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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热血痕

21 万字 · 约 10 小时 3 分钟 · 14 / 27

会员可开白话

斗元帅听了,暗暗点头,忖度道:不料这贼倒懂得这些道理。开口向洪龙问道:“你说这番话,不为无理。但是,那乘难行动,以戈刺王,今又拦劫宝物,是何道理?说!”洪龙又冷笑逍:“囊瓦害国,任囊瓦者,昭王也。昭王不任囊瓦,我何至逼而为盗?一腔冤愤。有触必发,劫王劫瓶,不过聊以泄恨耳。”斗元帅又问道:“你广布党羽,杀人劫财,又是何说?”

洪龙道:“既然做盗,这是强盗应分之事。难道做强盗的不吃饭穿衣吗?”

倒说得斗元帅哑口元言,只得传令将洪龙仍然监守,解回郢都,洪涛、晏勇立时枭首。

左右将洪龙牵去。洪涛、晏勇面不改色,立候行刑。走过王孙建,屈膝请令斩此二贼,斗元帅允了。王孙建带了二贼出外,先将洪涛斩首,对着晏勇道:“你那洪泽湖的威风哪里去了?昔日你想杀我全家,今日受我刀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到此时若不知悔,真是狗狼!若是知悔,可惜迟了,做强盗有何好处?”晏勇只把眼瞪着王孙建,一言不答。王孙建手起一刀,断了首级,提转缴令。斗元帅叫人把贼尸拖去埋了,又将洪龙的姬妾、贼众的家眷,遣归的遣归,分配的分配。又传令往燕子矶、卧云冈、鸦嘴滩、铁崖等处将关寨拆毁,所得贼人的船只,清查计数,派人管理,金银粮米,一一封识。发落毕,退帐。

次日赵平已到,斗元帅把取翡翠瓶之话告知。随即传集众人,扛了准备之物,去到漩潭。赵平相了水势,把陈音的计划参详一会,想来只好如此,当下与陈音换了水靠。陈音腰间插了牛耳尖刀,赵平腰间插了匕首。巨箩绳索已经系好,二人跨进箩内坐定,慢慢地挨着崖石放下。一到漩涡,水势如箭一般漩了下去。果然,不到一丈,水势平缓如常。巨箩落定,赵平坐守。

陈音出了巨箩,往下一钻,一会到底。四围一看,那有翡翠瓶的影儿?

再向四面寻去,只见些大小石头,便向石前石后细细搜寻,毫无形迹,心中着急,想道:莫非洪龙不曾将瓶掼下此地?一面想,一面寻,周围二三里,实系不见。沉闷一会,便往上袱。好一会,到了巨箩,用手势关照了赵平。

赵平见了,也是着慌,叫陈音坐在箩里,自己扑了下去。好一会,方才上来,仍然不见。二人呆了半晌,陈音挽着赵平再行下去。二人到了底,分头去寻,泥沙里都细细摸掏过,寻瓶不着。二人想来,只好罢了。

正想洑上去,忽然赵平用手向岸脚一指,陈音顺着手看去,却是一个石穴,一个极大的癞头鼋伏在那里。陈音一想:寻瓶不着,且把这癞头鼋杀了,带上去,也不至空来这一趟。照会了赵平,去寻了一块大石,抱起来,对准癞头击去,恰恰击个正着。癞头鼋被这一击打破了头,负着痛向外一钻,扒动沙泥,水便浑了,二人向上一冒,癞头鼋对着赵平张着口扑来,赵平一闪身离开。陈音却在癞头鼋后面,腰间抽出牛耳尖刀,向着尾闾刺去,直到刀柄,用手一搅,癞头鼋痛极,身躯一扳,激动水势,乱翻乱涌。陈音不及抽刀,与赵平闪得远远的,见那癫头鼋一翻一覆,沉下水底。二人赶着到底,癞头鼋已不动了。略停一会,水清如前。赵平近前把匕首在鼋颈上戳了几下,用手捏着鼋颈,想将它提起,哪里提得动?陈音正想相帮,怕的是石穴里还有,往穴里一望,不禁狂喜起来,见翡翠瓶正在那里。奔进石穴,抱了出来。

