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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39 / 43

会员可开白话

之,故以芍药媲美焉。

八曰小翠。隶宝树班。色丽容娇,似玫瑰。赞云:

马缨花下,列屋重重。

小翠攸宅,意远态浓。

艳花当月,流波泛风。

尊酒未终,香肢告慵。

色授魂与,众宾融融。

柔枝冶叶,玫瑰攸同。

小翠具柔媚之姿,出以矜持,目可得而玩,手不可得而触,有似玫瑰。

九曰翠云。隶兰馥班。花浓雪聚,似绣球花。赞曰:

兰馥第九,美名接武。

翠云晚出,亦为时许。

温如玉润,浓若花聚。

香肩承颐,长鬓压辅。

维其静逸,无损媚□。

畴云绣球,非众芳伍。

翠云玉润珠圆,别饶丰致,绣球之比,言其实也。

十曰小卿。隶宝树班。香远质丽,似真珠兰。赞曰:

太璞浑浑,良质温温。

南有小卿,亦以色珍。

外逸中慧,迹疏情亲。

虽居嚣尘,慎于语言。

孤芳自馨,静志不喧。

敢援珠兰,窃比玉人。

诸伶皆产自北,小卿独来自南,别饶丰韵,自具芬馥,比以珠兰,洵无不宜。

徐笠云

滦阳徐笠云,武世家也。父为固原提督,战功彪炳,有闻于时。笠云少即从军,挽弓射日,跃马云,意气豪放,不可一世。尝从父猎于深山,臂鹰牵犬,纵其所如。忽有一兔,起于马前。犬逐之不得,生发一矢,中其背。兔带箭而逸,生不能舍,策马往追之。入山渐深,兔倏不见。徘徊四顾,暮色苍然。欲出山,迷其路径。勉行数百武,觉离旧程渐远。正傍徨间,遥见一老扶杖而来,鹤发童颜,类有道者。既近,生揖问:“何路可出山?”老者笑曰:“君从何处入,即从何处出,奚问为?”生见其语涉机锋,必非凡品,拱立道旁,意态转恭,复询山中可有驻足处,得以少息行踪否。老者曰:“敝庐距此颇不远。若弗嫌亵,请降玉趾。”因即携杖为生前导,生自后从之。老者步履从容,生竭力接武,追随恐后,几莫能及。

行二三里许,忽得一境,清溪屈曲,架以略,茅屋三椽,双扉临水。老者偕生过桥,以杖叩门。内有声以应者,音清脆如莺啭幽林。门启,见一十五六岁女子,素服淡妆,艳丽若仙。生不觉步为之却。老者曰:“此老夫之弱息也。生长山中,不知礼数,以早失慈荫,不免娇爱过甚耳。”女子见生,俯首一笑,逡巡自入。老者肃生登堂。虽竹屋纸窗,而笔砚图书,位置不俗。几案间多秦汉鼎彝,斑剥陆离,殊有古致。生疑老者为隐士,词益庄。须臾,肴馔杂陈,山肴野,扑鼻香来。老者曰:“日云暮矣,腹中得毋饥乎?聊饮一杯,以尽地主礼。”命婢取酒。婢以三壶进,曰:“不知客喜何酒。”老者谓生曰:“此三种酒皆非世间所酿。一曰玉液,以药化玉为浆,味甘而冷;一曰花酝,乃百花酝酿所成,味清而冽;一曰天露,于山顶以玉盘承空中之露,法制为醪,味淡而醇;饮之咸能延龄长寿,益智养神。”生曰:“皆愿饮之,俾得尽尝异味。”老者笑曰:“诺。”乃遍之。生量固豪,终席无醉容,无失仪。是夕生即宿于草堂。

晨起,老者犹未出。散步后庭,自山石下穿而过,忽得一圆洞。探身径入,则见楼台亭榭,雾阁云窗,别有一天,胸次顿为开豁。方绕回廊而行,猝闻草际悉索声,一兔突起如前状,谛视之,箭犹在背,见生急窜。生步逐之。兔入一亭,径投女子足下。女子曰:“此吾家园中所蓄兔,胡为被人流矢所伤?”抱兔拔矢,立敷以药。盖女但知顾兔而未见生也。既而置兔于地,回首见生,不觉红潮晕颊,敛衽作礼。生亦进揖,并索旧矢。女曰:“此君物耶?”生示以干上所镌己名,为述昨日事,因此迷途。女叹曰:“此兔引君入胜,殆有前缘。”继自知失词,俯首不语,薄佯羞,益增其媚。生至此妙境,形神俱丧。然不能久留,辞女而出。

