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瑶华传
26 万字 · 约 12 小时 35 分钟 · 21 /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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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倒在地,无碍子扶起道:"你如今心地明白,还要哭什么?大家要赶大家的道路,不要说别的,便是天地也有混沌之日,何况我们。"瑶华道:"虽蒙师父提拔成人,传授道义,弟子此行茫无畔岸,不知如何谓之孽障偿清,如何谓之功行完满?还求师父指示迷途,弟子好遵依行去。"无碍子道:"你如今虽然入道,尚在凡尘,若要功成,必须消除罪孽,累积阴功,然后可以希冀仙籍。若我一一指明,既泄了天机,又怕你道心不固,犹如做人一般,流行坎止听其自然,若预知死期,人心更多机械了。你若不解知止之由,我有四句歌诀,留在你处,若所遇吻合,你就可径来寻我。"遂取一张纸写道:
陶然天地初,乃识阴阳变。力尽气如虹,技穷功自见。
当时递与瑶华看了,沉吟不解。无碍子道:"此非解释得来的,你慢慢地行将去,自然一一应验。还有三个戒针入在你身上,你且近前来。"瑶华走到无碍子身旁,无碍子于衣底拿出三个绣花针来,道:"我这三个针,第一针戒的是娇贵。你自幼到今,除了我教训之外,父母也未曾吆喝一声,天子尚然宠爱,何人敢来糟蹋你一点。你如今出门游道,要到处改妆,即有应加声势之处,只可着人传宣足矣,不可自为夸张。若一存此念,功罪俱不能消长。你拿左手来。"瑶华将左手伸出,无碍子将针往手臂皮肤插入,见血就不见针了。又道:"你若违我的戒,此针必然走动,走到心上,你依然是个狐鬼了。"又取第二针道:"这个针戒的是沉湎。此去乐事甚多,必致沉湎于此,戒针一动,即刻回心。"遂插入右臂。又拈第三个针道:"这戒浮躁。我道中事皆取自然,并非浮躁可得一毫,工夫未到,凭你跳过天门,仍有这一毫挂碍,再不能洒脱,这是紧要关头,你将衣襟解开。"瑶华解开了衣襟,无碍子将这个针插入背上皮肤里去了。"你行我四句歌诀,守我三个戒针,不怕大道无成。你若干着功德,途次遇险之时,我自知道,必来保护。医书一部,留在行箧,当有用处。我言尽于此,你牢牢记着,我自去了。"瑶华还依依不舍。
刚走出窗槛边,无碍子从腰间摸出剑丸,望定一掷,只见一道白光起处,无碍子随光去了。瑶华心惊胆战,望空遥为拜送,回房安寝。第二日,白于玉收拾行装,不见无碍子,各处找寻,瑶华道:"师父昨晚半夜去了。"大家说:"门都不听得开,怎么去的?"瑶华道:"师父是空中来,空中去,有什么出奇?"大家道:"这位师父竟是个仙人。"遂各收拾,下船开行。这是崇祯五春初之事也,看官们要记清。自瑶华渡江至西江,先令陈玉探听佃户所开典铺在于何处,将姓名开付。
不一日,探得在南昌府城中,遂由水路径至南昌,于左近觅个下处居住。略停了几日,即改装出游,令白于玉于箧内,取出女冠巾服出来换了。令黄家的随行,打了一个小包裹,带些银两,嘱咐白于玉等看着寓所:"我若有所需,近者令黄家媳妇来取,若远了另遣人来,见我头上插的玉簪为记,即便交付。"
