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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18 / 43

会员可开白话

疑是张骞多凿空,天河飞下杜兰香。

生见其字迹韶秀,宛似闺中手笔,以为仙迹,珍逾拱璧,以古锦为之装潢,遍求名流题咏。生年已弱冠,巨家世族求婚者踵至,父母望孙念切,即欲为之作主。生以图上禀高堂,谓:“非美如图中人,不愿婚也。”生父见之,笑曰:“世间那得此艳姿,只索求之天上耳。”拟强定某家闺秀。

生负气出游,托言应试。榜出,生果列前茅,作书白父,谓:“即将北上京华,读书旅邸,以得风气之先,玉堂归娶,犹未晚也。”取道山东,停踪逆旅。偶尔外出闲步,忽见香车一辆,怒马疾驰,自西而来,车中端坐二女郎,容华绝代,似曾相识。生拱立于路旁。车中人搴帘顾曰:“君非李家郎乎?兹居何处?当令苍头控骑来迓,藉报一餐之惠也。”生对曰:“距此数十家,小蓬莱馆即是也。”言毕,女玉手下帘,嫣然一笑,驰电迈,顷刻已杳。生即匆匆归寓。

抵暮,一长鬣奴御车至,其马神骏不凡。生略易新衣,揽辔登车。车行若飞,屋宇林树悉从眼前瞥过,瞬息间已抵登州境。车停,仆夫禀白:“至矣。”生但见山峦叠翠,松柏干霄,溪涧奔流,汇为瀑布,至此不觉心骨俱爽。山凹瓦屋参差,异常巍焕。即有阍者导入中堂,请生少坐,当令婢媪入报闺中。须臾,垂髫小婢数人出,延生进内。凡历数重楼阁,始至内堂。堂左一厢,云窗雾栋,绣幔雕阑,庭中花草缤纷,香袭鼻观。生入此,疑非人境。顷之,妇偕二少女俱出,与生相见,曰:“曩时一饭,久篆心中。今日小女邂逅途中,可称有缘。试期尚远,且缓入京,何不移住我家五六月,当令二小女拜列门墙,作绛帷女弟子,授以画法,传以诗律,俾成诗书画三绝,皆出君所赐也。”生殷勤致谢,并称不敢为师。妇曰:“君枵腹远来,想已饥矣。”即命设席厅事,肴核之丰,水陆毕具。妇与生对坐,二女旁坐。酬酢逡巡,酒尽无算爵。生已薄醉,入室灭烛遽寝。

翌晨,二女俱来受教。生从容询其家世,始知为山姓,明季阀阅,避乱从燕徙此。长者名黛,字眉仙;次者名翠,字碧仙。年并十五,固孪生姊妹也。二女聪颖异凡人,一经指点,即生妙语。家中所藏画谱,俱系名贤手迹。长女曰:“近今恽南田书画,尤为水府所珍,舟行者若携以渡江,定为蛟龙攫去,不可不知也。”

生居女舍十余日,供奔走备使令者,皆女婢也。晨餐晚膳,咸妇与女偕来陪侍,此外绝无一人至也。生知二女皆未字人,时于妇前露毛遂自荐意。妇意似为许可,谓:“二女并未有所归,得快婿如李郎,亦殊惬心,特须倩贵人执柯。少缓数日,俟吾家阿叔来,方能决也。”

越三日,有远客款关至,戎装佩剑,气象威猛。长女告生曰:“此即叔氏也。”生执子侄礼甚恭。间叙官阀,方知姓山,名宣,字亘仲,曾授职总戎,现提督黔中,立功徼外,声誉赫然。见生,甚加赏识,曰:“温文尔雅,名下洵无虚士也。”于是婚议遂定,择吉行礼。即于女舍设青庐焉,效娥皇女英故事,二女并归于生,伉俪之间,甚为笃爱。二女亦从无间言。

