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1 /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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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淞隐漫录》 [清] 王韬 著
目 录
卷 一 华姑纪日本女子阿传事许玉林匕首仙人岛小云轶事吴琼仙贞烈女子玉箫再世朱仙莲贞仙子徐麟士
卷 二 何蕙仙白秋英郑芷仙周贞女杨素雯冯香妍淞隐漫录廖剑仙眉绣二校书合传徐双芙萧补烟
卷 三 陆碧珊龚绣鸾心侬词史闵玉叔凌波女史三梦桥黎纫秋鹃红女史毕志芸蓟素秋药娘
卷 四 仙谷何华珍胡琼华女侠金镜秋李四娘盗女徐慧仙海外美人乩仙逸事淞隐漫录
卷 五 笙村灵梦记白素秋阿怜阿爱四奇人合传蒋丽娟尹瑶仙冯佩伯诸晓屏李珊臣葛天民
卷 六 夜来香剑仙聂碧云徐仲瑛陆月舫王蟾香李韵兰鞠媚秋王莲舫胡姬嫣云小传杨秋舫
卷 七 娘再世媚梨小传秦倩娘悼红仙史姚云纤淞隐漫录鲍琳娘返生草月里嫦娥沈荔香蔚山庄
卷 八 海底奇境海外壮游申江十美乐仲瞻严萼仙桥北十七名花谱泰西诸戏剧类记华胥生任香初柳桥艳迹记
卷 九 骆蓉初红芸别墅陶兰石梦游地狱杞忧生陈霞仙倩云
卷 十 鹃红女史蛇妖钱蕙荪淞隐漫录丁月卿校书小传清溪镜娘小传二十四花史上二十四花史下鹤媒十二花神合记珠琴事田荔裳
卷十一 吴也仙东部雏伶东瀛才女妙香三十六鸳鸯谱上三十六鸳鸯谱中三十六鸳鸯谱下名优类志徐笠云三怪
卷十二 月仙小传十鹿九回头记花蹊女史小传林士樾燕剑秋消夏湾白玉楼蓟素秋淞隐漫录玉儿小传甘姬小传画船纪艳淞隐漫录
自 序
六合之大,存而弗论;九州之外,置而不稽。以耳目之所及为见闻,以形色之可徵为纪载,宇宙斯隘,而学问穷矣!昔者神禹铸鼎以象奸,惜其文不传于今。或谓伯益之所录,夷坚之所志,所受之于禹者,即今《山海》一经是也。然今西人足迹,遍及穷荒,凡属圆颅方足、戴天而履地者,无所谓奇形怪状如彼所云也。斯其说不足信也。麟凤龟龙,中国谓之四灵。而自西人言之,毛族中无所谓麟,羽族中无所谓凤,鳞族中无所谓龙。近日中国,此三物亦不经见。岂古有而今无耶?古者宝龟为守国之器,今则蠢然一介族尔,灵于何有?然则今之龟亦非古之龟也,甚明矣。好谈神仙鬼怪者,以为南有五通,犹北地之有狐。夫天下岂有神仙哉!汉武一言,可以破的。圣人以神道设教,不过为下愚人说法:明则有王法,幽则有鬼神,盖惕之以善恶赏罚之权,以寄其惩劝而已。况乎淫昏蛊惑如五通,听之令人发指,乃敢肆其技俩于光天化日之下哉?斯真寰宇内一咄咄怪事。狐乃兽类,岂能幻作人形?自妄者造作怪异,狐狸窟中,几若别有一世界。斯皆西人所悍然不信者,诚以虚言不如实践也。西国无之,而中国必以为有,人心风俗,以此可知矣,斯真如韩昌黎所云“今人惟怪之欲闻”为可慨也!西人穷其技巧,造器致用,测天之高,度地之远,辨山冈,区水土,舟车之行,蹑电追风,水火之力,缒幽凿险,信音之速,瞬息千里,化学之精,顷刻万变,几于神工鬼斧,不可思议。坐而言者,可以起而行,利民生,裨国是,乃其荦荦大者。不此之务,而反索之于支离虚诞、杳渺不可究诘之境,岂独好奇之过哉,其志亦荒矣!
