去。”秋鹤道:“我不喝了。”子嘉道:“我来喝。”于是一起斟了两杯酒,壶方竭,便一气饮尽,唤小二上来说:“这个东写在我账上。”
小二道:“刚才掌柜的说二老爷上年有一元几角账未蒙赐下,请自己同掌柜说去。”子嘉把桌子一拍道:“放屁,我难道要赖你不成?”秋鹤连忙劝道:“子嘉兄,不必与他小人计较,我有现钱在这里,不必记账了。”因问小二多少钱,小二道:“连小账三百二十六。”秋鹤便付了三个角子,说道:“这可抵得过么?”
小二笑道:“角子作不了一百零九,请叨光再加几个。”秋鹤又给十几个钱,说道:“现在好了。”子嘉道:“秋兄不用你破钞,我偏要他记账,我预备好了,他们不来收,倒说我不还。”只见掌柜走了来,笑道:“麦二老爷,不要动气,小二不懂说话。
小店实在本小利微,不能久欠,你也是明白人,去年的账我差伙计到府三次,均不曾遇着,现在二老爷身边倘便在这里,就请赏赐了罢。如实在不便,请示下了一个日期,好叫伙计到府来领。”子嘉?_目道:“你们小二这么放肆,要久久来,没得日期!”掌柜笑道:“请勿动气,小店实在吃不了这个亏。”子嘉方欲申斥,秋鹤道:“子嘉兄,不要同他计较了,通共一千余文,弟来替老兄代了罢,将来我们好算的。”因便在身边取出一元付给掌柜,说道:“你勾了账罢,以后吩咐小二说话总要圆转些,就是付银钱,也不能见了人就问的。”掌柜笑着答应了几个是,就去了。
这里子嘉还在发怒,秋鹤劝着,拉了出门。子嘉道:“今日没得老兄破钞的理,真是不安,这个一元改日就差人送来。”
秋鹤道:“客里相逢大家要好,何必计较呢?不过这绮香园还是不去罢。”子嘉道:“岂有此理?既然说定了,且去玩一趟,看看局面。况且秀兰这个人,弟并非不熟的,时候还早呢。”秋鹤只得相从。子嘉道:“坐东洋车去罢。”便叫道:“两乘东洋车到脱空桥,每辆十二个大钱。”车夫聚了拢来,说道:“到彼处足有一里半路,再加二十文。子嘉道:“我们走罢。”正在说着,有个老妈子领着一个姑娘从背后走来,把子嘉的帽子一抢,笑说道:“麦卵胞你好!一去十几天不撞得来,现在要撞到那里去?”子嘉回头一看,笑道:“阿呀,原来是你,不要如此,你还了我!我要同一个朋友去干一件公事,回来就到那里来。”一面说,一面便去取帽子,姑娘笑道:“你去了可来不来?”子嘉道:“必定来的,快还我!给人看见像什么!”姑娘方把帽子还了,笑道:“你若不来,你不要再给我看见。”说罢去了。秋鹤笑道:“这就算是野鸡么?”子嘉道:“他是住家么二,我也是被一个朋友拉去的,实在没意思。”那车夫还在那里催道:“你们到底去不去?叫了车又不坐。”秋鹤道:“每两十六个大钱罢。”
车夫道:“十八文何如?”秋鹤就上车,子嘉也只得上车。不多一回,已到桥堍,子嘉跳下来,付车钱。秋鹤道:“已给他了。”
子嘉道:“这么要紧。”便同秋鹤过桥到园门口,见门前点着一盏大电灯,望进里面去,列着几许煤气灯,园门内空地上排着十几乘轿子,十几乘马车,还有东洋包车,二人走到门房。子嘉抢上前去,同一个佣人说到陈秀兰那里去的,那人道传事的人都在会客厅上,爷们自己去招呼。
子嘉遂引了秋鹤到会客厅,看里边坐着六七个人,因问道:“谁是陈秀兰处传事的?”只见一个人走过来说道:“爷尊姓?”
子嘉道:“你不要问,你进去说朱献之老爷请一个朋友来见,有话说。”那人道:“请爷里面坐等等。”说着去了。子嘉同秋鹤到客座,但见一统三间,上头一张大榻床,红呢垫枕,当中十二张大八仙椅,分摆两面,中隔茶几吐盂,椅上一律红呢椅垫,靠墙两边十几张小单靠,四只桌子,壁上也有书画,地下水磨方砖,当中两枝煤气灯。地方还好,已有四五个人坐在那里谈论,忽见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走进来,笑嘻嘻的道:“那里两位爷来见陈秀兰姑娘的,姑娘说请进去了。”子嘉笑着便拉了秋鹤立起来。丫头把子嘉一看,子嘉笑道:“你认得我么?”
