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海上尘天影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71 /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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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领着,忽听海口山上四处,地雷齐起。败残水师来报:“不好了,我们虚谷港兵船二十余只同鱼腹矶的运兵船都被水雷轰毁,两支铁甲船轮页胶住急驶不开,水军都跳入海中而死,只有第三号船济神逃出海外。”伊佐大惊,急同亚郎带着残军,连带伤的又续来水军五六百人共二千余名觅路,问谁认得伏鹰冈猫儿口的道路,领路的说:“东面转南是猫儿口,南路是伏鹰冈,此处往西向南再向东是太平湾。”伊佐命分兵两路一出伏鹰冈,一出猫儿口。亚郎道:“苏营官说两处俱有地雷,惟太平湾小路没有,我等宜走小路。”伊佐道:“你那里知道苏某是奸细了,替他用计。他说小路无地雷恰恰正有地雷,诱我到这条路上,意欲聚而歼灭,我偏不上他这条计。伏鹰冈、猫儿口两处他说有伏必然无伏,我们可速走。”亚郎遂分兵走猫儿口,忽然后边大队杀来,到得猫儿口,伏雷又起,千余人仅剩二十余人。亚郎幸未及难,抱着马鞍从高坡上滚下来,满身擦伤方获。又有四个兵士,也滚下来,死了两人,恰好济神经过,放舢板下来救去。
却说伊佐领千余人到伏鹰冈口,忽然一声号炮,一队人马从石壁后转出来,白旗红字,上书荡寇大元帅吴。伊佐这一惊不小,从马上跌下来。正欲扯白旗示服,那边已把六门排炮架起,轰轰数声,千余人一时尽亡,有伤而未死者竟在那里手脚乱动。冶秋乘胜长驱迫杀,一阵敌兵逃去,一船生还者百余人。
冶秋鸣角收军,查点军马,死者二百余人,伤者三百余人,可怜向木双死于敌炮。冶秋大哭,觅尸归葬,连夜报捷不题。
却说亚郎回报国中,议员大怒,连夜开院公议,再筹军饷拨船四十艘,抽调民兵八万,练兵二万,特放头等水师提督哇胜、陆军提督高腾,星夜前来,用步步为营开炮进攻之法。冶秋本来独当一面,自报捷之后,经略妒功,调他专守望郎浦鱼腹矶炮台。八月初五,敌兵全力来攻,开炮三昼夜,炮台都烧红了。冶秋先是来救,后队不敢出兵。冶秋身被三创,犹指点军士,开放排炮,既而,一个开花弹卒然炸开,冶秋脑门受伤,昏晕过去。军士急救,停一回,方醒,满身鲜血,遂跪下向北叩头道:“臣受恩深重无以报答,今日无可奈何,只得尽忠了。”
忽然又来一弹,炸开时把冶秋的忠骸不知飞到何处,主帅一死,众兵丁皆逃。敌人长驱而入,总统力不能支,三日中失去二城,败后四百里,遂飞书向经略告急。经略密议主和愿偿兵费。
却说冶秋尽忠后这个信报至宝应,时母亲已死。碧霄在申,素秋得了这信死后复生,立即电传上海时,碧霄早已闻知叹道:“天命有常,人事靡极。我早知必有今日,我苟留人世,替他延一脉之传,也算报他了。”从此红尘滚滚苍盖冥冥,可以脱然无累了,遂在忙乱之时,飞行无迹。原来碧霄初到上海姊妹欢聚,碧霄惟与莲因、湘君谈心,且常劝韵兰宜早离苦海不可忘却。本来凌霄跟着碧霄学剑,碧霄也不吝教诲,凌霄剑也渐渐的入神了。八月初七,湘君、莲因在花神祠,公请碧霄说了些机锋相对的话,又论冶秋大胜敌军的事。湘君道:“经略太庸,用人不当,虽有能者亦无如何,此举虽胜敌人也靠不住的。”
