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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8 / 43

会员可开白话

,女嫁期已逼,知之惊怛异常,誓以一死报生。出重资寄一缄,宛转得达生所,中有云:“卓文君奔相如,红拂女投李靖,敢援此事,以身归君。三生痴愿,讵背随云;一片精魂,终当化石。相离半水,迥隔九天,妹思之决矣。此志果坚,人间天上,会有见期。否则与其偷活红尘,不如埋愁黄土!”书去之日,静俟佳音。先是,生曾戏效《疑雨集》中劝驾词作八绝寄女,其诗云:

药炉茶灶已安排,西面窗牖不许开。

晓得怕风兼避客,重帘不卷等卿来。

轻寒昨夜上妆台,料得熏笼倚几回。

漫把心香焚一饼,冷灰拨尽等卿来。

蛮笺几□未曾裁,小研红丝试麝煤。

密字珍珠书格细,手钞诗卷等卿来。

重门深锁郁离怀,谣诼蛾眉事可哀。

寂寂江干舟未至,梅花开后等卿来。

传讹青鸟事难谐,反惹相思两地猜。

即有尺波谁可托,诉将离绪等卿来。

记曾相识有诗媒,隽逸岂输咏絮才。

城北清光仍不减,画栏看月等卿来。

旧时院落长苍苔,忆著前游首重回。

满目凄凉增感触,沧桑细阅等卿来。

无端小病瘦于梅,怕冷憎寒倚镜台。

为□重衾温宝鸭,浓香残梦等卿来。

女得诗,知生意之有在,故寄此札以坚之。

生念此事断不可为,反覆筹思,并无良策。女有表兄蕙亭者,预知生与女结好之事,往来淞泖间,互递两家消息,亦为女父所知,斥绝弗使登门。生因走商之蕙亭,亦以巫臣为桑中之行,断乎不可,因言:“小巷必以舟通,彼姝必以夜出,或起篙工之疑,致为匪人所劫,其害一;未离虎穴,遽被狼吞,桎梏横受,带旋褫,其害二;掌珠已亡,必兴巨波,藏娇不密,遂来惊谶,其害三。有三害而无一利,虽愚者知其难为;况乎鸩媒已泄,鱼书又阻,奇事皆知,芳踪易蹑,虽有昆仑健奴,黄衫侠客,能善其始,不能善其后矣。”力劝生勿为。生遂作书绝之,其书曰:

臆念正殷,手翰遽至。临风展读,意惨神伤,泪痕浪浪,下堕襟袖,何我两人情之深而缘之薄也!日前妹往云间,兄来话别,虽觌芳姿,莫传情愫。慈母在前,悍姬在后,无从看月私盟,背灯密誓,忧愁孰语,抑郁无聊。相思百里,空悬海上之帆;不见经年,莫诉心中之怨。书中云志在一死,以报知己,此大不可。吾两人情长意重,相契实深,不在形迹,而在文字。妹联箫史之姻,成于夙昔;兄矢双文之约,订自前秋。即登香车而远适,要非弃钿盒而负盟也。且身在而事尚可图,身死而情难复遂。妹有死之心,则兄无生之望,请随地下,永结地下,敢在人间,犹偷余息?惟愿我妹别思妙计,稍解愁怀。但求志固如金,自必事圆于月。况兄与妹年龄相若,初非少长之悬殊;门第相同,初非贵贱之迥别。妹居鹿邑,兄住鸿城,初非云树千重,烟波万。桃花人面,定容崔护重寻;杨柳楼台,已许阮郎再宿。设使此愿难谐,飞来沙叱;前盟难弃,竟嫁罗敷,则侯门虽入,终非海样深沉;而驿使可通,岂虑信音迢递?或间关无阻,得听卓女之琴;单舸可登,竟上范蠡之艇,青山偕隐,白首同归,避入逃世,匿彩韬光,岂无不可?将见芦帘纸阁,惟对孟光;斗酒联诗,仍偕道蕴,苟怀此心,定偿所愿。请以斯言为他日佳券。