不佞少抱用世之志,素不喜浮夸蹈迂谬,一惟实事求是。愤帖括之无用,年未弱冠,即弃而弗为。见世之所称为儒者,非虚狂放,即拘墟固陋,自帖括之外,一无所知,而反嚣然自以为足;及出而涉世,则忮刻险狠,阴贼乖戾,心胸深阻,有如城府,求所谓旷朗坦白者,千百中不得一二。呜呼!不佞于是乎穷矣!又见夫世之拥高牙,建大纛,意气发扬,位置自高,几若斯世无足与之颉颃者,及一旦临利害,遇事变,茫然无所措其手足,甚至身败名裂,贻笑后世。盖今之时为势利龌龊谄谀便辟之世界也,固已久矣。毋怪乎余以直遂径行穷,以坦率处世穷,以肝胆交友穷,以激越论事穷。困极则思通,郁极则思奋,终于不遇,则惟有入山必深,入林必密而已,诚壹哀痛憔悴婉笃芬芳悱恻之怀,一寓之于书而已。求之于中国不得,则求之于遐陬绝峤,异域荒裔;求之于并世之人而不得,则上溯之亘古以前,下极之千载以后;求之于同类同体之人而不得,则求之于鬼狐仙佛、草木鸟兽。昔者屈原穷于左徒,则寄其哀思于美人香草;庄周穷于漆园吏,则以荒唐之词鸣;东方曼倩穷于滑稽,则《十洲》《洞冥》诸记出焉。余向有《遁窟谰言》,则以穷而遁于天南而作也。今也倦游知返,小住春申浦上,小筑三椽,聊庋图籍,燕巢鹪寄,藉蔽雨风。穷而将死,岂复有心于游戏之言哉?尊闻阁主人屡请示所作,将以付之剞劂氏。于是酒阑茗罢,炉畔灯唇,辄复伸纸命笔,追忆三十年来所见所闻可谅可愕之事,聊记十一,或触前尘,或发旧恨,则墨渖淋漓,时与泪痕狼藉相间。每脱稿,即令小胥缮写别纸。尊闻阁主见之,辄拍案叫绝,延善于丹青者,即书中意绘成图幅,出以问世,将陆续成书十有二卷,而名之曰《淞隐漫录》。呜呼!余自此去天南之遁窟,住淞北之寄庐,将或访冈西之故园,而寻墙东之旧隐,伏而不出,肆志林泉,请以斯书之命名为息壤矣。世之见余此书者,即作信陵君醇酒妇人观可也。
光绪十年岁次甲申五月中浣 淞北逸民王韬自序
卷一
华姑姑华氏,吴门大家女。幼聪慧。入塾与诸兄竞读,辄出其上。父母尤钟爱之,每谓人曰:“此吾家不栉进士也。”长工刺绣,并娴诗词。诸兄旋附读邻塾。邻生陆眉史,有俊才,丰度超逸,有如玉树临风。与女伯兄交尤莫逆。伯兄字子瑜,每试文,辄冠其曹。偶然窗下课文,终不逮眉史。
一日,分题角艺,帖括外兼及诗赋。眉史固自负诗坛领袖,子瑜素不工韵语,而是日之诗,竟拔帜先登,独探骊珠,压倒元白。眉史心窃疑之,度必倩人捉刀,然弗敢直询也。偶翻阅其课程,见中夹一纸,簪花书格,异常秀媚,末附前诗,字句皆同。因挟之以问曰:“此谁氏子手笔?当出自闺阁中。不直告,必出呈之师长!”子瑜赧然曰:“余女弟姑,夙娴翰墨,此其拟作也。愿秘之勿宣。”于是眉史之意,阴有所属。眉史固未议聘,而闻姑亦未字人,特终惮于启齿,未敢径白高堂;又虑女有才未必兼貌,将徐之而后定。
生家与女室仅一墙隔,其园之西偏,即女卧楼也。时当长夏,生登亭纳凉,徘徊眺望。忽楼窗呀然四辟,女斜倚阑干,支颐若有所思。生骤睹之,惊为天人。生貌固韶秀,女亦爱之,相视目成,久之,始掩窗而下。生归书室,情不自禁,因作咏所见一律,书之纨扇,以赠子瑜,下并志其时日。诗云:桃花门巷锁葳蕤,解识春风见一枝。
隔岸好山先露面,照人新月宛成眉。
惊鸿影断迷来路,覆鹿疑深系去思。
不待重寻已惆怅,等闲吹白鬓边丝。
