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18 /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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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
疑是张骞多凿空,天河飞下杜兰香。
生见其字迹韶秀,宛似闺中手笔,以为仙迹,珍逾拱璧,以古锦为之装潢,遍求名流题咏。生年已弱冠,巨家世族求婚者踵至,父母望孙念切,即欲为之作主。生以图上禀高堂,谓:“非美如图中人,不愿婚也。”生父见之,笑曰:“世间那得此艳姿,只索求之天上耳。”拟强定某家闺秀。
生负气出游,托言应试。榜出,生果列前茅,作书白父,谓:“即将北上京华,读书旅邸,以得风气之先,玉堂归娶,犹未晚也。”取道山东,停踪逆旅。偶尔外出闲步,忽见香车一辆,怒马疾驰,自西而来,车中端坐二女郎,容华绝代,似曾相识。生拱立于路旁。车中人搴帘顾曰:“君非李家郎乎?兹居何处?当令苍头控骑来迓,藉报一餐之惠也。”生对曰:“距此数十家,小蓬莱馆即是也。”言毕,女玉手下帘,嫣然一笑,驰电迈,顷刻已杳。生即匆匆归寓。
抵暮,一长鬣奴御车至,其马神骏不凡。生略易新衣,揽辔登车。车行若飞,屋宇林树悉从眼前瞥过,瞬息间已抵登州境。车停,仆夫禀白:“至矣。”生但见山峦叠翠,松柏干霄,溪涧奔流,汇为瀑布,至此不觉心骨俱爽。山凹瓦屋参差,异常巍焕。即有阍者导入中堂,请生少坐,当令婢媪入报闺中。须臾,垂髫小婢数人出,延生进内。凡历数重楼阁,始至内堂。堂左一厢,云窗雾栋,绣幔雕阑,庭中花草缤纷,香袭鼻观。生入此,疑非人境。顷之,妇偕二少女俱出,与生相见,曰:“曩时一饭,久篆心中。今日小女邂逅途中,可称有缘。试期尚远,且缓入京,何不移住我家五六月,当令二小女拜列门墙,作绛帷女弟子,授以画法,传以诗律,俾成诗书画三绝,皆出君所赐也。”生殷勤致谢,并称不敢为师。妇曰:“君枵腹远来,想已饥矣。”即命设席厅事,肴核之丰,水陆毕具。妇与生对坐,二女旁坐。酬酢逡巡,酒尽无算爵。生已薄醉,入室灭烛遽寝。
翌晨,二女俱来受教。生从容询其家世,始知为山姓,明季阀阅,避乱从燕徙此。长者名黛,字眉仙;次者名翠,字碧仙。年并十五,固孪生姊妹也。二女聪颖异凡人,一经指点,即生妙语。家中所藏画谱,俱系名贤手迹。长女曰:“近今恽南田书画,尤为水府所珍,舟行者若携以渡江,定为蛟龙攫去,不可不知也。”
生居女舍十余日,供奔走备使令者,皆女婢也。晨餐晚膳,咸妇与女偕来陪侍,此外绝无一人至也。生知二女皆未字人,时于妇前露毛遂自荐意。妇意似为许可,谓:“二女并未有所归,得快婿如李郎,亦殊惬心,特须倩贵人执柯。少缓数日,俟吾家阿叔来,方能决也。”
越三日,有远客款关至,戎装佩剑,气象威猛。长女告生曰:“此即叔氏也。”生执子侄礼甚恭。间叙官阀,方知姓山,名宣,字亘仲,曾授职总戎,现提督黔中,立功徼外,声誉赫然。见生,甚加赏识,曰:“温文尔雅,名下洵无虚士也。”于是婚议遂定,择吉行礼。即于女舍设青庐焉,效娥皇女英故事,二女并归于生,伉俪之间,甚为笃爱。二女亦从无间言。