女得生书,啜泣竟夕,叹曰:“所贵乎女子者,从一而终也;余身已被玷,复何面目作孙家之妇?且今日既作孙家妇,后日又为陆郎妻,出尔反尔,一误再误,人其谓我何?始乱之而终弃之,其心可知。乃犹饰词巧辩,自掩其非,以重余过。世间多薄幸男子,不幸于吾身亲遘之!虽然,事由自误,夫复何言!”独对银,悲悒万状;搜生平所著诗词及生所贻书札,悉投于火,夜半以素罗三尺,毕命于床前。翌晨日上三竿,女犹未起,姑呼女不应,排闼直入,则见女已作步虚仙子。阖家惶骇。急为解下,则玉体已冰。报知女父母,厚为殡殓而已。

生闻噩耗,骇惋欲绝。思女为己死,情不可负,阴购阿芙蓉膏调白玫瑰露饮之,趋入书斋,蒙被僵卧。生妻自得女讣音,见生顿改常度,心已疑之;忽于枕畔得余膏,大惊,急觅生,则已气息奄然,仅存呼吸,百方灌救,经两昼夜始苏。当生服烟膏后,魂摇摇如悬旌,已离躯壳,但觉黑风惨淡,黄沙迷漫,伥伥无所适;忽见一女子在前招己,急趋就之,果女也。女曰:“兄何为至此?”生白女:“妹死,义不独生。”女曰:“今知兄尚不负心,妹亦值得一死。虽然,兄前程远大,岂可以儿女子私情,捐躯殉命哉?当为求之幽冥主者,令兄再还阳世。兄以后如不忘妹,愿立木主,书妹姓名,得附于妾媵之列,愿已足矣。春露秋霜,可以麦饭一盂,浊醪一盏,奠诸墓上,妹必来享。兄且驻此,妹去即来。”生从之。须臾,女至,曰:“兄得生矣。”以手推生,堕于崖下,忽闻耳畔有哭声,启眸视之,则身固在榻上。月余杖而后起。自此待其妻颇厚。时以好色之戒规劝友朋,终身行善弗怠,曰:“借以补过。”

龚绣鸾

龚氏,豫章巨族也。多知名士,尤以词章雄一郡。有世者,字玉叔,老明经。生一女,曰绣鸾。聪慧绝伦,喜读诗词,尤工帖括。父以此非女子所宜,令束诸高阁。无何,父遘疾猝逝,家贫母老,无以为生,遂投绛帐为蒙师。邻有丁生者,习举子业,颇自刻苦。其弟从女学。一日由塾归,偶翻阅弟书,视其课程,见中有文字一篇,命意措词,远出己上。询之,知出女手。因投以己所作文,求其删润。女亦不辞,抉疵摘谬,胜于严师。生不以为忤,时呈课文就正,并馈以束。由此文艺往来,互相心许。女深处闺中,外人罕见其面。与生虽结翰墨因缘,然以礼自持,从未一觇芳范也。年余,生应县府两试,俱列前茅。及游泮宫,然居首。女以此文名噪一时,童子军中,多奉女为师,女居然高拥比而执牛耳矣。世家贵阀争求婚焉,女咸不欲。有劝之者,则曰:“请以文章之高下为去取。”于是来求者必面试以文,久之少所许可,私谓母氏曰:“若勉相俯就,则丁生或可入选。”女遂归于丁生。新婚弥月,即令下帏攻苦,晨夕督课无少解。是秋捷于乡;明岁成进士,登词林,皆女之功也。

女容仅中人。生虽严惮之,而殊弗慊意。既以少年获高第,意气发扬,渐与诸同年作狭邪游。惟恐女知,时以虚词诳女,为掩饰弥缝计。女亦阴疑之,渐加约束。夕赴宾筵,必计刻而归,稍迟则反唇相稽,声色俱厉。生之所至,侦骑四出,相属于道。与生约法三章,违则闭之房外,或携被他处,不与同宿。生甚苦之,渐弗能堪。虽日在温柔乡中,无殊狴犴,慨然叹曰:“名师弟而实夫妇,至亲也;结伉俪而得科名,至乐也;载酒看花,寻芳拾翠,不过逢场作戏而已。追风月之余欢,为风流之佳话,亦复何害?今若此人生,乐趣泯然尽矣!”私携数百金,买棹遁至汉,逃妇难也。

