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瑶华传
26 万字 · 约 12 小时 35 分钟 · 22 /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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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潘秀才想了半天,意欲动笔,忽又终止,如此者三四遍,又立起身来,踱了三四遍,然后入座,写出来道:
我要惊人未一鸣,北京不到只南京。倘然八股工夫熟,便可蜚黄得意情。
写完直送与瑶华,瑶华一见忍不住笑道:"居士好文才。"潘秀才自觉赧颜,道:"这首诗是不经意的,我再做一首来,你和。"瑶华道:"请教。"那潘秀才又哼哼了半天,写下四句来,道:
三入文场已矣乎,只因主试瞎双珠。下科若再遗落了,我有拳头称丈夫。
又直送与瑶华看,瑶华看了道:"居士用得好险韵,只怕我和不上来,休要笑话。"提起笔来,一挥而就,潘秀才连忙走到桌旁看道:
才人词采在兹乎,鱼目何堪混火珠。此后劝君焚笔砚,不教骚客笑愚夫。
潘秀才看了大怒,道:"你敢骂我么?我文不如你,武还能胜你!"劈面一拳打来,瑶华把头一低,用两个指头,在下额上这一点,扑的一声颠出去了。幸而有止岩在旁扶住,道:"兄弟放稳重些,姑姑是客,你要包涵些才好。"潘秀才听了止岩的话,假做笑道:"阿姐,我不是认真的,不过要试试这道姑的武艺,果真是好手段。"一面说,一面把诗烧了。
陆氏在旁道:"酒都冷了,我再去热了吃一杯,用饭罢。"潘秀才道:"且慢,我还要敬姑姑一杯,你把我书厨顶上瓷瓶里的倒一壶来。"瑶华道:"酒量窄,很够了。"陆氏应声而去,止岩对瑶华道:"姑姑真上武也来得,文也来得。"瑶华道:"因居士高兴,聊以应酬,都见笑的。"
正说着,只听得外边打门甚紧,潘秀才出去开了门,只听见有个人有进来,暴跳如雷,口里说道:"反了!反了!地方上有了这样的官,百姓还有安逸的日子么!"其声渐近,竟入堂中来了。止岩对瑶华道:"这就是弟媳的兄弟。"那人进来,见了止岩,作了一揖,回头见瑶华,便问止岩道:"这位道长是……"止岩接口道:"是我同路来的一位姑姑。"那人也作了个揖,潘秀才邀他入座。那人道:"我已吃过了,你只管陪客,我把方才的话慢慢说把你听。这个瘟官,上年十一月里才到任,各处打听有钱人家,不知那个在他面前提起老父的名字,前月就飞了帖子来请酒,老父不去。隔了十余日,又差个门子来,要借五千两银子。你说我家能有多少家当,那里拿得出来?不想前五天,拿了一起强盗,勒令供说,打劫的赃物寄顿在我家。三不知把老父拿去,收在监里。他老人家从未受过惊吓,又年老多病,家中又拿不出银子,必定性命不保。我昨日动呈状,情愿替代,那个瘟官只是不肯。方才又有一个县里的书办来说,五千拿不出,三千是必定要的了。我已凑足了二千两,再没处打算。如今事在危急之际,只好同你商量,替我张罗一千两银,且把老父放了出来,底下再处。"只见陆氏热了酒出来,与那个人相唤了一声,就来斟酒。潘秀才道:"我这点子本钱,只可在手头运用,若提了出来,就运用不转了,你还在别处打算才好。"陆氏问起情由,那个人又述了一遍,大家发呆不作声。