赵平也是大喜。陈音抽出刀,抱着瓶,满想洑上去,却不能行。瓶有二尺余高,抱着瓶如何袱水?倒弄得呆了。赵平想出一个主意:将两件水靠脱下,用一件包好,用一件系在背上,端整好了,方才洑上去。在巨箩里略歇一歇,一齐向上洑去。洑到漩涡紧处,双双逼退。如是三四次,齐退至巨箩中休息。

赵平想了个主意,关照陈音缘绳而上,到了漩涡,二人挽着巨绳,足蹬崖石,用全劲一节一节地挣出水面。岸上的人见了,一齐用力收绳,将二人拽上,已是面黄气喘。消停片刻,立起身来,解下水靠,取出翡翠瓶,双手呈上。

斗元帅大喜,细看此瓶,浓翠欲流,血斑含润,高约二尺四五寸,大可一尺穿心,式样玲珑,雕刻精细,上下四围无半点瑕疵,果然是稀世之宝。

众人传观一会,方才收好。二人把水中情形述了一遍,斗元帅着实地慰劳嘉奖,命人收了绳箩,捧了翡翠瓶,领了众将并公子申转回大营。孙参谋等大家又围观赞赏不止,专候烂泥沟的消息。

又过一日,蒙杰同蘧季高转回三关,参见元帅。蘧季高道:“牛辅那贼深知贼巢已失,坚守不出。末将与武城庸并力攻打,彼此都有折伤。幸得蒙将军到来,亲冒矢石,一跃上关,刀劈牛辅,杀散贼兵,方得成功。现留武城庸在那里镇守。”斗元帅一一记了功,即命蘧季高先转烂泥沟,把关寨拆毁,大兵随后就到,蘧季高去了。

斗元帅正要退帐,此时黄通理已回,与赵平、蒙杰一齐鞠躬道:“小人们辱蒙元帅提拔,执鞭左右,今幸贼首已擒,小人们就此告辞,转回齐国。”

斗元帅愕然道:“三位何出此言?此行若非三位弃绝私恩,深明大义,赤心相助,何能斩渠犁穴?仰仗鼎力,克奏肤功,正当同至郧都,奏请封赏,忽然说出要回贵国的话来,本帅断难从命。只得屈驾郢都,见了寡居,再定行止。”黄通理道:“过承元帅厚爱,自当依附麾下,趋叩关廷。奈敝国内难方兴,恨不得插翅飞回,看一看动静。或能效得一手一足之力,也不枉食毛践土,世受国恩。”斗元帅再三挽留,奈他三人执意要去,又因他三人说出国难一层,碍难强留,只得备了极丰盛的筵席,与他们饯行。众将都是依依不舍,执酒相劝。惟有陈音心如芒刺,泪似珠抛,与三人深谈密叙,私向三人道:“我在此多则三年,少则两载,学得弩弓,即回越国,回越之时,定从济南绕道,以图欢聚,将来尚多借力之处。”三人应了。陈音略觉开怀,畅饮一会,大醉而散。

次日三人向斗元帅辞行。斗元帅除厚备赆礼之外,又赠许多珍宝玉玩。

三人推辞不得,只得收了。复与众将告别,一个个都有馈赠。陈音分毫无赠,只禀过元帅,带了王孙建雍洛等,黯然相送,一直到了燕子矶。赵平拦住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请此止步。”陈音洒泪道:“相见太迟,相别太急,云山莽莽,江水悠悠,未免有情,谁能遣此?”大众听了,都挥泪呜咽,不能出声。只有蒙杰放声大哭道:“回是一定要回的,大哥是一定舍不得的。我这心里只憋得痛,恨不得把身子劈作两半,一半随舅父回国,一半随大哥往楚,转到济南再合拢来,那就快活了。”大家听了,倒破涕为笑起来。大家又叮咛了后会,方才分手。陈音停桡目送,见蒙杰屡次回转头来,十分凄楚,心中甚是难过。直望到水天接处,帆影迷茫,方长叹一声,带了王孙建等就此等候元帅。