说罢要行,白于玉、黄金钏问道:"公主此来是游山玩景,为何要如此作为?舍着老大的好受用,何苦受此奔波?况公主自幼到今,几曾只身独自步行出过门的?婢子们见了这个情状,好不代公主伤感。"遂各流下泪来。瑶华道:"此事非你们所知,你只看我师父,自四五岁上,就来抚养教导,也费了十多年的工夫,就为今日教我出门干此德行,以赎前生之愆。若再留恋富贵之业,无非与草本同腐罢了。我的事一言难尽,你们不要替我伤心,只愿我早立些事业回去,将来或可以带挈你们也未可知。"众人也略知其意,方各收泪送出。
瑶华同黄家的出了寓门,随处游玩,看那六街三市,甚为热闹,走乏了就到茶肆中吃茶歇足,饥饿了,就于饭铺打尖,随步行来,渐渐走到一个城门,问是东门,见城门之下有一丛人,在那里读告示。瑶华也远远的看着,见告示上写道:南昌县示:为蟒蛇作崇,伤害人民,召募捕杀事。据二十一都乡民阎士信等投告云云。瑶华心上想道:若能除此一害,免致人民伤残,却是一桩大功德。遂令黄家的细问路人,二十一都地方在于何处。不多时,已细问明白,来对瑶华道:"离此有六十余里,在南角上深山中。"瑶华道:"既不远,我们就到那里去。"黄家的道:"天已下午,那里还走得及?倘路上无宿处,如何是好?"瑶华道:"我如今那里还想这个受用,到处就宿,遇物就吃,只讲成得功行就是了。你先前也曾受用过的,但若不吃这些苦,将来有大不好的日子,只怕更难过哩。不要如此娇贵,大家走去,可止则止,可行则行便了。"黄家的只得跟着就走。瑶华是习练纵跳的,并非娇娇滴滴的公主,所以其行甚速,黄家的倒时时赶不上来,只索等她。走到傍晚,山雾迷朦,遥见有个村庄,就往借宿求斋。这乡村妇女见两个道姑,都是文文雅雅的,各各欢喜留连,收拾一处空屋,与她两个宿了,还备些素菜饭款留。遂问这些妇女道:"我听得你们这里有蟒蛇害人,可真么?"那些妇女道:"了不得,不瞒师父们说,离我这里只有二十多里路了,山名叫做马头山,山洞里有条蟒蛇,多长多粗,它未出洞,就会吐雾,把人迷得看不见了,就来吃人。它喜吃小孩子,这一带的小孩子,都被它吃绝了种了。"瑶华道:"怎么不叫人捕杀它呢?"那些妇女道:"各处去寻觅有武艺的捕杀,只是没有。"瑶华道:"我如今要去收捕它,与你们这一方除害,可好么?"那些妇人个个合掌念阿弥陀佛,道:"得你这个女菩萨捕杀了时,不知多少人家感激你哩。"。瑶华道:"我发了这个心愿,自然必定要除它。"众人听说,各去报与夫男知道,没有一个人不来恭敬的。当下安寝。次日起身,与他们说了打搅,径往马头山来。离山不远,路旁又有个村庄,瑶华遂进村中,与这些妇女借住。早有前边村里有来通知,一见都知道是来收捕蟒蛇的,没一个人不欢喜。当下就接入厅堂,男女都来叩问。瑶华道:"这个怪物的洞穴在于何处,平日何处出入,来时如何光景,怎样攫人而食?你们居近此间,自然尽悉,先要把这些情由说与我知道,我好设计。"这些男妇用手指道:"它的巢穴在半山里,也不是日日出来的,若这天日色昏暗,又有些腥气,午后便要出洞,往山下饮水。若又有怪风吹来,雾气迷腾,必定到庄上寻人吃。它最喜吃小孩子,如今都把他吃尽吃绝了,连大人都要吃了。我们这村庄从前很热闹,自有了这个怪物,都搬往别处住了。我们因舍不得田土,所以还在这里受它的害。"瑶华问道:"它出入之所,只在这两处呢,还到别处去?"