居处半栽,屈指春明之期已届,以拟暂行辞别,即赴公车,商之二女。二女曰:“君真俗骨难医哉!读异书,对名花,此乐虽南面王不易也,又何必侧身于功名一途哉?”生亦以为然,由此遂不复系念于进取。女舍后固有一园,广数十顷许,泉石花木,楼台亭榭,层出不穷,虽经旬涉历,亦未能,其中异鸟珍禽,仙葩奇卉,多不能名。有时生与二女游历既倦,即宿园中。附近多灵境,瀑布千丈悬空如匹练。四围皆山,环青峙碧,苍翠万状,烟云变态,蔚为奇观。生于游历所至,辄题一诗,命工匠磨崖锲石,字迹诸体咸备。二女笑曰:“削山骨,必当见忌于山灵。”生曰:“后日重游,易为寻访,此所以志也。”二女曰:“凡有来处,不必觅去处;既有去处,再无来处。子识吾言,他日请谂。”

山居十余年,生忽兴思乡念,凄然不乐,泣告一女曰:“二亲年老,定省久违;况惟一子,膝下无人侍奉,每一思及,何以为人!予欲还乡奉二亲至此,同享清福,何如?”二女曰:“此君孝思,不敢久留。”遂命厨娘作咄嗟筵,为生饯行。妇知之,亦来送别。二女捧觞劝生曰:“李郎,李郎,从此一别,相见何时!”言未已,泪簌簌堕杯中。生曰:“暂离即合耳,何悲之深也?”二女送生至两山分境处始别,仍以来时车乘生,但觉两耳风鸣,转瞬已抵吴江城外。生方下车问讯,而车马倏已不见。

至家,父母尚康健。越数月,自往登州寻觅故处,水复山重,无可踪迹,零涕而返。

葛天民

葛天民,字无怀,浙之仁和人。工六法,而尤擅长人物,罗两峰再传入室弟子也。曾画《诸天花雨图》,阅一年而后成,凡散花天女,几八百余人,雾鬓风鬟,云裳水佩,无不描摹酷肖,刻画尽致,眉目衣褶,纤于丝发,而以显微镜窥之,栩栩欲活,悉现纸上,时姚君梅伯、任君渭长俱叹为神工鬼斧,得未曾有。以是声名鹊起,一缣值兼金数笏。橐笔至四方,遨游名公钜卿间,所得阿堵,任意挥霍,载酒看花,殆无虚日。闻罗浮山水之奇,遂思一探其灵境,因航海至粤,半途猝遇飓风,舟覆。葛浮沈波浪中,自分必死。忽来一木,凭之得以达岸。遥望四围皆山,峰峦重叠,树木葱茏,附近绝无庐舍,乃一荒岛也。顾自辰至午,无所得食,饥肠雷鸣。仰见松实累累,采而食之,甘香沁肺腑,顿觉果然。

至晚,斜阳已下,新月将升,苦无栖宿处,心颇徨。久之,草际萤飞,树根虫叫,四顾茫然,益复凄恻。遥望见西南山麓隐隐有火光,意必有居人,思趋就之。逶迤前往,约三四里,于朦胧月影中,斜露茅屋数椽。喜极叩扉,良久,有老妪出问。告以远客遇难无归,来求投宿意。妪入,即复出,谓葛曰:“家中无男子,只一阿姑,不便留客。”葛哀媪:“但得一席地,不为虎狼所侵,足矣。即在檐下,固亦无妨,惟恐徒饱风露耳。”

媪去旋来,导生入东偏一小室,几湘帘,笔床砚匣,楚楚有致;案头有书数十册,皆钞本,字迹娟秀异常,末署“香禅女史手录”,知出自闺中笔墨,益复爱不忍释。正翻阅际,一垂髫女婢入,曰:“阿姑请延入中堂相见。”即持纱灯前导。约经回廊数转,始入一厅,灯火辉煌,陈设雅丽。一女子年仅十七八,斜倚隐囊,支颐小坐,见生,即起为礼。微睨之,秀绝人寰。问生姓名里居,生具告之。知生工画,甚喜,欲乞作数月勾留,尽传其法。生欣然许之,但谦言画手庸劣,殊不足为师耳。因处生于堂之西偏,衾褥华焕,供帐优渥。生日则寄兴丹青,夜则娱情诗酒,或猜谜藏,或联吟射覆,女亦靡曼风流,脱略自喜,闺中之乐事,固有甚于画眉者,但不及于乱耳。谓生曰:“卿乃我闺阃良友也。”生时于醉后为述神仙婚媾之事,多所粉饰,妙绪泉涌。女听之,但笑不言,曰:“他日君自有佳处。”

