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生绡剪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5 分钟 · 11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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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真莫须有之案。词颇穷遁,人命儿戏至此乎!本县只据地方目击而可据者有五:杀人凶器切皮刀也;尸边字纸鞋寸尺也;字尾名氏沙尔澄也,沙非华姓,回子也,担有牛肉,回所食也。而况现提血刃,当时其获者乎!则霜三八者,固沙尔澄之乳名无疑也。三八供称军籍,按律:卫军死刑,倍调远卫充军例,收监候夺。
县官当堂,将审单读完。又将各里递分付,以后不许搭台演戏,生事扰民。众人散去不提。
却说蔡平泉到蒋家,淇修知尔澄会不着了。适上元县御白粮事,改了折色,只要出一人,帮押银鞘到天津交纳。淇修打发平泉去了。自家等着尔澄。谁知过了端阳,也没捎个字来。淇修等得不耐烦,寂寞不过。收了五百多两纱罗段匹,合了同伙,到京师出脱。私房带有金珠银两二千金,锁在个旧皮头巾盠内,要去乘便,干个通判行头。船出京口,一路平安。不料到宿迁地方,撞着大王的人了,将他的东西抢得如洗,连众人的共有万金。众人垂头落颈,各自散去。
淇修妄自念头,要去见他头目,讨这头巾盠子。众盗见他跟紧,说这呆子还要纳条性命。走了三五里,并没人烟,见一座高山,巨木参天,郁林蔽日,西边临着大泽,内结一个窝巢。众贼拥进一个为首的泗州人,姓丁名翼,绰号丁张飞。也是有胆力好汉,饿不过了,干此营生。那人生得:
撑着吊眼,满身突肉如拳。鹰眼虾须,遍体缠筋似炭。
不用三头罗刹,鬼见消魂,何必八臂哪吒,神当碎魄。
却说那大王坐下,众贼将这些货物,摊做一地。那皮盠也在,尚锁着的,喝声收好。看见老蒋面生,尚衣冠济楚,问左右道:“这汉子怎的说?”淇修答道:“我本书生,不图财利。因有亲在京,搭船去探。所有段匹,尽当贡献。但头巾皮盝,内有书信,哀恳见还。”那贼头听了说:“我等各有身家,因山东一带,吃白莲教扰害。可恨贪官污吏,将富足平民,埋陷株连,且弄到天荒地白,父东子西,冻饿无聊,逼到这条路上。我看你这娇怯行径,必定到京里谋官做的。但做官第一要诀是黑心,没阴骘,我劝你莫去罢。我这里有粮没兵,有兵没将。要做几件痛快的事,也不能够。敬屈贤者在此主盟。”说罢纳头便拜。慌得淇修回礼不迭。
淇修想道:“虽是绿林,话却正气。料我要去,那皮盝是没分的了,且只得再图机会。”遂各通名贯。淇修道:“既承招纳,当设盟誓。”即焚点香烛,折矢八拜。随出誓书示众:妇不上山,孤客竟放,商税加三,招安各散。丁翼笑道:“妙,妙,结末一句,更合吾意。但是过往赃坯全抄罢了。”大家又笑。只是淇修如坐针毡,那能忘怀。
再提沙尔澄迳到北京,寻了下处,安顿行李,即去刻位金字牌儿,上书“义士皮公之位”。酒肴香烛,誓终身不忘代死之恩。就去打听得兵部职方司张公,目下正该掌选了。尔澄做这奇事以后,一路与人打伙,造得十分唧溜。他便写副大礼,用通家晚生海源拜帖。门上传进,便请见留茶。张公道:“足下过爱口玉,学生到忘却是何亲谊,远来必有见教。”老沙见他兜收,便抿进去道:“南中上元,贵年侄蒋淇修,讳有筠者,晚生之姑表兄弟也。闻大人集思广益,葑菲不遗,特着晚生登龙恭谒。表兄押运御白,到即禀候。诚献一芹,恕乏手奏。”张公见话头温雅,卯眼又对。笑容可掬道:“足下才高年壮,肯觅封侯事乎?学生虚席以待。”一茶又茶,直送出门。点出礼帖,是口鞋二双,湖纱二端。尔澄即忙送进。