第三日,元帅到来,蓬季高、武城庸等,陆续俱到,会合已齐。到了云梦城,自有孟经迎接。斗元帅吩咐了话,都率水陆大军,高唱凯歌,转回新郢。陈音与雍洛等同至王孙建府中,叩见王孙无极。王孙无极满心欢喜,一家大小莫不眉开眼笑。摆了酒宴,陈音、王孙建同王孙无极妻妾一席,雍洛等十一人另坐两席。席间,王孙建把云中岸的战事,详细说了一遍。王孙无极这个老头儿一段一段地听去,直乐得把贵人的身份都忘了,一时搔搔头,一时拈拈须,对着妻妾两个手舞足蹈的,狂笑道:“我在洪泽湖船中就认定了陈贤侄是个英雄,是个豪杰。我的眼眼看定的人,断然不会差的。”陈音无言。雍洛等想起那时的情形,都低头笑了。众人见王孙无极已吃得酩酊大醉,都告辞散席。王孙无极笑嘻嘻地对王孙建道:“明日我请你伯伯来,再乐一天。你伯伯的伤,现已好了,听了一定大乐,也泄一泄心中之气。”老夫人见他说个不了,目视侍婢,扶去睡了,众人始散。

次日斗元帅上朝,献上洪龙,敷奏战功,呈了翡翠瓶。楚王大悦,命将洪龙斩于市曹,翡翠瓶赐于二太子。过了九日,随征将士各有封赏。陈音、王孙建为二太子所喜爱,召去相见,十分嘉奖。陈音乘机请道:“小臣不愿作官,愿侍太子左右,以效犬马之劳。”二太子大喜道:“孤左右正苦无人,如此甚好。孤明日奏过父王,就留在孤的宫中,代孤管领弩队。”陈音喜得心花都开,连忙叩头谢恩,同王孙建辞了出来。回去对王孙无极说了,大家代为快活。王孙建道:“朝夕与大哥在一处,如今大哥进宫去了,撇得小弟孤零,怎生过得?”陈音道:“雍洛等留扰尊府,朝夕讲习武艺,何至寂寞?愚兄随时可以出来,又不远离,愁甚么孤零?”王孙无极是日果然请了王孙繇于来,大家畅饮,夜深方散。

次日,陈音进宫。二太子因喜爱陈音,朝夕在侧,陈音就此留楚学习弩弓,心中陡然想起盘螭剑一事,不知卫老祖孙可到山阴?甚是放心不下。

可怜陈音到楚之时,正卫老毙命、卫茜流离之日。当时卫老在乔村见陈音去了,一则眷恋难舍,一则感激甚深,十分难过,只想挨至天明,有了车便好动身。谁知卫老因受了许多惊恐,又夹些忧郁忿恨,忽然心气疼痛起来,双手按着胸腹,呻唤不止。卫茜急问道:“阿公怎么样?”卫老呻吟着应道:“肚中疼痛得紧,怎得一口热汤吃下方好。”卫茜听了,好生着急,四面张望,见前面隐隐有一间草屋漏出灯光,急取了钱走去,听得转磨之声,却是个豆腐店。用手叩门,即有一个老头儿开了门,问道:“是谁?”卫茜道:“我来买一碗热浆。”老头儿应道:“有。”卫茜不曾带碗,借了一个碗,将豆浆捧至卫老面前,低声叫道:“阿公,有滚热的豆浆在此。阿公用些。”

卫老听说,一面呻唤,一面用口接着碗,在卫茜手中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

喝完了,卫茜道:“阿公可要再喝一碗?”卫老点了点头。卫茜又去买了一碗来,卫老喝了一半,不要了。卫茜喝完问道:“阿公肚痛可好些?”卫老道:“略为缓点,只是不能行动。”卫茜道:“阿公既是行动不得,孙女且去寻个住处住下,阿公病好再行。”卫老点头。卫茜拿着碗,去至豆腐店付了钱,道:“请问老爹,此处可有客店?”老头儿道:“这乔村地方,不过二十余家户面,哪里来的客店?且问姑娘,为甚这样早天来买豆浆?”卫茜道:“奴随阿公从西鄙动身,去山阴投亲,因起得太早,到了此地,奴的阿公一时肚痛起来。此时吃了两碗浆,虽然好点,仍是行动不得,想寻个客店住下,阿公病好了再走。”老爹说:“来此处没有客店,这便怎么处置?”

