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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宫廷艳史

59 万字 · 约 28 小时 11 分钟 · 6 / 75

会员可开白话

古。这五个儿子里面,要算礼敦格外英雄出众,他在千军万马之中,往来驰聘,匹马当先,如入无人之境。这时他们直打到苏克苏浒河部,把全部的城池都收伏下来。部中有一座图伦城,只因不肯投降建州人,吃他杀得尸骨如山,血流成河。满洲地方各部落听了这消息,人人吓得魂飞魄散。王台看着事体紧急,便派人到明朝去进贡,又密奏建州人强横不法的话。明 万历皇帝便想借重他以毒攻毒,又查王台的祖父速黑忒,也曾受过明朝的封号,便封王台做哈达部的右都督官;又吩咐辽东经略使,派兵送他回部。王台得了明朝的荣庞,便十分强横起来,各处部落投降他的也一天多似一天。他在中间暗暗地出死力抵抗建州人和蒙古人,不让他侵犯明朝的疆土。觉昌安亲自带兵和他打仗,建州人便把王台恨入骨髓。

这时建州地方有一个健将,名叫王杲,他手下有一大队狼虎兵,爬山如虎,渡河如狼。他军队所到的地方,不用交战,便吓得敌人下马归降,五岭以东一带地方,都是他一个人收伏下来的。觉昌安也便另眼看待他,常常备下酒席,两人在府中相对吃酒。有一天,是他们满族人的娘娘节,各处娘娘庙里打唱跳神,十分热闹;家家也备下酒菜,接待宾客。那时都督府中自然也是宾客如云,酒肉如林。王杲便要算里边一个上客,他带了儿子阿太入席。当时阿太年纪只十八岁,长得好像玉树临风,英秀不在渥济格以下。酒吃到一半,里面觉昌安的妃子打发人拿出许多荷包烟袋来,赏给亲族子侄辈的。连阿太也得了一个荷包。散席以后,照例要到内室去谢赏,阿太也随着众人进去。这天,都督的家中也大开筵席,那五位贝勒的福晋,各个带了子女,都在府中赴席。内中要算塔克世的大福晋喜塔喇氏长得最标致,能说能笑,进屋子只听她说笑的声音。她一见了阿太,便一把拉住了,说道 :“啊唷!长得好俊的小子!

”说着把他推到觉昌安妃子身旁去。她婆婆已是老眼昏花,把阿太拉进身去,对他脸上身上仔仔细细地看着,把个阿太看得不好意思,嫩脸通红起来。喜塔喇氏和塔克世的次妻纳喇氏,在一旁拍手大笑。还有礼敦的福晋和妯娌们,都团团围定了看他。妃子笑说道 :“人家娇生惯养的,哪里见过你们这班泼辣女人的阵仗儿?还不快放尊重些。你们不看见他小脸儿胀得通 红了,怪可怜儿的 。”接着纳喇氏说道 :“婆婆天天抱怨找不到一个好女婿,如今这位奇儿,大概可以上得婆婆的眼了。我们快不要错过了,留他住在府里,配我们的女孩儿呢 !”一句话提醒了妃子,说道 :“好啊!我们把孙女儿配给他罢 。”大孙女儿,便是礼敦的大女儿,也长得面庞圆润,体格苗条。当时礼敦的福晋听了,便接着说道 :“婆婆说好,总是好的。你老人家的眼光,决不会有错 。”正说着,都督外面进来。他本来有联络王杲的意思,一听了这个话,便竭力怂恿说好。

礼敦夫妻两人,原不愿把女儿嫁到远地去,只因父母作主,也不敢反抗。不多几天,都督府里办起喜事来,当然十分热闹。

建州部下各处章京,不消说都来送礼贺喜,便是苏克苏浒部、浑河部、王甲部、哲陈部、鸭绿江部、瓦尔喀部、库尔哈部、叶赫部,满洲地方有名的部主,都来道贺,都督派人一一招待。