丫头笑道:“好像见过似的,进去罢。”于是跟了就走。过一个内园门,便是向西一条长廊了。丫头道:“打浮玉桥从延秋榭谢姑娘那里廊下走过去近些,过了采春桥,只得一条短廊便是。”子嘉道:“你领着走便是了。”三人向北走曲折长廊,一路都有煤气灯照如白昼。转过廊门,里面也是长廊,忽见一片平湖,水光荡漾,但听里边几派音乐之声。果然有一条白石桥,过桥走到廊下,秋鹤道:“这是何人所居?地方甚好!”丫头道:“是谢姑娘地方。”秋鹤道:“他叫什么名字?”丫头道:“叫珊宝。”秋鹤道:“多少年纪?”丫头道:“大约二十岁光景。”
子嘉道:“姑娘的房子在那里?”丫头指着北首道:“对过湖花墙里面有电气灯光的地方便是。”说着,已走尽沿河的北廊,又上了屋角的一条白石桥,又过了一小廊,上了一条桥,系南北横界的。子嘉问道:“这是什么桥?”丫头道:“叫寒碧桥,那西首花障子里边的花墙,便是我姑娘的寒碧庄了。”三人一路过去走进庄门,有一个约二十来岁的丫头出来说:“小碧妹妹,姑娘在绿冰壶里,领他们进去罢。”秋鹤方知道这个丫头叫小碧。
到了门口,小碧揭了门帘,二人走进去。只见秀兰穿着古铜色春风富贵宁绸珠皮袄,紫酱摹本人大方胜宁绸裤,元绉百摺裙,一色家常打扮。笑着迎了出来,让坐,向子嘉认了一认,笑道:“原来是麦爷。”子嘉笑道:“不是麦芽,麦芽是好做糖的,我只好做酸梅酱。”秀兰笑着又问秋鹤尊姓,子嘉道:“这位韩老爷,是道台里的师爷,也与贵相好极熟。”秀兰便不复请教秋鹤的号,因又问子嘉道:“麦爷好似同献之来过,大号恰已忘了。”子嘉笑道:“小字夫子之子,嘉庆之嘉。”一时丫头送上热手巾同茶来,秀兰道:“适闻麦爷说献之有什么话,现在他在家中调理,这个病大约好些。”子嘉道:“全愈了,不日还想要来呢。”秀兰道:“可有信带来?”子嘉道:“这倒没得,他说请姑娘身体保重些,倘有意中人要从良,须等他来了再说。因他现在要同一个朋友商量借一宗款项替姑娘赎身,他要想娶姑娘呢。”秀兰笑道:“麦爷,恐怕听差了献之的话了,我是前年春里赎身的。”子嘉道:“姑娘已经赎了身了?恐怕我是听差的。”秀兰笑道:“麦爷在镇江是几时遇着他?”子嘉被这一问,倒问住了,假意把指头轮了几轮说道:“今日是十八,我是十四回来的,好似十一二的日子会见他的。”秀兰笑道:“麦爷是十四回来的吗?坐什么船?”子嘉道:“十四这日恰遇着野鸡轮船,就坐了回来。”秀兰笑道:“麦爷恐怕又记差了。”
于是立起身来说:“二位请坐,我还有一个客人在里面,要来说几句话儿,恐怕还要出局去。”说罢,掀着帘子出去了,走到外间,密告纫芳、小碧道:“这个姓麦的本来绰号叫麦卵胞,不是好人。朱献之老爷很不欢喜他,两次寻了来,总给他遇着。
本来叫我不要理他,你不记得上年失落一个表么?我疑心是他偷的。这回他言语通通不对,朱老爷一向愿我嫁人,说家中已有如夫人,万万不能娶我,姓麦的又这么说,可见是诳。朱老爷是十四夜里走的,他十四从镇江回来已经遇着了,这些话通是不合。他真同这个人要白逛来的,你去找个老妈子陪他。不要给他好脸,也不要得罪他,待他走了,就是问起我来,说出局去了,我到幼青姑娘那里看他做生日去。”说着进自己房里换了衣去了。
小碧就去叫谷家妈吩咐几句话,叫他坐在房里。子嘉还不知道他们看轻,有一答没一答的问。谷妈或答或不答。秋鹤因问道:“这里一位姓苏的姑娘说是很好,究竟比你们姑娘如何?”