到九月初一,是张公掌选,便将尔澄新改名氏海源选了蓟州镇屯捕总司,驻扎蓟门。这个地方兵精粮足,是京师蔽翼。与司道敌体,兼理民词,放铳扯旗,好不威风。离京不远,即日领凭亲谢。张公说道:“略有机会,便当超迁。”尔澄千恩万谢,到任去了。正是:
丈夫会合须有时,燕壁秦关徒自苦。
话表霜三八,问了个车盖儿,一下不打,在监中就缝起皮来,且是热闹。众人道他是冤屈的义士,酒儿食儿,倒不绝口。岑公审定,申详上司,俱批依拟。恐防接县的驳招,即定调了保定镇杂站卫卫军。岑公怜他朦胧受罪,慷慨招承。嘱两个本分军牢,长行押解,每人倒赏十两盘缠,连霜三八也赏五两。三八堂上痛哭,誓必犬马报恩。两个解子,一个犯人,好不相知。把三八脚镣手铐,遣戍文书,装做一袋,各人一个行李包。搭船到苏州,趁着腌腊客人回北的船,货人已满,三人与船家商量,便在那火舱内捱着。行了好多日子,刚到了宿迁地界,船家苏苏拢岸。早有暗号手势,那客人也心照的,说道回此南货,倒是加一。只见几个狰狞大汉,尖帽翁鞋,逐舱跟估,说这水手停当,大家省力。次到梢上,见三人是南音,问船上是甚货,船上不知细底,只得含糊道:“想没货的。”那大汉估定是进京勾当,把行李褡裢一一提过,内一包沉重得紧,那知是三八皮郎家伙。大叫道:“大伙漏税!”将三人不由分说,拖猪拖狗扯去了。
捉到寨里,老丁、老蒋吆喝升堂。八个大汉将行李打散,见官封一件,递上老蒋。拆开一看,便大惊道:“沙尔澄在那里?快请相见!”霜三八听得抖抖衣服,立将起来说:“犯人有。”老蒋道:“胡说!沙尔澄是我同窗,他携资到湖,竟无音耗,原来这干奴才谋死,倒假冒他名氏。”两个解人慌了,霜三八是雪亮的,遂细细禀上:如此这般,害小的问罪充军,文书审招可据。老蒋遂细细看了道:“这人分明是老沙杀的,况且搬演魏监一发是了。”老丁听说,怜霜三八是替死鬼,劝老蒋杀了解人,放了三八罢。三八听了,磕头饶命。老蒋道:“岂有此理。”叫三八后堂分付道:“我明白了,我此时放你,有何难处。看你是义气的,决不肯害解人。不如且到衙所,再图后会。我叫做蒋淇修,南京监生,是上元人。”说了又说,三八牢牢记着。与了三人酒饭,收拾行李,着人护送一程。
却说三个拾得性命,星夜赶到保定。保定卫官接上文书,已是开拆过的,恐有倒换之弊,不肯发出回收。三人禀道:“遇着当官强盗,先查验过了。”卫官晓得是丁张飞的节掯,便与收批。
三八在衙,小心公事。空了仍旧缝皮,倒也糊得口来。一日保定屯局司文书下卫,是关会蓟州屯司比例开屯,是军足饷事。正该三八杂站值差,领了关文,三个日子走到蓟门。正是沙尔澄巡署,先日挂号,次日等他三通吹擂,三个大铳,吆喝开门。三八随着投文进去,却好结束,叫着三八。那沙尔澄眼尖,分付跪着,等领回关,将他面貌仔细模写,看了一回,想了一晌,暗道:“如何得到这里?”问道:“那赍关卫差报名。”三八应道:“沙尔澄。”惊得老沙遍身冷汗,有这般奇事。把头乱点,即叫掩门。叫三八到后堂,问三八道:“你不叫做沙尔澄,怎么到得这里?”三八即将别个杀人,将我抵罪根由,一五一十,细细说了。钞袋内摸出一张烂纸是县官审招底儿。沙尔澄一看,走下来纳头下拜:“义士,义士!”叫个不绝。三八倒惊呆了,不知甚么来头。尔澄即命备酒,两人共是一席。三八那里敢坐,尔澄道:“义士坐了,我好细细讲话。”把南京蒋淇修央我湖州德清下钟鸣置礼,那日看戏,一时愤杀魏阉,逃到京中,姓沙改海,如此这般。足下高义,日日想报。轩后现供着牌位儿,称你做“义士皮公”以志不忘。三八陡然听见南京蒋淇修,暗道又是奇事,也乱点头问道:“蒋公不是上元县监生么?”尔澄道:“正是,怎么晓得?”三八又将宿迁事情细说。将淇修临别“我叫做蒋淇修,南京监生,上元人”,说了又说,“像是偶然落草的”。尔澄叹息一回道:“即同你去救他。”叫书手打点回关,又写一私书与卫官,内封银十二两,与卫官雇军值日,要他发回三八。卫官看书,即叫三八将银子去雇人值日,收拾起身。