众人道:"这里山溪只有这一处,也有腥风吹过不到这里来的日子,想必又往山里寻这些獐狍兔鹿吃了,我们躲还来不及,那个敢去看它。"瑶华道:"你们曾经见过它没有?"众人道:"偶然在别处山边经过碰着,望见它在山溪吃水,也曾见过,有二丈多长,坛子粗,走起路来竖起半个身子,其快如飞。过着细小树木,把头一扭,树就断了,大树上它也会盘上去。"瑶华道:"那山里大树有多少?"众人道:"大树倒不少,本是个种树的山,自从有了这个怪物,木客都不敢来买这山树木。我们闻祖父辈说,已有几十年没有砍伐了。"瑶华道:"据你们这样来说,还可以用智收捕。"众人都谢道:"若得师父法力收得去时,我们情愿伐这山的树木,送与师父做谢礼。"瑶华道:"但要你们遣一个的当人,到城中我寓处,拿这些东西,并要置备一切需要的物件方好下手。"众人道:"这个容易,师父只管写信,我们随便那个都可去得。"瑶华计算了一回,遂写了一封信,叫把弹弓、弩箭、镖枪三样交来。又须另打铁弹丸三个,要上圆下尖,尖头都要锋利。又开上一张药单,照单置买,交人带来。遂拔头上玉簪一支为信。众人里边走出一个,接了就走。瑶华只在这家止息,两餐素饭都备得齐整,众人没一个不恭敬。黄家的私自问道:"公主独自一个,可以拿得这妖怪么?"瑶华道:"这不用力气的事,只要算计得好,也容易拿的。"这黄家的不知瑶华的武艺,心上倒替她担着险。当夜睡了。
到次日午后,那去的人回来了,肩上挑着一担药物,并各样器械。瑶华令黄家的一一检点不错,就将药包打开,传了众人来帮着,敲的敲,碓的碓,磨的磨。又叫人到山中去,尽量采取蓬艾十数担,于火上烘干听用。又需用老竹根,掘了来,削下竹签数百根。备办完全,先将烘干的蓬艾杂上药末,堆于村庄的要路道口,又将竹签叫人钉在蟒蛇下溪饮水的路径上。众人道:"这个不敢,倘遇见此物,性命都没有了。"瑶华摇手道:"不妨,我自然教导你。"但不知教导什么法子?看官且耐性,待我慢慢说来。
第二十七回 运机宜试收妖蟒论伎俩可笑妄人
调倚〔月中行〕词曰:
爱兹佳景拨兰桡,周览兴偏饶。三潭印月水漂摇,有意助春娇。
尼庵置酒还虚席,情缱绻,杯箪相邀,缠绵直到苦相嘲,诗意一时消。
却说瑶华对众人道:"蟒蛇吃水,不过一时,那便就会碰着,只管大着胆前去。还要选几个会跑奔的,今晚先去烧山,挑两担油松,杂着硝磺,又须多带蓬艾,扎成把儿,悄到山脚,火一点着,蟒蛇必然出洞来,要防他追赶,只点着艾把抛去,一面要逃走得快,过了大堆烧蓬艾之处,就不妨了。"当时一一分派明白,又道:"等待烧过山后,我自去拿它。"众人各去铺设停当,到得一更多天,已见山上烟雾腾腾的烧着了。一会儿腥风四绕,众妇女害所,都要躲避,瑶华道:"不用担怕,这怪物再不敢过这堆蓬艾。"又停了一刻,却不见有怪物来,方各安心。看到二更以后,始各就寝。人静后,远远闻得山中如同风雨之声,轰轰不止。
天未明,村人都起来问瑶华,瑶华道:"这要到山里去看了,才晓得什么缘故。"赶着吃了早饭,拿着弹弓、弹丸、镖枪,又叫十几个会上树的村人代拿着弓弩,瑶华卸去道袍,穿着小紧身青袄裤,用素帕包扎了头发,领头先走,这十几个村人跟着。到得山脚下,望见半山里露出蟒蛇的洞穴,瑶华叫村人都上树,自家将身一纵,已上树顶,往溪边一看,有七八条死蟒蛇,肚片都被竹签剖开,遥闻得还有轰轰之声。瑶华又从这个树顶纵过那个树顶一看,只见一条奇大的蟒蛇,领着许多小蟒蛇,过那边山岗去。于是招呼村人下树,同到对面这个山岗上来,令将弩弓攀射,纷纷掉下山岗。这大蟒蛇回头一看,瑶华早搭着弹弓,尽力一弹,正中这条大蟒蛇的眼睛,只听得豁喇的一声,如同倒了半座山的样子,那条蟒蛇滚过山岗那边去了。这些小蟒蛇也有逃过的,大约中箭死的俱多,一霎时都没了。
