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海上尘天影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49 /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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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莲因同居。小儿这病,就是为莲因起的,为什么这回请了秀芬来?”醒禅笑道:“我也不知道,凭值日仙曹去请那人便是那人,请不到便去抓他来,最好是请有名儿神仙。既这么着,我且把秀芬女史送去了再请。”于是书了送仙符,念了送仙咒,重新焚香磕头,换了一宫去请。停了良久,乩盘不动,醒禅道:“过往的神仙,是必有的,恐怕值日神请不动,我再换一宫。”岂知迭换了两宫,乩盘寂寂,醒禅道:“只得用抓符了。”原来这抓符是强逼的法儿,上有三十三天总敕,便是雷公电母有紧急公事到此也被他抓来。停一会再去,所以抓符寻常不轻容易用的。闲文少表,醒禅换了抓符,不多一会,乩盘大书华陀到三个大字。秋鹤的兄弟因叩问仙机,乩又书道:你欲叩问仙机,却非对症呢!
我适从东王公瀛岛还,欲赴上清宫看花药夫人之病,过此小楼,忽被火敕所阻足力,正馁且暂息再行,适口占四句,写给你们看:逍遥时节且逍遥,两个葫芦一担挑。行步忽来三尺地,茶香花气可怜霄。机事不知,我去了,我去了。
写毕,乩又寂然。众人道:“这里又非诗社,为什么不示一言,写了一诗,便去了?”醒禅方欲答言,乩又动起来,大书云:骑鹤飞吟遍海洲,漫天大雨涨江流。明朝定有新鳞上,吩咐仙童理钓钩。
吕岩戏笔。偶从瑶宫与董双成、许飞琼蹴踟,大负回山,道经此地,见心香一缕,阻住云头,且与下方人一谈,信士有何询问?
醒禅忙命焚香叩祷,只见乩上又书云:
来从何处来,去从何处去。此病不须医,莲香荡秋气。
醒禅忙再叩谢,送了仙。收拾好了,把这四句猜详,说病是断不要紧的。看结句有莲字秋字,大约仍须莲因来了,方把秋鹤的气平慑。谭夫人道:“莲因安能来呢?听得冯碧霄也是去找莲因,把个得用的丫头都送了命。醒禅道仙人既如此说,必定有些道理。你们也不必忧虑,只要把他好好看着,不要让他出门。”说着来看秋鹤,在一间屋里,外边的门锁着,只开了两个小小窗洞,洞外木栅栏住,那秋鹤两眼直瞪,见了醒禅,只管笑,面上灰墨涂满,也不像人了。手中拿着一串五色纸锭,又小红纸方儿,在那里做什么呢?醒禅笑道:“你们为什么把这个东西给他?”太夫人道:“何尝给他呢,他昨儿一叠连声的要书笺纸写信,要面浆糊,给了他又不写了。昨日一夜没空,不知做的什么?把这书笺纸裁了还做。又不是锭粘在柴草上,你不见那边惜字篓儿里还有么。”醒禅一看,果然满满的装了一篓,并不是纸锭儿。忽听秋鹤嚷道:“快拿焊药来。”醒禅道:“他要焊什么?”太夫人道:“浆糊他算焊药的。”谭夫人就只得去做了来。醒禅问道:“秋鹤,你做的什么?”秋鹤笑着不应。醒禅问了几遍,秋鹤便直立起来,怒目而视,好似要来打的样子。醒禅退了一步,秋鹤嚷道:“你们都是没良心的王八羔子,要来抢我这护花铃。”忽又吟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醒禅笑道:“他这个算护花铃的,倒也痴得好笑。”钱太夫人道:“他常常念这两句呢!”醒禅道:“他不过为着莲因。”谭夫人道:“看这个形景,我们有什么法呢?”醒禅道;“乩语说是可救的,且等着罢。”于是宽慰几句,也就去了。