旋扇上诗为女所见,知生之属意于己也,密成四绝,书之金笺,侦兄他出,授婢投于生案。生得诗,审为女作,喜甚,因以金赀重赂婢,遂得达女室。是夕澹月侵帘,明星当户,女方背灯兀坐,顾影长吁。生自后凭其肩,曰:“卿何徒自苦也?”女不虞生之骤至,惊起,询所自来。生曰:“特来践卿诗中之约,岂欲效双文悔其前言欤?”女俯首无词,拈带不语。生遂与订啮臂之盟。由此往来无虚夕,而女之家人固莫之觉也。
时邻省有狄生者,女父所取士也,弱冠登贤书,文名噪甚,特遣冰人求女。女父许之,行聘有日矣。女闻急甚,因与生谋,宛转筹思,计无所出。女哭失声,谓生曰:“君堂堂丈夫,竟不能庇一女子耶!”生窘,逸去。夜半,女取双罗帕结同心带,自缢于梨花树下。及晓,女父母始知,解救不及,顾莫明其死之由,但厚殓之而已。因欲择地,暂寄女棺于僧寺。
生骤闻噩耗,惊怛欲绝,哀痛几不欲生,蒙被而卧,呻吟床蓐,恍惚间,魂已离躯壳。遥见一女子在前,娉婷蹇步,状若姑。疾趋就之,则又远不能及。爰呼女名而大号。女若有所闻,驻步少待。及觌面,果女也。女见生,惊曰:“君何为亦至此?此非人间,乃离恨天第一所也。妾以薄命,不得偶才子,暂堕红尘,以完夙孽。君前程方远,且堂上属望方殷,何不速归?”生泣曰:“苟不能偕卿同返,愿长居地下耳!”女曰:“然则君姑待此,俟妾闻之主者,当有佳音。”女去,须臾即返,喜曰:“事谐矣!主者以君情重,令同回阳世成伉俪。君归但启妾棺,妾自可活。”言讫,以手拍生肩,生遽惊觉。因托避人养疴,读书寺中。以贿嘱其僮仆,夜半潜启女棺。女颜色如生时。负置之床,灌以参苓。天将明,女微有声息,星眸乍启而旋闭,朱唇欲语而终止,状似甚惫者。三日始能起立如常。生若获异宝,谋徙居他所。生之舅氏,素居金陵,以乡试伊迩,寄书招生,下榻其家。生遂禀白父母而往,其实一舸西施,将图远避也。
既抵金陵,僦屋莫愁湖畔,临湖三椽,极为幽敞。绿波红槛,碧瓦珠帘。女著茜纱衫,凭阑望远,见者疑为神仙中人。生舅氏遣人屡次往招,生辞以与同试友偕寓,弗可离也。顾舅氏微闻寓中有女子,疑为平康挟瑟者流,隐告生母。生母遣媪往,入寓睹女,骇而却走,狂呼白日见鬼。由是女之踪迹渐露。
生度弗可居,渡江至维扬,爰书颠末,求其密友郑生为之斡旋。女父母自女死后,惋惜弗置,每道及女,辄为流涕。郑生固与女兄子瑜善,自言有异人授以仙术,能起死人而肉白骨,“君父思女伤心,久恐成疾,曷弗有以解之?吾能为致其魂,如汉之李少卿不足多也。”子瑜白之父,初不信。女母急于一见其女,曰:“盍少试之?即其术不售,亦无所损。”及以女生平衾褥、帷帐、衣裳、服玩,悉畀郑生,刻期在其家相见。
郑生已隐招生与女至,夜半,郑生燃烛于堂,焚香于鼎,室中位置床榻,如女平时。檀旃氤氲,缭绕一室。乃禹步焚符。女父母驻足室外,屏息静俟。须臾,隐隐闻女哭声,自远而近,于香篆中珊珊微步以前。女父母谤视之,果女也。郑生戒勿得相逼,但可隔牖与语。女缅述死后之苦,并言阴司以其寿数未终,可仍还阳间。月老稽诸婚牒,与邻右陆眉史有夙缘未了,如父母一言许之,可留不去。郑生怂恿招眉史来,愿系赤绳,且力任币聘事。眉史至,请如约。女父母恐骇物听,不敢携归,乃伪为郑生妹也者嫁于陆。嫁之夕,香灯彩仗,驺从颇盛,宾客贺者盈堂。红巾既揭,见者愕眙。由是女往来于华郑两家,有如戚串。逾年,女白父母,卜地葬棺,以掩其迹。舁者举其,空若无物,疑为尸解去。因呼女坟为仙冢。
呜呼!始则兰摧玉折,终则璧合珠圆,一死一生,其情愈深。郑生为地下之媒妁,完人间之夫妇,其术则幻,其计则神。彼姑者,其将终身铸金绣丝,以报郑生也哉!