瑶华细看那个人,年纪也只得二十多岁,急得两泪汪汪,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瑶华心上好生不忍,遂对止岩道:"我听这位陆居士所言,也只差一千两银子,但是三千两送去,可能无事么?"那人道:"这是瘟官所要的,若有了这项,所差不过数百金,料理外边各项使费。"瑶华道:"这个也还容易,烦师父到船上,唤我那个叫阿新的丫头来,我有话与她说。"
止岩讨了一个灯,急急出去了。一回儿同了阿新上来,瑶华拉她在半边,向耳朵边不晓得说了此什么,又令取笔砚到旁边,写了一张又一张,交与那丫头。这丫头接了就走,止岩连忙将灯照了,送出大门。瑶华对那人道:"陆居士,你的事我打发人去料理了,你们将这两千两交来与我,明日包管令尊午后回来。你若不信,俟令尊回府后,再交来也可。"那人听说,连忙跪下叩头,瑶华还礼,那潘秀才同陆氏又谢了。瑶华道:"陆居士既然用夜膳,竟请回府,让我们再吃一杯好散。"那人连称几个是字,讨个灯笼先回去了。要知端的,下回便见。
第二十八回 任侠惩贪宽缧绁引魔入火识奸邪
五言古风诗曰:
但闻不平鸣,奋志拔刀助。诚哉使者行,非欲邀声誉。
遣奴递严词,飞身入公署。插刃置床沿,能使贪官惧。
恬然出囹圄,酬情有以具。乃忽易奸谋,□沙反狼顾。
孰知骨肉亲,顿被他人污。所得不偿失,相报亦何趣。
却说那陆姓听说,连忙答应几个是字,回了一声,即刻走了。陆氏殷勤劝酒,那潘秀才要问瑶华如何办法,瑶华道:"此非居士所知,只是明日事成就是了。"只见止岩又来劝杯,瑶华吃这酒,觉得比前更好,但恐易醉,遂告终止。各人饭罢,就回船去了。见阿新已去干办,约四鼓光景才回,悄向瑶华道:"婢子先去典中,取了二千两的号票,打听那官的衙署,随从后衙飞入,见上房俱已宿静,房间灯火都还明亮,逐房舐开窗纸偷看,见有一房内有双男鞋,想必是这瘟官在内,遂闪入房中,掀开帐帏,果是一男一女同寝。桌上还放着一顶乌纱帽,袍带都在衣架上,谅是无误。当将二千两的号票同那张帖子放在床沿,将那口腰刀就连票连帖一齐插住,那两人并未醒觉,婢子就回来了。"瑶华道:"只此已可吓破这瘟官的胆了。"遂各安寝,不题。
再说这县官实是贪婪无厌,遇事生风,只图收拾富家,陆家之事,实出有意。这晚睡了,将及天明,一觉醒转,只见床沿上一把雪亮的腰刀,不觉吃了一惊,连忙披衣坐起,见刀尖插着两张纸,要将刀拔起,已入木寸余,用力才拔出。只见那纸上写着:"陆氏老民,家本寒素,尔误听人言,意欲诈其银五千两,嘱盗扳供,遂收监禁。其人老而多病,且系良善,从未受此惊恐,一旦遭此无辜,必致伤身。且其子情切,因不能如数馈遗,愿甘身代,尔又不从,若不及早放出,父子两命均不能保。我偶然闻知,知其只措办两千两之数,代其掣有银票,尔即将陆姓氏老民先行放出,然后持票取银,可无恐也。倘利令智昏,犹为不足,明日上午不见放人出禁,我将先决汝首,以快人心。尔其慎之。"底下一张就是二千两头合同银票。那赃官也吓得心头打战,连忙起身,星飞的令人将陆姓放出监狱。这陆老一径回家,父子见了,相对而哭。那陆老问儿子,如何做了手脚,才能放出?那小陆把夜晚间的事说个明白,那陆老连忙到女婿家来,令女儿请这位女菩萨上岸来。陆氏仍烦止岩下船,请了瑶华到里间。陆老一见,伏地便拜,瑶华亦即回礼,道:"恭喜无事了。"那老陆感恩不尽。不多一会,那小陆带了两千银子,送还瑶华,又来叩谢。