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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尘天影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83 / 83

会员可开白话

人出来,只见外殿皎洁光辉,非灯非月,有数十羽衣翠葆,仙女站立庭中,殿中排立诸人,小半认识,首立者为谢湘君,其余范文玉、金幼青、白秀芬、玉田生、金素雯、史月仙、月红、吴善珍、冯碧霄、阳双琼、谢珊宝、冷柔仙、史月红、马利根、云倚虹、洪素秋、施俊官、向凌霄等,一见雪贞,都来问候。其余不识者,十六七,雪贞一一请安。只见韵兰坐在蒲团之上,瞑目不言,若不知众人热闹的光景。碧霄同着倚虹守候其旁,不一回又见一朵祥云,冉冉而至。但遥闻半空说道:“玉勅已到,请妙上花王接旨。”说着,便见一仙姑降临,雪贞看时,乃莲因也。手中捧看上主的丹诏,立到殿中,向南而立。此时众仙已拥了韵兰,一同跪在当地。原来韵兰初时入定,忽忽若迷,这回出定之时,得神圣降临,明心见性。遂同一班仙姑,跪在殿中,接旨,但听莲因宣诏道:全能全智,无始无始,无终至上元等诏曰:朕维罚满则荣,天上执至公之理。功成者退,人间垂不易之经。兹尔万花总主汪瑗,以一念之慈悲,坠重轮之苦恼。青楼历劫,肯留干净之身。红粉培才,不蹈虚浮之习。洵葆贞之德,望开花之功臣,笃志堪嘉。前因不昧,着仍复位为管领群芳总主,妙上花王。

并加封畹香宫香王圣母,肉体升天。呜呼,修到情天宇宙有?n纶之妙,享将艳福,神仙徵化幻之奇。钦哉谢恩,勿负朕眷。

宣诏已毕,众仙同韵兰伏地谢恩。湘君道:“花主在人间,本来有曹姓一段孽缘,倘果成全,尚有三生坠落。自幸自知解脱,以早列仙魁,可喜可贺。”言毕将手向空中一指道:“鹤仙速到,叩拜主人。”只见空中来了极大白鹤一头,飞向韵兰身下,韵兰方才知道,前劫因由,大澈大悟。立起身来,莲因便将蒲团驾在鹤背,湘君、碧霄扶着韵兰,跨坐鹤背。一声呼起,那仙鹤冉冉而升。倚虹携着雪贞的手,向空中一指,有一朵祥云,生于足底,便笑道:“我们同走罢!”说着,众仙皆驾起仙云,护着韵兰,腾空而起,红光飞射,仙乐悠扬一路,向离恨天而去。那海印庵有小尼姑同道婆等,与侍红当时因此神异,无不起身。见此情形,那里敢上前正视。及见韵兰等升举,更觉目眩神呆。此时惟伴馨睡着,全然不知。秦成也早已睡了,事过之后,方敢张扬。到了次日,地方都知道,顾夫人同仲蔚不胜惊张,急急赶到庵中。雪贞同韵兰却踪迹全无。但卧房中异香满室,仲蔚万分诧异道:“我向来不信此等谬说,这回子不能不信了。”侍红道:“我姑娘难道真个是仙人么?”伴馨哭得两眼通红,恨不得和姑娘同去。仲蔚道:“事已如此,且叫秦成来,你们一同住到我们家里去,再作道理。”佛婆因到秦成房中叩门不应,忽见澄修来了,便将这件事细问。仲蔚出来接着,于是同去叩秦成之房,仍不答应。澄修命将房门掀起,掇门一看,秦成却端坐在床圆寂,玉筋双垂。大家一吓,叫了数声,并不答应。仲蔚更加诧异,澄修颇觉心慌,仲蔚道:“慌也无益,有我在此,总是不妨。”于是一面报知黾士,请他速来。一面函致申江,请伯琴料理绮香园及女塾事务。大旨说苏姑娘已升天,闻他所遗银钱物产,不如变价,充作七子山祠中祭费罢。一面又寄信金陵诸家,说雪贞仙去的缘故。又听侍红说,曾见珩仙,料得珩仙也仙去了。但不知阳芝山如何,因也寄信一封。迨黾士来到庵中,便商议把秦成安葬。庵中忙了两日,方同侍红、伴馨回到伯琴家中,将韵兰所遗分给二人,收了。令其各自回家。二人因主人去了,无依,也只得随人打发。