瑶华叫几个村人回去,都挑油松,杂着硝磺,去烧那蟒洞。不多一会,又来了许多村人,挑着油松,点着火,往洞穴只管的撂,前洞口直烧到后洞口,又将油松整根的塞满洞中,由它尽烧。
瑶华遂即先回,喜得众妇女只管念佛,进到堂中,只见黄家的哭得两眼通红,问其缘故,黄家的说:"我在这里听见山中这一响,恐怕公主有失,故在此担忧。"瑶华道:"我已回来,不妨事了,还哭什么?"又见这些村人一个个的都回来了,夸赞瑶华的武艺,手舞足蹈,那些男妇嘻笑不止。内有个老的,来对瑶华道:"师父,蟒蛇的巢穴多谢你剿除了,但是那条大蟒中了弹子,滚到山岗那边,只怕它养好了,仍来作怪,师父又去了,我们必要受它的报复,这便怎么处?"瑶华回他说:"巢穴已除,还怕它什么?"只见外边人领着一个粗粗蠢蠢的蓬头婢女,一手拿着一封书,一手掩着右眼,说是城里寓所差来的。瑶华先将这丫头一看,却不认识,接到书子一看,封面上写道:"宣文耀武坤德侯开拆。"拆开书来,认得是无碍子的手笔,读其文曰:
收蟒事智勇兼全,颇得机变。似此施功,功何不克。但汝示之以威,我又施之以恩,聚其余喘,化其形骸,着令随汝立功,以赎前愆。况汝将遍天涯,现在所随之人,恐难久侍。此蟒之道术,潜修有年,亦可以籍其卫护,此两全之道也。我已驯服其心,汝可留于身畔驱遣,倘野性复萌,敢于违犯,后有缚怪真言,默为熟记,可以制伏。鞭笞用观音藤,彼自俯首贴服矣。此字。无碍子泐。
瑶华阅罢,心中甚喜,遂令婢女来前看了,虽然粗蠢,也还可以修饰,就与她起个名字,叫做阿新。欲其改过自新之意。令黄家的持了弓箭、镖枪、,阿新背了弩弓、丸袋,遂辞乡众告回。众村人道:"还求师父少留数日,恐蟒怪又来,我们那处来找你?"瑶华道:"蟒怪再不来的了,你们放心。"村人道:"这是师父宽慰我们的话,前日眼见那蟒怪中了一弹子,滚下那边山岗去的,它不过养息一两日就好了,这里是它的熟径,岂肯舍去?"瑶华笑指着丫头道:"你们看,弹子伤好不沉重,养息一两天那就会好?放心。"遂同两婢扬长而去。
众人中有个明白的,道:"你们不懂师父的意思,她已把蟒怪收去了,就是这个毛丫头,所以她还掩着右眼睛。"众人才省悟过来,各人都望空遥谢。
不说村人欢喜,再表瑶华带同两个使女,竟回城中寓所,白于玉等接着,又见多了一个丫头,忙问是那里来的。瑶华道:"言之话长,少停细说。"遂令黄金钏取出医书查了药方,令买药泡制,与阿新敷上。白于玉等已备好晚膳,瑶华一面用膳,一面将剿除蟒怪之事说知。又将无碍子点化此怪来跟随,仔细说了一遍,众人听得毛骨悚然。且喜阿新与大众都说得来,问其前事,则回说,都不记忆了。惟瑶华问及,据实回答。五六月后,眼睛平复。令白于玉与她洗刮修饰得干净了,居然是使女。别人看来年纪只在二十以外,惟一件事有异,如偶然怒视,竟是两个红眼睛,嘻笑则全然不现。
瑶华又盘桓数日,各处览其风景,不过如此,遂即起身,直抵福建,见山水恶劣,民情蛮悍。闻得杭州西湖景致为天下第一,急欲游赏,就起程前往,并令将典铺并归杭州开设。晓行夜宿,不过月余,已抵杭城,探明典铺处所,即于在近赁房居住。正值春二三月,游湖者甚众,瑶华携同白于玉、黄金钏、阿新、黄家的并江允长带了行李,往湖上游赏,寓中止留陈玉、李荣看守。