仍收拾一席极盛的酒筵,令妹子、止岩陪饮,那老陆父子停了一回,就各回家。只有这潘秀才不见了,也是无面见江东之意。瑶华请止岩到船,唤了江允长同阿新上来,交两千银子交与允长,归还典铺。阿新随着伺候。止岩同陆氏把酒席端正好了,代父把盏。止岩把瑶华看得如同佛爷一般,连正眼也不敢视。瑶华谈笑自若,开怀畅饮。不想忘记了这酒的力量,一杯一杯饮个不止,不觉过饮了,撑持不定,就在陆氏床上睡倒。止岩、陆氏还在等候,阿新只坐在床边候醒,那晓得酒力沉重,竟不能醒转。
不一回,小陆走来,与妹子商量,作何酬谢瑶华。陆氏也没主意,倒是止岩道:"我看这姑姑不像个出家的。"小陆道:"既不出家,为什么在外闲游?"止岩道:"你们不省得,我在一路上,看她们手下的举动有礼,这姑姑行止大是不凡。我和她同铺睡时,偶然着她身上,其滑如脂,必是大富贵人家出来的样子,却不识得她的就里。"小陆问道:"她手下有多少人?"止岩道:"有三对夫妻,一个丫头。在杭州临开船时,闻得瘟疫,她还着人合药施达,又施舍棺木。只消一封信去,便可备齐。这还不止这些人跟她着哩。"小陆道:"师父说得一点不错。就是昨日的两千银子,想来也是她代垫的。"止岩道:"我还听见她吩咐来人归铺。"小陆道:"你想一个女道士,那个当铺就肯借二千银子与她?"大家都说一些也不差。
止岩一想,忽然笑道:"我有一分礼在这里了。"小陆急问道:"怎么办法?"那止岩道:"不用多,你交一百两银子把我,我还要送她到苏州一个地方,把这两个人送了她,比一万两银子还不止。"小陆道:"一百两银子有限,你要把这个缘故说与我知道实在好不好?"止岩道:"我想富贵人你送她银子真不欢喜,送得少,不在眼里,送得多,你又没力量。她这样轻年纪,就出来游道,内中自然有个缘故,看来我们是打听不出的,只好揣摹她的心事。既不是真出家,想男女这件事必然少不来。你看她手下的,倒是三对夫妻,双双对对,她这主儿反居孤另,即有分惠的事,也各不畅意。我想在苏州物色两个女人,都是二形子,遇男即女,遇女即男。一个是尼僧,却没有落发,与我最相好。一个是媒婆。两个都有八九分人才,年纪也都在三十以内。那媒婆更有臂力,她若各处游道,这个人也用得着的。你将这一百银子我去分把她两个,置办衣装,把这位的行径告诉了她们,谁不肯随她。只要陆舅舅写一封信与我,我只算荐两个人与她,等我与她分手后,叫她们两个将你这片情意说知与她,岂非比一万银子还好。"小陆同陆氏听了,也赞她妙计。就照这样行去就是。只听见里间房内声响,想必醒了。小陆即回身到家,办这一百两头去了。止岩同陆氏俱进房来,见瑶华起身,阿新在旁打扇。陆氏道:"头发都鬓松了,请整一整妆。"瑶华还觉得昏昏沉的,见她们进来,才起身道:"贪杯了,见笑得很。"止岩道:"酒力本大,我们也觉得醺醺未醒。"陆氏道:"姑妈你去取茶,我替姑姑刷鬓。"
止岩连忙就去泡茶。陆氏要看瑶华的肌肤,故意替她扯好背上衣服,手臂擦着皮肤,真个其滑如油,抑且白腻。又与她刷鬓,道:"姑姑可要加些粉?"瑶华道:"从未搽过粉。"陆氏不信,将指在她脸上抹着,并无一些儿粘指,心中以为诧异。止岩送茶来吃了,随与阿新回船。那秀才只在房口候着,一见下船,他就回到里首,问起情由,他这两个一五一十都说个细底。这潘秀才别事不能,以酒算人到是长技,听见她两个说,她身上如何滑腻,一发动了乘醉图奸的念头。假意说瑶华的妙处:"你们也该做个东道,地主就算阿姐的也好。"止岩还道这个兄弟好替他装体面,那晓得他是不怀好意。说过了,就促止岩去道意款留。瑶华被止岩央及得可怜,只得允下。复了回来,这潘秀才喜得手舞足蹈,暗想:必得与老婆商妥才行得去。这晚尽力奉承了一次,同她商议此事,先不允,以后百般哀求,方才首肯。