伴馨回去扬州,侍红则到顾兰生家中,仍归旧主。到了十九日,上海伯琴回信寄来,上写道:三弟如晤。刻得来信,兄在日报上已悉缘由,似此骇人听闻,实出意料。公禀一节,刻已批回。饬毁花神祠,只留女学。

绮香园充作女学经费。有曹姓与韵兰有旧,今闻遐举,颇思攘窃。所遗燕卿,以房中什物相贻,彼竟安然收去。佩镶拘去之后,凌霄当夜即出手办子嘉,故捕逮凌霄,仍为严紧,不知何往。秀兰月红,闻系金姓劫去。余玉成颇难安插,幸韵兰尚有积蓄,寄在本号。兄已分二千金交彼收贮,令重来海印庵中,有此巨财,不虞冻馁。尚多二万一千余金,以一半寄送秋鹤家中,另提五千为七子山永远祭费,三千金给燕卿日用。尚余二千七百金,以葬秦成,并津贴佩镶家用,已成痴痫,业已保出,由任姓领回。但病势非轻,似难久活。燕卿于前日出园,卜居寿里。明日当令玉成来杭,务须先向澄修关照秦成,为苏氏世仆,死后无归,可饬妥当之人,送至七子山附葬,此与顾兰生、徐晋康、凤标兄弟、朱叔献、华于贻五人,一再商量。其女塾一节,任当道为之,我辈不复干预。至绮香婢仆,均分遣四去,至侍红、伴馨二人,据兰生之意,令侍红仍回顾府,伴馨有意,亦即同来。望速与二人计议。专此即颂。日佳不一,阿兄覆。

仲蔚得信,便与黾士、侍红、伴馨商议。伴馨不愿回扬,愿往七子山祠中,代守坟墓,永远守贞。侍红则愿回顾府,仲蔚也不勉强,次第起行。即命得力家人,同伴馨运秦成之柩,到苏。并给伴馨七百金,料理葬务。余人由伴馨收回。另外又给伴馨五十金。伴馨乃同庄府家丁,运柩自去。侍红则径返申江,重投顾府。适值秋霞裳身故,侍红即补其缺。自绮香园风流云散,这一具断肠碑,虽在花祠神中。那麦姓差即毁众位花神,岂知这碑,每夜必发奇光,有时竟闻碑啸。迨差役前来毁像,见一仙女仗剑立在檐端,怒目下视。那麦亨被韵兰命黄巾力士拘去审讯,痛责数百下,严谕道:“此是主宰之意,尔何得任意逆天,本应送人艳秽狱中,因尔系误信人言,并非己意,故放汝回阳。侄公报私仇,已命天神拘来受罚了。”谕毕,命仙吏送去。麦亨醒来,言犹在耳,忽听子嘉暴毙,麦亨懔然,遂命将花神祠绮香园揭封,重开女塾,访察旧管之人,惟林燕卿尚在。因令重为主持,招考聪明女子。燕卿不敢违谕,要请叶佩镶时,却已疯痴而死。燕卿只得独自管理,又荐余玉成,已到河南祭墓去了。从此燕卿总管女学堂,处心悔过,浮云世事,一切不闻。