又过了几日,仲莲民来望他,秋鹤本来是不认得的,况在痴病之际,言语无伦。莲民见了老太爷钱太太,也商议不出什么法儿。闻得一位老友马鸣之住在孟河,专治风症。莲民便赶去邀请,岂知鸣之被金陵一个大宪请去了。莲民只得等于四五天,鸣之方回家中。莲民同他本来相识的,便相见了。告诉他的缘故,鸣之道:“弟方才回来,有许多请我的,必须同他诊诊,请老兄住在舍下,再等二日,待我把这些证案料理清楚,再一同前去。”莲民便送他一百元请封,是莲民自己替给的,鸣之不收,莲民再三要送,鸣之笑道:“我们都是自己人,就是秋鹤也是弟十年前同窗的朋友。你必要这么,就生分了。况乎出远门看证,不认得的,你就再加上我一百元,我还不肯去呢!你要是不安,船家多赏些,给他二十元就是了。”莲民只得从命,又住了三天便与鸣之到秋鹤家里来。吴冶秋同莲因已到五日,冶秋送给三百金,秋鹤的病已好了,于是彼此相见。
老太爷见秋鹤这几个朋友,都是义气深重,心中自是感激,就安排地方留他住下。次日鸣之立了一个调理的方,说服三四服,便一律复原,毫无别虑了。是日便仍回孟河,那莲因自出家之后晨钟暮鼓,刻意清修现已姹女丹成,飞升在即。不过知灵妃堕落的这件公案尚未了结,只得暂住红尘,以待满限。恰不敢稍露色相,仍是有说有笑,与常人无异。他近日练成几种丹丸,有名化奇的,可以改变性情。有名定福的,可愈百玻有名葆真的,可养精神。只是秘着不肯轻易给人。当时秋鹤见了,说也奇怪,便哭了出来。莲因命他家中人把定福丸给秋鹤吃了,命取一碗清水书符诵咒,喷了秋鹤一面,又喃喃的念了一会不知什么,便道:“把他放罢,不要紧了。”果然秋鹤就醒起来,身上已是秽浊不堪。莲因遂同他梳洗干洁,换了衣服。秋鹤的夫人看他光景,暗暗点头道:“怪道秋鹤念念不忘,原来他如此周到。可惜出了家,否则留他在家,倒是合用的。”于是同莲因愈加亲近起来。莲因本同谭夫人睡的,两人往往长谈,莲因讲起以前的苦楚来,谭夫人哭一阵,说一阵的。秋鹤经莲因一治,足是睡了两昼夜,醒来嚷饿要吃,夜间便谈心起来,秋鹤又吟春蚕蜡炬两句,冶秋笑道:“这方字要改难字,始字要改未字。”莲因笑向秋鹤道:“冶秋改的已是深透一层,你再能进一解么?”秋鹤道:“蚕欲丝多常不死,蜡防泪尽永留光。”
莲因道:“有尽否?”秋鹤道:
“江河浩荡流终古,日月循环照太空。”
莲因道:“如此说来,情天地也要破陷了。”莲民道:“秋鹤倒是至情呢!”莲因道:“不是这等说,大名无名,大德不德。
论其先天,本无蚕,何有丝?本无蜡,何有泪?你们都是从迹象上求,那里能解脱?昔宏忍老祖传道于慧能,先有上座神秀说揭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宏忍老祖道:美则美矣,尚有人力。慧能亦作揭云: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慧能遂得传道。
