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珍珠舶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5 分钟 · 9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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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
---右调《天仙子》
当时贾夫人与琼芳小姐,呜呜的哭了半晌。贾秀劝道:“夫人且免愁烦,那闯贼虽则去远,本地土寇,处处窃发。若留顿在此,恐遭荼毒。夫人急宜起身,到了东方公子家里住下,方保无事。待小人就此再行前去,寻问老爷。倘遇着时,星夜赶到繁昌相会。但不及护送夫人,前途保重。”贾夫人只得拭干了泪,将些盘缠,打发贾秀去后,即日谢别了庄主,与东方生等就向繁昌进发。在路无事,不必细说。
单表琼芳小姐,年方一十八岁,能诗善画,素性端庄。生得姿容艳丽,举世无二。自小不出闺门,家中童仆,罕得见面。不料陡值乱离,当下随着母氏,到了东方生家下,住在靠东厅楼。虽则惊魂暂定,怎奈贾公杳无消息,又兼远离乡井,自有许多不便。因此双眉不展,时刻泪零。那女婢中,惟素馨、秋影两个,最得琼芳宠爱。一日,素馨偶从西首廊下经过,忽遇着东方生自外而入。东方生笑容可掬,以目睨着素馨。素馨双脸涨红,急急的趋过东厢。东方生心下疑道:“向时花园之内,素馨、秋影待我何等帮衬亲热,及至路上到家,一见了我疾忙掩避,唤之不应,并不瞅睬。然在那时,犹恐眼目众多,所以佯为敛迹。岂今在我家内,为何情致疏冷,遇见之时,依旧退缩,其中必有缘故。待我写下一诗,遣婢小菊,假以送花为名,衬诗花下,送与小姐。他若见了,必有好音见示。”遂取出梧叶笺一幅,题着七言一绝,采下菊花数茎,并以诗笺衬放筐内,密着小菊送与琼芳。琼芳接花,方欲取贮瓶中,忽见花下露出笺纸一幅,展开一看,上面写道:
向在巫山路已通,幸今神女下巫峰。
为云为雨知何日,空使襄王入梦中。
琼芳看毕,(弗色)然不悦。心下想道:“料想此诗,必系东方生所做。但他以年家子侄到我家里,内外杳隔,与我并不会面。今不幸避难而来,只于进门时相见一次,因何突以邪词暗递?狂妄不根,一至于此,殊为可怪。”遂唤素馨,以诗示之。素馨道:“此生果系太狂,日昨偶在西廊经过,他即笑脸相迎,以目挑逗。若不是住他的房子,必将他辱骂一顿,看他怎样做人。”琼芳道:“我欲将此笺纸,告禀夫人,与他理论,汝以为何如?”素馨道:“虽则狂生无礼,然夫人已投寓在此,家老爷又凶吉未卜。若一声张,反为不美。自今以后,小姐只宜严戒诸婢,不许出到外厢,闭户深藏,以待贾秀回来。万一寻着老爷,贼去平静,那时收拾回去便了,何必与他争斗,以滋物议。”琼芳点头道:“汝言深为有理,只可恨狂童乱道,使我霎时怒发,按纳不住耳。”遂将菊花并把诗笺扯碎,着令小菊带回。东方生见了,越越惊疑道:“想我并无得罪之处,为何小姐骤然变脸?真教我难舍难猜,何以为计?”