生既出门,女知之,亦不复遣人往追。自诣栀子庵见素所相稔之尼曰莲者,求其披剃,曰:“愿祝发空门,证清净业。世间孽缘,徒成冤苦。欢爱即生烦恼,一切色相皆空,一切繁华俱假。愿自此生澈悟心,升兜率天,别无他想。”莲曰:“君固贵人妇,徒以妒心生愤念,去道甚远,后必悔之。”女曰:“余志已决,许不许均留于此,不复归矣。”袖出金饰数十事,曰:“以此供半生吃著,当必有余。”即以左手捉发,右手执翦,将头上青丝一齐翦去。莲见之,合掌言曰:“善哉!从嗔念中来,仍从嗔念中去,佛门中无此优婆夷也。”女自此常居庵中,绣佛长斋,粥鱼茶版,居然苦行清修,作女头陀矣。

生自至汉,日游曲里,凡噪香名著艳誉者,无不往访。或设宴开樽,或翦镫留宿,顾遍览群花,迄无当意,因叹曰:“汉口为南北要冲,素称名胜,谈者谓其欲空北部之胭脂,压南朝之金粉。以我观之,殊未必然。”生以青年太史,白袷少年,囊有金资,出则裘马,青楼中人见其标格,无不争相歆羡,到处逢迎。无如生眼界太高,少所许可,视涂脂抹粉者,概谓之鸠盘陀,以是落落寡合。时有生同年谢韵樵亦来游,僦居大智坊,已浃两月矣。言有蔡姬宝瑟,居于鲍家巷。产自淞北,旅于汉南,年仅十四,尚未梳拢。识字知书,妙解音律,其丰神之倩逸,容貌之秀丽,章台曲院中殆无其匹。从不轻易见人;即见亦仅作寒暄数语而已。缠头之费有定额,五金一茶,十金一诗,二十金一歌,纨子巨腹贾虽输重金,亦不接纳也。冶游子闻之,有称为异事者,亦有资为谈柄者,或有拚作孤注,以求一见,及既见而出,又皆废然自失。谢以告生,生欣然偕往。

家在弄底,高楼五楹,临街耸峙,绣幕珠帘,如在天半。再进重闼,方是女房,玉轴牙签,殆盈插架,汉鼎秦彝,环列几案。时天气严寒,室中围铜炉炷妙香,房帏乍启,芬芳已彻鼻观。坐既定,清茗再瀹,而女始出。态度娉婷,不可一世。与谈诗学源流,应答如响。女或偶问一二语,默无以应,生不觉为之舌挢不下。及命题赋诗,女殊不费思索,已成一篇,字比簪花,句同琢玉。生为骇叹,顾谓谢曰:“此当今才女也。虽君家道蕴复生,恐亦不能远过。惟是绝代名媛,穷居空谷,尚嗟不偶,况使之沦落风尘,飘茵堕溷也哉?”言罢,泪为潜堕,反袂拭之。谢复欲请歌。生曰:“此非寻常勾栏可比,既知其才,安敢复加唐突?”隐有娶之之意。

既归,托媒媪往问身价。女曰:“此客丰采亦复不俗。但奴有素愿:必诗词胜于我者,方可嫁也。”媒媪返命。生即出历年来已刻行卷,授媪呈文。女阅之,曰:“文胜于诗。诗思甚清而诗笔未超,由于学力不至,未足为我之师也。”继访生门第,知为清流。女意似可。告媪曰:“必欲余为妾媵,执箕帚,请以三千金畀予母足矣。”生家仅中资,虽贵,一时措此巨金,亦殊不易。扬州掌鹾纲者,为生同年之父,交情颇密,将往求之,束装待发。女闻生之他适也,恐其一去不复来,急遣媪往告曰:“所以索三千者,非他,将以为他日养母资也。若肯挈母俱行,则此时聘金多寡惟命,异日有资畀之未迟。想郎君一诺值千金,片言重九鼎,必不负余也。”生喜,遽择吉陈币,纳为室,即由汉达京师,不复言旋矣。

旋以大考列一等,钦命为粤西督学使者,告假回里。遣人逆夫人于庵中,闭户不见;往返再三,绝之益坚,以所翦发贻生,题其上曰:“初为龚氏女,继为丁家妇,今则庵中削发尼矣。一发不留,六根永断,冀成净果,久绝凡缘。惟君及时行乐,勿以为念。”生知其志不可回,亦姑听之。庵中有尼出入生家者,返述生娶妓为妾,艳绝尘寰,天人不啻也。龚夫人窃闻之,悲惋益甚,夜半自经,悬绝下坠。尼众闻之,急入解救,灌治百端乃苏。