谷妈道:“不知道。”子嘉道:“这位姓韩的师爷,要想见见,烦你们去说一声儿。”谷妈道:“他近来不甚见客呢!”秋鹤道:“无论肯见不肯见,你们打发个人去问问,肯呢,我们去,不肯便罢。”子嘉道;“好极!”谷妈道:“我们没人。”子嘉怒道:“岂有此理!我们来开发下脚,你们就有多少人来讨赏了,一定要去的。”谷妈被逼不过,只得叫道:“纫芳来!”只见刚才一个大丫头来说道:“可是麦老爷要走么?姑娘出局去了。”谷妈道:“他们要想见苏姑娘,叫我差人去问一声见不见。”纫芳道:“得罪两位爷,我们两个佣人抬轿去了。”子嘉道:“你不好去么?”纫芳怔了一怔道:“我就去。”便走了。秋鹤看这光景,大有冷淡之意,实在没趣。子嘉还要叫倒茶,谷妈只得去倒来,都是不热的,一回子纫芳来回说苏姑娘因前三日有两位姑娘进园,帮了忙,身子乏了,不大自在,已经两日不见客丁,连熟客也通不见。秋鹤道:“我们走罢,老兄要在这里,弟只好先走。”纫芳便道:“二位得罪,慢请。”子嘉也只得走了。
纫芳便命谷妈引出内园门,秋鹤在路上气极,明知子嘉不应说谎,也不便埋怨子嘉,但深悔自己一时游移不该同到这里,看他们这等势利,把我们冷淡得有趣,越想越懊悔起来,便向子嘉道:“弟还有别事,请与兄分路罢。”子嘉也知秋鹤乏趣,只得假殷勤了一会,说缓日再来奉请,说着,也坐车去了。
秋鹤回到寓中,想子嘉这个人,本来我看他是个小人,这回咎由自取,但我亦当决决烈烈的回绝,不应与他周旋,致受此侮,我在勾栏中从没受此冷面,一时心软,竟遭慢侮,从今倒又多一件阅历了。又想道:耳闻不如见见,向在家中听得绮香园的校书,都是有色有艺有情,名下风流,一时无两,本来打算倘有机会,要见他一见,今日看起来,仍是虚名。就是方才的冷面冰心,已是够受了。他们本来心肥眼大,不名一钱,要去亲他,他那里看得起,恐怕就是挥霍的人,他们见了,也视若平常,眼高于顶呢。前日介侯、友梅要我去,我幸亏没去,他们几个人说苏姑娘怎样好怎样好,想苏姑娘要哄几个钱,待他们自然好的。他们都是有家的人,肯使钱。我若和在里头,不能使钱,必然另有一种面孔待我了。可见花天酒地,都是重银钱不重情意,得一可以谈谈的人,已是万不可求。这样看起来,环姑这个人,真是我秋鹤的知己了。再想要寻一寻环姑,何处去寻呢?想着不觉叹气。又想道:环姑出了家,至今并无一音,大抵死的份儿居多,或者看破了人情,前事不复着想,但闺阁中环姑这样知己,至今尚且不复想我,再有何人肯怜我这样末路书生呢?从前还有一个畹根这种慧眼,可以识人,也不知去向,未识茕茕弱质,苦到何如,又未识尚在人间否?我先前曾有信给他,无论地老天荒,今世还须一见。乃东风无恙,犹吹芳草之魂;而碧玉难逢,徒重落花之怨,长埋孽海,水谢情缘,苍昊无凭,朱颜已改,兰香仙去,排碧驭以腾空。琼玉烟消,委黄尘而化骨。苍天苍天,何以把我秋鹤的知己剥削得一个不留呢?遂又鸣呜的痛哭,伤感了一回,无可发泄,因口占一律云:何时铲尽沫猴冠,误国殃民是此官。
辽海羽书惊杀伐,
中年身世聚悲欢。
金闺知己金荃杳,(谓畹)
玉轸相思玉佩寒。(翠梧)(能琴)
安得惜余春馆里,
灯前重把小红看。
吟毕,时已不早,就解衣偃卧。
却说秀兰见二人败兴出去,心中又是得意,又是懊恼,到绿芭蕉馆逛了一回,回去韵兰忽又荐了两个客人来,秀兰只得陪了。一位姓金,一位姓钱。看他衣服豪华,性情粗俗,见了秀兰,十分得意,便付给英洋五十元,欲排酒席。秀兰笑道:“二位爷照指,岂有不愿?但时候过晚,小园肴馔已空,就是铺子里也都关闭,如蒙见爱,请明日早来何如?请爷放着个地址在此,明早当打发人来请。”二人听他宛转有理,只得答应写了住居的客栈,坐了一回,也就去了。明日果来,又带了三四个人来喧扰一天。姓金的还要住宿,秀兰这个人那里肯从,千方百计的设法,才把他哄了去,其人终是怏快不乐。