正在沉吟筹忖,忽见族兄东方子期,远出而归,突来探望。东方生接进,相见毕,低头不语,并不叙着寒温。子期怪问道:“与贤弟别将一载,幸得还乡,当此中原鼎沸,闯贼纵横,将来身家难保。正欲与弟谋一保全之策,乃低首沉吟,口中咄咄,岂有什么紧要事情,抑或有所不足于愚兄耶?”东方生道:“实不瞒兄。小弟为因手中困乏,亲事难谐。今幸贾老年伯的夫人同小姐,避寇而来,寓在东楼。闻得那小姐年方二八,尚未纳聘,意欲求婚。怎奈无一稳当的媒妁,为此心绪摇摇,摆决不下。”子期道:“既系年家,门楣相对,只须向着贾公求取庚帖,可以立妥,何必过为愁烦耶。”东方生道:“只因贾年伯被贼围城,未能得出。今虽差人前去寻探,日久尚无消息。必须得一能言者,向着年伯母,委曲求之,便获成就。然不患无能言之人,而患不能相见。所以踌蹰不决。”子期欣然笑道:“贤弟若肯筑坛拜将,何患无人。”东方生急问道:“还是那一个?”子期道:“就是我,只在明日,以年家侄礼,请见贾夫人。待恃那三寸不烂之舌,说着夫人,管教这头亲事,可以唾手而就。”东方生大喜道:“若得停妥,愿以负郭五十亩为谢。”当夜无话。
次日早起,东方子期将着几件浙江土宜,果以年家侄礼,请见贾夫人。贾夫人难以推辞,只得出来相见。子期恭恭敬敬,纳着头拜了两拜,备细叙了温寒。因问道:“老年伯为何不见?”贾夫人泫然下泪道:“只因老身同着令弟先行,拙夫在城,杳无下落。”子期道:“小侄昨抵京口,闻得陈留县中乡老先生,被闯贼掳去者,共有一十七人。只怕老年伯亦在其内,吉凶难保,如之奈何?”贾夫人听说,愈加欷不已。小姐坐在屏后,亦即呜咽起来。子期再三劝慰道:“此乃小侄传闻之言,恐未的实。老伯母自宜保重。”贾夫人又问道:“近日闯贼大势若何?”子期道:“闻得闯贼破了河南全省,今已流至山东地方。所过郡县,无不望风投顺。只怕将来敝地,亦非安静之所。”贾夫人道:“拙夫生死未知,故乡已为贼穴,老身母子,全仗贤昆玉覆庇之力。倘获瓦全,感当不朽。”子期道:“小侄力微才劣,安能有以仰裨老伯母之万一。但闻令爱小姐,笄年未字,愚弟晓生,年逾弱冠,亦未有室。据着小侄愚见,老伯母何不以小姐许配晓生。在晓生弟,以年侄而兼半子,情尤亲密;在老伯母,择婿相依,则他乡即若故乡,不致有仳离之感。况今盗贼蜂起,朝难保夕,万一此地又动干戈,那时舍弟自顾不暇,或与老伯母中路抛撇,使令爱小姐,出头露脸,或致失身匪类,则悔之晚矣。故为老伯母计,莫若许了姻事为上。“贾夫人道:“贤侄乃金玉之言,老身岂不知之。但俟拙夫作主,不敢擅许。”子期道:“正为老年伯先生日久无信,不若将小姐许了舍弟,待舍弟再同一个老仆,星驰前去探求下落,以婿寻翁,自然不避斧钺。倘即寻见了老年伯回来,择吉完姻,有何不美。况在乱离时节,拘不得平常礼数。须要反经行权,见机而动。此非小侄为着舍弟作说客,望乞老伯母三思可也。“贾夫人道:“郎君之言,句句切实,使老身闻之,如醉方醒。但小女迟至十八岁,而尚未受茶者,岂真无一宦室年家求联秦晋,皆由其中别有一事,所以难许耳。”子期道:“愿闻其故。“贾夫人道:“只因小女甫十岁时,有一玉工,将着一只玉燕钗来。小女见而喜爱,遂以重价得之。后有一个相士,见了燕钗,不胜惊异道:‘此钗的系古物 ,但彼时原有一对,虽或分离,不久自当成偶。今小姐既获此钗,则异日有来求姻者,亦必以燕钗为聘,否则不是姻缘 ,不可轻许。’言讫,那相士忽然不见。