这一场热闹,算是建州地方数一数二的大事。那阿太娶了大孙女做妻子,那大孙女面貌又长得十分标致,性情又十分和顺,夫妻两人又十分恩爱,那岳父岳母和妃子又看侍得他十分好,他落在温柔乡中,真有乐不思蜀的样子。到底大孙女关心丈夫的前程,悄悄地去替阿太求她的祖父。都督看在自己孙女儿面上,便封阿太到古埒城去做一个章京。大孙女得了这个功名,心中十分快乐,忙催着她丈夫动身,到古埒城去到任。谁知阿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只是迷恋着妻子不肯去,一任他妻子再三劝说,他总是不去。不觉恼了这位夫人,她把脸上的胭脂一齐洗去,又把身上穿的一件锦绣旗袍扯得一片一片,和蝴蝶一般;又翻身跪在他丈夫跟前,呜呜咽咽地哭个不住。阿太也搂住妻子,扑簌簌地滴下眼泪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腰间短刀斩伏莽 枕边长舌走英雄

话说这位大孙女,原是她祖母十分疼爱的,人又长得乘巧,讨人欢喜,合府上下的人没有一个不称赞她。远近部落的贝勒,打听她长得标致,都来求婚。都是她祖母作主,要把孙女婿一齐招赘在家里,因此耽搁下来。直到嫁了阿太章京,大孙女为丈夫的前程起见,再三催着丈夫到古埒城去;阿太意思要带了妻子一块儿到任去,无奈他祖母不肯,大孙女心中也是舍不得丈夫,因此两人在房中哭得十分凄惨。侍女见了,忙去报与喜塔喇氏;喜塔喇氏报与婆婆知道。妃子听得了,说道 :“这可不得了!可不要哭坏我那宝贝啊 !”说着,忙站起身来,要自己看去。纳喇氏和喜塔喇氏在两旁扶着,后面四个媳妇,还有许多侍女,围随着走到大孙女房里去。大孙女听说祖母来了,忙抹干了眼泪,迎接出去。妃子一见孙女云鬓蓬松,衣襟破碎,便嚷道 :“这可了不得!你们小两口才几个月的新夫妻,便打起架来了吗?”说着,擎起旱烟杆儿,没头没脸地向她的孙女婿打去,说道 :“我这样娇滴滴的孙女儿,怎禁得你这莽汉子磋折?”大孙女见了,忙抢过去抱住了烟杆,把自己毁装劝驾的话说出来。妃子听了,点点头说道 :“这才像俺们做都督人家的女孩儿!?说着,又回过头去对阿太说道 :“你祖岳父好意给你一个官做做,你怎么这样没志气,迷恋着老婆不肯去? 我的好孩子,你快快前去,我替你养着老婆。你放心,她是我最疼爱的孙女儿;你去了,我格外疼爱她些,包在我身上,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的这番话,引得一屋子的人大笑起来,独有阿太一个人还哭丧着脸。妃子再三追问他 :“你怎么了?

”阿太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跪下地来,把愿带着妻子一块儿上任去的话说了出来。大孙女趁这个机会,也并着肩跪下地去。妃子一看,叹了一口气,说道 :“好,好!女心外向,你也要丢了我去吗?”说着,禁不住两行眼泪挂下腮边来。众人忙上前劝住,喜塔喇氏忙把婆婆扶回房去。这里礼敦巴图鲁的福晋和他女儿在房里商量了半天,他小夫妻两人口口声声求着要一块儿到古埒城去,礼敦的福晋也无可如何,只得替女儿求着公公。到底他公公明白道理,说 :“女孩儿嫁鸡随鸡,嫁犬随犬,如何禁得她住?”便选了一个日子,打发了他夫妻两人上路。到了那日,内堂上摆下酒席,替阿太夫妻两人饯行。

大孙女的亲生父母却不敢哭,倒是觉昌安的妃子和塔克世的福晋喜塔喇氏,哭得眼眶肿得和胡桃一般。便是觉昌安到了这时,也不觉黯然魂销。礼敦和塔克世、界堪弟兄们,怕父母伤心过份,坏了身体,便催促着阿太夫妻二人赶速起程。福晋们一齐送到内宅门分别,贝勒们送到城外分别,独有觉昌安和塔克世父子两人,直送到古埒城分别。