却说秀兰两日间遇了两件不得意的事,心中甚闷,来寻韵兰,恰恰湘君月仙也在那里。秀兰坐了,韵兰叫小丫头送了茶。
秀兰命小碧在那里装烟,湘君笑道:“秀丫头带个兜是那里做的?倒也别致。”秀兰道:“是一个客人在别处看见了样,替我订做的。”月仙道:“样式很好。”秀兰道:“月仙妹妹搬进园来,何以月红妹妹不来?”月仙道:“学唱不便,故暂住在外边。”
秀兰道:“你的气色现在似好看。”月仙道:“十天病五天,有什么气色!”此时湘君立起身,看秀兰带的围额,韵兰也去细看。见这兜把绒底子里面挖空了兰叶兰花兰茎花样,里面用绿绫镶补成功两枝小撇兰,亦舌红筋,白根黄瓣,维妙维肖。湘君道:“你明儿给我我也要照样订做一只,里面用白缎衬成白兰花。”韵兰道:“你去做,我照秀丫头的色样也做一只,惟把这舌改为素心。”秀兰笑道:“你们通不要费心了,我来办了这个差罢。不知谁家能做不能做,你们去乱碰。”韵兰笑道:“也好,你这个差办得好,我就记大功拔委一次,倘有好客人便奉荐。”秀兰道:“罢了,你昨儿荐来的客人好粗俗得不堪形状,把这钱浪使,要来压伏人。他昨儿就要喝酒,你想这个时候还能排酒么,那里去找菜来呢?我便回他去了。”湘君笑道:“一到喝酒,是好客人呢。”秀兰笑道:“你爱这个客,来了我来引进。”韵兰道:“他去了怎么呢?”秀兰道:“他昨儿强丢了五十元在这里,到今日一早就来,闹到此刻才去,最可笑这姓金的死也不去,要住在这里。我只得说今儿有了客了,他还不信,我只得叫陆升假充客人,在里面叫,他方信了去了,恐怕还要来呢。”湘君道:“你也清高太过,绝人太甚,可知不能堪,必将甘心与你,非独无益,适足取祸,自今以后,须要随遇而安些,就是这等也要防他才是。”秀兰笑道:“通是韵丫头不好,荐来的。”韵兰笑道:“昨日两起来了六七个人,倒送了五十元助妆,我那里来得及应酬,我也不知道他好不好,把他第一起的两个人送到你那里来,你该回绝了他,不该今天教他喝酒,这回子怨谁呢?就是我那里五个人也不好,给我通冷淡了,他才去。今日就不来了,便是以后再来,也给他个没趣。然而也要看人呢,暴戾的人不好给他生气,这也是我们待人的要诀。”
秀兰道:“我何尝不是这种想,可奈他实在粗蠢。更可笑的,你这两人未到以前,也来了两人,一个是姓麦,一个据说姓韩。”
韵兰道:“姓韩的那里人,号叫什么?”秀兰道:“他冷冷的,我也没问他,我见了姓麦的就呕气,他是与献之认识的,献之也说他不好。”湘君道:“他送你多少钱?”秀兰道:“还好容易,他是一毛不拔的。因说是献之叫他来,我才见了,岂知并不是献之差来,他一派说荒。你想献之在上海十四走的,他说这天在镇江遇着献之,又说献之要借钱娶我,叫我不要嫁别人。
献之在我那里一向劝我从良,并没有要我的话,他不是做梦么?
我也冷淡他走了。”韵兰道:“姓韩的没话么?”秀兰道:“姓麦的朋友有什么好人?我也没同他答言,我就出来了。纫芳说姓韩的问苏姑娘可否请见,这姓麦的一定要差纫芳来问,给纫芳哄他,说去问过了,说苏姑娘不自在,两日没会客了,连熟客也不会,他们知道没趣也就走了。”湘君笑道:“你不该放了姓韩的,他就是秋鹤呢。”秀兰笑道:“凡姓韩便是秋鹤,天下姓韩的人,韵丫头都要搜刮来了。”韵兰笑道:“他怎样面庞儿?