又过了八九年,冶秋之子英毓年纪渐长,听得父亲死于疆场,向有报仇之意。这时在水师学堂读书,等到学业已成,却十六岁了。他性质聪颖,遂挑选北洋兵船,充当二副。平日无事,常演习驶驾之能。明年升为大副。一日船在大连湾相近,忽遇大风,船主急急收轮,已搁在无名礁上。船身四裂,水涌而来,全船之人,不及一刻钟,均葬鱼腹。英毓也同数人,随水浮沉,奄然向荆久之又久,昏不能知。忽闻耳畔有人道:“我儿速醒。”英毓启眸一看,却在山谷之中,见上边端坐一人,玉貌仙容,英英露爽。旁立一佩剑仙女,英毓向端坐之人道:“你是何人?此为何处?”佩剑者笑云:“自己母亲,也不认识?”那石上坐的这人,似有泪痕,向英毓道:“英儿不认我么?”英毓却闻为亲母冯碧霄产后即救父亲仙去,留下照影,时刻珍藏,如何不识?遂涕泪盈胸,跪伏不能仰视,口中连叫亲娘,旁立之云倚虹,也不觉酸鼻。碧霄将英毓揽在怀中,笑道:“你已经长大了,在世界中学得什么?”英毓一一告禀,碧霄道:“你父亲尸骨未归,在南台十二埕山前第四大石之下,我儿不久当立功彼处,须切记此言。今汝虽知实学,尚不知反炮相攻,今天遣来前,当教汝此法。凡临阵时敌人军火虽利,可以还攻,但我儿已枵腹久了。”因命一仙女,领至厨中,逞情一饱。自此英毓在仙山学习技艺,却有凭空变幻之能。一日碧霄将英毓遣回江苏,且道:“你回去之后,不久圣上当有温旨前来,你不可推辞当效力报效,为父亲报仇,为国家雪耻。”

英毓一一俯首受命,因道:“母亲慈训,安敢不遵?但孩儿有老大猜疑,此处何但见母亲?不见严父乎?”碧霄道:“你父亲并未认识,上主今已地狱深埋,此为福德天堂,教外何能仰望?我儿回去之后,须尽人事以契天心。”说着,命倚虹赠以宝剑一函,智囊一具,英毓俯首谨受,痛哭失声。碧霄即以一朵仙云,度英毓归国,恰值南北洋水军,尽为敌人所杀。此时秋鹤的儿子,改名已由科弟保举监察御史。英毓去见建忠,建忠方知英毓,当日未死,于是治筵相款,情意殷拳。席未终,建忠之兄最忠,也回来了。原来最忠熟悉英法德俄文字,在北洋水师中当总翻译人员,说起北寇失和,风声极紧。现有水师铁甲船十一艘,驾到北洋游弋,窥测炮台,不日即当开战。朝廷念争锋海上实乏军旅之才,意欲降心订约。建忠道:“我今日退值之后,也有所闻,幸天遣英弟前来,明单衔奏保。”最忠道:“老弟此举极好。”英毓道:“弟有何能?不可造次。”建忠道:“兄有血染之仇,况尊大人效命疆场,吾兄须当干蛊,君可谢,天意不可回也。”是晚,建忠手拟荐章,到次早上朝呈奏,皇上阅毕,知为忠臣之后,又为武备奇才,因问建忠如用此人,果能却敌否。建忠道:“臣愿以一家性命相保!国家大局关系,万不敢轻率荐才,愿陛下不疑,自能有效。用人破格,在此时矣!”建忠退后,将此事告诉英毓。到了午后,奉到纶音。略云:“据监察御史韩建忠,力保前北洋靖北兵船统带把总吴英毓,才可大用一折。吴英毓,着授北洋水师守备,赏加都司衔,统率第二队兵船四艘,前往北洋相机办理。钦此。”

英毓得旨,即与建忠商议谢恩,建忠道:“此系圣上破格用人,从来守备一官,无统带四船权柄,吾弟其勉力为之。”

英毓道:“圣上之恩,与吾兄之力,弟虽不毓,愿一死以报。”

次日谢恩之后,略略布置行装,便往接授第二队水军事务,所统之船,系柔远威远策远平远四艘,又有鱼雷船八艘,灭雷船二艘,英毓一一点验。见兵勇水手,武略茫然,因电请旧日同盟,得十二人,星夜到北。每船分派三人,令其赶紧教导,遂开赴北洋,抵敌北寇去了。