居处半栽,屈指春明之期已届,以拟暂行辞别,即赴公车,商之二女。二女曰:“君真俗骨难医哉!读异书,对名花,此乐虽南面王不易也,又何必侧身于功名一途哉?”生亦以为然,由此遂不复系念于进取。女舍后固有一园,广数十顷许,泉石花木,楼台亭榭,层出不穷,虽经旬涉历,亦未能,其中异鸟珍禽,仙葩奇卉,多不能名。有时生与二女游历既倦,即宿园中。附近多灵境,瀑布千丈悬空如匹练。四围皆山,环青峙碧,苍翠万状,烟云变态,蔚为奇观。生于游历所至,辄题一诗,命工匠磨崖锲石,字迹诸体咸备。二女笑曰:“削山骨,必当见忌于山灵。”生曰:“后日重游,易为寻访,此所以志也。”二女曰:“凡有来处,不必觅去处;既有去处,再无来处。子识吾言,他日请谂。”
山居十余年,生忽兴思乡念,凄然不乐,泣告一女曰:“二亲年老,定省久违;况惟一子,膝下无人侍奉,每一思及,何以为人!予欲还乡奉二亲至此,同享清福,何如?”二女曰:“此君孝思,不敢久留。”遂命厨娘作咄嗟筵,为生饯行。妇知之,亦来送别。二女捧觞劝生曰:“李郎,李郎,从此一别,相见何时!”言未已,泪簌簌堕杯中。生曰:“暂离即合耳,何悲之深也?”二女送生至两山分境处始别,仍以来时车乘生,但觉两耳风鸣,转瞬已抵吴江城外。生方下车问讯,而车马倏已不见。
至家,父母尚康健。越数月,自往登州寻觅故处,水复山重,无可踪迹,零涕而返。
葛天民
葛天民,字无怀,浙之仁和人。工六法,而尤擅长人物,罗两峰再传入室弟子也。曾画《诸天花雨图》,阅一年而后成,凡散花天女,几八百余人,雾鬓风鬟,云裳水佩,无不描摹酷肖,刻画尽致,眉目衣褶,纤于丝发,而以显微镜窥之,栩栩欲活,悉现纸上,时姚君梅伯、任君渭长俱叹为神工鬼斧,得未曾有。以是声名鹊起,一缣值兼金数笏。橐笔至四方,遨游名公钜卿间,所得阿堵,任意挥霍,载酒看花,殆无虚日。闻罗浮山水之奇,遂思一探其灵境,因航海至粤,半途猝遇飓风,舟覆。葛浮沈波浪中,自分必死。忽来一木,凭之得以达岸。遥望四围皆山,峰峦重叠,树木葱茏,附近绝无庐舍,乃一荒岛也。顾自辰至午,无所得食,饥肠雷鸣。仰见松实累累,采而食之,甘香沁肺腑,顿觉果然。
至晚,斜阳已下,新月将升,苦无栖宿处,心颇徨。久之,草际萤飞,树根虫叫,四顾茫然,益复凄恻。遥望见西南山麓隐隐有火光,意必有居人,思趋就之。逶迤前往,约三四里,于朦胧月影中,斜露茅屋数椽。喜极叩扉,良久,有老妪出问。告以远客遇难无归,来求投宿意。妪入,即复出,谓葛曰:“家中无男子,只一阿姑,不便留客。”葛哀媪:“但得一席地,不为虎狼所侵,足矣。即在檐下,固亦无妨,惟恐徒饱风露耳。”
媪去旋来,导生入东偏一小室,几湘帘,笔床砚匣,楚楚有致;案头有书数十册,皆钞本,字迹娟秀异常,末署“香禅女史手录”,知出自闺中笔墨,益复爱不忍释。正翻阅际,一垂髫女婢入,曰:“阿姑请延入中堂相见。”即持纱灯前导。约经回廊数转,始入一厅,灯火辉煌,陈设雅丽。一女子年仅十七八,斜倚隐囊,支颐小坐,见生,即起为礼。微睨之,秀绝人寰。问生姓名里居,生具告之。知生工画,甚喜,欲乞作数月勾留,尽传其法。生欣然许之,但谦言画手庸劣,殊不足为师耳。因处生于堂之西偏,衾褥华焕,供帐优渥。生日则寄兴丹青,夜则娱情诗酒,或猜谜藏,或联吟射覆,女亦靡曼风流,脱略自喜,闺中之乐事,固有甚于画眉者,但不及于乱耳。谓生曰:“卿乃我闺阃良友也。”生时于醉后为述神仙婚媾之事,多所粉饰,妙绪泉涌。女听之,但笑不言,曰:“他日君自有佳处。”