第二日一早,起来备办菜疏,端正好酒,以待瓮中捉鳖。不一会,止岩下船来请,瑶华即欲装束上岸,阿新在旁将止岩支出外舱去,悄对瑶华道:"婢子看这尼僧满脸邪气,必不怀好意,公主不去也罢。"瑶华道:"我也知觉,若我不去,反道我怯。我带着你去,看她有甚法儿?"阿新道:"虽然不妨,何苦把这些人捉弄。"瑶华道:"何碍。"遂一同到潘家来,那秀才早已躲在一边,陆氏接着,恭恭敬敬的款待,止岩从旁帮衬,阿新顷刻不离,瑶华依然如昨日开怀畅饮。三杯之后,瑶华渐觉酒力不胜,阿新冷眼看的明白,是两把酒壶,陆氏同止岩皆是另斟一壶,趁着陆氏上菜酬应之时,悄把酒壶拿下,将酒调换,陆氏同止岩一心向着瑶华,并不知道。菜上数碗,而瑶华假装做醉,就桌倚着打盹。阿新在旁拉着瑶华,道:"这样不自在,仍在房中躺一回好。"瑶华道:"也好。"遂到房中坐下,令阿新四下巡查,只见潘才躲在内房,听得要查,吱的一声,从小门内溜出去了。阿新即忙赶上,指着潘秀才道:"你好大胆,亏你走的快,不然休想存活。"潘秀才只顾前奔,那里还敢回头。抄出后门,躲到别处去了。不题。瑶华在房暂坐。
再说陆氏与止岩道是瑶华真醉,必定着了道儿,遂对止岩道:"他们正好取乐,我们只好多吃一杯,算取乐了。"止岩用手指着里面悄悄的道:"有她的丫头守着,恐怕不能成事。"陆氏道:"咳,姑母,你的这个兄弟,于此道好谙练,便有丫头,他就一总收罗,有什么要紧,我们只管畅饮。"止岩听了,也道:"弟媳自然知他手段,故不怀疑。"两人一口一杯的吃着,那知被阿新换转的了,每人七八杯入肚,一般也软做一堆,不能动弹。再说止岩幼时甚不耐静,出家后常到家中与从前的相好的来往,自潘秀才娶妻以来,不好露此丑态,然又不能绝情,暗与相好的商酌,将弟媳拖下水去,自不好梗阻矣。因而谋画定了,趁潘秀才他出,遂依计行之。陆氏究竟水性杨花,不能自持,因此打成一路。这日,那相好探听止岩到家,见潘秀才走出,悄然突入,见都醉倒,遂将前后门闭上,抱到空间内,挨次行奸,奸毕悄然竟去。
潘秀才打了一个圈子回来,见乃妻、阿姐都不在坐,寻到空间内一看,甚不雅相,究其所以,两人醒过来,忙把话来掩饰去了。谁知瑶华与阿新都却明白,忽然走出房来,潘秀才仍然躲过,止岩、陆氏两个勉强应酬了一回,瑶华辞谢回船,止岩跟着下来,见小陆先在船上,与江允长讲话,见瑶华下船,谢了一声就去了。江允长来禀说:"陆姓来相恳说,这位师父仍要趁船上苏州,行李也来了。"瑶华笑道:"也使得。"遂即开船。止岩想瑶华必须知道,只拿话来分说,瑶华与阿新相视而笑。止岩又夹杂着道:"苏州景致极多,地方宽阔,非离了本地人没处游玩,所以法弟特来奉陪。"瑶华道:"足见师父周到。"
