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海上尘天影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69 /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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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沓,鱼龙漫衍。红男绿女,珠翟成行,鬓影衣香,真有倾国来观之势,仲蔚、友梅、介候等邀着诸多朋友,在东院宴赏,另招一班女戏孩演戏。西院里另有珠翟新奇灯火,均是园中姊妹公赠的,燕卿送一出西洋水战故事尤为幽奇,惟游人一概不准入内。倘有与里头认识的,也只许女人入观,外边巡差兵役,逡巡弹压,以防滋事。其爬窃之流,亦属不可枚举。众人竟闹了一夜一日,方才闭门。此举惟佩镶最忙,到了那里,此处又去叫了。当热闹之际,文玉那边看守的人张七私来看灯。巡夜的到那里,见寂然无人,遂进去看了一遍,幸未被窃。因命手下的人,来告诉韵兰,韵兰转饬佩镶查问,那张七已知道了,讪讪的偷走回去。佩镶听得,带了老妈子、丫头、小厮去查,等张七到延秋榭后面,佩镶已经过去了。张七便不敢回去,要寻幽贞馆里的人说情。恰恰遇着珊宝同玉怜,因取要紧物件回来。珊宝是园中最和气的人,上下部爱他,张七见了,如睹青天,忙跪着叩头求他说情。珊宝道:“你也自己不好,看守门,怎么锁也不锁便走开?”张七道:“我的妻子妹子,都在殿后看灯,我去叫他来小屋子吃夜饭,因就回来的,所以门未扃着,并未贪懒去看灯。”珊宝道:“你离开总是不好,你且去,我就叫人来说。”张七道:“我的菩萨姑娘,我去了,他要打呢?请玉怜姑娘陪我去走一躺好不好?”珊宝道:“我要紧取东西呢,他就来便是了。”说着,只见张七的妻秦氏同妹子也到了,连忙替珊宝、玉怜请安。珊宝道:“你二人同他先去,我便差人来。”秦氏道:“他实在是来叫我们吃饭,还没走到我那里,刚才听得里头苏姑娘着恼,传佩姑娘叫他带人到棠眠小筑来,我打听为这个事,所以也来求谢姑娘行个方便。既这么着,我三人先去,请姑娘就差人来。”
说着同了张七走了,到文玉屋里,只见两旁五六个老妈子、小丫头提着灯,有三四个小厮仆人执着藤条,立在外檐下,佩镶正坐着门前,点了两盏大洋灯,就是北边的气死风,方要差一个小厮来拿张七,张七急昏了不敢进去,叫秦氏同妹子先进去说情,秦氏二人一径入内,看见佩镶怒容可掬,只得跪下告诉:“张七并非擅离职守,因叫我们吃夜饭,他少年粗心,未把门拽上是有的,求姑娘开恩饶他一次罢。”说罢叩头,佩镶道:“你们起来,也不用求我,是苏姑娘叫我来的。”张七的妹子道:“苏姑娘请姑娘来,本来应该办理,但也是无心之过还求做主。”佩镶道:“你们去叫他来,我自有道理。”秦氏二人遂出去叫张七进来,到佩镶面前跪下叩头,捣蒜,佩镶冷笑道:“你好大胆,叫你看夜,就是有事,也该叫人带看,或替了方走。现在如此,倘贼来偷了东西去,你将怎样?”张七又叩头道:“我实在该死,求姑娘减恕一次。”佩镶道:“你上回看果子给人偷了去,你老子娘来求我,已从宽饶恕了,这回子还有何说?”秦氏等再替他求,张七哀告道:“下回不敢了,求观音菩萨,千手千眼姑娘做主!”引得两旁立着的人,都笑了,佩镶也不禁笑起来。只见玉怜进来,佩镶连忙起身,玉怜笑道:“我们姑娘叫我替妹妹说,他这个人还诚实,不过少不更事,现在幸亏不少什么,请妹妹饶这一次,以后两罪均罚罢。