却说阳芝仙在任,自珩坚夫人身故,遂无志功名。又以父亲差满回京,欲前往省问,遂告假省亲。赴北道出申江萍踪小住,此时,舒知三已两任知县,俸满保升府班,入都引见,也到申江,巧与芝仙相遇。?H?H满面,同是天涯,黾士、伯琴、紫贻、晋康相继凋谢去,韵兰升举时,已十有一年。绮香园及女塾,早已云散风流,改为皇华使馆。园中之人,惟燕卿尚在,嫁一个谈姓文员,也早身故。燕卿拥财颇巨,住在西门外钱家巷里,到也安然,惟垂老秋娘已星白发,知三访了许久,始得相逢。旧事重提,悲喜交集。燕卿遂在巷中,设素宴为芝仙、知三洗尘,并邀徐凤标陪客。是日为十月十三,徐家巷西首一带土冈,有枫叶五六株,对着西轩,一色煊红,云蒸霞蔚。是时斜阳西坠,鸦队争林,三人坐席之后,燕卿姗姗而来。向三人执壶敬客。知三道:“十余年不见,我们坐了谈谈心罢。”燕卿道:“待我到后殿诵经完毕,再来与你长谈。”说着,向后边去了。芝仙道:“他为何也信这样?”凤标道:“他本来不信的,因余玉成寄信他说,男人已经死了。人生一世,为日无多,不如忏悔忏悔,免坠地狱,他竟信了。”知三道:“余玉成现在何处?”凤标道:“仍住西湖海印庵,听说仲蔚的顾夫人也出了家了。”知三叹道:“昨日到静安寺顾舍亲家太太,年纪虽衰,精神还好。惟有兰生表弟,痴呆疯傻,竟像木鸡,想来也是废人了。”说毕燕卿已祷毕前来,也不避忌,众人在凤标侧首坐下。芝仙笑道:“十余年不见,姑娘却改了面庞。”燕卿道:“金刚有不坏之身,我辈平常,安能学步?”知三笑道:“姑娘本是四大金刚第一名,这回子也改了,可见佛法平常。”芝仙笑道:“我记得桃花榭会饮,这日一辈姑娘,均是观音再世,无论金刚。”燕卿道:“日月如梭,岁不我与。可见十年前,在绮香园赏看枫叶,知三说了许多笑话,这回枫叶虽换了地面,而颜色依然可见得,人不如叶。我今年四十二岁,觉得前日光阴,历历在目。绮香园的姊妹,大都收场不好。韵兰虽肉身高举,但人天相隔,音信全无。不知道我的收场若何?”凤标道:“此时便是姑娘收场,却立定脚跟,听天由命。”知三道:“此时吃酒不用牢骚,我们难得相逢,不许重谈旧事。”风标道:“我们五个人,行一个酒令罢。”知三道:“我最喜做诗钟,何不各做诗钟一联?”知三道:“我喜拇战。”燕卿道:“不要诗钟,说便是三字对课,也不能奉教。”知三笑道:“说起对课,我却有一个笑话。有同学表兄妹二人,彼此多情,皆能对课。一日表兄与表妹馆余无事,先生恰喜出门了,表兄因向表妹道:‘我有肚脐眼三字,表妹能对否?’表妹笑道:‘这对何难?可对头顶心。’表兄笑道:‘平仄虽工,却不切。’表妹笑道:‘不好算不对。’表兄道:‘再有什么对?’表妹道:‘肺官头,胸脯头,背脊筋,肠角头。”表兄道:‘通通不对。’表妹道:‘你有什么对得好?倒要请教。依我的愚见,肚脐眼不如仍对于肚脐眼的好。”凤标笑道:“妙极!”燕卿指着笑道:“还是这么贫嘴?”