生携女径诣粤西,沿途所经名山胜水,无不纪之以诗,共相唱和,或驿亭联吟,或旅馆题诗,篇什之积,几如笋束。闲中询女家世,方知女本孙姓,字红蕤,蔡则母家姓也。鹿城人而侨居金阊者,故操吴音。父亦诸生,早没,家无长物,难以糊口,为匪人所诱,随母至汉觅舅氏,弗得,无行资,匪人居为奇货,令人平康。幸女明慧,巧立此法,不致堕其术中。女偕生揽桂林之胜,觇景怀思,仿佛前身曾经阅历。偶经独秀峰西偏,恍然悟曰:“去此数十武当有一石洞,中凿佛像,白石几榻无不具。”觅之果然。女不禁欷欲绝。以登涉劳倦,入一兰若小憩,女又恍若旧游,辄指曰某处为香积寺,某处为钟楼,历历不爽。生为僧寮偶话其异,有一长老在旁,询女年齿,生备告之,长老屈指计之,曰:“是矣。石洞中有一白猿,常来听经,风雪无阻,十五年前忽尔蜕去。揆之女生岁月,恰相吻合。”由是生戏呼女为“白猿后身”。

生任满将归。女晨起临镜理妆,凄然不乐,忽告生曰:“妾与君缘尽今日矣!昨梦冠星冠著霞帔,促登香,霓旌云,前后拥护,冉冉升空际而没,此非吉徵也。君前程方远,好自为之。”言讫,瞑目趺坐而逝,鼻中玉箸下垂,芳龄仅十有七。生哭之恸,即葬之于独秀峰下,立石碣于墓上,题偈其旁曰:“生有自来,死有自去;十七年华,了此一世。”

生归,以千金予龚夫人。夫人坚却弗受。众尼曰:“曷不以之修葺庵堂,装严佛像?”乃命暂留。有盗侦知之,夜入其室,夫人觉而大号,盗拔刀斫之,殒,并卷其所有而去。翌晨报于生,生惊怛不欲生,抚膺曰:“是吾过也!”出宦橐中所有万金,曰:“以此经营事业,毋忝前人,克贻后嗣。吾将离此红尘,忏除黑业。”径入峨眉山修道,不知所终。

心侬词史

心侬,姓李氏,名楚莲,吴门小家女。少蓄于花氏。稍长,姿质明艳,丰韵娉婷。乃教以歌曲,声清脆如裂帛,音韵节奏,动合自然。又教以丝竹筝琵,靡不工。性绝慧警,能缀近词,善翻新调,曲师敛手推服。花媪因谓其母曰:“具此绝艺冶容,苟肯贬节入章台,千金可立致也。”其母惑之,曰:“今岁将与其两兄完婚事,若能先以五百金畀我,则可惟命。”花家诸姊妹俱于沪上作校书,艳名颇著,视阿堵如倘来物,立畀三百金,而挈之至春申江畔。鸦髻初盘,蛾眉乍扫,见者无不惊其丽绝尘寰。

有徽人程某,挟巨资商于沪,觌面即诧为神仙中人。歌声既发,响遏行云,荡魄回肠,令人之意也消,程聆之不禁击节叹赏,倾倒弗置,谓此‘曲圣’也,《霓裳》雅调,只应天上有耳。“出七百金作头费,为之梳拢,一住月余,足不出户外,约娶之为小星。顾程俗贾也,自顶至踵无雅骨,女虽与之谐燕婉之好,然非其所属意也。旋程以铺中折阅,丧其所有,不敢复萌问鼎想,狼狈遽归。女自为程昵,芳誉噪于一时,冶游子弟求一见以为荣。女阅人既多,少所许可。