你姑娘我们那里替他说去了。”佩镶笑道:“论理应该给他些厉害,既姊姊亲到说情,也是他的造化。”便向张七道:“下回再敢么?”张七道:“万不敢了。”佩镶道:“再如此你仔细,这回子玉姑娘来了,大面情是他饶你的,你谢他!”于是张七夫妇妹子,均向玉怜叩头。玉怜笑着,把身子回转,张七三人又向佩镶叩头。佩镶道:“起去!”三人便起身出去,佩镶到里边又向张七吩咐了几句,便与玉怜到花神祠告诉韵兰、文玉、珊宝去了,韵兰等听得事已过去,便也不题。
次日张七又来向韵兰磕头,又去谢了珊宝、佩镶,也乏极了,睡了一天。转瞬十八,秋鹤已回申江,把碧霄、素秋合信交缴,并告诉丧中一切。韵兰及园中各人,略略安慰。十九是女公塾开馆之期,得女学生三十余名,韵兰、佩镶,又忙了一天,塾中外事,都交秋鹤,内事请莲因就近办理。秋鹤便搬在西院,萱宜搬在绿芭蕉馆。光阴易过,又是初三。子虚到申,此番场面,更阔大了。住了五六天,见了属员下了扎子,带了家眷,乘公司船出洋去了。马利根也附了同去,所有东西拍卖了,气球送给韵兰、程夫人母女,与园人熟悉了,临别之际,颇觉依依。韵兰在梅雪坞别兰生,借彩虹楼邀齐园中粉黛,专饯双琼,并亲送到船。大家相对,觉有无限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兰生只说得一句“千万保重,三年再见”,双琼哭了,执着兰生的手,也只说得一句,“你不要忘我!”兰生无限伤心,口占一绝,嵌着双琼去了四字,其诗云:双轮激水去匆匆,琼玉难留最懊侬。
去后相思三万里,也教空吊落花踪。
船主鸣钟开船,送的只人得登岸。自此兰生咄咄书生,如失左右。韵兰等也无不惆怅,姑且不表。
十二日百花生诞,照花神祠定章,开门十天,韵兰先约人到十二,齐集祠中,拈了香,又派人日夜巡察,以免啰唣。这十日间的人,来来往往,不啻恒河沙数。佩镶一日三四次,前往看视,十日间,人多乏透了。弹指光荫,残春已去,绿叶成荫。园中多少姊妹花,均不见客,或自行己意,或待嫁闺中。
仲蔚因无子息,欲娶文玉,尚未出口。五月间,又有一个散馆知县林之周,是珊宝旧容,新断鸾弦,写信要娶珊宝,珊宝去了,便做夫人,心中自是愿意。惟要等补了外缺,方来迎娶,一同到任。珊宝便告诉了秋鹤,韵兰叹道:“从良本是大事,但一个个的去,园中更觉萧条了。”听了大家默然,自此韵兰虽处繁华,心中常悒悒不快。不过与湘君、秀兰、珊宝、文玉几个人,消遣消遣,园中房屋多空,门户中人住进来了,不许接客,所以无人问信。四月初,碧霄又来住在幽贞馆。园中多了这个人,无不欢喜。一日有两个阔姑娘,是姊妹双花。搬到彩虹楼来,姊妹不过各自一个客人。其中一个客人姓高,名唐,号梦云,是如玉的客人。生得年少风流,有登徒之癖。看见韵兰、佩镶一班姊妹,不能上手。岂知白萱宜反看中了,出进习熟,未知有无苟且事情,园中人都不知道。只有湘君知道,莲因自秋鹤住到东院,相去较近,便常常聚起旧来,十分恩爱,把前因后果,都忘了。直到三月下旬,孽缘已满,湘君来提醒他,把昔日所遭遇,一齐想起,便猛然省悟起来,将秋鹤婉言拒绝。于是重新用功起来,至四十九日,渐渐的复原了些小事情,也能料得一二。因此萱宜之事,略略得知,无意中带箴带劝,说萱宜反给,萱宜还奉了几句不入耳之言,大约就是秋鹤往来的事。莲因气极也不再开口了,又不好告诉人,但与秋鹤说:“这个人,是他父亲临死,写信托你的,你也应该替他择配。”秋鹤点头称是,要想说给兰生,尚未启口。六月初二夜,秋鹤在幽贞馆,与碧霄谈,便把这事说起。韵兰道:“男女到是相对,你便写封信给士贞就好了。”碧霄道:“本来应该早替他设法,就到静安寺去说一声也好。”秋鹤道:“且等几天,一面寄信,一面说。”正说着,忽燕卿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让座。