生偶遇暇时,即出散步,鸟语花香,泉回峰转,疑非尘境。一日,涉历稍远,渐迷来路。急寻故道,愈进愈非。耀灵西匿,皓魄东升,中心迫遽,行步益迟。惫甚,拂磐石小憩。忽闻树后簌簌,似踏落叶声,回顾,乃一女子珊珊而至,月下视之,明眸皓齿,神仙中人也。瞥睹生,讶而却步,曰:“旷野无人,君何来此,其殆山魈木客之流亚欤?”生曰:“我非人,君殆鬼耶?不然,花妖狐魅夜出惑人也。”女曰:“君诚利口。妾非狐非鬼,非怪非仙,但与有缘者结缘,有情者缔情,以偿旧愿,以了夙根。特不知五百年前姻缘簿上与君有瓜葛否?但今夕得一相见,亦非易事也。”因与生并坐石上,自言林姓,闽人,小字菱香。诘生前后事,生历历言之,不少讳。女曰:“君真诚实君子也。容谷荒岩,非可止宿地,盍暂往吾家盘桓一夕欤?”指谓生曰:“蓬舍匪遥,渡桥即是。”爰携生手偕行。女虽弓鞋纤窄,而步履如飞。略仅容一人,生心为悸,而女行尤捷,正如凌波仙子轻蹑长虹也。

既达彼岸,望篱落间灯影参差,犬声远近,觉别有一世界。女方欲款门,即有两婢出迓曰:“菱姑归来何晏也?”女曰:“因待葛郎,以此行迟。八娘、九娘俱已来否?日间命煮熊蹯,曾熟否?今夕好教郎君尝异味也。”登堂,即有二妇出见,年并三十许,而丰韵殊绰约也。见生,皆裣衽作礼。生并答以长揖。女即命团坐一席。须臾,罗酒浆,陈簋,水陆俱列,珍错毕备,味美适口,多不能名。女与生拇战屡北,罄无算爵。乃遣婢取碧筒杯来,满注醇醪,以决胜负。生视之,上以翡翠玉作荷叶,甚浅,下承一管若荷梗,则仅寸许,置之案间,绝不欹侧,度其中注酒,当不盈一杯,及生北取饮之,久不能竭,勉强尽,不觉酩酊。女饮亦酣,叩烛而歌曰:

团团皓月,耿耿明河,隔千里兮不见,我思之劳兮如何!今夕何夕,见此倾城;即非倾城与倾国兮,余亦何能忘情!肆筵设席兮永今夕,余怀渺渺兮,忧从中来不可说。尽此一夕之缘兮,共鉴余意之拳拳。安得天长与地久兮常醉倒乎花前。

歌既阕,二妇亦曼声和之,操琵琶为《鸾凤和鸣曲》,遂送生与女入房,健扉而去。

晨光射窗,同梦正酣,忽两婢款门甚急,谓:“天符已下,此间不可久留,宜速同行。”著衣并起,则车已候于门外。生与女偕登,风声遽起于马足下,如乘云雾,如履波涛。不数刻,车声辘,知在平地,从窗中窥之,树木庐舍,过尚如瞥。顷之,行稍迟,则觉廛市喧阗,人烟凑集,盖已抵通衢矣。车亦顿止。即有寓中邀客者纷至。生女甫出车外,车已驰去。乃僦逆旅,为暂居计。询之人,乃福州城外南台也。女出履上所缀明珠一,命生易诸,已得数百金,翌日复货其双条脱,获千金。爰卜居深巷,蓄臧获,居然素封家矣。生不弃旧艺,卖画自给。女曰:“君抑何不惮烦?”生笑曰:“聊以自遣,否则筋骨疏懒,兴趣无所寄耳。”由是生日夕对解语花,调脂研粉,为千百美人写照,图成题曰《瑶池春宴》,悬之画肆,观者集,俱啧啧赞美,几于户限为穿。