一日,偕女伴游沪庙西园观兰花会,偶于人丛中见一生,虽衣履不华,而丰神朗秀,有如玉树临风;流盼顾生,生亦注目睇视,不觉行步为之俱迟。女伴觉之,附耳言曰:“此可为姊意中人否?卫当前,何不掷果定情?徒看杀无益也!”女红潮晕颊,不作一语。继游三穗堂后,拾级登小山,盘旋曲折而上,女足趾欲裂,拂石小憩,不知生已先在,徘徊其间,若有所俟。须臾,生有二友至,其一与女伴相识,因问:“何于热闹场中作此清游?”见女亦艳之,并询居处,知皆曲里中人。女伴因谓生友曰:“何不今夕偕来?”指生与女曰:“此一对璧人,君何不为撮合山?俾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亦大是阴德事。”生友笑应之,遂各散去。

生姓杨,名宾,字寅谷,吴门人,固名诸生也。家贫,客游李,无所依托,授经糊口。有荐至秀水邑令幕中者,代司笔札,积资娶妇王氏,亦旧家女郎,伉俪甚相得。不谓娶未期年,么弦中断,懊恼欲死。朋好招作沪游,令抒积闷。二友见生与女目成眉语,心若为动,因偕至城北勾栏访之。既抵女所,即有二雏鬟入报。女伴先出,邀入其房,视壁间所悬楹联,乃知为蕙珍。生曰:“寻兰得蕙,亦复不恶。”须臾女至,即令与生并坐。生犹作忸怩态,寒暄外不作别语。生问:“适间尚有一人,何为不至?”女伴曰:“此兰仙也,为他客招去侑觞矣。”遂设宴于长命鸳鸯馆。酒数巡,兰仙回,三人各拥所欢,合樽促坐,劝饮循环。生量颇豪。女持觞政,故设僻令,沃无算爵。生新丧偶,意绪寡欢,酒入愁肠,易于沾醉,席尚未半,不觉玉山颓矣,遂留宿焉。宵阑灯,生睡忽醒,女犹兀坐妆台之侧。索茶,以苦茗进。生见女侍旁,自讶:“何为在此?卿尚未眠耶?”因起,代女缓结束,携手共入罗帏,倍臻缱绻。女于枕畔问生娶未。生答以新赋悼亡,愁思正剧。问:“可续娶否?”生曰:“未得如卿才色俱佳者耳。”女曰:“妾青楼贱质,曲院微姿,安得与君作匹偶?但得备妾媵之数,足矣。”生曰:“长卿壁立,子敬毡亡,卿欲相从,其肯共糠核哉?”女曰:“若使妾一旦得离火坑,脱苦海,则此固所愿也。”生曰:“奈囊中无卖赋金,即谋一夕欢,亦非易事。”女曰:“妾有私蓄百金,君可携去,常来此间,当可得间以图也。”生谢不敏。女为之欷不乐,涔涔泪下,湿透枕函。生慰之曰:“以后竭力措资,藉谋再至。卿勿多忧,恐损玉体。”女始转悲为喜。生自此时与女往还,夜合资悉出自女。花前密誓,月下私盟,无非欲归于生。

不料钱神作祟,好事多磨。有巨腹贾金翁者,从汉皋来,耳女名,出重资求作合,后遂求为室。花媪利其多金,商诸其母,竟许之。生度无可如何,竟不复至。女啜泣竟夕,不能自主,遂归金翁,挟之至汉皋。侯门既入,永无见期,从此萧郎遂成陌路。

适生居停因事罢官,入都谋复,荐生至扬州盐务所。商人潘某,慷慨豁达,胸无城府。以生恂谨,甚器重之,因责收逋负,令生往汉皋。夜半月明,泊舟水浒。独坐篷窗,挑灯不寐。忽闻有物触舟,出视之,见一物甚巨且长,涌于水面,若沈若浮;俯而提之,颇重;负以入舱,则一锦囊也。启视之,内有一女郎,皓齿明眸,似曾相识;审视尚有微息,乃负之行舱中。霍然一吐,星眸微开,凝睇视生,悲不自胜。久之,曰:“君非杨郎乎?何得相见于此?此岂尚是人间乎?”生闻呼其名,大惊。秉烛再视之,则女也。因询女何为若此。女呻吟言曰:“妾待君不薄,何竟视妾归沙叱利而不一加援手哉?可谓忍心!”生为解去湿衣,覆以锦衾,裸体相偎傍,慰藉再三,细讯女别后情事。女曰:“自妾适金翁,居于别墅。不意为大妇所知,篡取归家,置之深院,不令主人近我。复室间房,与外消息隔绝。欲求小婢寄一札与君,竟不可得。昨主人往金阊,大妇托言赏月,醉妾以醇醪。仿佛从园门出,投于后河。不知何能飘流至此,得与君遇。此殆天缘也。”