生偶遇暇时,即出散步,鸟语花香,泉回峰转,疑非尘境。一日,涉历稍远,渐迷来路。急寻故道,愈进愈非。耀灵西匿,皓魄东升,中心迫遽,行步益迟。惫甚,拂磐石小憩。忽闻树后簌簌,似踏落叶声,回顾,乃一女子珊珊而至,月下视之,明眸皓齿,神仙中人也。瞥睹生,讶而却步,曰:“旷野无人,君何来此,其殆山魈木客之流亚欤?”生曰:“我非人,君殆鬼耶?不然,花妖狐魅夜出惑人也。”女曰:“君诚利口。妾非狐非鬼,非怪非仙,但与有缘者结缘,有情者缔情,以偿旧愿,以了夙根。特不知五百年前姻缘簿上与君有瓜葛否?但今夕得一相见,亦非易事也。”因与生并坐石上,自言林姓,闽人,小字菱香。诘生前后事,生历历言之,不少讳。女曰:“君真诚实君子也。容谷荒岩,非可止宿地,盍暂往吾家盘桓一夕欤?”指谓生曰:“蓬舍匪遥,渡桥即是。”爰携生手偕行。女虽弓鞋纤窄,而步履如飞。略仅容一人,生心为悸,而女行尤捷,正如凌波仙子轻蹑长虹也。
既达彼岸,望篱落间灯影参差,犬声远近,觉别有一世界。女方欲款门,即有两婢出迓曰:“菱姑归来何晏也?”女曰:“因待葛郎,以此行迟。八娘、九娘俱已来否?日间命煮熊蹯,曾熟否?今夕好教郎君尝异味也。”登堂,即有二妇出见,年并三十许,而丰韵殊绰约也。见生,皆裣衽作礼。生并答以长揖。女即命团坐一席。须臾,罗酒浆,陈簋,水陆俱列,珍错毕备,味美适口,多不能名。女与生拇战屡北,罄无算爵。乃遣婢取碧筒杯来,满注醇醪,以决胜负。生视之,上以翡翠玉作荷叶,甚浅,下承一管若荷梗,则仅寸许,置之案间,绝不欹侧,度其中注酒,当不盈一杯,及生北取饮之,久不能竭,勉强尽,不觉酩酊。女饮亦酣,叩烛而歌曰:
团团皓月,耿耿明河,隔千里兮不见,我思之劳兮如何!今夕何夕,见此倾城;即非倾城与倾国兮,余亦何能忘情!肆筵设席兮永今夕,余怀渺渺兮,忧从中来不可说。尽此一夕之缘兮,共鉴余意之拳拳。安得天长与地久兮常醉倒乎花前。
歌既阕,二妇亦曼声和之,操琵琶为《鸾凤和鸣曲》,遂送生与女入房,健扉而去。
晨光射窗,同梦正酣,忽两婢款门甚急,谓:“天符已下,此间不可久留,宜速同行。”著衣并起,则车已候于门外。生与女偕登,风声遽起于马足下,如乘云雾,如履波涛。不数刻,车声辘,知在平地,从窗中窥之,树木庐舍,过尚如瞥。顷之,行稍迟,则觉廛市喧阗,人烟凑集,盖已抵通衢矣。车亦顿止。即有寓中邀客者纷至。生女甫出车外,车已驰去。乃僦逆旅,为暂居计。询之人,乃福州城外南台也。女出履上所缀明珠一,命生易诸,已得数百金,翌日复货其双条脱,获千金。爰卜居深巷,蓄臧获,居然素封家矣。生不弃旧艺,卖画自给。女曰:“君抑何不惮烦?”生笑曰:“聊以自遣,否则筋骨疏懒,兴趣无所寄耳。”由是生日夕对解语花,调脂研粉,为千百美人写照,图成题曰《瑶池春宴》,悬之画肆,观者集,俱啧啧赞美,几于户限为穿。