这潘秀才所住的镇市,名叫陆墓,相离苏州城只有三十里,遇着顺风顷刻便到。船抵了岸,瑶华令陈玉上岸租赁下处。止岩忙道:"不必另赁,我有个熟识的庵堂,地方洁静,也无闲人缠绕,正合姑姑的意思。"瑶华便令陈玉随同止岩上去,认明了路径,好来发行李。陈玉与止岩去不多时,已见陈玉回来,发了行李上去,瑶华同这几个女人步行随着,约有两里多路就到了。见山门上嵌着横匾,上写"松翠庵"三个大字,果真居址幽深。见止岩领了五六个本庵的尼僧相接,瑶华听她们语言声口轻清软滑,一如娇鸟争鸣,不觉十分羡慕。众尼道:"我们师兄说姑姑是爱清静修洁的,我们大殿后,左边有一进楼房,上下十间,还有厢房侧屋,是别居一院,再无人来混杂的。"瑶华道:"这也很好,就烦师父们领去认认。"众尼齐随至楼下,瑶华见中堂挂着一个匾,上写"静修堂",两边墙上都挂着名人字画,十分幽雅。房间又深邃修洁,两边侧厢各有四间,一切动用器皿俱全,俨同在艺圃大楼下一般,真称心怀。已见众仆妇在那里安顿行李,仍令止岩住在一处。
不多一会,只见一队尼姑都穿了大衣来拜,瑶华即时邀进,大家见了礼,才各坐下。共是五个尼僧,一个年纪最老的,约有五十余岁,其次的将有四十,再下手两个俱止二十余岁,另一个仅有十八九岁。遂即动问道:"请教各位的法号?"止岩道:"我来代宣一遍。"指着最老的道:"这位法号叫做能静,第二位就叫能修。"瑶华听了似乎很熟,止岩道:"这两个弟兄。"又指二十多岁的两个道:"上首的叫证缘,下手的叫证善,都是能静的徒弟。年纪最轻的一位,她叫不梁,又是证善的徒弟,现年是她当家。"瑶华道:"怎么倒是小一辈的当家?"能修道:"法弟们都是轮着当家,故不论辈分。"能修问瑶华道:"姑姑贵处是那里?"瑶华道:"是河南。"能修道:"是那一府?"瑶华道:"是归德管的。"能修道:"想必是乡居了。"能静道:"在那一乡?"瑶华道:"是在西乡。"能修道:"西乡不是将近亳州了。"瑶华道:"正是。能修师父你如此熟识,莫非到过敝地么?"能修道:"贵省未经到过,惟切近贵省的亳州常常来往。"瑶华一边答应,一边心上想着:这个尼僧,我在那里见过来?一时却摸想不着。到是那能静又对瑶华道:"因有个家兄,在亳州切近的再生庵里出家,故舍弟常云游到彼。"瑶华恍然大悟,是幼时见过的。
看官要晓得,凡人四五岁上的事,皆不有记忆,就有些影响,亦再不能清楚。这瑶华曾随着无碍子打坐,得有静养的功夫,莫说四五岁上,就是前生的事都能追想。故一提即醒。瑶华得了这一句,便道:"这再生庵却也知道,我记的那年听得遭了回禄,这位住持也就随火化了,可是有的?"那能静、能修两个齐声道:"就是家兄了。"又各垂泪。能修又道:"姑姑在那个宝刹里出家?"瑶华道:"也历了好几处。"能修道:"离福王爷的王庄相近么?"瑶华道:"却不甚远。"能修道:"福王府里有位韩夫人,法弟也曾会面过来,又承他送些东西与我,还有一个玉戒指,这不,还戴在指上。如今还好么?"瑶华道:"闻已下世了。"能修道:"这位夫人的年纪还轻呢,还有一位郡主,想来也下嫁了?"瑶华道:"闻已招了郡马了。"能修道:"我还记得,尤家镇上的永宁庵里,有个能缘师陪着韩夫人来再生庵里,请那位带发修行的师父。这静缘师仍旧在永宁庵么?"瑶华道:"也闻得她为了什么一柱事,被卫辉府里拿去,不知怎样了。"
正说着,只见十一二岁的一个小尼姑来问能修道:"酒菜都有了,设在那里?"能修道:"你就叫佛婆送到这里来,另外一桌送在东边厢房内。"瑶华见这小尼姑眼眉纤细,衣衫光洁,未言先笑,有一种旎人欢喜之态,甚觉有趣,忙把她招了过来,问她年岁,日常可学功课,名叫什么?止岩道:"她叫阿小,还没有法名,就是能修的徒弟。"阿小也回答了几句,声如笙簧,十分可爱,觉得自己声音甚是粗俗。一会儿,道婆送到酒肴,遂各起身摆设停妥。众尼请瑶华首会,止岩二坐,其余皆本庵,就挨次坐定,各各举杯请饮。