回至草堂,老者已在。询何往,以游园对。老者曰:“此小女消遣之别墅也。曾观其舞剑否?”生曰:“未也。岂女公子亦好武事乎?”老者曰:“小女别无所好,独喜剑术,幼时居秦,来一海外异人,授以一剑,云是纯钢炼成,术成后人剑俱杳,然欲用时,弹指即现。君若不弃,当令尽出其所长授君。世方多事,他日即不宣力于国家,亦可恃以防身。诚精此术,出入于刀槊丛中,无恐也。”生再拜而谢曰:“此诚生平所愿,求之而不得者也。”

须臾,女至。老者代述生愿学意,生即下阶执弟子礼。女谦不敢当,但曰:“此非一时所能骤几。平日盘旋此剑,当如宜僚之弄丸,令观者但见剑光,不见人体,然后谒我,爰面授以舞剑诸法。”生习之三年,专心致志,不敢或懈。一日,剑光乍敛,女立于前,笑曰:“孺子可教也。子今外功已成,当求内功。”乃授以吐纳呼吸刚柔变化之妙。生习之。又三年,迟速隐现,悉随其意。一旦忽失剑之所在。异之,叩女质其故,并陈思父情殷,归乡念切,急欲言旋,以奉甘旨,藉以上慰高堂之属望,否则学成亦复何用,情词綦挚,言与泪俱。女子曰:“此固人子当尽之职也,安敢阻君归程,以绝孝思。明日禀之老父,当送君行。剑已在君臂中,即以赠君。惟他日如遇方外,无论缁流黄冠,勿轻用也。”

翌晨,张祖筵于后园木末亭。其地水木明瑟,风景宜人。酒半,女子出捧觞为生寿。生饮立尽。洗盏更酌,即席屈膝半跪,以奉女子,女亦不辞。女欲言中止者再,送生至园扉外遽入。老者偕生乘蹇驴出山,至前日射兔处,挥手告别,曰:“君可从此逝矣。自此一去,无相见期。如或念我,可于今岁中秋至长安西门外十里松林下,自有所遇。”言讫加鞭,绝尘驰去。

生归,父将去任,正在束装。骤睹生,不禁喜极悲生,涕堕胸膺,曰:“当年不见汝还,遣骑四出觅汝,何处不遍?意谓汝已饱豺虎矣,不料犹在人间耶?”生略述所遭,众共叹异。有曰:“此殆剑仙欤?子习是术,虽不得仙,亦近于侠。”生父恐骇物听,嘱生秘之。

生以老者约非无因,于中秋前数日蹀躞西郊,冀得一见老者颜色。中秋日适值狂风骤雨,松林中不能驻足,乃乘舆往来其间。日将暮,消息杳然,倦将返矣,忽见虬髯健仆,驾一车至,绣下垂,仆人停车四顾,若有所俟。见生,猝问曰:“此间有徐笠云,君识之乎?”生曰:“仆即是也。何事相觅?”曰:“有一书奉投,专送小娘子至。”仆即向车前禀白,女子搴帘授书。略睨之,皓齿明眸,天人也。生读其书,知为山中老者所寄,中言:“本欲以弱息奉箕帚,永侍君子,惟因剑术已成,将登仙籍,不愿再履尘世,今特送莼香来,以了前缘。莼香,老夫之侄女也。识字知书,深明大体,必能内主中馈,外相夫子,克兴其家室。世无用君者,君术勿轻试。三湘七泽之间多异人,或可居也。学道有成,四十年后可一会于峨眉山上。幸勖前修,君其勉旃!”末署“赘翁吕端奉书”。于是生始识老者姓名。迎女至寓,仆即辞去。告之堂上,然后合卺焉。