有任翁者,闽中钜富也,偶见生画,誉不容口,延生写合家欢。其女国色也,艳姿媚态,遍南台中无与俪者。是日装束出见,生骤睹之,不觉愕然,盖即仙岛中香禅也。女见生,若不相识。生竟对女凝思,不能下一笔,托故辞出。归告菱香,女曰:“君欲娶之否?可以计赚也。特不知伉俪和谐时,何以酬我耳,———恐纨扇之捐,不待秋风以后,而白头之吟,终为茂陵女子也。”生矢日以自明。女于是备车马,具行李,启箧,以两扇授生曰:“此坤灵开阖扇也,持之可以蔽形。”命生即往写图,“伺间以扇授女障面,徐行而出,旁人并不之见也。登车疾驰,可相会于城南十里外垂杨树下。”生从其言,授扇时,女嫣然一笑,若早已默喻其意者。驰抵女所,日犹未晡也。香禅见女,笑拍其肩曰:“阿菱即欲从男子私逃,胡再不谋,乃施此狡狯神通耶?”菱香曰:“子今亦窃汉来矣。”两涉嘲笑,生并不解。二女因商曰:“不如泛海还西湖。”遂掷带水中,化为巨舶,生偕二女并登,稳若家居,但两耳闻风涛声不绝。既暮,仰视星月皎洁,须臾,隐闻鸡犬声,听岸上乡音甚熟,则已在涌金门外矣。生后结庐西湖之畔,隐居不出,与二女终老云。
卷 六
夜来香
夜来香,北里之荡妇也。以一身博朱提百万两,然卒以穷死,藁葬丛冢。夜来香本良家女,姓秦,小字阿香。产于维扬而寄籍于金阊。久之,专操吴语,服饰皆效苏妆。姿本妖艳,而尤工内媚,以是见之者,无不色授魂与。初许字于县中小吏,闻其家贫,仅给三餐,香殊弗愿也。左邻有徐氏子者,固佻达少年。衣履华焕,状若贵家子弟,貌亦翩翩自喜。与女相遇于巷口,四目注视,两相慕悦。香以女伴同在,末由通一语也。女伴中有薛九娘,与徐为中表戚。俟徐去已远,谓女曰:“此窃玉偷香高手也,生平相识不知凡几。伊所欢柳琼枝,勾栏翘楚,常以夜合资赠渠,世间便宜事被渠占尽。他日不知何家女子消受此闺中福也。”女闻言,心默识之。
一日,女倚门小立。徐过其前,瞥睹女,驻足停睇,手持烟管,趄行近,向女乞火。女父母适并外出,招之入室,鸨合狐绥,遂成缱绻。由此时蹈隙一来。女房墙外固巷内通衢也,窗畔有树一株,枝叶扶疏,攀援可下。宵静更阑,约徐自此出入,渐为邻里所知,秽声四布。女料孽缘不可久恃,谋与宵遁。初至金陵,居于逆旅。囊中资固不丰,数月告罄,仰屋吁嗟,无所为计。徐与博徒施五善,见女艳之,谓徐曰:“此天仙化人,苟肯鬻入章台,何忧不千金立致?”徐以为然,施五作介绍,售于钓鱼巷龚妪,以八百金署券。诳女泛秦淮,藉作消遣,既抵利涉桥,竟登龚家水阁,丁字帘前,鬓影波光,别饶雅趣。诸姊妹皆出观新人,咸啧啧叹羡曰:“好姿首!”自愧弗如。女睹此景象,知为所绐,急觅徐,则徐已得资去。女大哭不欲生。龚妪抚慰再三,导入房栊,则帷帐之华,衾褥这丽,生平所未睹。爰启箧笥,衣以炫服,笼以金钏,谓之曰:“此间来者,皆豪富贵公子。若为所赏识,所掷头动难计算,金玉锦绣,何患不堆积满屋也哉?况今日拥潘安,明夕对卫,温柔乡艳福,安知不为汝所占尽哉?”女闻言,意颇歆动。诸姊妹又来殷勤相劝,以此遂安之。
女既堕平康,艳名噪一时,枇杷门巷,车马如云,而女颇身价自高,非鹾茵,不轻接见也。丁娘十索,惟意所欲,苟不盈其溪壑,即以闭门羹待,以后不得复望见颜色矣。人亦无敢忤之者;即极吝者一觌女面,往往立破其悭囊,倾筐倒箧,所不惜也。有某军门,自徼外凯旋,携资巨万,欲觅阿娇贮之金屋,有绳女之美者,遽往观焉。一见嬖之,日夕在女所,不复出。挟之游西湖,有大员往拜,窥见后舱有妇女,疑军门偕内眷同来,即遣女使问安,女居然以如君自居,犒赏优渥。偶行于六桥、三竺、孤山、岳墓间,见者疑为神仙中人,不知为北里尤物也。军门前后赠遗无算,并为之脱乐籍。拟纳为小星,终不可,盖不屑居妾媵列也,卒以不欢罢。