觉昌安回到建州城,那王杲又新得了明朝的封号,建州右卫都督指挥使。那建州地方各贝勒、章京,又都来向王杲道贺,摆下酒席,热闹了三天。觉昌安这时年老多病,又常常记念孙女儿,身体十分亏损,便把都督的位置传给了他第四个儿子塔克世,自己告老在家,不问公事。好在王杲做了指挥使,很能镇压地方,便也十分放心。说到王杲这个人,性格原是十分暴躁,到处欢喜拿武力去压服人。自从得了明朝的封号以后,越 发飞扬跋扈,便是建州都督,也有些驾驭他不住了。这时他收伏的地方很大,明朝的总兵也见了他害怕。他年年进贡的时候,也不把明朝的长官放在眼里。明朝进贡的规矩是,每年在抚顺地方开马市,各处部落都拿土产去进贡,长官坐在抚夷厅上验收。上上马一匹,赏米五石,绢五匹,布五匹;中马,赏米三石,绢三匹,布三匹;下马,赏米二石,绢二匹,布二匹;驹,赏米一石,布二匹。王杲进贡,偏要拿下马去充上上马,硬要讨赏。那长官为怀柔远人起见,便也将错就错地收下了。谁知道这王杲越发得了意,照进贡的规矩,那各部落贝勒一律站在抚夷厅阶下等候长官验贡完了,便赏各贝勒饮酒食肉。独有这王杲不服法令,他等不得长官分赏,便抢上厅去,抢着贡菜便吃。左右的人见他来得凶恶,便也不敢和他为难。他单是抢夺酒肉倒也罢了,谁知他酒醉饭馆,便撒酒疯,对着长官拍桌大骂。明朝的官吏看看他闹得不成样子,便吩咐左右,把他扶下阶去;一面通告建州都督,下次不该再差王杲来进贡。那塔克世知道王杲大胆,敢当厅辱骂明朝长官,以为十分得意。第二年仍旧打发王杲去进贡。那王杲越发闹得不成样子,别的贝勒看看王杲可以无礼,我们为什么这样呆?便也个个跋扈起来。

明朝隆庆年间,有一位长官十分有胆量,他预先派了许多兵士驻扎在抚夷厅两厢,自己当厅坐着。看看王杲大摇大摆地走来,他是走惯了的,一脚便跨上厅来。只听得两旁兵士一声吆喝,那厅上的侍卫擎起长枪,把王杲赶下厅去。后来验到王杲的马匹,又是十分瘦弱,长官便把他传上厅去,呵斥了一阵,退回他的马匹,也不赏米绢和酒肉。王杲觉得脸上没有光彩,怏怏而回。一肚子怨气无可发泄,便沿路杀人放火,关外的百姓被他杀得叫苦连天。明朝的总兵知道了,反说长官不好,奏明皇帝,把长官革了职。王杲知道了,越发长了威气,他每到 进贡的时候,便带了许多兵马在抚顺左近的地方胡闹。到了马市散了,他也不退兵,常常引诱明朝的百姓到他营里去,捆绑起来,要他家里人拿十头牛马去赎回。倘然迟了一步,便要把那人杀了。这时有一个抚顺在客商,趁着马市的时候到清河、叆阳、宽甸一带去做些买卖,经过王杲的营盘,被王杲拖进宫去捆绑起来。他外甥裴承祖,是抚顺的游击官,得了这个消息,便亲自到王杲营里去求情。王杲便冒他舅舅的笔迹,把他哄进营去,一齐捆绑起来,破他的肚子,挖他的心肝,裴承祖带来几个兵士,也一齐被他杀死。这个消息报到总兵衙门里,总兵大怒,一面奏报皇帝,一面点起兵马,准备厮杀。王杲不知进退,依旧是奸淫掳掠,无所不为。到十月里的时候,在半夜里,忽然被明朝兵将四面围住;一支铁甲军直冲进营来。这许多鞑子兵都人不及甲,马不及鞍,被他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满地。