穿什么衣服?”秀兰笑道:“年纪轻得很多,到十七八岁,真是翩翩公子,活似秋鹤,他着实说起你,只是没得工夫来。”月仙、湘君笑道:“你把韵丫头心上人放走了,明儿罚你去寻还他。”韵兰笑道:“你两个人总是扯淡,人家好好问话,你们说这些玩话。”湘君正色道:“谁同你玩?这真是你的秋鹤呢!”
秀兰笑道:“姓韩的很多,人家说起子,也没见就问定了是那一个,你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韵兰叹一口气道:“罢了,等他们一班送亲的人回来,再打听罢;”话落,只见珊宝笑嘻嘻的拉着佩镶的手进来,这几个人同韵兰、碧霄是新近换帕,异常知己,所以并没客气,也不让坐,只命丫头倒茶而已。
此后书中,但凡韵兰、碧霄、湘君、秀兰、珊宝五个人相见,并无别人在内者,凡倒茶让坐送茶虚文,一概不述,补录于此,看官须要记牢。当时珊宝同佩镶进来笑说道:“韵丫头,你把这个人来闹死我了。自己不要他,叫他来闹我,也没见镇日的跟来跟去。李义山吓,白乐天吓,王渔洋吓,吴梅村吓,不是一个疯丫头么?问这个,讲那个,这等痴货,将来还有男人要他?”三人大笑起来。秀兰又笑道:“非但这种痴,他手里拿着一枝笔在口里润发润发,写一回,涂一回。你们看他这张嘴上涂得乌黑,人家姑娘唇上点胭脂,他涂了这些墨,而且嘴角上也累着些,小姑娘家出了须了,不是笑话么?”众人把佩镶一看,皆哈哈大笑起来。佩镶也臊了,连忙走开去擦脸。
韵兰笑道:“我今日教他去闹秀丫头的,为何到你那里?”珊宝笑道:“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支使来的。”秀兰笑道:“何尝不来闹我,他刚才到了我那里,看见我陪着客人,不好说话儿,他只坐在那里呆着想。后来我肚子里急,到小房间里解手,坐在马子上,他就来了,立在面前,臭也不怕了,拿着一本诗学入门,问看见的看字,平仄可是通用么?黾勉的黾字,为什么二十三梗十一轸十六铣通收的?我说我现在要出恭,你吵了我出不来的。他也没听准下句,把出恭缠差了一东,说一东里没得这个字。”众人又大笑起来,韵兰笑道:“你们没看见呢,那一天珊丫头出了一个题,他回来就做起来,拿着稿子踱来踱去,踱到他们洗衣服的桶子里去,一只脚通湿了,还不觉得。明珠笑着,挽了他出来,倒把明珠骂小蹄子起来,明珠呕了气,走开,不理他,让他去穿了一只湿鞋。他走到庭心里,我当他去换鞋去了,岂知他站在那里对着一枝未开的桃花发怔。恰巧下起雨来了,淋得满头,还呆着在那里摇头。我看不过,唤他,说雨湿了,他说雨字不及露字,泾字不及压字,我说了不得,佩镶真个要痴了,叫几个人强拉进来,给我骂了一顿子,他才醒了,也笑起来,连忙到里边去换鞋,我方看他稿上是深巷明朝卖杏花的题,当中有一句‘香雨湿春愁’已把雨字改了露字,湿字改了压字了。”众人想了,又笑了一阵。珊宝道:“这句诗倒也亏他。”湘君、月仙道:“有志竟成,将来他的诗学,恐怕还在我们之上呢。”正说着,佩镶又笑着走出来,众人看了他,只是笑。佩镶笑向韵兰道:“好姑娘,你许把国朝别裁给我看,今儿好翻出来了,在那号书箱里或者我自己去找。”秀兰笑道:“真个好学。”韵兰笑道:“你给我静一静,我明儿给你,再不要学卖阆仙了。”佩镶笑嘻嘻的坐着。韵兰笑道:“你替我来装一袋烟。”佩镶便去取了水烟管,同他装烟。几个人又把佩镶说笑一回,方各散去。
到了二十四这日,那姓金的又来寒碧庄。秀兰就知道他不怀好意,只得推托不在家中,到观音山进香去了。叫纫兰出来款接,就把这个缘故告诉他。他那里肯信,说:“那一天你们同我说缓几天来,所以我几天不来,今儿才来。他既然要出门,何不当时同我早说,还要约我,这等哄人,谁人肯信?我难道花了钱担个虚名儿么?快叫他见我!我要问他。”纫芳笑道:“爷不要生气,姑娘实在出门去了,不信可出去打听。”姓金的道:“放屁!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