女由此自立门户,购丽姝,蓄艳婢,臧获数十辈,颐指气使,享用之奢,于大族。别墅于莫愁糊畔,回廊小榭,雾阁云窗,可入画图,花木泉石之胜,甲于一时。凡遇心许之佳客,则招致其中。女渐欲亲书史,爱风雅。少时曾听祝安甫公子弹琴,音韵抑扬,泠然旨远,思学之而未能也。闻听桐居士深于琴学,以重金聘往,习之三阅月始成,所奏亦非凡响。渐识字,能作小诗。甚敬爱文士。每值秋试之期,上下江文士毕集,必于别墅设盛筵,招邀知名之士前来赴宴,赌酒评花,赋诗联句,殆无虚日。有贫者,则供其行李之乏困;或有录遗被斥者,则为言之当道,仍得入场获隽。因此女爱才之名满人口,大江南北传为艳谈,群欲识一面以为荣。女自号香严仙子。明眸善睐,粉颊生妍,貌既绰约,性尤倜傥。每至酒阑人散,客去留髡,薄解罗襦,悄剔银之际,觉个中销魂荡魄,虽成佛登仙,不足方喻也。好事者群称女为“夜来香”,演《十香曲》以赠之,
其一吹气如兰麝,临风解玉□。
夜深索杯茗,枕畔口脂香。
其二委地云鬟重,临窗卸晚妆。
银□斜背坐,微送鬓丝香。
其三耳鬓斯磨际,凭阑小语长。
被疑花送馥,不道是衣香。
其四玉颊朝霞晕,冰肌夜月凉。
偷从偎傍处,领取粉痕香。
其五豆蔻梢头绽,鸳鸯叶底忙。
双峰高并处,滑腻自生香。
其六玉体横陈夜,巫山梦楚襄。
醒来腰力弱,微带汗珠香。
其七贴地疑莲涌,凌空若鸟翔。
暗中休摸索,但觉绣鞋香。
其八十幅拖来缓,双钩覆处藏。
罗裙春不隔,那识自然香。
其九别有销魂处,温柔在此乡。
檀郎亲熨体,冷暖并成香。
其十弹筝称曲圣,刺绣号针娘。
一样平康女,谁能遍体香。
此曲既出,传诵一时,传钞者几于纸贵洛阳。女积储既富,挥霍亦广,有不合女意者,虽受其金钱,辄摈之为门外汉,得至迷香洞中者,惟二三素心人而已。以是衔怨者众,人皆侧目,久之而祸事起矣。
某御史、某当道,皆平日曾经其所侮弄者,至是居台谏之职,风闻言事,操方面之权,荣辱由己,诬以窝盗聚赌,立提鞫讯。女出巨金赂上下,卒不得免,遂亲诣公庭,锒铛悉索,月缺花残,家中所有,横遭搜括,指为赃物,尽行入官。艳婢妖姬,一时星散。别墅亦由官估价出售。逮事白得释,而女已无立锥地,不得已鬻身以偿衙费,重抱琵琶,依人宇下,虽带雨梨花,几经摧折,无复旧时风韵,然三分姿色,尚堪领袖秦淮也。不料女惊悸之余,悲忧成疾,时顾影喃喃,如与人语,支离床褥,瘦骨盈把,不数月竟殒。
徐氏子自得鬻女金后,不能旋里,乃挟资遁至汉,设小肆于门前,权子母焉。一日,有一女子经徐店外,见徐,停踪小驻,屡作徘徊。徐方疑怪,谛视之,东邻之阿昭,固旧相识也。曩时发,今则高髻盘云,长眉偃月,居然作旖旎风流态矣。徐因延之入。言次,知昭已嫁人,家贫不安其居,日与夫诟谇,负气出外,遂至此间,近渐作倚门生活。讯其所居,则固与徐庐仅隔两巷也。偕昭来者,为邻媪李姥,徐向以母姨呼之者也。因谓昭曰:“余近来小有储蓄,日用所需可以无虑。卿固无郎,余亦未娶,何不迁来同住,强如堕入火坑中,迎新送旧,为皮肉生涯哉?”昭意似可。徐引昭入房,启箧出金,累累陈几上。昭心艳之。随徐之意遂决。昭自归徐,主中馈,日操井臼,夜伴枕衾,俨成伉俪。李姥亦俱来,更买一婢以供使令。