众人为之叹息。酒至半酣,碧霄道:“上年祭祠,你们嫌我未曾献技,现在脱然无累了,且当时何等热闹,我欲保柔仙而柔妹已死,我欲保幼青而幼妹无踪。人世因缘,实在受不得,真欲把我碧霄恨死。趁现在还有几个同心姊妹,我献些本领你们看看。”说着把外衣脱了,另换一件窄袖玉色洋织翦绒元色百吉新花攘边袄,广庄竹青茜丝百鸟朝王织花小管裤,一块玉秋香色洋缎小弓鞋。一身缟素,愈显精神,觉得另有一般娥媚。
碧霄掣了双剑,袅袅婷婷走到阶外,挺身立好,把双剑徐徐的舞起来。初起头如杨柳迎风,继如翩跹燕子,或斜或整。渐如梨花满树,雪影一团,在台阶四周滚来滚去。滚到数折,只见白气寒光从西廊向南,至戏台上,又至东廊,向北直进殿上,又出西廊,飘飘渺渺。忽然一道青痕,如电影一闪,碧霄也不见了。众人惊顾失色,四面看时,只见碧霄跪在殿上,向韵兰的生像龛边膜拜。湘君点头道:“是时候了。”莲因叹道:“究竟碧丫头功行不凡。”碧霄拜罢起来,向着湘君、莲因微笑。
韵兰心中忽然若有感动,只觉天空地阔的光景。碧霄贯剑在鞘,方走下来。只见秋鹤满脸泪痕走进来,手中把电报给众人看道:“冶秋兄弟殉难了。”众人看了备细,大家扼腕,碧霄娇唤一声道:“韵兰姊姊再会罢!”言毕一道青光忽然不见,众人不胜愕然。文玉道:“他到那里去呢?”莲因道:“吉士归真,他亦脱离尘海,不知何时再会呢?”湘君道:“他本来久已超凡,只因一念婆心,延人嗣续,遂不免滞迹红尘。现在他倒先走了,只苦了我们。”韵兰与碧霄是第一知己,念平生遭际,都亏他一人保护。今见他脱然竟去,再见为难。又听了莲因、湘君的话,就哀哭起来。秋鹤、文玉、佩镶、珊宝四个人好容易劝住,彼此散席。这回的宴聚大家乏趣。次日外边都知道冶秋、碧霄之事。黾士、仲蔚、伯琴、介侯、友梅等俱到园中来探问,各自惊骇伤心。韵兰想得饮食无心,只是呆呆坐着下泪,因想人生聚散,过眼匆匆。欢喜良缘,如此迅速。老天老天,何不使我懵懵懂懂过了一世,必定要把聪明智识给我一人,天意算爱我,其实是害我了。自此心事重重,双眉常蹙,俯仰身世,不知怎样才好。又恐素秋伤感,碧霄的小孩难以周顾,因特遣秋鹤前往宝应探问起居,兼资慰藉,伯琴、黾士也与同行。秋鹤去了十余日,回信来说素秋因夫亡悲惨,又得碧霄之信,自念人生无趣,遂吞金而殉。韵兰又自一场惨哭。忙命佩镶信致秋鹤、黾士,叫他把房屋产业典交别人,论定年期,少至五六年,多至十五年,再由吴氏收归粗重器物,一齐售卖。所有书籍、契券、古玩细巧、衣服等,检点束装携回上海。孩子一齐妥稳,带来即叫奶妈子陪着。所得产业典价均发银行生息,此子如母舅洪氏可以抚养,最好或养在绮香园,亦不负冶秋、素秋、碧霄的意思。黾士本有此心,得了此信便和秋鹤、伯琴商量办理起来。直至十月初方能妥帖,挈了英哥儿来申,养在黾士家里。
韵兰心中稍慰,常去看他。所有存款替他悉心经理,并每月助他日用。后来英哥儿大了,把存款收回已有。余金二万便替父亲报仇,与秋鹤之子承元杀到敌国,大破番帮,此是后话不提。