生旋登拔萃科,以选用知县,出宰湖北。时有幼妇与僧通,谋杀其亲夫者,僧已逸去,无从缉获,提妇研鞫,妇坚不承。妇容貌妖冶,言词宛转。堂上下听者群言其冤,扑之如击败革,初无惨容。生疑之,姑命幽之囹圄。逮夜方治文书,倦甚,隐几假寐。忽觉窗隙飕作声,灯畔旋风起,盘绕不定。生异焉,投以案上砚,一人植立于侧,秃首而宽袖,僧也,目灼灼如鬼状。生诧问:“来此将何为?”曰:“特来刺君。不知何以不能隐形,难以下手,此殆天数也。请即置我于法,我即妇之所欢,手刃其夫者也。妇实不预谋。士君子断狱,毋枉亦毋纵,君其识之。”生呼众至,缚之,卒按律上详。弃市之日,妇与僧神色扬扬自若,首虽陨地,身犹僵立不仆,腔中绝无滴血;群见有小人二自腔出,仿佛僧与妇状,冉冉上升。生亦目睹。忿然曰:“岂有修成剑术而为此坏法乱纪之事乎!”掷剑向空,二小人随剑俱堕,身首异处,倏忽入地而没,旋即尸仆血流。生归,向女缅述其故。女叹曰:“君作事亦太孟浪,胡再不谋?此乃师伯伽勒之及门。师伯以异类证正果,所授弟子,往往炼魔入道,以鸣奇幻。今君杀之,彼必报复,窃恐君非其敌也。吾将求之姊氏,解君之危。”言讫,耸身入云,不知所往。生后亦无他异。

三  怪

山东陆锟,字虎臣。幼习于少林,以拳勇名天下。走齐鲁燕蓟间,启箧夜行,无敢犯者。自谓生平从未逢敌手,惟逢官聘,力除三怪,至今思之犹悸。

其一为济南李大,业负贩。捷足善走,自南诣北,往往不藉舟车。一日为衙役代递文移,贪程忘往宿处,地僻日暮,无可栖止,不得已,宿一古庙中。窗毁坏,佛像剥落,佛龛中帷幕亦无,四顾踌躇,无所为计。忽见壁间悬一巨鼓,败革半存,中空仅可容身,思借此暂作栖息,当无不可。爰即攀援而上,枕衣包以寝焉。奔走既倦,遽入睡乡。及醒,闻佛殿中人声喧杂,奇甚,略探首出视,则见庭内月明如水,蹲聚诸人,须发皆见,物分十余堆,如其人数。俄闻上坐一人曰:“剖分各物可公且均乎?”众咸称善。旋即鸣角出令,约某日集某处,某日劫某家,毋得后期,不至者罚无赦。众咸曰:“诺。”纷然各鸟兽散。李俟之既久,万籁尽寂,正思欲下,见阶间卧二人,其一鼾声出焉,其一骤起,拔刃殊其首,褫物径去。李睹之心悸,急欲脱身走,忽殿后旋风猝来,一物似人非人,跳跃而至,绿毛遍身,双睛闪,与月光相激射,见阶下尸,拍掌大笑,声磔磔如枭鸣,举两手撕而食之,作屠门之大嚼,啮骨脆然有声。李至是胆几欲裂,险从鼓中下堕,幸怪已果腹,窜入殿后,不复出。李乃冒寒踏月速行,天明犹不敢驻足。时巨室被盗,侦骑四出,见李形迹疑之,拘之至县署。县官闻获盗,立坐堂皇。搜其身畔,得文移。诘其由,李备述夜间闻见。官戒勿宣布,密遣干役隐伺之,十余人尽入一网中。盗初犹不承,出李证之,乃无辞。是岁亢不雨,农田龟坼,祈祷无灵。官固读书明理人,思李所见者,殆诗所云旱魃也,募有能捕之者,畀以重赏。陆适至,众举之以应聘。陆周视殿后,无迹可寻,因亦效李宿鼓中以觇之。夜未半,陡闻呼啸声。甫欲起,而怪已至前,手攫鼓裂作数十片,陆亦堕地。陆急猱进怪之胯下,举手中刃刺之,如斫铁石;方欲再刺,而刀已入怪手,折作数截。陆环顾殿中,无一物可以御怪者,急隐身佛龛后。怪已攫佛像裂之,方欲磨牙吮血,不意佛腹蟠有巨蛇,绕怪颈三匝,怪不能脱,但张两手如箕,作攫拿状。陆急跃出,拾地上断刀,其腹,饮刃者尺有咫,然一声,怪始倒地。蛇倏不见。盖怪遍体皆坚,惟腹下三寸,可制其死命,陆适中,乃要害也。昧爽,众集,见怪,无不叹异,咸称陆之胆巨而力猛,初不知其邀神助也。舁尸投畀烈焰,臭达数里。须臾,甘霖大沛,田野沾足。官旋以卓异升任去。