王杲赤着一双脚,逃出后营,爬过山头,息住脚一看,足足丢了一千四百多兵士。王杲知道敌不住了,回家的路也被明兵拦住,便打算投到蒙古去。走到抚顺关外,见关楼上挂着榜文,又画着自己的相貌,榜文上写着:捉得王杲,赏银一千两。王杲看了,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只得退回旧路,在深山里躲着。

过了几天,王杲看看躲不住,便想起那哈达万汗王台一向是认识的,如今何不找他去呢?当下带了他残余兵马,到哈达地方见了王台,把以上情形细说一遍。王台听了,便摆上酒席,替他压惊。王杲见王台如此看待他,心中说不出的感激,当夜安睡在客帐里。正好睡的时候,忽然惊醒过来,见屋子里灯火照得雪亮,自己身上被十七八道麻绳绑住了,动也不能动。王杲大声叫喊起来,只见王台踱进帐来,手里捧着令旗,口中大声说道 :“奉明总兵李成梁将令,捉拿王杲反贼 。”说着,也不容王杲分辩,上来八个大汉,把王杲打入囚笼,连夜送到抚 顺关去。那总兵李成梁,坐堂审问,王杲也不抵赖,一一招认了。李成梁吩咐摆酒,一面和王台在厅上吃酒,一面叫刽子手动手,在院子里把王杲杀了。第二天,李成梁申报朝廷,圣旨下来,封王台为龙虎将军。李成梁趁此把凤凰城东面的宽甸一带地方收服下来。这王台得了明朝封号,便一路上耀武扬威地回去,自有许多部将前来贺喜。王台在将军府里大摆筵宴三天,各部将吃得酒醉饭饱,王台在席上面吩咐部将,回去整顿兵马,预备去争城夺地。

这个消息传到建州都督耳朵里,那塔克世正因明朝杀死了他右卫都督指挥使,心中老大个不快活;又听到王台带着兵马到处攻城略地。那许多小部落,见王台得了明朝的封号,便纷纷地投降他。看看王台军队侵犯疆界,快到宁古塔一带地方了。

那宁古塔许多贝勒,便一齐赶到建州地方,在都督府中议起事来。这六位贝勒年纪已老,觉昌安又是多病,一切公事都由他儿子塔克世料理。会议的时候,听说王台如何强盛,大家面面相视,一筹莫展。塔克世看了这样子,不觉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堂堂爱新觉罗氏的子孙,空拥有这许多城池,难道去抵敌一个区区的王台都抵敌不住么?”正在议论的时候,只听得身后有一个人大声喊道 :“王台是我们世代的仇人,我祖我父,不可忘了 !”大家回头看时,只见一个大汉,面目黎黑,衣服破碎,站在屋角里,圆睁两眼,嘴里不住地哼着。原来这时候是十月天气,在关外地方,雪已经下得很大,这大汉身上只穿一件破碎的薄棉衣,怎么不要冷得发哼?说也奇怪,这塔克世一见了这大汉,便拔下刀来上前去要杀他。他大哥礼敦巴图鲁看见了,忙上去拦住。那塔克世嘴里还是“贼人 !”“畜生!

”地骂不绝口。你道这大汉是谁?便是塔克世的大儿子努尔哈齐。塔克世一共有五个儿子,第二个儿子舒尔哈齐、第三个儿 子雅尔哈齐和这个努尔哈齐,都是大福晋喜塔喇氏生的,第四个儿子巴雅哈齐,是次妻纳喇氏生的;第五个儿子穆尔哈齐,是他小老婆生的。