再说金素雯嫁了一个姓叶的武官,系四川总镇名玉珂,人极粗暴,好色无常。初去时,宠冠专房,不上数月,渐渐的驰爱起来,素雯是落拓惯的,极意矜束,终不得其欢心。叶玉珂四个如夫人,第二个如夫人因一事拂意,竟被他倒吊了一夜,足臼脱落,满身尽肿。第三个要想逃走,叶玉珂知道追赶回来,一刀杀了。素雯吓得不敢作声,事事忍受。四月初八,相传是浴佛之日,成都城外崇宁寺为极大丛林,到了这日,四乡善男信女均来烧香。其山主檀越则由寺中方丈缮写请贴前来敦请,寺中另备素筵款待。方丈中男男女女热闹非常。寺门外卖器用玩具食物的处处都是。叶玉珂被和尚请到,名为烧香,其实专为猎艳,那里有规矩心肠。他在方丈中,随意用些素斋盥洗之后,略喝了一会茶,便到佛殿上各处随喜。但见城乡妇女拥挤不开,到得观音殿中,见妇女更多,有求签许愿的,有膜拜焚香的,也有挤在人丛中看热闹的。忽见西北角上有青年带孝的少妇,年约二十余岁,穿着月白竹布衫,外面罩着元布镶洋缎夹背心,下系一条元色洋纱裙,用白布镶着。平头大足穿着一双水色布鞋。头上偏簪着一围木香新蕊。银钗一支,耳上两个小银环,手中拿着一方白洋纱手巾,脂粉不搓,非常妖艳。面上微含笑意,同着个十二三岁的小村姑立在那里。叶玉珂一见,欢喜得无可如何。正如捕鼠的猫儿见了鼠子,恨不得一口吞将下去。随挤至妇人身边,两只馋眼盯将过去,那妇人本是风月中的第一等名角,见玉珂虽四十岁的左右,身上衣服却焕然一新,指上有三四枚金刚石约指,手中执着一柄象牙扇儿。一双不怀好意偷情的怪眼,只管向妇人溜送。妇人便也斜抛星眼兜将过来,两个眼将彼此相对,看一个正着,妇人便笑嘻嘻的唤村姑道:“我们去休息。”村姑笑道:“到何处去?”妇人道:“山门外人山人海,走到外边再作计较。”村姑笑道:“脚劲儿酸酸的,不如找一个茶篷坐坐罢。”妇人笑道:“也好。”一面说一面携了村姑的手向外便行,却把头回转来向叶玉珂重复一看,直看到叶玉珂心里,这魂灵儿已随着妇人去了。于是随着同行,相离不过丈许。方出山门,人数拥挤。叶玉珂乘拥挤之际,抢步向前走近妇人身旁,把妇人的手一握。妇人早已知之,回头又向玉珂一笑,叶玉珂见众人都不理论,又捶手在妇人腿上一捏,妇人也把玉手来握着叶玉珂的手一擦,口中笑说道:“做什么?给你一个巴掌吃。”叶玉珂笑道:“同你去喝杯酒何如?”小村姑回头骂道:“你这人倒也罕见,并不相识,与楚姊说什么?”叶玉珂笑道:“我与你还是亲戚呢!”妇人道:“莫理他,我们去休息。”村姑便不言语,挈了妇人的手便走。叶玉珂此时已心痒难搔,岂肯轻易放过。于是尾之而行,见妇人入一茅棚中,这茅棚上盖松枝稻草,其中列着桌凳,专售茶点。
桌上人数已满,惟后面一小方桌空着,只有一老者在内。见妇人携了村姑进内,老者便立起招手道:“昭儿,汝同楚姊到何处去?此处还有座头,可来坐坐。”说着妇人已走近老者座边叫一声伯伯,即与村姑坐了。老者便呼:“茶博士,沏一碗茶来。”妇人与村姑喝着,老者便与妇人絮絮说话。叶玉珂始知村姑名昭儿,妇人名楚姊,观昭儿与老者似父女光景,楚姊与老者不是亲戚,定系邻居。此时色胆如天也顾不得,便上前向老者一揖,请让一座头以便歇脚。老者初时不甚留心,这回见叶玉珂一揖,便立起身来,向叶玉珂一看,惊喜非常,因道:“尊客面庞好斯熟,是城中三府司住的叶爷么?”叶玉珂笑道:“在下便是,老翁何以知之?”老者笑道:“请坐了,好说。”