到得湖上,寻个尼庵作寓,每日驾舟出游,仍俱女冠打扮,真个观之不足,乐之无极。其时三月十三,天已垂暮,意欲回舟,忽见将圆之月已透山峰之上,兴复留连,遂令江允长重置酒肴于舟中赏玩,令各人团聚船头,恣情痛饮。月渐升高,波流织细,渔歌四起,巢鸟乱飞,委实好景致也。瑶华吟兴勃勃,苦于有唱无和,偶问江允长能诗否,回说未曾习学,不觉为之扫兴。正无可如何之际,忽闻船艄道:"东北角上起了阵风,恐怕有雨。西胡内风浪大得紧,不是耍子的。"大家也觉得身上寒冷了,遂即回舟。
到得寓中,风声渐响,庵内众尼尚在等候,遂问:"姑姑们今晚为何这样有兴?"瑶华道:"贵地难得到的,西湖且是大名胜。今日正要回来,又遇着好月色,不舍得回来,若不起风还要耽搁哩。有劳师父们候门。"内中有个中年尼姑道:"不然也就睡了,因法弟母家送有一种好酒来,不敢自饮,特备些小菜,请姑姑们赏月。不晓得姑姑有兴,不然早送到船上来了。如今夜还未深,再请一杯,算赏赏风吧。"瑶华细看此尼,满面丰韵,与众不同,遂道:"多谢师父们雅意,虽然吃过酒了,就拼一醉也不敢辞。"已见众尼排设酒盘,先请瑶华们四个坐了,然后她们三个尼姑陪饮。酒才斟出,已觉香飘四座,大家都赞好酒。各尼送齐了酒,举杯请饮。一沾唇齿,更觉芳冽,因问道:"从未吃过这样好酒,尊外家在何处?乃有此醇醪。"那中年的尼僧道:"法弟是苏州人,这酒就是本地所产,又是家酿,若坊中也少得出售的。"瑶华道:"怪道有此异味。"这尼又问:"姑姑们是要各处游山玩水的么?"大家说是,那尼僧道:"到了几处了?"瑶华道:"自河南起行,还只到得两三省哩。"那尼僧道:"何不到敝乡去一游?"瑶华道:"自然要到的,但此间还未领遍。"那旁边一个老尼对那中年的道:"偏是你们苏州好,我们杭州就不如么?"瑶华道:"都好,大凡人说话,皆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都把你们两位占尽了。"大家一起欢笑。这尼僧又斟过酒来,瑶华觉得有些酒意,就告止了,众人也都起身。其时已交四鼓,即时散席安寝。一觉睡醒,大家都起,赶着梳洗,处边早有人传说春瘟盛行,死者接踵。不一回,陈玉也赶出城来,报知不可久留。瑶华听了,即时作计起身。那中年尼僧来问道:"姑姑可往苏州?"瑶华道:"是往苏州去。"那尼僧道:"法弟也要回家,可许附在宝舟么?"瑶华道:"使得,快些收拾。"那尼僧道:"我们出家人不过一肩行李,容易的。"遂即一同进城。
陈玉等已雇下两只船,一只坐男人,一只坐女人,即刻搬取行李上船,即欲开行,瑶华道:"且慢。"令白于玉取出笔砚,于医书上查了辟瘟方子,写一帖子,谕知典铺内管帐的人,多买药料合就施送,并遣一人,往江山置买板片,施舍棺木,以瘟疫行过方止,不必吝惜钱财。令李荣赍谕与管帐人知道。即从旱路赶下船来,一面解缆开行。
瑶华便问那尼僧道:"师兄你外姓什么?还请教你法号。"那尼僧道:"法弟俗家姓潘,父母俱故,只有一个兄弟,是在庠的廪生,他耕读之外,又酿酒牟利,也还过得日子。法弟的法名叫妙华,号是止岩。"瑶华道:"既然家业可以,为何又要出家?"止岩道:"法弟幼时父母贫乏,如今稍有家业,也是舍弟发的。"瑶华道:"做个秀才如何起发得家来?"止岩道:"舍弟上个文武全材,他文学是不消说得有名的,他的拳棒也都出色,所以撑得起这个家门。"瑶华道:"若是令弟,则年纪还不大,就有这样文武全才,这也难得。"止岩道:"他小法弟两岁,今年才二十六岁。此去船只要从舍下经过,少不得要出来拜见,并请姑姑顽耍几天再入城去。"瑶华道:"很好。"