芝仙笑道:“也不是下酒的东西。”知三笑道:“贫嘴可以下酒,想肚脐眼更可以下酒?”彼此开笑一阵,知三必欲拇战,遂摆二十杯内通庄,大家打完了,方传饭撤撤席。芝仙、知三皆有俗事,大家散了。次日,见日报上英毓与北番连胜数次,朝廷由游击忝将赏。加镇军衔,赠硕勇已图鲁。捷报一传,人心踊跃。燕卿因念英毓,系韵兰出力抚养,此日飞黄腾达,绮香园当有恢复之时,但韵兰人已升天,即使泉石重新,也不能见了。

这么一想,又不觉灰心。

却说韵兰复位情天,与属下群仙,共襄花政。一日有萱花仙子入宫奏道:“启奏灵妃,据刻亚细亚游神来禀有下方人司香旧尉,因见弃于灵妃,现在将我们在世界时,阅历所经编成断肠碑一书,又名尘天影。据说目下已将了结,不知编造的什么,不要成了笑话,贻笑后人,何不下界去点化点化?”韵兰惊道:“有这等事?”遂命自在头陀,将司香旧尉的灵魂召来,在畹香宫引见。自在头陀去后,灵妃即传齐同时谪降群仙排班伺侯,一时众芳毕集,花气氤氲,不一回,已将司香旧尉的灵引到,却是一个偃蹇穷儒,蹙紧愁眉俯伏在地,因问道:“你编造的什么书?”旧尉道:“断肠碑。”灵妃道:“为何名断肠碑?”旧尉道:“一为我之断肠,一为彼之断肠,一为人之断肠。”灵妃道:“为何有此三说?”旧尉道:“书中所述的苏韵兰他与我十分要好,因为是个多情才女,却想与他作一个林下齐眉,不料他竟厌弃冬烘,等到我金屋装成,他竟嫁一个做《红楼梦》的去了。后来我将代徵的幽贞馆写韵图题词数十幅寄去,并无回信一封,便是结一个闺阁朋友,文字姻缘,也未必再生妄想,他竟绝不见怜。断肠一也。他平一雅负盛名,直将奴婢施牢笼,庾鲍曾说我芳龄再轻十年,必当构一园林,艳忏高张,务使王昌颠倒,因其心计工巧,蓄积颇多。岂知回首繁华,英年凋谢,如兹妙品,仍作胜姬。二断肠也。世俗恒情,皆思久聚,况金钗十二粉黛,三千春园罗绮之最,艳选园林之妙,文思窃窕,名株之笑语都媪宝,相圆和才子之诗歌亦丽,乃坠欢易歇,良会难长,飘萍梗之仙踪,感桃花之人面,刘郎前度,再会何年。三断肠也。”灵妃道:“这也罢了。但是你编造小说,未免妄美雌黄,恐你意中人齿冷。”旧尉道:“还算好呢,书中极意辅张,皆说他的好处。若后来仍不能见面,表表我的痴情,再要编一部异样的新书呢。”灵妃道:“你今这部断肠碑,已经收结么?”旧尉道:“尚未。”灵妃道:“你将如何收结?”旧尉道:“我也想过,曾拟得七绝诗一首。”灵妃道:“诗句如何?”

旧尉道:“诗也平常,不过镜花水月的意思,待我来念给众位听听。”因念道:竟把欢场作戏场,风流云散付黄粱。

玉箫再世成辜负,不是痴情也断肠。

附寄幽贞馆信:

幽贞馆主人侍下:自到湘省幕,凡十一月,先后共上六函。

蒙寄小影及灵鹣阁诗题,又和小华生小影诗,均收到。鄙人抵申,已不及与主人话别。自后共寄三函,一空候,一呈断肠碑稿,并幽贞馆题词,及所送各件。此为第三封,与主人交际往来记念中,为末后一信。另有两信,一登苏报,一登大公报。