便让上首一位请玉珂坐下,楚姊与昭儿并坐在前,老者横坐相陪。又呼茶博士沏一碗浓茶,老者因笑道:“叶爷贵人事多,那里识得吾们乡里人?吾是株林冈何是臣。”因指昭儿说:“这是我家女儿。”又指楚姊道:“这位邻女楚香,他父亲姓王,种得府上田地,曾同我到过府上完租,是以认识。”玉珂因又拱手说道:“原来如此,既系田邻,又是旧友,一向不曾亲近,望勿见罪便是,这位楚香姊也并不相识,今日天赐相逢,殊非偶然,倘不嫌慢客,从此便可以时常往来。”何是臣笑道:“府上是乡绅大家,安敢仰攀?”叶玉珂笑道:“彼此同乡,何必客气。”说着先把茶钱来惠了,何是臣再三称谢。玉珂因笑道:“某向在城中,却最喜乡村风景,不知可到老翁府上去见识否?”何是臣道:“贵人履到贱地,门口也要高三尺呢!”叶玉珂道:“休得过谦便是,这位楚香嫂子家的老翁,我也要去望望,此时何不便走?”何是臣道:“他的老子也在这里,方才出去买种田家伙,一会儿便当来此,不妨少待,可以同行。”
叶玉珂遂又坐下问问乡间收成,后问及楚香,何是臣道:“这位楚姊已是寡妇了,嫁去未及两月,女婿得病身亡。家中贫苦,姑死公存,意欲卖给人家,因回到父亲家中居祝现下尚无受主,可惜如此年纪,便做寡妇儿。”说着外间又来老者一人,瘦脸短须,背上负着两个新水桶,手中提着新铁锄。何是臣便道:“王伯伯来了。”那老者走到茶座头,见了叶玉珂,便把背上水桶,水中铁锄释去,便向玉珂作了一个无名揖,叫一声:“叶老爷。”玉珂立起来,笑着点头说:“原来是你,请坐。”
那楚香笑问:“这付水桶价钱几许?铁锄价钱几许?”王老并不回答,向玉珂道:“老叶何以在此?”何是臣遂述萍水相逢之故,并说要到株林冈乡下玩玩。王老笑道:“极好。”玉珂道:“如此何不即行?”何是臣道:“好,走吧。”于是五人一同起身,昭儿代王老带着铁锄,王老仍负了此桶,让玉珂先行。一同出了茶棚,向株林冈进发。路上玉珂故意向楚香儿兜搭,眉来眼去,弄得玉珂心猿意马,恨不能立刻成交。不上三里,已到株林冈,但见竹树成荫,山环水抱,秧针未绣,麦浪已翻。
何是臣先邀玉珂到家,玉珂即有令何是臣为媒之意,故欣然就之。草屋数间,颇觉洁净。何是臣有一子,年二十余岁,同母亲来见了玉珂。何是臣又述说一遍,一家咸以为荣。何是臣遂命妻子杀鸡为黍,以待贵人。又去邀王老来同享。玉珂情不能却,安然受之。饭毕,王老亦邀玉珂夜饭,玉珂笑道:“我那有什么工夫?停一会,我来扰你点心便了。我最爱新鲜蚕豆,你可令你楚香小姐好好预备。”王老大喜,便别了回去。玉珂方与何是臣商议道:“楚香这种品貌,乡下人也是难得了。我家虽有几房小妾,皆无所出。看楚香之貌,定是宜男。我欲娶回,倘能生子,即是夫人。你老人可否代我为媒?我愿以三百金为聘,并将租田送给,永为王氏之田。事成后,另谢你老人一百金。”何是臣听了,不胜之喜,一力包承说:“今日开谈,未免造次,等叶老爷回去后,某当与王老说,三日内必有佳音。”
玉珂自是得意,恰值王老又来相请,遂与何是臣一同到那边来。
王家却系两进三开间瓦房,比何家稍觉体面。但已败落不堪,王老邀玉珂等坐定,便入内取出茶来,报往跋来,蹀躞不定。
少顷取出两三样点心,无非乡曲风光。最后取出蚕豆一大盘,此是玉珂心爱之物。又有一壶村酿,浑浊不堪。玉珂略饮一杯,蚕豆却吃了好多。席间无非谈些无关紧要之事,然后说到楚香,极赞其好。不觉斜阳将坠,遂与何是臣切切叮嘱,起身告辞。