可知参禅须要有解脱,方能神化。”秋鹤道:“这等说起来,明镜菩提,还有痕迹,须并此而捐之方好。”莲因点头道:“你能见到此,为何犯呢?从今以后,我劝你少操些心罢,我是已经做了姑子,不能做主了。不过我要了一桩心愿,还有几时叙叙。”因将前头做的梦,及要造花神庙的事告诉了众人。冶秋、莲民也就喜欢,秋鹤笑道:“你做空王,我同韵兰来皈依三宝可乎?”莲因道:“佛法虽宏,不留色相。”秋鹤道:“我现本来。”莲因道:“本来在何处?”秋鹤道:“楼上美人天上梦,水中明月镜中花。”莲民道:“你们的禅语,我不信,可是佛教里出来的么?”秋鹤笑道:“我也不过同他胡闹。”莲因正色道:“你若无佛法,这个病何以霍然?”秋鹤笑道:“不过偶然罢了。”莲因道:“你将来总要信呢。”
秋鹤笑道:“我是深知道他的来历,所说的释迦佛出处,就是现今锡兰地方,我是曾经到过访过的。我就看出来了,毫无宝济。”莲因叹气道:“老佛慈悲,众生懵懂,奈何?”冶秋道:“这个地方我也到过,至今还有古迹呢!”莲民道:“他教的来历,究竟如何?请秋鹤讲讲。”秋鹤道:“我另有几卷原教,可惜掉在上海。大约这个佛教,始于印度,总名非大教,其中共有数种。有南佛教,有北佛教,有喝捍教,有婆罗门教。南佛教与喝捍教多贵品,多有不信婆罗门者。”莲因道:“释迦同时还有一教呢!”秋鹤道:“就是喝捍教的始祖,名摩诃,与释迦同时而生,同创教门,释迦为天竺国皇太子,就是现今的锡兰地方。摩诃,乃若提族派,据说即是普贤,他们都算佛教的。
按佛字之义,为觉。喝捍的意,为腾。今印度人信南佛的约三十万名,信喝捍教的约五十万名。他们信奉的祖神,共有三个。
一名卫世奴,为保护万物的神。一名巴马,为创造万物的神。
一名希法,亦名息罢,为毁灭万物的神。教中三神并重,最重卫世奴,他教中的人有二十兆人。当唐朝佛教东来的时候,有只卫国的人名般若波罗者,先自创造异说,著成一书,说佛的各种慈悲灵异,他就附会起来。说卫世奴是释迦前身,巴马是文殊前身,希法是普贤前身,又说他三个人本是一人。于是又创现在过去未来三世的考据,始有轮回转生之说。这个书都是西竺国文字,他的字另有一体。中国人念出来,都有患患患的声音,就名梵书。于是大家信他的捣鬼,岂知他地狱的讲究,还是天主古教里化出来的呢。”莲民道:“弥勒金刚,是什么讲究呢?”秋鹤道:“释迦当初见各国都有教门,本国独无教门,心里头深以为耻,于是苦心孤诣,想出一个惊愚骇众的教法来,自愿弃国出家。你想一个太子出去,岂无几个官跟他的么?那弥勒是他一个先行,极有心计。金刚是他的侍卫,当初本有六人,后来一个人逃走去了,据说就是准提,就把释迦的绪余另立一门,异派同宗,信的人也多。一个人常跟着释迦,就是现在所说韦驮。还有四个侍卫,常常随着先行,这便是四金刚的来历。至于罗汉之说,都是他的门下。释迦死后,又添了许多。
有多少人还有名字,现在我通忘了。”莲民道:“迦蓝是什么神呢?”秋鹤笑道:“当初西竺国的方言,称佣奴曰迦蓝,大约就是释迦斯役。”冶秋道:“创这教来,人家信他,已不容易了,现在禅院还有他的舍利子呢。”莲因笑道:“你们见过么?”秋鹤笑道:“你知道舍利子是什么东西?原来当时风气未开,释迦得了金钢石,打又打不破,烧又烧不了,便把这个哄起乡愚来,说这是三昧火修练成功永不破碎的,众人把他狠打狠烧,那里肯伤坏一些,于是大家坚信起来。当是时,他国中教门极多,释迦相继创起,也亏他了。”莲民道:“何以谓之非大呢?”秋鹤道:“恐怕后来做书的人太劳,待我停一回再告诉你。”不知如何,下章再表。