生行箧中携有亡妻衣履,睹物思人,留以忆念,出为女易之,长短大小适相吻合。顾舟中非藏娇地,适潘之姊倩邹生家于广福巷,与生素有友谊,呼肩舆舁女至其室,而以情告。邹生跃然起曰:“我固谓此名花断不堕于庸俗手也。金翁与余为内戚,其妻为表昆弟行。我向怜此女慧且美而不得其所,今又如此,事可图矣。”即诣金妻所,寒温既毕,遽问某姬何在。金妻曰:“以不安于室,业遣之去矣。”言次,容色顿异。邹生曰:“毋诳我。个中底蕴,我已尽悉。及今早善处置,犹可弥缝;否则水府鸣冤,公庭对质,事有不可言者。”金妇意沮,长跽问计。邹曰:“某姬现已归杨生,庠序中人也。向居茂苑,兹住广陵,拟续鸾胶,以某姬为正室。若能资以千金,并出某姬向时衣饰嫁之,令其仍归吴门,则彼二人感德怀恩,自无后患。金翁倘归,以病逝告;使有异说,我可力任。”金妇一一如其言,复加厚赠焉。

生索债后,携女返维扬,潘爰割己园之半以居生。其地泉石苍幽,花木清绮。良辰佳节,辄与女擘笺觅句,斗酒藏钩,自谓闺帏之乐,固有甚于画眉者。女有同巷相识之姊妹行来扬觅食,适佣于生舍,因讯以家中近耗,知两兄并以博丧其资,无立锥地;母渐老迈,不免饥寒。女时寄资周恤之,曰:“彼虽舍掌上珍为溷中花,顾身所自来,不敢忘报。”屡以读书生曰:“依人作嫁,非久计也。”生从其言,下帏攻苦,深自刻厉。三战秋闱皆报罢,生傺无聊,意不自得。女曰:“功名本无足重,得失付之命而已,君何所见之不广?不如归隐故山,与猿鹤为侣,子耕我织,纳太平之租税,亦足以优游卒岁矣。”

生从之,结庐于邓尉山麓,买田二顷,课仆耕作;农事之暇,辄与女倡酬为乐。诗成,女时为生点窜字句,一一悉当。生笑曰:“卿真我闺中良友也。”春秋佳日,一扁舟,笔床茶灶、酒棋筒靡不备,遨游近处名胜。登山临水,所至有诗。生固工铁笔。每得佳,辄苔衣,镌题石壁,曰:“使百年后来游者,知我两人之姓氏踪迹,亦一佳话也。”女无所出。购地湖滨为生冢,引水绕墓,四周多种白莲。后生夫妇同日无病而逝,人以为仙去。

闵玉叔

闵燕奇,字玉叔,闵之汀州人。其母梦玉燕投怀而生,故自幼呼曰“燕儿”。及长,美丰仪,性殊倜傥,喜交游。读书甚聪敏,年未弱冠,已入邑庠。偶阅谢清高《海录》,跃然起曰:“海外必多奇境,愿一览其风景,以扩见闻。”自是遇里中人由海上归者,必询其行程,详其风土。里人又夸述瑰异,粉饰其词,生听之,辄为神往。偶值秋试下第,傺无聊,同试士子有回台岛者,劝生偕行,曰:“何不访求红毛赤嵌之古迹,搜辑鹿耳鲲身之遗踪,一豁襟抱乎?”生本有乘槎想,欣然曰:“乘风破浪,固素志也。”遂与同往。

不意舟甫出洋,飓风雨大作,樯折帆摧,簸荡莫定,经三昼夜,搁于一荒岛。舟师考诸图经,莫知其处。盖向来所未载也。舟中诸人瞑眩已久,至此方庆更生。食后,相约登岸。行二三里许,杳不见一人。途径荦确,林树蔽亏,以远镜踞高窥之,并无庐舍。正疑讶间,岛忽移动。顷之,其行渐速,奔涛骇浪,去若激箭。生神魂飞越,罔知所以,但猬伏于巨石下,耳畔惟闻风杂沓声。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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