有任翁者,闽中钜富也,偶见生画,誉不容口,延生写合家欢。其女国色也,艳姿媚态,遍南台中无与俪者。是日装束出见,生骤睹之,不觉愕然,盖即仙岛中香禅也。女见生,若不相识。生竟对女凝思,不能下一笔,托故辞出。归告菱香,女曰:“君欲娶之否?可以计赚也。特不知伉俪和谐时,何以酬我耳,———恐纨扇之捐,不待秋风以后,而白头之吟,终为茂陵女子也。”生矢日以自明。女于是备车马,具行李,启箧,以两扇授生曰:“此坤灵开阖扇也,持之可以蔽形。”命生即往写图,“伺间以扇授女障面,徐行而出,旁人并不之见也。登车疾驰,可相会于城南十里外垂杨树下。”生从其言,授扇时,女嫣然一笑,若早已默喻其意者。驰抵女所,日犹未晡也。香禅见女,笑拍其肩曰:“阿菱即欲从男子私逃,胡再不谋,乃施此狡狯神通耶?”菱香曰:“子今亦窃汉来矣。”两涉嘲笑,生并不解。二女因商曰:“不如泛海还西湖。”遂掷带水中,化为巨舶,生偕二女并登,稳若家居,但两耳闻风涛声不绝。既暮,仰视星月皎洁,须臾,隐闻鸡犬声,听岸上乡音甚熟,则已在涌金门外矣。生后结庐西湖之畔,隐居不出,与二女终老云。

卷  六

夜来香

夜来香,北里之荡妇也。以一身博朱提百万两,然卒以穷死,藁葬丛冢。夜来香本良家女,姓秦,小字阿香。产于维扬而寄籍于金阊。久之,专操吴语,服饰皆效苏妆。姿本妖艳,而尤工内媚,以是见之者,无不色授魂与。初许字于县中小吏,闻其家贫,仅给三餐,香殊弗愿也。左邻有徐氏子者,固佻达少年。衣履华焕,状若贵家子弟,貌亦翩翩自喜。与女相遇于巷口,四目注视,两相慕悦。香以女伴同在,末由通一语也。女伴中有薛九娘,与徐为中表戚。俟徐去已远,谓女曰:“此窃玉偷香高手也,生平相识不知凡几。伊所欢柳琼枝,勾栏翘楚,常以夜合资赠渠,世间便宜事被渠占尽。他日不知何家女子消受此闺中福也。”女闻言,心默识之。

一日,女倚门小立。徐过其前,瞥睹女,驻足停睇,手持烟管,趄行近,向女乞火。女父母适并外出,招之入室,鸨合狐绥,遂成缱绻。由此时蹈隙一来。女房墙外固巷内通衢也,窗畔有树一株,枝叶扶疏,攀援可下。宵静更阑,约徐自此出入,渐为邻里所知,秽声四布。女料孽缘不可久恃,谋与宵遁。初至金陵,居于逆旅。囊中资固不丰,数月告罄,仰屋吁嗟,无所为计。徐与博徒施五善,见女艳之,谓徐曰:“此天仙化人,苟肯鬻入章台,何忧不千金立致?”徐以为然,施五作介绍,售于钓鱼巷龚妪,以八百金署券。诳女泛秦淮,藉作消遣,既抵利涉桥,竟登龚家水阁,丁字帘前,鬓影波光,别饶雅趣。诸姊妹皆出观新人,咸啧啧叹羡曰:“好姿首!”自愧弗如。女睹此景象,知为所绐,急觅徐,则徐已得资去。女大哭不欲生。龚妪抚慰再三,导入房栊,则帷帐之华,衾褥这丽,生平所未睹。爰启箧笥,衣以炫服,笼以金钏,谓之曰:“此间来者,皆豪富贵公子。若为所赏识,所掷头动难计算,金玉锦绣,何患不堆积满屋也哉?况今日拥潘安,明夕对卫,温柔乡艳福,安知不为汝所占尽哉?”女闻言,意颇歆动。诸姊妹又来殷勤相劝,以此遂安之。

女既堕平康,艳名噪一时,枇杷门巷,车马如云,而女颇身价自高,非鹾茵,不轻接见也。丁娘十索,惟意所欲,苟不盈其溪壑,即以闭门羹待,以后不得复望见颜色矣。人亦无敢忤之者;即极吝者一觌女面,往往立破其悭囊,倾筐倒箧,所不惜也。有某军门,自徼外凯旋,携资巨万,欲觅阿娇贮之金屋,有绳女之美者,遽往观焉。一见嬖之,日夕在女所,不复出。挟之游西湖,有大员往拜,窥见后舱有妇女,疑军门偕内眷同来,即遣女使问安,女居然以如君自居,犒赏优渥。偶行于六桥、三竺、孤山、岳墓间,见者疑为神仙中人,不知为北里尤物也。军门前后赠遗无算,并为之脱乐籍。拟纳为小星,终不可,盖不屑居妾媵列也,卒以不欢罢。