第三十七回
花神祠夫人助巨款留仙帐娇婢劝痴郎
仲莲民听秋鹤说非大教的名目,便追问起来历来,秋鹤道:“印度各教门里头,那非大教创立最先。大约在中国商朝初年,就立这个教。释迦出世时节,非大教已经通行的了,也叫飞四教。教书之中,非大最先,也最古。这个书都是整齐,句法儿共有四种,每一种,只有一卷。一种叫利迦非大,里头记着祭献歌唱,有文理典雅的句儿。一种叫阿地华非大,里头是祷求神佛的符录敕咒,并教里头的礼体规矩。还有两种,一种名阿罗汉,一种名阿开都。记着教里头有名望的人,所传格致的道理,同现在格致的道理一样的。四种教书以外,又有两种,一名摩诃拔拉,他是摩诃著的;一名蓝摩耶,也名南无耶。都记兵战打仗,记教中的律例规矩。一种叫苏他,记教中的道理。
一种叫阿昆达摩,记格致化合化分的事,并有律例天文话头。
也说着格致化学,不过杂乱无章,编辑得不好。这个教到了周朝初年,渐渐的有弊病起来。教里头的人也都不服这个教化,别立新教名目,释迦就承其流弊,创立新佛教。于是有南佛教、北佛教、喝捍教三派。南佛教有三种书,一种叫《昆尼新法》他这三种书,在印度叫三那,在中国就名三乘。北佛教有九种书,总名达摩,都记着法事。不说别的,喝捍教书更多,有名阿迦摩一种,得书四十卷。据他们说翻译中国文字,前前后后,共约一千六百余种,现在中国的藏经,都在里头。他们起初,算中国尚没教化,要把这些书来中国开创,得天下的。岂知中国文教,比他们更先,他就不能来欺罔了。然而信他的教的,仍旧多。现在阿非利加洲信他教的,约有八千万名,亚美利加洲约四百万名,太平洋约一百十二万名,中国、日本、锡兰、印度约得四万万八千二百万名,天主教的人还不及他多呢!”
说着,只见秋鹤的老太爷进来,大家立起让坐,看秋鹤高谈阔论,病又复原,心中自是欢喜,因请大家多住几日再去,冶秋道;“军务在身,不过告一个月的假,明儿打谅就要走呢!”秋鹤道:“我现今病已好了,住在家中也没事,你们后天去,我同你们一起走。明日到惠山去玩玩,认认莲因旧住的地方。”
莲民道:“甚好。”
一宿无话,次日清早,雇了一个小快船,便到惠山。此时因地方官禁令认真,这些勾栏都封着在那里。莲因旧日的姊妹,一个也不见了。只有一个服侍过莲因的老妈子宿氏,跟着儿子开一个耍货店在那里,已六十余岁,见了莲因,已不认得了。
大家谈起来,方才知道。谈了一会旧日的热闹,及现在的凄凉,竟如天宝宫人,说李三郎的故事。物换星移,风流云散。莲因倒伤感了一会,莲民、冶秋等也不胜叹息。果然到了次日,四个人便别秋鹤家中,同到上海来,先进绮香园,到幽贞馆见了韵兰,将上项事告诉一遍。莲因形容秋鹤病中的鬼脸,又道:“把纸来做护化铃有什么用?”说得众人大家笑了。冶秋还须亲友那边去张罗,也就回去了。后来见了子虚,方知大营中现在要添办格郎炮二十尊,克虏伯炮十二尊,开花炸弹一万个,就着冶秋就近采办并准续假。冶秋方稍为从容,过了三四天,冶秋还找到了碧霄住宿,碧霄道:“我与你缘分已完,你必定要我再犯情缘,我又须堕落一年有余,但是你须娶我回去,倒还有几宵燕好。”冶秋笑道:“娶了你便要赋白头吟了,什么几宵不几宵。”碧霄叹气道:“这是有定数的。”