其送物之信,由阿钱之弟寻觅前媪协同送来。某于乙未九月晦到申,在同宝泰酒家知主人已迁移清河坊二弄,及入室,则房中为王月仙。问知主人已于八月十六嫁曹子万。及究问所嫁何人?前媪以主人谆嘱之言,不肯实说。但据主人言,留着根由,后日必当萌孽,不如忍心一割,扫尽浮云,庶免横生枝节,此乃守正从良之道。然侯门一入,陌路萧郎,崔护重来,真是不堪设想。主人嘱灵鹣手镌小印,计翠玉白玉各一方,牙章一方,寿山石四方,蜜蜡石两方,鸡血红一方。白玉寿山为灵鹣所送,余系鄙人芹献外,奉樟木书箱一具,书籍一箱,另呈书目。再楠木文具箱一只,楠木一担挑百拼书桌一张,沉香香珠两挂,茄楠香珠一挂,中翠玉珍子三个,桃花晶小挂两串,永州新式点铜锡暖椀一席。外有樟木箱一只,点铜梳妆小盒一只,汉口白铜手炉一只,磁茶壶两把,磁杯十只,皆镌主人别款者。以上各物,在主人已事他人,本可不送,然留之适以取懊恼,故均托送妆楼。乃送物者回来,只还我手稿一本,寄语代谢,并无一纸作覆,远嫌如此,想见铁石心肠。十月中旬天仙子翁华交我手书,系主人将嫁时交渠代寄者。尾结处有相见无时乎此留别之语,实足以断我回肠。前媪谓主人尝向伊言,嫁后有一严某及鄙人,必当为幽贞下泪,然料之而终,远之何也!前媪既忠于主人,不言所适何姓,所居何处,鄙人则随处咨访,或云万姓,或云曹姓,居处乃云金屋,在英大马路。又有云在新闸,曾梦见主人乘肩舆,往某处。舆后有大名片乃苏瑗两字。

往迫问之,其行如飞抵一家,主人停舆径入。始得追及,以问舆夫,谓来此贺喜。又问舆中人家住何处?答以白虹溪。未几,爆竹声催,蘧然而醒。想见惊疑盼望之痴,离别相思之苦。断肠脾本名尘天影,为主人而作也。到幕之后,兀坐凝神,专志尘天影一编。自早以至夜深,往往天已启明,犹拥灯构想。凡十阅月始成五十六回,满志踌躇,似以善满良缘作结,欣然持稿而返,欲就正于主人,乃燕子楼空,玉人已远,遂更名为断肠碑。不复能讳芳名,负我负卿,不知是谁之过?当客居九疑,托人在沪西购别业,以代金屋之营。致频年积蓄一空,无力为量珠之计。迨聘银已备,则桃花人面,空感春风,因名所置屋曰忆兰别墅。杜牧重来之感,玉箫再世之缘,本是谰言,何关实际?每诵白香山天长地久两句,辄唤奈何!平康中人,率多俗艳,可以供娱乐,不足以性情。自主人从良,鄙人即草芥一切,遂绝迹北里,不复求可意儿。惟触境兴怀,每回首前游,怅恨不能自己。偶遇同乡徐琴仙,索赠联句,漫应之云。兰香嫁去,难遇知音,何期叩叩琴心。又见钱塘苏小,桃叶迎来,已成变局。枉抱姗姗仙骨,终成天镶王郎。又作酒家联云:潦倒酒中,狂记当年小阁疏灯,曾受兰言箴抑戒;缠绵花下,恨想此际赏心乐,应从菊序买新丰,感从中来,怀抱可见。须眉巾帼之交,在性情不在形迹。然既无形迹,何有性情?今主人已得所,即使万一相逢,断不敢稍有他心,致受冥罚。然青天永在,人寿几何?萍海茫茫,长恨何极?留得此信,俾天下同具此痴情者,同声一哭而已。司香旧尉上书。

此函成后,倩人寄去。数日后仍旧退回,谓主人已徙他方,无从问鼎。是真是假,不得而知。故特附志简端,以留鸿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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