其一为卫辉府陈仲良,以上舍生纳资得县尉,需次汴垣。一日,由汴至卫,中途投宿逆旅。仲良独居内房,外则一仆一厨人,并据一室。黄昏,一妇牵帷而入,布裳椎髻,容色不俗,鬓边插一红花,不类北地妆。仆与厨人方高踞胡床调片,妇忸怩陈词,殊有欲炙色。仆戏与周旋,渐入游语。厨人呵之去,声色俱厉。妇出外,隐身帷间,以手招仆。仆托故外行,久之不至。仲良以事呼仆,令厨人呵之。去甫及阀,而身遽仆地。仲良闻声有异,趿履出视,亦仆。适击柝者过,见一人浴血遍体,有身而无首,方作刑天之舞;别有二人横卧于侧。众乃大哗,帚杖并击,尸身始倒。爰扶二人起,灌救百端,方苏。诘其所见,始知无首者即其仆也。妇已不见,首亦遍觅弗得。遂鸣于官,成疑案焉。适陆路经卫辉,闻其异,往观之。众见陆,咸喜曰:“事济矣!”告以前后颠末。陆曰:“距此半里许有一萧寺,停棺无数,或有变异,事未可知。”众信其言,噪而往。停柩之所深邃不见天日,秉炬始入。棺叠置可接屋梁,最下一棺,夹缝中露一辫发,厨人犹能辨识,曰:“是仆无疑。”往禀于官。官命役尽撤上棺,方拟施斧凿,阴风飒然,棺盖自启,中一人徐徐起坐,则妇也。众悉惊惧,狂奔而出。陆恃其勇,独不走。妇以人首掷陆,血淋漓被面,腥臭异常。陆携有手枪,击之不鸣,始惧思遁,恐贻众笑。适厨人反身复入,谓陆曰:“我观此物亦易制也。顷得羲经一卷于此,请裹于木杆,横挞之,当可胜也。”陆从之。于是二人前后迭击之,妇屡起屡仆,久之,妇跃出棺外。陆挥刀直刺其心,乃不能起。众因复集。验其头,果仆也,案遂结。积薪焚妇尸,而一方之患以除。

其一为太原潘骏,虽乡居而读书习举业,已入邑庠。娶邻村梁氏女为继室,伉俪甚笃。一日送其妻归宁,行至半途,下驴少驻,潘牵驴往水滨略作盘桓,及返,不见其妻。四周遍迹,形影俱杳。心中悲急万分,策驴径诣妇家,犹冀其妻之自返也,至则并未言归。于是两家互鸣于官。官询其地,有一巨石,方广盈数丈,妻坐石上,回时已失。乃命人夫百十舁去此石,石去洞现,其深无底。募有能入者,当畀重赏。村人许福,短小精悍而有胆智,应募而入。初进,路径甚狭。伛偻而行,觉渐宽转,始犹扪壁,继堪掉臂,陡觉一线天光,引人入胜。推扉四顾,豁然开朗,别一世界,其中石几、石榻、石炉、石灶,无一非石凿成,精莹光洁,不著纤尘,石室三楹,颇极幽敞。东西两楹似皆有人居,帷帐中微闻有呻吟声;中楹有一僧,肥胖异常,腹巨如五石瓠,盘膝危坐蒲团,鼾睡未醒。福径前撼之,亦不动。忽东室帐帐自启,内有裸体女子六七人,身无寸缕,见福称异。福视其衣皆于上,因掷与之,仍不敢著也。须臾,西室女子自内出,亦如此状。阶下白骨累累,堆积几满。福出,以状白官。官命干役偕福入,凡有妇女,悉取之出,潘骏妇亦在其中,尚无恙也。命牵僧来,则百十人呼之不闻,摇之不寤。不得已,以石椅舁之出。官视其容,浑如寺中所塑弥勒。即命置之囚车,舁入城中。甫及,僧忽醒,启眼微视,大笑不止,忽尔张口四嘘,狂骤发,尘沙飞扬,众皆辟易,目尽眯。风止目开,而僧去已远。官怒曰:“光天化日之下,乃容此种妖魅宣淫妇女!余固天子命吏也,苟不除此妖,何面目官于此土哉!”乃作檄文告于城隍神,且下令曰:“有能捕治妖僧者,立畀千金。”众共举陆锟。陆曰:“余能斗力,不能斗法,岂能胜此巨任哉?”因宿城隍庙中,祈求神佑。夜梦神谓之曰:“妖僧法术精深,汝非其敌。今彼罪恶贯盈,上天特假汝手以斩之,用警于众。兹予畀汝三符,一吞服,一佩身,一当事急时焚之。”及醒,三符宛在。乃再拜谢神赐,服佩一如神言,逶迤入洞。窥之,妖僧固在,即奋身与之角。拳著僧腹,如著败絮。俄而拳陷入僧腹,不得出,窘甚。忽地中出火,急举所藏符焚之,闪电捷过,迅霆下击,僧已毙于霹雳之下。