冶秋听碧霄情愿嫁他,心中狂喜,就禀知母亲,与素秋商议,素秋道:“你要娶他本来甚好,现今恭宝已殇,你尚无所出,我这血淋未好,也未必再能生育了,倘得他生了一子,大家有光,但他的脾气刚直,倘将来反做起河东狮子,后来居上起来,你怎么样?”冶秋道:“他是深明大义的,不过你也要让他一着。不要把大奶奶的样儿放在脸上,他也自尽做妾的道理,就可以共和了。”素秋道:“你去叫他来请太太同他讲明再说。”冶秋点头道:“也可以使得。”于是便找碧霄说明缘故,碧霄道:“你真要娶我么?但与你自己无益呢。”冶秋道:“我们相敬如宾,有何损处?现在我就要去筑金屋,请你了,你去见我们太太罢。”碧霄叹道:“定数难回,岂知竟为湘丫头料着。
罢了,且再混几时罢!”于是同冶秋来见太太奶奶,表明自己的心迹,素秋方允。便择了一个吉日,就收在房里。园中姊妹,园外亲朋,又来贺喜,热闹一天。
原来碧霄飞升在即,湘君说他还须与冶秋生个儿子,这是定数,不过你再须堕落几时,冶秋也不得其死,你若执意违了天数,冶秋延寿而绝后,你将来的进境,非但不过如此而止,只怕还须重新降谪,了他几夕的情缘。”碧霄一想:还不如趁堕落时节,替他延了后嗣罢,他的寿天也顾不得了,所以竟公然答应。冶秋娶后,便反将母亲、素秋搬到彩虹楼去,这是后话。恰说柔仙自做了生日之后,回去又被马氏絮聒了一回,说:“自幼养大了你,总要望你有良心,人家女儿帮着娘,你听着外人欺负我,现今你有了靠山了,动不动人家替你出头,你更加轻狂了。我年纪这么大,没人来替做生日,你的势儿好,人家看重你,倒也罢了,你应该也想着我,送几样菜来。”柔仙初起头任他说去,后来听得送菜一句,便气极了,说道:“你要吃,你自己要去。我因人家敬我,没得这个脸开口。”马氏骂道:“没良心的小娼妇!小蹄子!我好问他们要去,他们也就来请我了。你不向人说要,谁还敢要去?”柔仙气得哭了,出来说道:“我没良心,你为什么不去找有良心的?像文仙姊姊有良心的。他跟着人,背地里逃走了,你为何不去找他?我做小娼妇,是你老娼妇叫我做的,我本来不要做,你把我给了人罢!”马氏不依起来,说:“你敢骂起我老娼妇来,我不好打么!”就拿了一枝门楔走过来要打,口里嚷着说:“我偏要看看你,你要给人,我偏不给人。”柔仙看他来打,就吓昏了,幸亏俊官劝挡住了,马氏意思叫柔仙避开,扰嚷间,凌霄来了,便做好做歹把马氏劝开了,说:“柔妹妹近来几天东西也少吃,你是向来爱他的,这回就饶他罢!”马氏道:“我说了几句,他倒抢白起我来了,动不动他就有人出来替教我,我也不要这老命了!”凌霄笑道:“你莫动气,他的性儿你也知道的,担待他罢。我同你去吸洋烟,我来装给你吸。”于是拖了就走。马氏嘴里还是咕咕哝哝的不歇,凌霄同他到房中,陪他吸了一会烟,已是夜深了,马氏方出园到小房子里去了。凌霄到柔仙那里来,见柔仙躺着在那里哭,凌霄道:“他是老背晦的人,总不能听他的话。他说什么,只当没听见。”柔仙满面泪痕,把巾来掩,说;“这个地方,还能住么?”凌霄道:“仲莲民来,你该同他商量一个主意。”柔仙道:“老娼妇要三千呢!那里能给得到,把这条命送他罢了!”凌霄道:“回来同兰生说去。”柔仙道:“我也问过,他们的钱,都是老子娘管的,自己不能做主。”
凌霄道:“回来同韵姑娘说,大家凑凑罢。”柔仙叹气道:“谈何容易,且过一天是一天,再看运气罢!”凌霄又宽解了多少话,方才回去。柔仙命俊官舀了水,洗了脸,在那里支颐独坐。