老头儿听卫茜说得委委婉婉,又见卫茜虽只十五六岁,那种愁苦惶急的情景令人可怜,随说道:“姑娘不必焦急,老汉屋里虽不宽敞,却只有老汉一人。不如就在我屋里权且歇下,把病养好再行。”卫茜道:“怎好搅扰老爹?”

老头儿道:“这点些小事,说甚么搅扰?快去把你阿公扶到这里来。”卫茜见那老头儿满面的慈善,甚是感激,道:“还有些须行李,敢烦老爹帮奴搬取。”老头儿急急地拭净了手,跟随卫茜来至卫老坐处。卫茜把话对阿公说了,卫老也甚感激。见那老头儿把行李一手夹着,一手提着,立在那里。等卫茜把卫老搀扶起来,方跟着慢慢地踱到店中。就在空处支起板床,铺好被褥,卫茜扶了卫老躺下。祖孙二人说不尽的感激。老头儿去将那未磨完的豆子磨完,漉了浆,再来招呼道:“此时天已大明,你二人想来饿了。我去收拾饭来,与你二人吃。”卫老摆着手,呻吟道:“不饿,不必弄饭。”卫茜也说道:“奴也不饿,老爹不必劳神,饿了再烧。”老头儿也就罢了,自去招呼生意。

卫老躺下沉沉睡去,卫茜一夜辛苦,就在阿公脚下侧身睡下。正在睡梦中,忽然拥进二十余人,声势汹汹把卫老抓了起来,大喝道:“你这杀人放火的老贼,却逃在这里躲着!”卫老吓得浑身发抖,喘呼呼问道:“你们是甚么人?说甚么杀人放火?想是错寻了人。”卫茜料是诸伦之事,心中好不发急。来的人中一个说道:“不必同他多讲,且带了转去,听官处置。”老头儿见了,摸不着头脑,惊得身似筛糠,立得远远的。来的人中一个走拢去喝道:“快把他们带的东西通拿出来,少了一件,提防你这颗老狗头!”老头儿战兢兢地一一搬出。一个人见了盘螭剑,急取在手,喝问道:“就是这点东西吗?”老头儿战兢兢地应道:“实系通在。”这里一个人插嘴道:“只要宝剑到手,人未逃脱,余者问他作甚么?”卫老见盘螭剑被人取去,病也忘了,喘呼呼要去争夺,卫茜连忙拦住。众人唤了几辆车来,把卫老二人推进车中,余人一齐上车去了。此时围看的人却也不少,见众人去了,都赶着问老头儿。老头儿把早间的话说了,众人也猜不出是为的甚么事,胡乱一会,各自散去。

卫老被众人截回西鄙。少时,新任关尹姓杨名禄第升座。差役呈上宝剑,带上卫老二人,跪下回了拿获二人的话。杨禄第把卫老端详了又端详,方说道:“看你这个样儿,如何上得了那样高的房屋,杀了许多的人?依情理想来,定然不是你做的事。却是你乘夜逃走,现被拿回,宝剑又明明在你身旁,依情理想来,又定然是你做的事。我想来是不错,你且从实供来,免动刑杖!”

卫老此时气得身颤音嘶,应道:“剑是老汉世传的,自然该在老汉身旁。甚么杀人放火的话,老汉全然不知!”杨禄第冷笑道:“你这老贱骨头,不用大刑,谅你不招。”吩咐左右取大刑来。一声吆喝,夹棍、梭木取齐,将卫老夹起来。卫茜匍匐上前泣求道:“阿公年老,小女子愿替阿公。”杨禄第喝人将卫茜拖过一旁,吩咐动刑。可怜卫老年纪老迈,又抱病在身,如何受得起这样大刑?左右一收,卫老头上汗出如珠,一声大叫:“痛死我也!”