所以愚夫妇信以为真,凭着多少年家故旧,求取庚帖,因无玉燕钗,故一概执意不允。今贤侄为着老身之计,言甚谆切,老身敢不听从。但问令弟果有玉燕,则亲事便可立时允妥了。”子期遂站起身道:“既有此说,小侄不敢强劝,容俟询于舍弟。倘有玉钗,再来回报。”遂即辞了贾夫人,出到西轩。那东方生等候已久,欣然迎进道:“谈了多时,想老夫人有些允意么?”子期道:“被我委曲言之,贾伯母已为首肯。但所要聘物,只怕吾弟未必能备。”东方生怔道:“要甚聘物?若是家下没有,容当多方措办。”子期皱着眉头道:“太难太难。若论此物,不减蓝桥玉杵,只恐吾弟未能得以裴航耳。”急得东方生火性直冲,连声道:“难与不难,不知要甚物件?乞即向弟言之,为何只管藏头露尾。”东方子期遂将贾夫人所言玉燕钗一事,备细说了一遍。东方生听罢,心下忽然想起,小姐临行那一夜,将着一只玉燕钗,与我说道:“他日相逢,以此为证。”想必小姐晓得这个缘故,所以付我为聘。遂笑道:“我只道要甚珍宝,难以谋求。若说玉燕钗,小弟久已谋之在箧。吾兄看得太难,岂不可笑。”子期道:“贤弟虽有玉钗,只怕与那边的未必相符。且将出来与我拿去,倘若果是一对,则在今日便可以决定了。”东方生遂将玉燕钗取出,付与子期。子期捧玩多时,啧啧赞赏道:“此钗玉色晶莹,雕琢异巧,信是数百年之物。看来这段姻缘,必能成就。”当下子期将了玉钗,再去请见贾夫人,就递与侍鬟,转奉夫人一看,不觉失惊道:“此钗果与小女的一般无二,谁想姻缘果在此处。”忙唤秋影,着向琼芳取出那一只玉燕钗来。相并一看,果是天生一对。贾夫人笑道:“信是天缘,无容勉强。贤侄请回,待老身将此玉钗,与小女看后,即来回复。”子期道:“老伯母金口一诺,决无改易。待小侄先去回报舍弟便了。”子期去后,贾夫人随即进房,对琼芳道:“谁想东方公子果然获有燕钗,此乃天缘注定,应为夫妇。只是你的爹爹,自从贾秀寻访去后,杳无信息。我做娘的只得权自应允,但不知你的心下如何?”琼芳道:“全凭母亲作主,何必问着孩儿。”贾夫人遂即遣仆,回报子期,着令即日择吉行聘。及到了行聘那一日,贾夫人设酒款待。洒过数巡,贾夫人惨然下泪道:“老身命蹇,适逢乱世,抛离乡井,远寓繁昌,此真大不幸也。感承郎君留居贵宅,得蒙照扶,不致徘徊岐路,风鹤惊心,此则不幸中之大幸也。讵意子期贤侄,肯执斧柯,玉燕相逢,遂谐秦晋,以贤婿之才,前程万里,使小女终身有托,此则出于意料之所不及,又不幸中之至幸也。但尔岳翁,存亡未卜,自贾秀去后,经今数月,杳无回报。眼见得凶多吉少,使我寸心如剪,寤寐不安。前承子期作伐之时,亲许聘后当令贤婿同一苍头,亲去缉探。故以男长女大,应即选吉完尔伉俪。惟尔岳翁不归,碍难造次。意欲遣着苍头钟义,即于明日,随了贤婿去走一遭,不识允否?”子期道:“小侄前番亲口相许,岂有不去之理。”东方生道:“岳母请免愁烦,小婿虽则不材,愿当前去,必要根求一个下落,稳与岳父同归。”贾夫人又泣道:“若能如贤婿之口,得以无恙,则老身还可少留残喘。倘有不测,老身即当了你两人姻事,亦图自尽矣。”言讫,放声大哭。琼芳在内听见,不觉哭仆于地。东方生与子期,亦为之凄感,当即告退。至夜,收拾行李。到了次晓,托着子期在家照管,辞了贾夫人,与老苍头钟义,起身向着陈留县去。