卷十二

月仙小传

月仙,一字月纤,姓刘氏,家住吴江城南垂虹钓雪之间,素为松陵望族。父芳,名列胶庠。有负郭田数顷,岁收二百斛,纳太平租税外,颇足自赡。生丈夫子四,而女惟月纤一人,父母特锺爱之。将诞之夕,母梦桂子自月中落,举袖承之,旦遂分娩,时仲秋之三日也,以故名以桂娥,而字以月纤云。髫龀时,聪慧过人。诸兄弟自塾中归,篝灯傍父读,月纤从旁静听,即能了了。学作小诗,不敢径呈父前,嫁名于兄,使就师是正,师大称赏。有咏绿萼梅句云:“小谪犹居处士家,罗浮梦醒月痕斜。碧绡自爱铢衣薄,浪被人称绿萼华。”诗格超妙,当是瑶台仙子暂谪人间者,宜其年之不永也。既长,姿色妍丽,纤得中,修短合度,裙下双钩,瘦不盈握,见者咸啧啧称为画图中人。顾性格幽娴,寻常不施脂粉,淡妆粗服,日惟拈弱线刺绣纹,夜或手一编曼吟微诵而已。

里有顾某者,其父曾为邑宰,殁于任。某拥资归,欲求良匹。一日,于戚家瞥见月纤,心大爱慕,浼人作蹇修。月纤母闻其富,且曾见其人,固翩翩佳公子也,欲遂许之。而父顾不愿,曰:“吾闻顾氏子年已逾冠,尚不能通一经,是纨子而失学者,奚足取。”遂谢绝媒者。媒即月纤之姑也,因走告月纤,且绳顾之美。月纤双颊薄而微应之,曰:“婚嫁大事,惟父母主之,姑何与焉?”姑曰:“小妮子亦作头巾语耶?我不能强作合,然恐错此好姻缘,将来转怨乃翁也。”月纤不答,左顾婢作他语。姑乃逡巡去。

明年,粤逆窜苏台,枫江相继沦陷。刘父挈家避湖右,时月纤已十七龄矣。鸣冈之凤,未闻迨吉,巢幕之燕,旋复惊飞。盖贼于据城后,游骑四出劫掠,所过村集,蹂躏靡遗。刘所居村,亦猝遭寇劫,家人各鸟兽散。月纤以足弱不能及远,窜迹田中,伏苗根以自匿。贼既退,村众渐集,其兄寻至陌头,始得见而挈归。方月纤之在禾中也,有一青鸟翔集于前,频频展翅,若为覆翼也者。夜寤见美女子绡衣玄裳,笑而言曰:“汝知今日得免之故乎?予与汝皆瑶宫旧侍,汝以微谴被谪。今日之鸟,即我所化。不然,之苗,岂真能为翳身之叶哉?”醒而异之,因以绢绣其像,朝夕瓣香供奉,历时罔懈。既因其地不可居,复迁富土。