碧霄并未与燕卿会过,碧霄三次去看燕卿,燕卿到东洋去玩了,所以未遇。近日新回,所以进园来看碧霄及韵兰等姊妹,韵兰亲自倒了茶送去。燕卿笑道:“忽然如此客气!”韵兰笑道:“你是园外的客了,又是日本新回,明日替你接风。”燕卿笑着,拿玉田生三封书来,一交秋鹤,一交碧霄,一交韵兰,说道:“还有珊丫头等几封信,都交去了。”于是述了一回玉田的近况,及问候的话。众人看了信,方知玉田在火轮车下碾了足,死去复生,因此一惊,得了怯症,据燕卿说不是久长的人物了,燕卿因又坐近碧霄,细细把碧霄看笑道:“我们八个月没见了妹妹,好似消瘦些。”韵兰笑道:“他的肉,并在一个人身上了,安得不瘦?”燕卿笑道:“碧妹妹毕竟好福,你在园里,好似蜂王似的,什么人都仗着你,你一去就不像样了,嫁的嫁,去的去,逃的逃,死的死,阿呀妹妹,你可知柔仙妹的结局?真是苦呢!还有那个俊官,真是有义气。”说着,眼圈红起来,碧霄、韵兰也把眼擦了几擦,燕卿又道:“我们这些人不比良家,不知身体属谁,真是聚散无常,靠不住的。”碧霄因问燕卿近日景况,也未必见好,大家叹气了一回,燕卿道:“我要去望如玉,碧妹妹,你同我去,这是你的旧居呢!”碧霄遂与燕卿同走了,路中问冶秋的军事,碧霄摇头道:“不好,上月底又有信来,敌兵添了十余万枪炮,新式均极利,因歇热不开战,我们的统兵大员,个个都有逃志,后队的还淹留在干沟,玩姑娘,吃花酒,手下兵丁,均是鸦片烟老瘾,时事真不堪设想了。”说着,将到绿芭蕉馆,只见月光中好似有一人隐出门来,一直望北去。碧霄心粗,燕卿新来,俱不措意。燕卿道:“妹妹见么,这个人出来的地方,是幼青的绿芭蕉,现在没人住么?”碧霄道:“白姑娘住在里头。”说着,已走到门前,燕卿道:“我们顺便进去望望。”碧霄道:“好。”便走了进来,萱宜已经接到门口,见了燕卿,便笑道:“这是燕姑娘,你游东洋去了,几时回来的?”一面说,一面携着碧霄、燕卿走进去,到缦云斋坐下,叹道:“这是幼丫头弹琴的地方。”燕卿道:“去年六月,我还同他在蕉下乘凉,睡了一小觉,而今是室迩人远了,连死活也不知道呢。”于是相对叹息,萱宜道:“我们也到蕉下去坐好不好?”燕卿道:“还要到彩虹楼去呢,就在这里坐坐罢。”萱宜倒了茶送来,又去取烟袋,点了火给燕卿。碧霄道:“你用的人呢?”萱宜道:“一个老妈子在后面,一个小丫头,我叫他去取东西了。琴娘在花神祠西院,替莲姑娘剥莲子,这时候快回来了。”燕卿见桌上一柄折扇,便顺手取来一看,上款写的梦云。萱宜连忙说道:“这是我先父的朋友的。”
燕卿道:“字还好。”原来就是知三写的,萱宜道:“碧姑娘生个小官官,听说生得甚好,为什么不带来?”碧霄道:“我又不给他奶吃,带来做什么?”燕卿道:“我们姊妹,现今渐渐的散了,聚会甚难。碧丫头可过了夏去,也到我那里来走走,我不过除了介候,就是你的相好郭侠臣,也没生客呢。”碧霄道:“我本要七月底回去,尽管好聚呢,我们到彩虹楼去罢。”
萱宜道:“再坐一回。”燕卿道:“不坐了,你闲了也来走走。”
萱宜答应着,燕卿遂同碧霄走了,萱宜送到门口,方才进去。
碧霄等一径去了,不知以后如何,下回再表。
第五十一回
以误传讹美人绝命将机就计智士用兵
却说过了秋伏,兰生的母亲玉田氏病痢,又值学台按临。