俊官见无事,也把柔仙劝了一会,便去睡了。听得外边已是四更,柔仙和衣独睡,百折回肠,不能成寐。听得外面蛙声叽叽咯咯的絮聒不了,那个灯欲明欲暗,自己想:我柔仙一十八岁,不知被何人卖我到这个地方,学这个劳什子。他们都仗了我吃饭,轧姘头,不算数,还把我这等看待。仲莲民虽是有心,又是这般境况,现在除旅囊之外,无家可归。有什么良策呢?这么一想,愈觉身世无聊,万愁交集,朦胧间,忽然梦到一座高山,万木呼号,一人不见,心中想道:这是什么地方呢?只听隐隐有哭声,随着声音寻去,不觉已到了山下。转过一个树林,忽然现了一座天宫,碧瓦参差,红墙曲折。这个哭声好似在旁边一座院落里,于是走进去一张望,恰是仲莲民在那里哭。柔仙也不觉哭了,便叫道:“莲民,你为何在这里哭呢?”莲民见了柔仙,便叹道;“我还有同你见的日子么?听你死了,我要在这里图个自尽呢。”因指一带红墙道:“这是百花宫,你的办事地方,这院子后边就是恨海。”柔仙道:“海在那里?”莲民把窗一开,只见外边都是大海,巨浸茫茫,烟波甚恶,这房屋乃临海造的。莲民道:“你去罢,我不死,不好来见你的。”
柔仙觉着自己早经死了,便说:“我这死为你呢,现今已相见了,你也不用死。”莲民摇头道:“我不死,怎么好见你?”说着,便向窗外一跃,跳到海里,柔仙吃了一惊,便哭喊起来,乃是一梦。想了想,知非吉兆。俊官在那边抹桌,问道:“姑娘哭什么?”柔仙道:“梦魇住了,也不知现在什么时候了?”
俊官道:“才打了九点半,早呢,姑娘可以睡一会儿起身。”柔仙道:“我也睡不稳了,你把这衣服取来,我这小衣也要换了,你把这新做的裤子取来。”俊官便都去取了来,替他换上,柔仙方才起身,俊官伏侍他梳洗完毕,柔仙便去看凌霄谈天。
过了数天,莲民回来了,柔仙便到幽贞馆来望他,谈了一会诗社的话,便一同回到桐华院来,告诉他为生日与马氏斗口及夜来的梦,便留莲民住宿。莲民道:“梦幻无凭,你也不要过信。但你是一个聪明人,动不动便是伤感,把身子断丧,年纪尚轻,须自己解释解释方好。若日日忧愁,怎么了呢?”柔仙眼圈儿红了,擦眼叹道:“死了就完,你吐红的病近来发没发?”莲民道:“几日前吐了一回,还好。”柔仙道:“听得这个病吃秋石最好。”莲民道:“也吃过了好多,不中用。”一面说,一面在身边取出一张汇理银行的票出来道:“我今夜住在这里,你们这老东西是不饶人的,你拿三十元一张票去,恐怕这几天我要来住呢,你须同他讲明。”柔仙道:“给他十元好了,你情愿将来再给他,你阔手段也没用,他们总是无底的欲壑。
你便一起给他一千,他也算应该得的。还有一句你现在住在采莲船,我们看见也容易了。此地不必常来,我限你从今以后一月到这里六次,留你三夜。你若是常常来了,老东西就要依着你做靠山,一月一二百元,还了得,你那里有这些钱花在这里呢?”莲民道:“相见了又没话,若三天不见,便想着你。”柔仙道:“意思好不好,也不在相见的上头。人生的情缘,有一定的,留些有余,可以长久聚。譬如使钱,一起使完了,便没得使了。”莲民点头称是。这一夕住在那里,说不尽的恩爱绸缪,真是新婚不如远别呢。
如今且说萧云与湘君是久年相好,现在住在公馆里,到漱药?Q极近,得暇便去谈心。湘君说的都是禅理,只不容易住宿,原来湘君道行已成不能再污,与舜华说明了,往往用替身法儿,把舜华吹了一口气,便变了湘君一样,自己变作舜华。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