立时面如黄纸,紧咬牙关。正是:三木无情休滥用,一丝悬命且哀矜。

未知卫老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卫茜儿忍死事仇家 杨绮华固宠施毒计

话说诸伦庄上,被陈音焚屋数间,杀人数命,椒衍又伤了眼目。查看绾凤楼的形迹,晓得是为的盘螭剑,即将剑取下收藏,仔细一看,却非原物,大吃一惊,急急连夜报知关尹,派差役去卫老家中搜寻,人已逃去,回禀关尹,立时多派差役,协同诸伦的恶仆,四路追赶,在乔村将卫老追回。新任关尹杨禄第用大刑拷问,可怜卫老年老病衰,哪里受得住?大叫一声,昏死过去。卫茜见了,肝肠寸断,嚎陶痛哭,倒在地上乱滚,头发散乱,气促声嘶。杨禄第大喝道:“把这泼辣女子拉远些去!这个地方,岂是由你胡闹得的吗?”差役数人把卫茜横拖直拽,拉开一边。杨禄第吩咐暂时松刑,取过一碗水向卫老脸上噀去。卫老悠悠苏醒,气如游丝,已是不能言语。杨禄第吩咐带去牢中,好生看管,明日再讯,差役应了一声,两人搀着卫老进监去了。唤过诸伦家人将宝剑带回,家人领了宝剑禀道:“务求大尹费心,在卫老身上追出那杀人放火的凶犯。”杨禄第点头道:“我自有道理。你回去叫你家公子放心。”家人拿着宝剑,气昂昂地去了。杨禄第又吩咐差役把卫茜交官媒看守,方才退堂。差役要带卫茜到官媒处去,卫茜哭叫道:“生死要和阿公一处,就是死也不肯别处去。”差役善骗一会,分毫不理,再用些话恐吓,哪里恐吓得她?倒只是顿足哭叫。差役弄得无法,只得将卫茜抬起,送到官媒家中交代。官媒领了,见卫茜不要命的大哭大叫,慢慢地劝解道:“姑娘哭也无益,阿公暂时受苦,明日自然申诉得清。我也替你去分辩,包你阿公无事。我不欺你,快休啼哭,想来肚中也饿了,我弄饭与你吃。”到底女孩儿家最肯听妇人说话,听说阿公明日无事,便止了哭,还是哽哽咽咽地道:“多谢妈妈!我阿公不在这里,我如何吃得下饭?妈妈说我阿公明日无事,可是真的?”官媒道:“千真万真,我不骗你。诸伦不过想的宝剑,如今宝剑到手,心满意足了。难道想要你阿公的性命不成?大尹今日不过吓吓你阿公,明日就没事了。”卫茜听了甚似有理,又说道:“我要去望望阿公可使得?”官媒道:“姑娘不必性急,区到晚上我悄悄领你去。”卫茜只得等候,眼巴巴望着日头急切不肯西落,好生焦躁。想起阿公受刑的光景,扑簌簌泪似穿珠。暗想道:陈伯伯如今又不在这里,无人替我们出力,干妈不见到这里来,想是不晓得,有话又没个商量处,竟恁他的苦!又恨道:诸伦那厮,与我家想是前世的冤孽,为一口宝剑,害杀我家!怎地出得这口怨气?

正在四处思想,忽进来一人,把官媒叫了出去,在外间唧唧咕咕的,不知说些甚么。卫茜疑心,敛神静气地倾耳细听。只听官媒叹口气道:“老的死了,小的也不能活命。”又听一人道:“低声些!”卫茜听了这凡句话,好似巨雷轰顶,快刀戳心,几步抢出外间,颤巍巍地问官媒道:“我阿公死了吗?我也不要命了!”那人见了走开。官媒道:“姑娘不必伤心。你阿公死了的话是听来的,不知真假。”卫茜一听,一头向壁上撞去,嘣的一声,便倒在地。官媒急忙拉起看时,顶上碰了一个窟窿,血流如注,瞪目咬牙,口鼻无气。官媒慌了,把卫茜停放在床上,寻一条布包裹了头,一面叫人去报大尹,一面冲了姜汤,撬开牙关灌了下去。半晌,卫茜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喉间抽气隐约是阿公二字,四只眼角痛泪汪汪。官媒心中大是不忍,叹道:“可怜这样花枝般的好女子,恁地孝顺,如此受苦!阿公死了,无人依靠,将来如何过日?”也零落落滴下泪来。一刻,大尹命人来看卫茜未死,吩咐官媒好生医治,等伤好了再行定夺。官媒应了,来人自去,天色已晚,点了一盏油灯,静悄悄坐在卫茜身边。又半晌,卫茜醒转,睁眼一看,一盏油灯半明半暗,四壁堆些破坏东西,满目凄凉,大有鬼趣。见官媒呆呆地坐在身边,愁眉泪眼的光景,呜咽道:“妈妈怎不放我死去?我阿公已死,我还能活在世上吗?”官媒道:“姑娘的苦情我尽知道,姑娘此时死了,也是白死了的。还须自宽自解,想个后路才是。”卫茜听官媒说出“白死了”三字,又说出想个后路的话,不觉心中一动,好象有许多念头兜的上心,郁勃勃的,热腾腾的,急忿忿的,冷清清的。乱了一会,一言不发,闭着眼睛想去,却毫无一丝头绪。有人送了菜饭来,官媒劝卫茜用些,卫茜哪里吃得下?