士贞先期写信来叫他用功,得了一等补了廪,便替他联姻。又托亲友代为物色名家闺女,并托秋鹤作媒。兰生见父亲信来催促,只得去考,果然考了第三,费了数百元,方补着廪缺,秋鹤见兰生得意,便把萱宜这事与许夫人商量。许夫人见白姑娘秀丽聪明,心中倒也情愿。惟意思要聘双琼小姐,又虑双琼身弱多病,游移不决。但请秋鹤将萱宜八字送来,欲将两个人合占一占,谁吉聘谁。兰生却不知道,那子虚到了外国,有一个姓白的参赞,要与儿子聘双琼小姐,子虚甚喜。此时萧云又跟子虚出洋,子虚便请他作媒,把八字送去。双琼听了这一惊,好似青天一个闷雷,明珠是知道小姐意思的,也不能说什么。
是年七月十八,双琼立意自戕,非但粥饭不吃,连药也不肯吃了。是日天气凉爽,程夫人来看他,尚穿着一件单纱衫,坐在风中写什么。程夫人道:“了不得,你病还未好,饶不吃药,还这样肮脏身体!”双琼立起来笑道:“孩儿这几天觉好些,天天吃药闹乱子,还累母亲费心。”程夫人道:“你还穿些衣服,不要写什么伤精神。”双琼道:“不觉凉,写写字也好散些心。”
程夫人坐了道:“你总要保重些,还是吃些药,贡邦药水也好,吃些也烦不到那里。”双琼道:“不要吃,吃了反要加病了。”
程夫人问明珠道:“小姐饮食如何?”明珠道:“先前吃一碗半碗,近两天每餐喝几口粥,昨晚到今,喝了两口粥,还没吃什么呢。”程夫人道:“这样那里能支持,岂不要饿坏。”双琼道:“肚子里胀得狠,索性等他多饿两天,宿食消化了再吃。”程夫人道:“病中虽不宜饱,也不可过饿,还是自己留心。”双琼道:“孩儿知道。”程夫人见他心平气和,便道:“月前有姓白的参赞,替他儿子求亲,你老子要将你的八字交去了,说女婿极好的,又肯用功,也进了学,人物又体面,产业也去得。你将要有婆婆家了,身子要紧,这个机器同书且丢开,养养神。”
只见双琼满面飞红,眉头一皱,便坐不稳,一交栽倒了,程夫人急昏了,慌忙同明珠、娇红,扶到床上面,请大夫连忙进来诊脉,说不相干,是急火攻心所致,一服药便好了。遂开了几味平肝降火疏郁的药:广郁金、木香、破故纸、当归尾、通草、外加藕节三个。双琼晕了一回,慢慢醒来,见母亲尚在房中便道:“母亲你去罢,孩儿怕烦,母亲在此心里不安的,更要烦了。”程夫人道:“你觉得什么?”双琼道:“一时气血不归,有些头眩,而今好了。”程夫人道:“现今在许先生那里兑了带来的药,来叫明珠煎了,你还是服药的好。”双琼点头。程夫人道:“你老子明儿到南米利去,你要自己保重,我还有别事,你且安养,再来看你。”说着谆嘱了明珠数句,便去了。不一回,子虚也来看他,叹气道:“女孩儿家,只管闹机器化学,弄到身体这样怎么好呢?”于是安慰谆嘱一番,便于公事去了。
将晚,明珠催他吃些稀饭,再三的劝不肯吃,只倚枕静卧。明珠道:“昨日到今,一些东西没吃,怎么了呢?”双琼道:“心胀吃不下。”明珠道:“姑娘不吃我一辈子跪。”这里说着,就跪了。双琼只得在他手里,呷了三口,便摇头不吃了。明珠心里稍安,把稀饭叫小丫头去温好了,自己上了灯,下了门帘,便去看小丫头煎药。一回子煎好了进来,见双琼起来了,叙文具箱里的诗词稿,同旧日姊妹中往来的书信呢,旁边放着兰生赠的水晶蟾蜍,同方胜空信,兰生的诗,还有小照一面,叙明珠看他泪盈眼眶,遂把药放在桌上道:“什么病,还要理这个做什么?药在这里了,停一回就吃罢。”双琼也不响,一回子叫明珠把上月绣的小鸳鸯帕取来包东西。明珠遂去取了交给双琼。双琼把兰生的物件,都包在帕里,把四个角挽了十多个结,仍旧放好,自己的东西,掠在桌抽屉子里。明珠知他的意思,但说不出来。因见左右无人,劝了一句,说姑娘和兰生哥儿的情也好,方欲再说,给双琼喝了:“什么兰哥,你知道什么?