行了数日,将及河南地界。时已傍晚,投入客店。只见贾秀背了包裹,亦投进店来。东方生急忙叫道:“贾秀,你回来了么?”贾秀抬头,见是东方生,失惊道:“公子为何来到这里?”东方生道:“只为你去久不回,老夫人放心不下,特着我与钟管家再家寻问。你可探得老爷的消耗么 ?”贾秀道:“小人自在石沙村庄上,辞了夫人公子,连夜赶至陈留,打听了数日,俱说道:‘本县共有十七个乡绅,俱被闯贼掳到东昌府地方,只剩两个,其余尽已被害。’小人当即奔往东昌,怎奈一路土寇窃发。虽则身畔没有东西,惟恐劫去落草。为此沿途延迟,将及半月,始到东昌府内。正欲根寻,被着一个贼头目拿去喂马,一直随到陕西界上,方得脱逃。及至东昌,细细的访问时,并无此事。只得再回陈留,天幸遇见一个旧邻陈子佳,说道:‘你家老爷,同着几个乡宦 ,俱被李闯麾下伪都统刘仁捉去,监禁在怀庆府姜宦的宅内。’小人闻了这个消息,随即赶至怀庆,问到姜宦门首打听时,老爷果然在内,但有贼众防守甚紧,不能进去。为此急急的赶回,要与夫人商议。今幸公子到来,必有高见。”东方生道:“你家老爷若还生在,待我与钟管家至彼,寻个计策相救。你已一路辛苦,不必同去,且到我家下,报与老夫人知道,免他挂念。”贾秀欣然依允,到了次日五鼓,自向繁昌而去。东方生只带了钟义,前往怀床。
不知救得贾公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老苍头杀身救主翁
诗曰:
仆事主兮臣事君,谁能重义轻其身。
请看长须能救主,愧杀区区负义人。
却说东方生与钟义,出了店门,在路昼夜驱驰。不一日,到了怀庆府内,投一客寓住下,遂问至姜宦门首。只见许多贼将,在门把守,插列器械,威风凛凛,怎敢向前打话。东方生寻思,无计进路,只得同了钟义,回至寓中,与店主人商议道:“请问,那把守姜宦宅子的将官,不知姓甚名谁?与贵府朋友,可有个相熟的么?”店主人道:“那个将官姓吴名忠,只与敝府一个好管闲事的袁恕斋最相契厚。吾兄若有什么尊事,只与恕斋商量,无不立妥。那恕斋,就住在寒前十字街东首巷口,朝南黑竹双扇门里便是。”东方生登时即写了一个名柬,前去拜望。恰好袁恕斋闲坐在家,出来见毕,分着宾主坐下。东方生道:“久慕老亲翁盛名,小弟无事也不敢轻造。闻得游府吴公,与老亲翁相厚。特有一事仰求鼎力,倘蒙钧庇,容图厚报。“袁恕斋道:“弟与吴游府,偶尔识熟,不知足下有何见谕?倘可有效力之处,敢不遵命。”东方生遂将前事,细细的述了一遍。袁恕斋道:“别项事情,尽可效力。若如所谕云云,只恐子牙再出,亦无计可施矣。”东方生便唤过钟义,于腰下解出所带之物,双手奉与袁恕斋,即跪在地上,再四哀求道:“带得白金百两,愿献为寿。久慕足下,侠烈丈夫,最能救人之危,济人之急。所以竭诚拜恳。若非足下,则妻父之命必休矣。“言讫,放声大哭。袁恕斋急忙扶起道:“深愧未有寸功,安敢叨领盛惠。但恐坚却,足下反不放心。权为收下,以图奉璧。“东方生又细求解救之计,袁恕斋道:“并非小弟作难,只因令岳招了刘都统之恨,所以难为解救。前者贵县城破之日,缙绅先生被获而拘留者,一十余人。以后带至敝府,每人索银三千两。若照数馈送,立刻放还。不料令岳先生同了几位不识时务的,既不馈银,又将刘都统毒骂了几次。彼时即欲加害,缘值督攻卫辉,以此羁禁姜宅。若欲解救,实非易事。且待小弟,即在今夕设下酒筵,请那吴公,于饮酒中间,微露其意。倘有一线之路,即当报命。”东方生又谆谆嘱恳而别。回至寓所,吃过夜膳,与钟义两个闷闷不悦,挑灯而坐。将及更余,忽听得叩门甚紧。