对官媒道:“妈妈自己用罢。我想妈妈用过饭,引我去见我那死了的阿公。”

说到这里,又痛哭起来。官媒道:“姑娘你听我的话,阿公死了,不能复生。且自将养身体,好歹我明日包你见着阿公就是。”卫茜料难相强,便不言语,躺在床上千回百转地胡思乱想。到了夜深,官媒就在脚下歪着身子睡下,心里乱了一夜,只恨自家是个女子,任是那样想去,总难做到,忿恨一阵,哭泣一阵,直到天明,何曾合眼?只打定个拼死的念头,便缠住官媒,要去看阿公。官媒道:“此刻关尹已照会县尹前来相验,验过了再去。”卫茜无法,只得忍耐。

挨到黄昏,忽然差役来提卫茜。官媒对卫茜道:“过了堂便好去见阿公。”

卫茜随官媒到了二堂。杨禄第吩咐道:“你的祖父昨日带病入牢,一时病发,医治不及,已是死了。倒便宜了他!本应在你身上追究那杀人放火的下落,姑念你年纪尚幼,不必追问了。你要懂得恩典!”卫茜只是低头掉泪,一言不出。杨禄第又道:“但是诸公子过于吃亏,我如今断你给与诸府为奴,你也有了依靠,岂不是两全其美?我这般周全你,你可晓得?”卫茜听说断给诸伦为奴,直气得面白手冷,浑身乱颤起来。杨禄第冷笑道:“这样的蠢女子!我这样周全她,她倒做出这等样子来,真正不知好歹!”叫差役带去,交与诸府。卫茜哭道:“为奴不为奴不必说起,我要去望望阿公。”杨禄第拍案道:“你阿公早拖去埋了,休在这里胡缠!”喝令差役速速带去。卫茜此时觉九幽地狱无此阴霾,寸磔极刑无此痛苦,目黑心迷,身不自主,恍恍惚惚被差役交与诸仆,带到庄去。诸伦见卫茜这般光景,对家仆道:“想她不曾见过大世面,吓昏了,带去交与管家婆看管,明日再去里面叩见大小夫人。”家仆应了,带去交与管家婆收了。管家婆见卫茜痴痴呆呆的,把来放在一间床上躺下,吩咐丫头好生看守,自己去了。

卫茜到了二更后,回过气来,睁眼四望,惊讶道:“这是甚么地方?我因何到了这里?”细细一想,谅来是诸伦府中,满心苦恼,灼肺燎肝。见一年约四十岁的妇人走进屋来,到了面前,叫小丫头点火递在手中,在卫茜面孔上照了一照,含笑道:“好了,醒过来了。象这样面孔,甚么八姨娘、九姨娘哪里赶得上?看来稳稳的又是一个姨娘定了!”把火递与小丫头去,便坐在床边笑吟吟问道:“卫姑娘今年几岁?此时心中可清醒些?肚中想来饿了,可起来吃点饭。”卫茜不理,仍将双眼紧闭,沉沉而睡。那妇人唠叨了一会,见卫茜不理,着实厌烦起来,笑道:“我来关心你,你倒装模做样。既到了这个地方,总在老娘手里过日子。你莫乔做作,须晓得老娘的厉害!”

说罢,站起身,叫两个小丫头就同卫茜一床睡。两个小丫头应了,那妇人悻悻而去。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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