纪日本女子阿传事阿传,日本农家女也。生于上野州和根郡下坂村。父业农,小筑三椽,颇有幽趣,依山种树,临水启门,自具篱落间风景。室东偏紫藤花满架,花时绛雪霏几榻,阿传卧房在焉。阿传貌美而性荡,长眉入鬓,秀靥承颧,肌肤尤白,胜于艳雪,时人因有“玉观音”之称。及笄,风流靡曼,妖丽罕俦。邻人浪之助者,佻达子也,善自修饰以媚阿传,时以玩物馈贻。由是目挑眉语,遂成野合鸳鸯。往来既稔,父不能禁,竟偷嫁之成伉俪,倡随极相得。
无何,浪之助忽撄恶疾,盖癞也。阿传耻之,偕夫遁去。闻草津有温泉,浴之能治癞,僦屋彼处,晨夕往焉。乡人某甲,素爱阿传,闻而怜之,来劝之归。弗从。绢商某挈眷就浴温泉,适与阿传同寓,见阿传事夫甚谨,异之。绢商妾亦小家女,绰约多姿,时就阿传语,始知为同族姊妹行。因劝夫邀阿传共往横滨,延美国良医平文治之。
有吉藏者,横滨船匠员弁也。涎阿传美,思通之,愿任医药费,延阿传夫妇居其家,伺间求欢,狐绥鸨合,极尽缱绻。鱼贾清五郎,侠客也。怜阿传贫,时有所赠。阿传意其私己,欲以身事之。五郎拒不纳。浪之助疾久不瘳,仍偕往温泉,中途遇盗,尽褫其橐中金,哭诉于逆旅主人。绢商适寓其家,时方宴客。婢以事闻,特畀朱提数笏,济其穷。及来谢,及知即阿传。绢商方独宿寓中,遂荐枕席。旋绢商归,阿传从之至其家。绢商妻唾之曰:“此祸水也!”劝绢商绝之,赠以资斧遣去。
未几,浪之助死。或疑为吉藏所毒,然事终不明。夫死一周,阿传颇不安于室。一日,归省父,缕诉往事艰辛状。阿传父虑女前行,令妹贻书规之。阿传置弗省。偶徘徊门外,市太郎道经其室,一见惊为天仙。借事通词,遂招之入,竟作文君之奔焉。以后凡有所属意者,辄相燕好,秽声藉藉闾里。
阿传以东京多浪游弟子,冀遂其私,乃寓浅草天王桥畔旅舍,曰丸竹亭,室宇精洁,花木萧疏。阿传竟作倚门倡,留送客,习以为常。古藏以事至东京,素识阿传,因呼侑觞,醉甚留宿。阿传索金,不即予。古藏自阿传夫死后,薄其所为,与之有隙,至是刺刺道其隐事。阿传憾甚,乘其醉寐,手刃之,托为报姊仇,被逮至法廷,犹争辨不屈,几成疑案,经三年而后决,正法市曹,以垂炯戒。此己卯正月中事也。东京好事者,将其前后情节,编入曲谱,演于新富剧场。天南遁叟时旅日东,亦往观焉,特作《阿传曲》以纪之。诗录如左:野鸳鸯死红血迸,花月容颜虺蜴性。
短缘究竟是孽缘,同命今翻为并命。
阴房鬼火照独眠,霜锋三尺试寒泉。
令严终见爰书丽,闾里至今说阿传。
阿传本是农家女,绝代容华心自许。
争描眉黛斗遥山,梨花闭户春无主。
笄年偷嫁到汝南,羡杀檀奴风月谙。
花魂入牖良宵短,日影侵帘香梦酣。
欢乐无端生哭泣,温柔乡里风流劫,一病缠绵不下床,避人非是甘岑寂。
温泉试浴冀回春,旅途姊妹情相亲。
一帆又指横滨道,愿奉黄金助玉人。
世少卢扁真妙手,到底空床难独守,狐绥鸨合只寻常,鲽誓鹣盟无不有。
伯劳飞燕不成群,伉俪原知中道分。
手调鸩汤作灵药,姑存疑案付传闻。
一载孤栖归省父,骨肉情深尽倾吐。
阿妹贻书佯弗省,真成跋扈胭脂虎。
市太郎经邂逅初,目成已见载同车。
貌艳芙蓉娇卓女,才输芍药渴相如。
自此倚门弹别调,每博千金买一笑。
东京自古号繁华,五陵裘马多年少。
旅馆凄凉遇旧欢,焰摇银烛夜初残。
讵知恩极反生怨,帐底瞥掷刀光寒。
含冤地下不能雪,假手云鬟凭寸铁。
世间孽报岂无因,我观此事三击节!