讲到纳喇氏的姿色,又胜过喜塔喇氏。喜塔喇氏在日,因为她是大福晋,自然不敢轻慢她,谁知到了努尔哈齐十岁上,喜塔喇氏一病病死了,那纳喇氏便把大福晋生的三个儿子看做眼中钉一般,常常在丈夫跟前挑眼,说他弟兄三人有灭她母子的心思。塔克世听了纳喇氏的话,自然十分火怒,擎着大刀赶着努尔哈齐要杀他。努尔哈齐忙去躲在他祖父觉昌安怀里。他祖父原是很爱这个大孙子的,如今塔克世发怒,自己又年老,无力去阻止他,只得含着一眶眼泪,对努尔哈齐说道 :“我的好孩子!父亲今天要取你的性命,你快离了此地罢 !”说着,祖孙两人搂抱着大哭一场。哭够多时,觉昌安悄悄地给他些银钱,陪着他去辞别父亲。谁知他父亲听了纳喇氏的话,心中早已厌恶他弟兄三人,说道 :“你既要去,便带了你二弟三弟去,走得越远越好,从此以后不要见我的面 !”努尔哈齐无法可想,只得带了舒尔哈齐、雅尔哈哈齐二人,啼啼哭哭走出建州城去。

走到半路上,弟兄三人坐下地来,努尔哈齐把祖父给他的银钱拿出来,三人平均分了,说道 :“我们三人各奔前程罢。倘然有一天有出山之日,总不要忘记我们弟兄今天的苦处 。”说着,三人挥泪而别。

努尔哈齐寄住在一家猎户家里,每天上山去采些松子,掘些人参,来在就近村市中叫卖。后来,他采的松子、掘的人参一天多似一天,堆积起来,打听得抚顺市上这两样东西能卖得好价钱,便向猎户问明了路径,向抚顺市奔去。这时是初夏天气,在满洲地方正是大雨之期,倾盆似的雨点,向努尔哈齐身上打来,四处山水大发,平地顿成泽国。可怜他一个富贵子弟, 只因父亲有了偏心,弄得他有家难奔,有国难投。他在狂风大雨中走着,早淋得似落汤鸡一般。好不容易走过千山万水,到了抚顺市上。打开布包来一看,那人参、松子早已腐烂得不成模样。他钱也花完了,身体也走乏了,真是到了山穷水尽,英雄落魄之时。努尔哈齐想到伤心之处,不禁嚎啕大哭起来。他嗓子十分洪亮,只听得四处山鸣应答。这时,早惊动了一个老猎户,姓关,原是山东地方人,十二岁时跟他父亲渡海来到此处,以打猎为生;他也学得一手好本领,又懂得几下拳脚,今年六十四岁了,追飞逐走,还是十分轻健。因天雨日久,他便在家休息,忽听得旷野之中有人哭声,声音又十分洪亮,他知道不是一个平常人,忙过去一看。果然好一条大汉,燕领虎颔,螂腰猿臂,确是位英雄。他忙劝住了哭,意欲邀他到自己家里去。不知努尔哈齐肯去不肯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依佟氏东床妙选 救阿太西辽鏖兵

却说努尔哈齐正哭到悲伤之处,忽见有人来问他。他英雄末路,正望人来搭救,既有人问他,他岂有不回答之理?回心一想,自己乃堂堂都督的儿子,倘若老老实实说出来,岂不叫父亲丢脸?当下他便胡诌了几句,只说自己死了父母,流落他乡。那关老头子见他可怜,便拉他回家去,好茶好饭看待他。

关老头子家里既没有老小,有时他上山打猎去,便嘱咐努尔哈齐在家好好看守门户,空下来时候,就门前空地上指导他几下拳脚。努尔哈齐又生得聪明,不到一年工夫,所有武艺,他都学会了,空下来便一个人在空地上练习一回解解闷。这关老头子每天打得獐鹿狼兔也是不少,他把兽肉吃了,把兽皮用藤干支绷起来,赶到抚顺市上去招卖。努尔哈齐有时也跟着他到市上去,因此也认识了许多买卖中人。大家见他脾气爽直,都和他好。那班买卖人,大概汉人居多,他们有时还邀努尔哈齐到家里去作客。因此他也知道汉人的风俗。

有一天,一个姓佟的老头子上市来,他坐着大车在街心走,一个不小心,车轮子脱了轴,车篷子翻过来,把这个佟老头儿罩住在车板下面,他竭力挣扎着,也不得脱身。努尔哈齐看见了,忙抢上前来,拿他的宽肩膀用力向上一抬,车板居然扳了过来。佟老头子也从车子底下爬出来,齐声说好。这佟老头子 忙上前去拉住他的手,问他的名姓,关老头子忙上去替他答了。