一夕,正与昭置酒小饮,忽见女立中庭梅树下,以手招徐。徐急下阶趋就之,问女曰:“卿在金陵,何以能脱身来此?”女曰:“妾与君本以情合,窃谓毕生不易,万世相随。君抑何忍心,卖妾为娼?今幸得离苦海,诉之幽冥主者,以伸妾冤,兹特邀君往阎摩府一为质证耳。汝尚想享人世间乐事耶?”言竟,女身后两隶突出,骤以铁索系项。徐踣地大呼,昭急前扶之起,则徐已口流涎沫,手足厥冷。延医视之,曰:“此鬼证也,恐不可救。”乃招巫觋治之,并云冤魂索命,死在旦夕。昭问徐,徐无一言,但瞪目直视,以手指心而已。是夕狂呼达旦,伏枕作叩首状,曰:“知罪!”李姥与昭谋,席卷其所有遁去。徐号叫数日,并无有过而问之者。死后邻人收其尸焉。
剑仙聂碧云
聂碧云,兖州奇女子也。幼遇异人,授以剑术,能飞剑取人首级于十里之外。嫁一士人,能吹铁箫。尝于醉后品箫于柳阴下,树旁系一渔舟,渔翁有子不孝,是晚适骂父,士人闻之,怒掷铁箫杀之,因此放浪江湖间。一日,访道于劳山,从五老峰下,觌面逢碧云,视之不转瞬。碧云亦注目久之,曰:“观子行踪,亦浮家泛宅流也。余尚无偶,愿随子。”遂为夫妇。士人欲结茅于西南山麓,女曰:“余尚有大仇未报,非可隐时也。所以从子者,跋涉山川,聊伴寂寞耳,且冀子为指臂助。大道苟成,于子非无益者。”
女自兖豫历燕齐,经汴洛,每至一处,辄作十日勾留,从不久淹。尝于夜间占望星气,卜曰:“当在洪泽巨湖。”因疑鄱阳湖中,必有神物,遂诣豫章,僦屋湖畔。夜出寸许神镜,注水满盘中,测之,曰:“光气犹远。”继审知在太湖,乃浮九江,达三吴,卜居西洞庭山。士人设帐授徒,有久处意。士人因于暇时询女隐事,并叩所欲为。女曰:“余父,有道者也,出许真君门下,讲求修炼铅汞之法。大凡已成,不日飞,山潭毒龙幻形作真君状,潜诣父所,命父启炉,分丹为二颗,以一自服,以一畀我父,佯若密授真言。我父方俯伏受教,遽乘不意,袖出铁椎击父首,遂殒,丹为其所盗去。毒龙自此变化不测。此大仇不可不报者也。毒龙神通颇广,非剑术所能制,须求三物得全,始可杀之。”士人问是何三物。女曰:“一为定海神针,大禹昔日之所遗,投之潭中,水可不兴;一为降魔真杵;一为炼影神镜。余今但有一镜,而未得此二物,日夜求之,不敢少懈。今探知针在太湖中,须设法求之,否则恐骇物听。”女自此夕必泛舟湖中,飞桨操舵,悉以一人兼之。一夕,皓魄凌空,月明如昼。士人方闭关夜读,万籁萧然。女忽款扉至,衣履沾濡,发际水犹滴沥也。谓士人曰:“子可为我贺,余已觅得神针矣。”出诸袖中,长仅若箸,视之,上有蝌蚪文数行,漫漶不可辨。
明日,女遽徙去。行至浙界,住逆旅中。道逢一黄冠,神情潇洒,似曾相识。与女稽首问讯曰:“三物得二,报仇之期不远矣。我师有一函与汝。”遽出授女,倏忽不见。女大叹异,启缄读之,真君札也,中谓:“降魔真杵今在嘉兴西寺韦陀手中,惜为世俗香火所薰蒸,须得辟秽金刚咒十万遍,乃能返璞还原。至时自来助汝。”女往李,遂以伪易其真者,供诸案头,沐以异香。因令士人晨夕讽诵《金经》,期年,其数乃盈。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