混吣!”说着,又哭了,坐在床上喘。明珠便不敢开口,双琼喘了一回,催明珠去把机戏取来。明珠去了,走到廊下,听房中泼剌一声,及把机戏取到,见双琼狠命的在那里吸凉水,地板上药水汪汪的,桌烧着一堆纸,还有余火呢。明珠把机戏放好,急去把凉水碗取下道:“姑娘怎么这般自丧!”双琼坐了道:“吃了药觉得口苦,吸一口凉水,清清嘴。”明珠道:“为什么只管咽?地上汪的水都是药!莫非姑娘把药弃了,没吃么?”
双琼道:“你放心,我要病好,岂肯不吃呢?你把这堆纸灰,扫去了罢。”明珠走来,把抽屉一看,已是空了,因道:“姑娘辛辛苦苦,做的东西,烧他什么,早要烧,何必做?上年兰哥儿说要替姑娘刻稿子,姑娘不肯,何必如此寄给了他!”双琼叹道:“留着了害人。”一面说,一面去把机戏开了,玩看一回,又叹了几口气,泪珠儿不住的滴。明珠已把字灰扫去了。双琼叮嘱不用同太太说,说了我不依。忽见程夫人又来了,见双琼坐着,知道可以支持,心中稍安。双琼强笑道:“娘还来干什么?孩儿粥已吃了,药已吃了,恐怕不消化,把机戏玩一回。”
程夫人道:“也不要多玩,太乏了不好的。”双琼道:“这个机戏,上午兰生要我的,我初不肯,现在也厌烦了,明儿寄回上海去罢。”程夫人道:“怕你一时要玩。”双琼道:“病愈了好再做的,明珠替我送到太太房里去,明日好寄。”明珠遂掇了去,及至回来,程夫人已去。双琼独卧在床上,明珠遂不敢惊动,剔了洋灯,把燕汤炉摸摸还热,遂在面榻上静静的睡了。听得双琼一夜翻来复去,饮泣一回,叹气几声。明珠道:“姑娘觉得怎样?”双琼道:“不怎样,你倒一杯燕汤给我喝。”明珠遂去倒,见床上被都在脚边,因道:“怎么不盖被?”双琼道:“我怕热。”明珠道:“性热也要盖的,我不病还盖了,姑娘好不盖么?”于是替他盖上,双琼等明珠睡了,仍旧不盖,只穿了一件单纱衫儿睡。奄奄几天,又是七月廿二,那白参赞占双琼的八字不吉,便来还了。这个信传到双琼耳里,真是枯木逢春,心中便回过来,便好了几分,药也肯吃,但数日拨药喝冷水,受凉,故意自伤。病遂深入骨髓,虽喜心转,病一时也未易见功,然程夫人已不胜欢喜矣,明珠也深为忻慰。程萧云替双琼做媒之说,传到上海,兰生的惊慌,固不必说。
许夫人知道双琼已与白姓联姻,就死了阳顾联姻的念头,只把萱宜的八字,请人占了。有说吉的,有说不吉的,事在游移。此时程夫人要想把双琼配给兰生,也拟请萧云作媒。因萧云同子虚在外未回公馆,故暂且不提。到八月十五,外国得了兰生与萱宜联姻之信,秋鹤为媒,时双琼病去五六分,终日吃外国的调理药水药丸,并铁酒之类,不过未能久坐。一日清早,双琼未起,明珠住在外房,正在梳洗,只见姣红进来笑道,“明丫头好迟起,我已起身子好久,吃了莲羹,因太太尚未睡着,所以来看你,要借你花样儿做鞋。”明儿道:“你们睡得早,我天天同姑娘谈睡得迟,你要花样,在箱里你自己检罢。”姣红一面检,一面说道:“你我可惜在这里,否则倒好吃兰哥儿的喜酒了。”明珠不觉一跳,问兰哥儿有什么喜酒?娇红笑道:“你还不知么?昨日领事公馆刘老爷那里,打发人送节盘来,同太太说起姑娘的亲事,太太说要配给兰哥儿。他的使女说兰哥儿,定了白萱宜姑娘了,是兰哥补廪之后,秋鹤做的媒。”