富土者,东南一大镇也,明初沈万三曾居之,故有是称,后为高皇所籍没,镇亦改名同里。特郡邑士大夫侨寓于此者甚众。有庄生名奋鹏、字志霄者,随父母亦居于此。生幼而颖敏,十四岁毕《十三经》,尤喜读周秦诸子及汉唐史书。下笔千言,洋洋洒洒,当时老宿,咸指为后起之英。是年小试玉峰,未即售,归而旋遭寇难,流离之中,惟以杜子美、李义山两集相随,故发为歌吟,抑塞磊落,感慨苍凉,与草堂翁沆瀣一气;间作小品,则缠绵沈挚,又有玉溪之风焉。时刘父方急于相攸,于稠人中见庄生,颇垂青眼,以为此少年者,鸡群鹤立,不减嵇绍当年。询诸旁人,悉其姓氏。则叹曰:“耳闻不如目见,名下固无虚也!”挽相稔者索其诗文,得咏史感怀诸作,沈雄隽快,才溢于辞,心愈爱之。即遣人与庄父言,愿以息女奉生箕帚。庄父耳刘名,亦愿缔丝萝,一诺遂定。既成婚,伉俪綦笃,侍奉二老,咸得欢心。生设帐于外间,归舍或篝灯夜读,月纤必针黹于旁。生谓之曰:“闻卿工吟咏,何不伴我读书,而犹劳十指耶?”月纤曰:“君理举业,妾亦自有女红,岂必相对咿唔,始谓有倡随之乐哉?”生笑颔之。

逾年,贼平,生入邑庠,旋以高等贡成均。癸酉秋试赴白门,场事既竣,忽梦至一山,寻级而上,及岩腰,有精舍焉,双扉洞敞,遂闯然而入。廊宇清幽,花木丛茂。复前进至一书室,湘帘半卷,中有女郎,手执绿梅花,倚几微吟,近视之,盖即月纤也。生喜,近而呼其字。女若不闻也者。忽旁舍一妪出视,曰:“何处莽男子,直入人家闺阁,不怕敲断脊梁耶!”生曰:“妈何多事。此吾妻所居,而何阻吾也?”妪怒曰:“谁是汝妻?此瑶宫第七女,近新卜居于是,岂汝凡夫俗骨所得妄觑哉!不速走,将嗾乌龙咋汝胫!”言未已,即闻隔墙黄耳,吠声如豹。生惧而出,见石上坐一道者,黄冠羽衣,神志潇洒。生向之长揖,遂与并坐,因语之故。道者曰:“此非汝妻矣。汝妻尘缘已尽,缘尽如香销烬灭,即再髜,亦不复燃,何必恋恋为?”因举手左指曰:“汝妻在是,试自谛审,勿谓相逢在梦中也。”生回顾,别有一女郎,娇娜娟秀,临风伫立,珊珊欲仙,虽绝不类月纤,而容华亦堪伯仲。生因趋近其前。女郎忽转入亭中,遗一帕于地。生拾视之,上有一诗云:

曲折阑干宛转思,不辞凉露立多时。

今宵怪底罗衫冷,亲试秋风上鬓丝。

下署“碧樨仙馆侍史”。方欲持以还女郎,而不知已往何处,心大恍惚,欲再问道者,则倏已不见。闻山上巨声骤发如虎啸,林木震撼,一惊遽醒。以为其兆匪祯,即买舟归,月纤已病卧旬余矣。见生至,似有千愁万绪,欲吐于怀,而气喘如丝,终未达一言而殒。生大哀恸,比荀奉倩之神伤,尤有加焉。所作悼亡诗,悲感缠绵,不忍卒读。

后生游幕中州,偶至伊阳,闻伊园之胜,往涉焉。亭台池沼,结构幽雅,而山石尤奇秀耸拔。峰回路转,忽得一亭曰木末亭,风景仿佛当年梦中所见,异之。亭之左偏有鸥香榭,红藕花开,清芬远澈。生拟至其中小憩,足甫及阀,见已有一女子在,斜坐石阑,拂琴欲弹,遂不敢入。廊下适有石磴,静坐细聆之,声韵泠泠,飘然有仙意。忽一弦中绝,截然遽止。女子回顾,见窗外有人影,推琴遽起,扶婢过桥,径入亭中。生视其体态轻盈,恍如梦中人再见。须臾,闻有数婢至,谓已遣肩舆来迎,女子遂去。生入视弹琴处,见砖台遗有金扇一柄,知即女子物也,署款为“碧樨三姊”。生惊为天缘。询之园丁,知女系吴中人,随父宦游至此,其姓则朱也,父新罢官,侨居于此。生遂倩冰人往说。女家本仰生名,便荷允肯。结之夕,生出扇还女,并话前因。女因呈箧中诗本,前诗宛在。乃叹此段因缘实趾离子为之作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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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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