王老知不能留,送之出门。楚香却在后面张觑,王老送叶玉珂出门后,回至中堂料理不题。玉珂独自回家,万分系恋。等到三日,何是臣果来复命,竟已成功。玉珂大喜,?w日送定,也不暇选择吉日,将楚香娶回家中,自此宠贯专房,视素雯如粪土。素雯是爽利性情,未免当面得罪。如是数次,因触玉珂之怒。一日玉珂醉后回家,时五月初,天气极热,素雯正在后堂厢房洗澡,把后堂门闭上,玉珂连扣不应。楚香适与素雯斗口,卧在中堂西厢房中泪流眼肿,听得叩门出来,历告素雯许多虐待。玉珂大怒,一脚踢开屏门,素雯从浴盆起来,说:“你横势有真心实意人了,要我死我便死。”玉珂益怒,不问情由,便在房取出六门手枪,连击两下,一弹正中心头,大喊救命,只叫一声,可怜第二声已不能开口了,热血横流,竟倒地下。
玉珂冷笑道:“你喜浴水,我令你大裕”遂提素雯至庭心大水缸中一摔,可怜香消玉碎,魂不来归。家中谁敢多口,玉珂命家人将素雯草草成殓,葬之荒田。此信遂至绮香园中,同声叹息。惟燕卿闻之不甚在意。韵兰念平日姊妹交情,命佩镶即在韵香馆中,招十二位僧人,招魂设祭。湘君、秀兰、文玉、莲因、萱宜也来磕头。伯琴等也知道了,也要替素雯追荐一日,遂约齐介候、小香、兰生、仲蔚、黾士到绮香园。是日,韵兰、秋鹤正与冶秋追荐设道场于彩虹楼,吊祭纷来,极为热闹。午饭以后各自散步,此时月仙因病搬出园中,这月仙病恙稍痊,月仙带了月红,也来散闷,小香在伴馨房中搜得一只美人风筝,跟着佩镶要到萱花园门前假山上去放。佩镶道:“现在岂是放风筝之时?我与你到桐华院采石榴花去。”小香不肯,一定要去放风筝。佩镶笑着,因从小香同至九畹亭假山试放,不高,佩镶笑道:“如何玩?非其时一定不能勉强。”正说着忽闻假山下一片叫声,佩镶急到亭边倚石下看,不知叫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病缠绵小妹托情郎心郁结老奴逢主女
小香正和佩镶在九畹亭子放这个风筝,仲蔚立在旁边看。
兰生的疯病,近日大好了,也在那里。忽听亭子背后假山下有人吵嚷唤姐夫,仲蔚走到假山边一看,却是月红,要想到上头来,却走不上,唤姐夫搀。小香道:“这里不容易搀,你就绕山洞子里边小径走来罢。”月红一迭连声不要。小香无法,把风筝交给仲蔚,口里自言自语道:“你们姊妹两人,真是我前世的魔王。”遂走过北面,把月红连搀带抱的设法上来。月红手上已爬了一手的泥土。佩镶见了笑道:“你这小丫头,你自己看看还像姑娘的样子么?还不去洗洗!”兰生、仲蔚也笑起来,佩镶也把风筝交给兰生,连忙去替月红舀子一盆凉水,月红笑道:“佩姊姊你个美人风筝,给我来放。”说着便去洗了手放风筝。小香道:“阿姊呢?”月红道:“和韵姊姊、秀姊姊在文玉姊姊那里讲话,他要回去了,叫你快去,我寻了你一回。
俊官说,姐夫在这里,我方寻了来。”小香道:“你可要陪他回去了再来。”月红道:“阿姊说不要,恐怕这里还有客来,只教姐夫同去。”说着手已洗好,兰生给他一方手巾擦了便走过来,放佩镶的风筝。佩镶道:“你阿姐还没回去么?”月红道:“要姐夫一同回去。”仲蔚因向小香问月仙:“究竟什么病?出去养病,差不多两个多月了,应该好进园来了。”小香摇头道:“总难,现在虽稍有起色,他的饮食,总是减下来。上年每顿饭,要一碗多,到上半年只吃得一碗了,后来减到半碗。现在养息了许久,仍旧不加。大阿姐虽然不说什么,究竟不是亲生,隔膜了一层。不过一个月红算嫡亲姊妹,但年纪太幼,不能分什么忧。”佩镶道:“我看月仙姑娘这人太细心,太要好,什么委屈,总不告诉人,这上头就是他的病根,你也应该劝解劝解。”