阿传始末何足论,用寓惩劝箴闺门。
我为吟成《阿传曲》,付与鞠部红牙翻。
遁叟诗成,传钞日东,一时为之纸贵。
按阿传虽出自农家,然颇能知书识字。所作和歌,抑扬宛转,音节殊谐。其适温泉时,有艺妓小菊者,与之同旅邸。小菊正当绮龄,貌尤靓丽,推为平康中翘楚,艳名噪于新桥柳桥间,一时枇杷巷底,宾从如云。小菊亦高自位置,苟非素心人,莫能数晨夕也。自负其容,不肯下人,而一遇阿传,不觉为之心折,叹曰:“是妖娆儿,我见犹怜,毋怪轻薄子魂思而梦绕之也。”阿传虽能操乐器,而未底于精,至是小菊授以琵琶,三日而成调,谱自度曲居然入拍。小菊之相知曰墨川散人,东京贵官之介弟也。一见阿传,叹为绝色,伺小菊不在侧,遂与阿传订啮臂盟,拟迎之归,贮之金屋,终以碍于小菊,不果。由是菊、传两人,遂如尹邢之避面焉。人谓阿传容虽娟好,而翻云覆雨,爱憎无常,是其所短;小菊容貌亦堪伯仲,惟美则可及,而媚终不逮也。
阿传既正典刑,闺阁女子多以花妖目之,援以为戒。清五郎闻之,往收其尸,葬之丛冢,并树石碣焉,曰:“彼爱我于生前,我酬之于死后。因爱而越礼,我不为也。”呜呼!如清五郎者,其殆侠而有情者哉!曷可以弗书。
许玉林匕首许琳,字玉林,世家子也。世居扬州。其母越产也。诞生时,梦玉燕投怀,遽折其翼,举室以为不祥。及长,丰姿俊逸,性尤倜偿。读书十行俱下。工诗词,不甚措意。吟咏之外,好舞长剑。自倭国得一宝刀,芒寒锋,利可削铁,生常以自随,不轻易示人。一夕,赴友人宴归,夜已央矣。新月既堕,疏星不明,路经旷野,林木蔽亏。生独行亦不之畏。忽见磷火一丛,从树梢下坠,累累如贯珠。生直前以刀挥之,则忽成千百道白光,环绕生身。生大惊,向前狂奔,而光亦随之。
行里余,忽睹甲第当前,石狮左右蹲立,径往叩扉。阍者诘以昏夜何得至此。生以迷路告。门启,肃客入内堂,则有一虬髯者,戎服降阶相揖。升庭抗礼,自陈阀阅,乃知主人萧姓,职居总戎,以剿发逆得功。壁上悬刀数十,具寒芒灿耀,与灯烛光相激射。生注视不移瞬。主人笑曰:“客亦好此乎?”曰:“然。颇有同嗜。”因解己所佩刀示之。主人曰:“此不过一片朽铁耳!何足为宝。吾昔年从军金陵,城破之日,跃身上雉堞,从颓垣败壁中,行近伪天王府,后园有眢井一,白光自其内出,上亘霄汉。爰默志之,翌日募健卒数人,缒入觇其异。井底有石匣一,缄封甚固。槌而碎之,则内有匕首一,精莹如新发于硎,刀背铸双龙,并有蝌蚪古文数十字,人莫之识,殆刀铭也。时方搜擒逸贼,一著吾刃,血出如缕,无不立殒。于是人群知为宝刀。曾侯闻之,向吾索观,决为周秦时物。蝌蚪字无人能识,幕府中惟张君山,约略能辨,为译其意曰:”采铁炼,质刚性柔。敛锷于匣,得气之秋。用则佐汝封侯,不用则斩天下不义丈夫头。‘我向时佩之,刻不去身。今老矣,无志腾骧矣。观子亦豪迈者流,愿解以相赠。“因命僮入内捧出,主人握之,出立中庭,作盘旋舞,但睹刀光,不见人体。舞毕,授生曰:”此刀能斩妖辟邪,其慎所用。径尺之铁,掷之可洞。子善宝之,以建殊功。“生得刀,喜甚,长跽以谢。主人命生宿于东厢。晓梦初醒,但觉凉露侵衣,寒风砭骨,启眸视之,则卧于丛冢间,而匕首宛在手中。因叹诧为奇遇。时昧爽,树色可辨。见中一巨冢,树石碣曰:”萧军门墓道“。生恍然知即昨宵所遇主人也。爰振衣再拜,踉跄归家。