钟义连忙起身,开门一看,只见袁恕斋带着两个仆者,提了灯笼,特来回报。东方生慌忙整衣,迎进内房坐定。袁恕斋道:“适间备酒请着吴公,到舍谈起前事。据云,都统不日回来,就要绑出枭首。若教放走了贾公,谁去代斩。弟又再四求之,那吴公说道:‘要小弟做情不难,只要一人,于夜深时进去,穿戴了贾公的衣帽,认做贾公,临刑代了一死。若得幸免,也是他的造化。如此,就是小弟在仁兄面上万分用情的了。’为此,连夜特来相报,望乞速为裁酌。只怕没人替代奈何。”东方生沉吟不语,钟义在旁,咬牙切齿,向着东方生道:“我闻古语说得好,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念小人向受老爷抬举洪恩,无可补报。今老爷被禁临危,正小人应死之日。愿即进去代替,誓不皱眉。”袁恕斋肃然起敬道:“壮哉壮哉,好一个忠义的管家。若得如此,你家老爷就有生路了。”东方生泣下道:“钟管家,你若果系真心,肯代主人一命,我就拜你两拜。”言讫,连忙拜倒在地。钟义双手扶住道:“不要折杀了小人,但有老妻弱子在家,万望公子垂怜看顾,则小人就瞑目于地下了。”又对袁恕斋道:“感承高谊,救我家主。但恐迟则有变,乘此夜深,情愿随了就去。”袁恕斋道:“难得你义气激烈,视死如归。真千古所少,不免就在今夜,换你家主出来。”又叮嘱东方生道:“足下好把行李收拾停当,待你令岳一到,便好起身。”言毕,遂带了钟义,急急的出门而去。东方生欷相送,钟义临行,亦回顾挥泪而别。
俄而漏下五鼓,只听得门上连叩三响,急忙开视,只见蓬头垢面,穿了钟义的衣服,随着袁恕斋来到。当下二人相见,不觉抱头大哭。袁恕斋慌忙劝住道:“你们翁婿,休为无益之悲。我已备下牲口,可即起身前去,昼夜趱行,不得有误。我亦为尔,惟恐事泄被祸,挈家远徙。直候钟义有了下落,方敢出头。”东方生与贾公,向着袁恕斋拜了几拜,辞谢了店家,便跨上牲口,如飞的赶出城外。一路不敢耽延,直待离了河南界上,方得放心。又行了数日,始抵繁昌。东方生先到家内,报知贾夫人。取出一套衣服,把与贾公换了,迎接进门。当下夫人、小姐接进在内,抱着头痛哭了一场。贾公便将闯贼攻破县城、被擒前去许多苦楚,备细说了一遍。因问道:“夫人自到此地,前前后后的事,已在路上,闻于东方婿矣。但不知夫人主意何见 ,就把孩儿许了晓生 ?”贾夫人先将遣着贾秀探候,日久无信,再把东方子期相劝之言,亦细细的述了一番。贾公道:“深感夫人主张,若非东方婿亲至怀庆,寻着袁恕斋,则我已为他乡之鬼矣。但可惜了钟奴,使我时刻系怀,能无痛悼。”贾夫人亦伤感不已。过了两日,贾公备酒作谢东方生,并邀东方子期。正在酣饮间,忽听得外面呜呜咽咽,一片哭声。贾公惊问其故,原来是钟义的浑家,当日不见丈夫跟着家主回来,心下已是暗暗猜疑。这一日不知那一个漏了消息,所以母子两个,号啕大哭。贾公当即唤至筵前,惨然下泪道:“尔夫忠肝义胆,情愿替代,不是我忍心害理,屈他性命。他若被害,我当遍请高僧,诵经超荐。万一天若见怜,或得生还,我当侍之如兄弟。你母子两个,且免悲戚。”东方生又苦苦的劝慰了一番。当夜宾主怏怏,竟不欢而罢。东方生回至西轩,因值皓月当空,不忍就睡,独自一个坐至更余。忽于东北角上,吹起一阵香风,风过处,忽地闪出一个美人来。年约二□□岁,身披霞帔,手执纨扇,轻移莲步,走近栏杆。对了东方生,深深的道了一个万福,莞然笑道:“郎君别来无恙?”