明珠连忙摇手,叫他低说,说不要惊了姑娘的睡,姣红便低低的道:“他处有人在中国来,说起今冬便要做亲,若是我们在家,岂不又要热闹么?”明珠听了一惊不小,心里知道,双琼是专为兰生,今已绝然,岂不又要发病么?这回子若再复病,到为难了,因低向娇红道:“这句话,你不可同姑娘说,就是别人,也不好说起,并请太太不要同姑娘说。恐怕姑娘知道了,便要闹回去吃喜酒。病尚未好,当不起路上辛苦呢。”娇红点头道:“晓得。”说着,见程夫人处一个小丫头来说,太太起身了,请姣姑娘快去。姣红便同小丫头走了。此时明珠替姑娘万计千思,了无善策,小姐和兰生要好一节,又不便告诉太太的。
岂知姣红同明珠说的几句话,被双琼听得明明白白,比前日八字给人,更为难过。一来怪兰生不应该如此负心,把前头话都忘了,二来秋鹤是从学过的先生,不应该把我二人拆散,反去讨别人的好,三则道路太远,通信不便,一回又想道:这件事必非兰生本心,必有别人弄鬼,若兰生知道,心里终不肯依,但是何不早央秋鹤替我两人作媒呢。我是女孩儿,不能说这句话,你是好同人熟商的,又想道,我知道了,他若是私下和人说要聘娶,只怕人疑他与我先有什么私情,所以不便说,这也是他保全两人名节的意思。他不说方是和我好呢,但我两人虽无苟且,但心中意中,向来好的,秋鹤是聪明人,也应该看得出。既看得出,为什么转不到这个念呢?现在他已经定了亲,是万无救药了。双琼双琼,你好命薄,何不早死了,不知不闻,倒还干净。如此寸肠辘辘,百折千回,正是万箭攒心,一阵酸,畦的一口吐出血来,明珠连忙进去见了,问他怎样?双琼方欲开口,忽然旧病复发,心痛起来,在床上爬来滚去,或仰或合,一刻不宁。明珠只得去请太太过来,见了问他,也不能开口,看他叫娘叫天叫死,十分难过。程夫人、明珠在旁,见他如此惨痛,便也哀哀的心肝,好肉好姑娘的哭起来。双琼虽有这病,从来未曾如此厉害的,还是程夫人有识见,立请中西医生许甫申,便进来诊了脉,开了一方,兑了药,煎好给他吃,那里见效,痛得气也没了,身也不动了。初起头,程夫人不信西医,所以不用他的药水,后来见双琼已经如此了,姑且药水灌他吃,受了三四匙,双琼腹里一响,身又活动起来,口里又嚷:“痛煞我了,快早死罢!好天吓,不要把我这般慢慢的痛死,我受不得了!”程夫人命灌了三四匙,痛略停了。明珠便念阿弥陀佛。双琼见母亲在那里,便勉强爬扶起来。程夫人道:“他要小解。”便来扶着,岂知双琼向母亲跪了叩头,程夫人倒慌了,连忙扶他,双琼哭道:“母亲空养孩儿,功劳未报,不能奉养。
孩儿的病不能好了,早晚死了,不要哀痛,母亲身子要紧。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