小香叹气道:“什么话都劝解过,他总不如意,又不肯说。”佩镶道:“这是你害他的,为什么你父亲不许你娶他?就是月仙姑娘,不愿作妾,你也可以同夫人一般,另眼相待。”小香道:“原来佩姑娘尚不知道,他娘等他病大好了,你就给我一千洋钱,把他终身完割了。你归去罢,他一则恋着月红舍不得,二则他要明公正娶的过门,说私下草草的嫁了,我将来终不是了局,所以尚在迟疑。他意思把月红也赎了身,一起过门最好,你想我那里做得到?”兰生只呆着听,点头叹气,要想下泪的样子,因向小香道:“你们老世叔也是奇怪,你成日成月的玩到不禁,偏不许你娶妾,究竟什么意思呢?”月红玩了一会风筝,见小香尚坐着,和佩镶说话,便催姐夫道:“你为什么只管坐着不去?阿姐等了一会了。”小香便走下亭来,走到棠眠小筑。秀兰已回去了,只有韵兰同文玉,在那里劝月仙。一见小香,韵兰先笑说道:“月仙姊姊等你一会了。”文玉道:“月红来找你,你可见他?”小香点头道:“他现在九畹亭上。”月仙向小香嗔道:“你这个人,也太糊涂,一会子到那里去了。
你要我到园里来看月红散散心,我来了,你反走开,我打谅你先去了。”说着只见介侯寻进园来,一见小香便道:“我知道你到园里来了,你父亲刚才得了上司札委,要他到台湾去采办硫磺,因火药局立待制造,我刚才在你家里,你老子已去谢委去了,命我来报,你速速回家,去到局中批领银子。”一面说,一面看见月仙便笑道:“两月不见,月仙竟如此清瘦了,神气倒还好。”月仙因随着小香的称呼叫一声娘舅。小香想说待我送月仙去了,再到家里去,忽见月红也来了,小香遂同月仙回去。月红送了出来,说:“阿姐我明儿一早来看你。”小香月仙遂走了,到另租私屋里。月仙觉得乏极,便卧倒了。适值曹医生来,小香遂陪他诊了脉,月仙还说吃了药,又无效验,还关什么。小香劝了几句,送了医生出来,进来差李家妈去配好药味,亲自量了药水多少,叮嘱了一番,并说道:“我马上就回来。”月仙道:“早些来,不要回去了,怕风筝断了线。”小香答应着自去了。一到家中,那里还能出来,要到卜邻里给个信,也没人好差。次日父亲动身,小香受了一回教训,直到过了两天,父亲走了方能出城,一径到卜邻里,银宝接着笑道:“停一会就来,直到今日。”小香道:“实在不得闲了。”一面说,一面走进房里。三姐见于连忙摇手,走出来指着床,轻轻说道:“姑娘方才安睡。”小香便退坐外间,说道:“这两天怎样?”
三姐道:“你为什么两天不来?”小香道:“父亲忙着,要我料理出门各事,岂可再来?姑娘那天回来好么?”三姐道:“他在园里多玩了一会,又伤了精神,你在这里时候不是他已经睡了么,你去后,他便发烧起来。我叫他吃药,他初起不肯,劝了又劝,他才吃了,又吃了半碗稀饭,等你到这里,你总不来了,姑娘哭了一会。到天明略睡一睡,月红也就来了,姑娘起来,满身沸热,熬了病只管在地上收拾衣服、书本、信札各件东西,半日完。月红叫阿姐睡,等姐夫来收拾他不肯。姊妹两人哭一会,吵一会,米粒也不进口,幸亏月红缠死才吃了小半碗糯米粥。本家来叫月红回园,月红不肯,又陪了阿姐一夜,这回子才去。我听得昨夜姑娘翻来覆去,叹叹气,吡嗵吡嗵哭哭,现在到不响,莫惊动他。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