生舅宦于蜀中,招生前往佐理案牍,生于是束装就道,路经楚南,借宿逆旅。寓中宾客已满,惟后楼三楹,虚无居人,生以为请。寓主曰:“楼为妖物所凭,久已锢,入居必不利于客。”生笑曰:“妖由人兴,其何能为!”固命扫除,袱被住宿。主人不能强,亦听之。生入,秉烛观书。宵柝初停,万籁悉寂,闻楼梯有弓鞋细碎声,又有妇女笑语声,不禁毛发尽戴。继思:“有匕首在,何惧?”因隐几假寐以觇之。顷之,有三女子联翩而至,容并妖艳,衣服均非时世装束,见生却立,曰:“何来狂生,闯入闺闼?当呼赤精子来遣之。”三女子皆撮口作声。忽尔狂风四起,窗扇尽辟,一蛇长数丈,其赤如火,夭矫从空飞入,张目吐舌,将搏噬生。生立拔匕首斫之,划然一声如裂帛,则蛇已决为两截。生俯视之,则双剑也,制并古雅,似非时下物。三女子亦不见。乃枕匕首而寐。明晨,主人启户,见生无恙,因下拜曰:“我阅人多矣,君殆非常流也。”生亦不告所以,囊剑竟去。
取道峨眉山下,方缓辔拄笏,饱看山色,忽有一物从茂林中出,疾若掣电,直奔生前,马见之,掀前两蹄,作人立状。生急取匕首迎之,囊中双剑,亦长啸作声,破匣并出,匕首遽脱手腾空,俱入云际。须臾,一物下堕,蛇身而犬首,鳞角悉具,毛血淋漓。匕首仍在生手,而双剑杳矣。生因叹为神物不肯久驻人间,怏怏而行。
既抵舅任,宿于西轩,偶酒酣兴至,为宾客话其异,诸客俱请一观匕首,以供赏鉴。生慨然出示,署中人传览殆遍。生舅见之,曰:“异哉!此与我女所藏,殆有雌雄之别耶?峨眉山有隐道人者,今之异人也。符以外,尤长剑术,不轻授人。前年我女从母至山寺游玩,道人见之,惊曰:”此女聂政也!何为在人间?‘越日,至署来谒,愿以剑术授我女。余曰:“此非女子事也。’笑谢之。道人太息而去,叹曰:”数不可逃也!‘临行以匕首一握赠曰:“宜使女公子日夜佩之,可以远害全身。’余辞不肯纳,则道人去已远矣。今匕首尚在我女所,数夕前熠然作光,袭以重锦,亦不能掩。殆雌雄作合之兆欤?”生请其说。生舅曰:“汝之刀纹凸而显出,我女刀纹凹而深入;汝之刀铭阳文,我女刀铭则阴文也。”取出比视,果然两刀长短不差累黍,生亦为叹异。女性情婉顺,容貌妍好,刺绣之暇,兼涉书史。因择对甚苛,尚未字人。生年已逾弱冠,有志四方,亦未授室。舅以匕首之异,遂属意于生,邮书密商之生母,亦以为可,即介署中人为媒妁而赘生焉。婚后伉俪间甚相得,花晨月夕,互相倡酬,或擘笺觅句,或飞联吟,闺房之乐,真有甚于画眉者。
一日日晡,双扉不启,呼之亦不闻有声息。排闼入视,则生与女俱裸卧血泊中,并失其首,遍觅不得。一家惶噪,计无所出。检点室内,箱笼如故,惟匣中双匕首俱已羽化。生舅以昔日隐道人所言,有似谶语,疑其前知,遣急足往问之。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