当晚,瑶华教止岩不必打开铺陈,就在我铺上同睡罢。止岩道:"恐怕姑姑嫌肮脏。"瑶华道:"不妨事。"止岩当与瑶华同铺而卧,偶然贴着瑶华身子,滑腻如脂,心上想道:"这个女娘不像个出家的道姑,看他居止行动不凡,又生得一身好皮肤,手下又有这些人护从,必定是富贵家出来的人,但不知为甚事出游,好生怀疑。次日起身,细细相她容貌,十分美丽,遂也盘问家世。瑶华只以诡话回答,并不显露行迹。
到第三日下午,已到止岩兄弟家,再四请瑶华到她家里,瑶华道:"打搅不当,且已近苏州,免得在路上耽搁了。"止岩道:"既然到此,岂肯不留姑姑上岸盘桓的?"瑶华看她留得认真,不好却意,只得一同到她家里,看她兄弟家中房屋铺设,也不过是个小康之家。人到里面,就有止岩的弟媳出来接待。瑶华见其居止容貌都还体面,止岩就夸她弟媳的家世,她姓陆,祖上都做官的。现在好家当。瑶华也就称扬一回。少顷,止岩之弟回家,止岩接着,就把瑶华许她一路搭船回来,所以留在这里盘桓两日。那潘秀才进来,见一礼,瑶华也就回答。言语之间,目空四海,便问瑶华道:"贵处那里?"瑶华道是河南。那潘秀才道:"北五省的文才是有限的,嵩山少林寺的拳棒算天下第一。"瑶华道:"也曾听见。"潘秀才道:"我们南边习这道的甚少,就是我还讲究讲究。"瑶华道:"居士习的是那几家?"潘秀才听得问他学的家数,他就手舞足蹈说起拳经来,说:"我会的开四门、醉八仙、八大番身、品字步、乱劈斧、步步紧,所以我在这镇上薄薄有点小名。"瑶华听了心中暗笑,原来学的都是花拳。又对瑶华道:"你来问我,大约也会几路。"瑶华道:"会是不会,略晓得些罢了。"那潘秀才道:"既然晓得些,我们何不来交交手。"瑶华道:"男女之间,似觉不便。"潘秀才道:"这又何妨?"止岩道:"姑姑还在要此盘桓,慢慢请教吧。"潘秀才道:"既说会,又不肯交手,这像个欺人的话。"陆氏道:"你也太莽了,客人才坐下,就讲出这些不中听的话来。"
不一会,摆上晚饭,潘秀才道:"我也在这里陪陪不妨事么?"止岩道:"我们方外人不拘这些。"那潘秀才就向外坐下,请瑶华坐了首座,止岩对面陆氏在下。斟下酒来与止岩那夜的无二,瑶华极力称赞。那潘秀才忽然对瑶华道:"拳恐男女之间不便交手,我们动笔墨想来无妨。你可晓得做诗么?"瑶华道:"居士所说,我们北五省的文才是有限的,既然居士高兴,只得勉强奉陪。"潘秀才道:"能够勉强就好。取纸笔来。"陆氏起身取来,令送到瑶华面前。瑶华道:"还是居士先请。"潘秀才道:"主不僭客。"瑶华道:"如此有僭了。"遂提起笔来写一首道:
云中缥缈环鸣,知是姗姗去玉京。忽遇双成归海岛,邀来听叙弟兄情。
即递与止岩,止岩看了一看,转递与潘秀才,吟了两三遍,问道:"这是什么题目?"瑶华道:"算即景的题目也可。"潘秀才又念了两遍,忽然道:"吓,是了,你遇见我们家姊,所以写这后两句。"瑶华道:"然也。请居士和一首。"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