女由此自立门户,购丽姝,蓄艳婢,臧获数十辈,颐指气使,享用之奢,于大族。别墅于莫愁糊畔,回廊小榭,雾阁云窗,可入画图,花木泉石之胜,甲于一时。凡遇心许之佳客,则招致其中。女渐欲亲书史,爱风雅。少时曾听祝安甫公子弹琴,音韵抑扬,泠然旨远,思学之而未能也。闻听桐居士深于琴学,以重金聘往,习之三阅月始成,所奏亦非凡响。渐识字,能作小诗。甚敬爱文士。每值秋试之期,上下江文士毕集,必于别墅设盛筵,招邀知名之士前来赴宴,赌酒评花,赋诗联句,殆无虚日。有贫者,则供其行李之乏困;或有录遗被斥者,则为言之当道,仍得入场获隽。因此女爱才之名满人口,大江南北传为艳谈,群欲识一面以为荣。女自号香严仙子。明眸善睐,粉颊生妍,貌既绰约,性尤倜傥。每至酒阑人散,客去留髡,薄解罗襦,悄剔银之际,觉个中销魂荡魄,虽成佛登仙,不足方喻也。好事者群称女为“夜来香”,演《十香曲》以赠之,

其一吹气如兰麝,临风解玉□。

夜深索杯茗,枕畔口脂香。

其二委地云鬟重,临窗卸晚妆。

银□斜背坐,微送鬓丝香。

其三耳鬓斯磨际,凭阑小语长。

被疑花送馥,不道是衣香。

其四玉颊朝霞晕,冰肌夜月凉。

偷从偎傍处,领取粉痕香。

其五豆蔻梢头绽,鸳鸯叶底忙。

双峰高并处,滑腻自生香。

其六玉体横陈夜,巫山梦楚襄。

醒来腰力弱,微带汗珠香。

其七贴地疑莲涌,凌空若鸟翔。

暗中休摸索,但觉绣鞋香。

其八十幅拖来缓,双钩覆处藏。

罗裙春不隔,那识自然香。

其九别有销魂处,温柔在此乡。

檀郎亲熨体,冷暖并成香。

其十弹筝称曲圣,刺绣号针娘。

一样平康女,谁能遍体香。

此曲既出,传诵一时,传钞者几于纸贵洛阳。女积储既富,挥霍亦广,有不合女意者,虽受其金钱,辄摈之为门外汉,得至迷香洞中者,惟二三素心人而已。以是衔怨者众,人皆侧目,久之而祸事起矣。

某御史、某当道,皆平日曾经其所侮弄者,至是居台谏之职,风闻言事,操方面之权,荣辱由己,诬以窝盗聚赌,立提鞫讯。女出巨金赂上下,卒不得免,遂亲诣公庭,锒铛悉索,月缺花残,家中所有,横遭搜括,指为赃物,尽行入官。艳婢妖姬,一时星散。别墅亦由官估价出售。逮事白得释,而女已无立锥地,不得已鬻身以偿衙费,重抱琵琶,依人宇下,虽带雨梨花,几经摧折,无复旧时风韵,然三分姿色,尚堪领袖秦淮也。不料女惊悸之余,悲忧成疾,时顾影喃喃,如与人语,支离床褥,瘦骨盈把,不数月竟殒。

徐氏子自得鬻女金后,不能旋里,乃挟资遁至汉,设小肆于门前,权子母焉。一日,有一女子经徐店外,见徐,停踪小驻,屡作徘徊。徐方疑怪,谛视之,东邻之阿昭,固旧相识也。曩时发,今则高髻盘云,长眉偃月,居然作旖旎风流态矣。徐因延之入。言次,知昭已嫁人,家贫不安其居,日与夫诟谇,负气出外,遂至此间,近渐作倚门生活。讯其所居,则固与徐庐仅隔两巷也。偕昭来者,为邻媪李姥,徐向以母姨呼之者也。因谓昭曰:“余近来小有储蓄,日用所需可以无虑。卿固无郎,余亦未娶,何不迁来同住,强如堕入火坑中,迎新送旧,为皮肉生涯哉?”昭意似可。徐引昭入房,启箧出金,累累陈几上。昭心艳之。随徐之意遂决。昭自归徐,主中馈,日操井臼,夜伴枕衾,俨成伉俪。李姥亦俱来,更买一婢以供使令。