瑶华忽记忆能修是戒酒的,怎么今日又开戒了?心中不无暗笑。能静道:"寡酒闷饮似觉无味,我们何不请姑姑行个令,快饮一杯何如?"止岩道:"姑姑却是好量,可送一个大杯做令酒。"瑶华自幼在规矩中长大,从未有席间行令哄饮之时,故还不懂,据实回复。止岩是老在行,瑶华细细盘问,止岩道:"姑姑件色精明,这不过是顽耍的事,有甚难懂,说来便明。"众尼姑道:"既然姑姑谦逊,师兄你先起一令,俟你令完,再请姑姑施行就容易了。"遂令阿小斟上令杯,送在止岩面前,止岩未便推托,只得照位告了不是,举起杯来,将令酒饮干了,遂道:"姑姑是极文雅的,我们也要想个文雅的令才好。"又道:"有了,我要请教一个字,总要说得在行,这就是酒面了;干了酒,还要说一句酒底,不论'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史鉴经典,与眼前人身上有点照应才算。我先说一个水字。"把酒干了。酒底说:"水到渠城。"又道:"不论次叙,有卷先交。"能修道:"我说一个'吾'字。"把酒干了,酒底是"吾三日省吾身。"瑶华道:"我也说一个字,不知是不是?说个'同'字。"把酒干了说:"同心之言。"证缘道:"我有个'道'字。"把酒干了,说:"率性之谓道。"不染道:"我说一个'圭'字。"把酒干了,说:"如圭如璋。"证善道:"我说一'重'字。"干了酒,道:"重重叠叠上瑶台。"能静道:"我说一个'鱼'字。"酒干了,说:"如鱼得水。"止岩道:"都说完了么?我要开拆了。我是要说得在行,在行者,所说这个字,要放在行字之内,又成一个字。所以我说'水'字,行字内加三点水,是个衍字。酒底说水到渠成。姑姑到此有水到渠成之妙。我的意思如此,请各位自解,能照我者,免敬,否则有酒杯分,都要请判了才吃。"能修道:"我这'吾'字,却可以放入,但酒底没甚关会。"止岩道:"吾日三省吾身,正是我们的行径,可以免敬。"瑶华道:"这个'同'字,也有也可以关会。"止岩道:"姑姑说得很好。"证缘道:"阿呀!我说错了,该罚。"不染道:"我的'圭'字,虽有不知,可有关会?"请老师父判断。"止岩道:"如圭如璋,恭敬待客之礼,也有关会。"能静道:"这样说,我可以免罚了。"止岩道:"到底是老脚色,这七个字你的说得第一,公敬一杯挂红酒。证缘师实在该罚,你不拘请那位判杯公证。"静缘道:"如此,就请老师父判。"止岩道:"不敢多敬,请用三杯,弥满十分,每杯酒干了,随你的意,说笑话也好、唱曲子也好,做诗也好,有别人不能的事,做一件也好。"证缘笑道:"偏偏撞着我都不会的怎么处?"止岩道:"可以买得的。"证缘道:"也罢,我买能修师叔唱个曲子罢。"能修道:"要我唱曲子,你须要添饮一大杯,我才肯卖。"能静道:"罢了,让他吃一小杯罢。"能修道:"既然师兄说了,就是这样。"止岩道:"如此,你要连干两杯。"证缘遵令,吃了两杯,已见阿小将笙箫鼓板都拿出来,一人交一样,个个都能。瑶华道:"阿小,你可会唱?"止岩道:"她师徒两个的曲子算最好。"瑶华道:"若我有了曲子,我买你来唱。"阿小首应。一会儿,竹肉同音,真是骊珠一串,把瑶华听得如醉如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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