佟老头子再三要拉他到家里去,努尔哈齐起初不好意思,只拿两只眼睛望着关老头子。关老头子笑笑,说道 :“这是抚顺有名的佟大爷,他老人家家里有的是钱,你如今跟了他老人家去,落了好地方 。”说话时候,佟老头儿已经把他拉上车去,鞭子一扬,车轮子滴溜溜地转着去了。

原来佟姓是关外的大族,便是这位佟大爷家里,也盖很大的庄院,四面围着高梁田,屋子后面一带高山,都是他的产业。

讲到牲口,单说牛马,也有四五百头。家里雇着五七十个长工,一天到晚也忙不过来。努尔哈齐到了他家里,佟大爷专派他看管长工。那些长工都是粗蠢如牛的,一言不合便打起架来。他们起初见了努尔哈齐,也不把他搁在眼里,还编着歌儿嘲笑他,说什么“努尔哈齐,只见他来,不见他去 !”有一天,有一个绰号叫做“牛魔王”的,他坐在田旁山石子上,擎着他又黑又粗的臂膀,唱着这歌儿,唱完了,拍手大笑。在田里做活的人也和着他笑。恰巧努尔哈齐从那边走过来,听得了,悄悄地走上前去,举手向“牛魔王”脖子上一叉,又把他的粗臂膀反折过来。“牛魔王”痛得直着嗓子只是嚷 :“我的爹爹,饶了我罢 !”这牛魔王是他长工里面算气力最大的了,如今也被努尔哈齐收服了。这五七十个人一齐拜倒在他跟前,情愿拜他做师傅,要他指教拳脚。庄门外面原有一大片围场,努尔哈齐便天天带着他们在田工完毕的时候,在围场上指导他们练习各种武艺:打拳、舞棍、耍枪、弄刀。这工夫足足练了一个年头,大家都已领会得了。努尔哈齐又常常和他们放对。总没有一个敌得过他的。

有一天,是盛夏的时候,关外风景好,树木十分茂盛。许多长工在树影下面纳凉,努尔哈齐远远地走过来。有十七八个 人,手里各个拿了木棍,跳起来,抢上前去,把努尔哈齐团团围在核心,动起手来。努尔哈齐不慌不忙,擎着两个空拳,左右招架。说也奇怪,这班人想尽法子打他,足足打了半个时辰,也休想近得他身。

正打得热闹时候,忽听得娇滴滴的声音喝一声“好 !”直钻进努尔哈齐的耳朵里去。努尔哈齐急回头看时,只见那佟大爷笑眯眯地站在庄门外看着,他身后又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梳着高高的髻儿,擦着红红的粉儿,从佟大爷肩头露出半张脸儿来,喝了一声好。见努尔哈齐看她,她也对努尔哈齐莞尔一笑。这一笑把个铁铮铮的汉子酥了半边,他拳头也握不紧了,臂膀也擎不起来了。大家见了他这个样子,都哈哈大笑,上去拿着他的手,拉到树荫下面乘凉去。这时努尔哈齐好似失落了魂灵似的,任你和他说什么话,他总是怔怔的不回答你。

大家见他不高兴,便也不去和他胡缠,各个散去了。说也好笑,这努尔哈齐在树荫下面坐着发怔,直坐到日落西山,也不移动他的位子。后来佟大爷出来,把他们拉进屋子去。吃晚饭的时候,一任你和他如何说笑,他总是所问非所答。后来佟大爷也慢慢地有些觉得了。讲到这里,努尔哈齐的人才,他心里是千中万中,但是,他却有他的一番隐衷。

原来这抚顺地方,佟家虽说是大族,只有这佟大爷门下,人丁却极是单簿,他生了五个女儿,一个儿子。五个女儿早已出嫁,大女儿年纪已有五十多岁,最小的女儿也在三十以外。

一个儿子,活到三十六岁上死了,他媳妇只养下一个女儿,今年十八岁了,虽说北地胭脂,却也长得珠圆玉润。这位佟大爷却十分宠爱这个孙女儿。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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