一夕,正与昭置酒小饮,忽见女立中庭梅树下,以手招徐。徐急下阶趋就之,问女曰:“卿在金陵,何以能脱身来此?”女曰:“妾与君本以情合,窃谓毕生不易,万世相随。君抑何忍心,卖妾为娼?今幸得离苦海,诉之幽冥主者,以伸妾冤,兹特邀君往阎摩府一为质证耳。汝尚想享人世间乐事耶?”言竟,女身后两隶突出,骤以铁索系项。徐踣地大呼,昭急前扶之起,则徐已口流涎沫,手足厥冷。延医视之,曰:“此鬼证也,恐不可救。”乃招巫觋治之,并云冤魂索命,死在旦夕。昭问徐,徐无一言,但瞪目直视,以手指心而已。是夕狂呼达旦,伏枕作叩首状,曰:“知罪!”李姥与昭谋,席卷其所有遁去。徐号叫数日,并无有过而问之者。死后邻人收其尸焉。

剑仙聂碧云

聂碧云,兖州奇女子也。幼遇异人,授以剑术,能飞剑取人首级于十里之外。嫁一士人,能吹铁箫。尝于醉后品箫于柳阴下,树旁系一渔舟,渔翁有子不孝,是晚适骂父,士人闻之,怒掷铁箫杀之,因此放浪江湖间。一日,访道于劳山,从五老峰下,觌面逢碧云,视之不转瞬。碧云亦注目久之,曰:“观子行踪,亦浮家泛宅流也。余尚无偶,愿随子。”遂为夫妇。士人欲结茅于西南山麓,女曰:“余尚有大仇未报,非可隐时也。所以从子者,跋涉山川,聊伴寂寞耳,且冀子为指臂助。大道苟成,于子非无益者。”

女自兖豫历燕齐,经汴洛,每至一处,辄作十日勾留,从不久淹。尝于夜间占望星气,卜曰:“当在洪泽巨湖。”因疑鄱阳湖中,必有神物,遂诣豫章,僦屋湖畔。夜出寸许神镜,注水满盘中,测之,曰:“光气犹远。”继审知在太湖,乃浮九江,达三吴,卜居西洞庭山。士人设帐授徒,有久处意。士人因于暇时询女隐事,并叩所欲为。女曰:“余父,有道者也,出许真君门下,讲求修炼铅汞之法。大凡已成,不日飞,山潭毒龙幻形作真君状,潜诣父所,命父启炉,分丹为二颗,以一自服,以一畀我父,佯若密授真言。我父方俯伏受教,遽乘不意,袖出铁椎击父首,遂殒,丹为其所盗去。毒龙自此变化不测。此大仇不可不报者也。毒龙神通颇广,非剑术所能制,须求三物得全,始可杀之。”士人问是何三物。女曰:“一为定海神针,大禹昔日之所遗,投之潭中,水可不兴;一为降魔真杵;一为炼影神镜。余今但有一镜,而未得此二物,日夜求之,不敢少懈。今探知针在太湖中,须设法求之,否则恐骇物听。”女自此夕必泛舟湖中,飞桨操舵,悉以一人兼之。一夕,皓魄凌空,月明如昼。士人方闭关夜读,万籁萧然。女忽款扉至,衣履沾濡,发际水犹滴沥也。谓士人曰:“子可为我贺,余已觅得神针矣。”出诸袖中,长仅若箸,视之,上有蝌蚪文数行,漫漶不可辨。

明日,女遽徙去。行至浙界,住逆旅中。道逢一黄冠,神情潇洒,似曾相识。与女稽首问讯曰:“三物得二,报仇之期不远矣。我师有一函与汝。”遽出授女,倏忽不见。女大叹异,启缄读之,真君札也,中谓:“降魔真杵今在嘉兴西寺韦陀手中,惜为世俗香火所薰蒸,须得辟秽金刚咒十万遍,乃能返璞还原。至时自来助汝。”女往李,遂以伪易其真者,供诸案头,沐以异香。因令士人晨夕讽诵《金经》,期年,其数乃盈。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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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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