东方生又惊又喜,迟迟答道:“不知小生与姐姐,曾在何处会过?”那美人道:“原来贵人最易忘事,怎不记得去春,郎君寓在贾宦园内,妾同侍婢夜夜伴郎,新诗唱和,岂即相忘耶。”东方生道:“彼时相会者,乃是小姐琼芳,何为冒认?”美人微微笑道:“实不相瞒,妾乃牡丹花之神也。若不得男子真元,则难以飞升远举。幸遇郎君,聪明秀质,驻驾园中。妾遂变作琼芳,夜深相就,幸沾雨露。欲报无由,故特遍处搜寻那玉燕钗一只,使郎今日得谐姻好,则妾足以报郎之德矣。然不说明,惟恐合卺之后,夫妇猜疑。故乘此良夜,与郎一会。今而后,郎若再要会妾,只在年年三月尽头,牡丹盛吐之际,月皎无风,将着玉如意轻轻的叩花三下,则妾至矣。”东方生道:“姐姐乃是牡丹花神,既获闻命矣。敢问那素馨、秋影是何变冒?”花神道:“素馨乃是玉簪花,秋影乃是梧桐树。彼一花一木,亦系岁久成精,与妾为伴,故特倩伊说合,使郎无疑。”说罢又长吟一律,以赠生道:
休嫌幻质托花神,人世虚浮孰是真。
非子岂能成配合,因予方得缔朱陈。
三更鹤舞青城月,万里风高绛阙春。
从此相思不相见,期君麟阁建奇勋。
东方生亦口占一律,以赠花神道:
娇姿艳魄自翩翩,几度相逢洵有缘。
始识凡葩难表异,须知国色易成仙。
沉香亭北春风里,金谷园中夜月前。
从此思君浑不了,欲图后会是何年。东方生吟讫,欣然笑道:“月白风清,即承仙乡赐顾,不知西楼之梦,可能再续乎?”花神怅然道:“郎今新婚燕尔,其乐孔嘉。妾乃草木幻姿,安敢再共衾枕。况尘缘已断,保无天曹见罚。”遂拂袖而起,朗吟一绝道:
愧杀当时数会君,夜深偷解石榴裙。
只今已入清虚界,休想阳台旧雨云。
俄见微云蔽月,一阵清风飘动,花神即乘着清风,冉冉而去。东方生怅望久之,才归卧内。
又过月余,贾公与夫人商议道:“目今流寇纷纷,中原瓦解,料想未能回去。莫若选卜吉期,与女孩儿完了姻事,然后再为之计。夫人意下何如?”贾夫人道:“相公之言,正与妾身相合。当此离乱之时,那里拘得许多礼数。不妨草草完姻,亦免却尔我心上挂念。”贾公遂遣人邀请东方子期,以实告之。子期登即转达于东方生,东方生大喜。即日选了吉期,行过聘礼。及合卺之夕,男贪女爱,其夫妇相得之情,不待表矣。
一日东方生谈起花神一事,琼芳变色道:“何物妖魔,冒我名字,污我节操,殊为可恨,说他何用。”东方生道:“若非遇着花神,把那玉燕钗与我,安能与卿今日得做夫妇。则其大恩,自当求佩勿忘耳。”琼芳笑道:“怪道你这样一个酸措大,那里得这宝物作聘。原来出自花神所赠,便可以将功折罪了。”自此夫妻二人,愈加恩爱。每日无事,惟以诗词赓和。佳句颇多,不能备载。
再说贾公、夫人,自与琼芳完姻之后,就将家事托与东方生料理,吃了现成茶饭。惟一心想念那钟义,不知生死下落,打发贾秀前去探听。正欲起身,忽值一人,投剌晋谒,原来就是袁恕斋,当下贾公与东方生慌忙迎进。揖毕,贾公殷殷致谢救命之恩,彼此又细细问了起居。袁恕斋道:“那日别后,小弟深恐贵价与老先生面颜不同,或致事泄被祸,遂即远徙乡间。岂料尊价真是一个侠烈丈夫,轻生重义。到得次日,即将佩刀自刎,并把面皮剁破。揣度其意,惟恐同禁之人看见,事若泄露,累及典守,所以急于自尽。以后,不及数日,那刘都督回来,即取所禁诸公,典刑西市。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