到蓟门衙里,尔澄即写一书,差官送张试选。内禀蒋淇修挟资来京,被劫落草,且宿迁系南北要津,宜作急招安,免得聚久凶穷,梗塞通道。张公会意,即转尔澄扬州操捕司,给与官凭。又有私书与尔澄,叫他便道散楚救他出劫。若差官招抚,把淇修上了纸笔做个贼头称呼,玷辱终身并子孙都不便了。尔澄接书叹道:“君子爱人,文人作用何等妥贴。”忙忙收拾起身,将到宿迁地界,早有豪杰拱候。是丁张飞分付过往官船,不照旧例,喝声“官船泊岸讲话。”三八心照,忙应道:“正要与丁爷一会,众位哥不劳动手,泊岸就是。”老沙瞧头便服出舱,分付:“水手泊岸,我去拜客就来”。那些好汉见话有路头,就不声势。一行人走到山寨去,两个头儿出来。尔澄一见淇修,抱头大哭。两边事情,三八也讲明一半。但淇修何以落草,三八何处口着尔澄,两个呜呜的细说。
老丁知老沙是现任官府了,及与丁翼周旋,老丁倒垂泪起来道:“山水有相逢,偏我老丁没个亲人来往。”大家安慰他一番,大开筵宴。老蒋心照老沙来意,先把丁翼无奈到此,只望朝廷招安的说话打动他。丁翼道:“我受招安,倒与官儿做饭,且出头露面过了,虽说自新,终久是有名的贼头,到底受人轻薄”。老沙便将兵部只要差一官,张选君不欲差官招安,深体老丈之意,高明所见略同。老丁快活得紧,指着老蒋道:“罢了,只听沙爷调停,难得知己如此,毕竟有个冠冕局面。”尔澄即问道:“有多少人马,有多少积聚?开一清数。”次日,尔澄与老丁、老蒋商量道:“人有二千,幸得资货颇饶,可使豪杰散去,不致失所。”即叫众人俱来听令:“我等异姓结义,胜于骨肉。初非得已,皆因白莲流毒,官府贪污,逼迫至此。今幸官府怜我无奈,朝廷许我自新。今日公分积聚,可以各归田里,勿踏前辙,笑我绿林中人,皆贪顽无耻。必取灭于锋镝也。”众人泣下,愿如所约,遂大列牛酒。明日各束行李,三五结队,东西南北,各寻生路。
老丁得力数人,收拾细软,俱要跟随老沙到任,将寨屋放火烧光,俱到老沙船里。不则一日,到了扬州,早有属官迎接。三八正名葛俭,做了中军。丁翼改作干羽,作个把总。老蒋令叫小船,别了老沙,忙到家里,举家见了,又喜又悲,悄悄把事情说了。把霜三八、沙尔澄两个生辰朔旦举家香烛拜谢。
看官们,老葛是个手艺中人,薄负义气,坎坷之中,累有奇烈。老沙的性命是他替的,老蒋的骨肉是他全的,老丁的落劫是他出的,南北的梗路是他通的。千古奇人,千古奇事。愧我笔拙,万不能表扬一二而已。
诗曰:
毅魄如虹吐,英风旷古无。
欣期荆聂共,不令郭朱孤。
热血浇寒剑,深情击唾壶。
堪垂金石永,莫笑画葫芦。
第八回 挑脚汉强夺窈窕娘 巧丹青跳出阎罗网
销减芳容,端的为郎烦恼。鬓慵梳,宫妆草草。别离情绪,待归来都告,怕伤郎,又还休道。
利锁名缰,几阻绝当年欢笑,更那堪鳞鸿信杳。蟾枝高折,愿从今须早,莫辜负凤帏人老。 ——风中柳
自古红颜女子,未有不薄命的。如邯郸才人,嫁为厮养妇;汉帝明妃,出为胡地妾。只落得个文士标题,史书叹息。不要说前代,即如了明朝杨升庵、王弇州、徐文长、汤若士这些名公,那个不吟诗作赋,垂吊芳魂,令人读之,且悲且愤。悲的是窈窕佳人,不配得风流才子;愤的是狰狞异类,断送了绝世名姝。就如万历末年,吴郡一个秀士,唤名陆斯才,表字千公,裔出簪缨,中年落魄。其妻喻氏,单生一女,小字蟾舒。自幼矜庄,长来妍丽。丹青翰墨、诗赋文辞,无不风雅绝伦。至于女红针指,巧夺天孙,一些不在话下。有一贴邻楚老,素以篾片为生,亦生一女,因产下母亡,乳名萱念。生年月日俱与陆家蟾舒相同,也有七八分姿色,只是才思不如。
一日萱念对楚老道:“孩儿与陆家蟾姐,生年同日,意欲结为姊妹。一来可以学习他女工,二来可以讲论些经史,闺阁之中殊为不俗。”楚老甚是欢喜道:“我儿,你大有见识。然他家日下虽是清寒,却乃冠绅旧族。俗语说得好,‘旧凉伞,好骨气。’你怎好与他同行并坐,姊妹相呼?”萱念道:“爹爹差矣。我见当初男子,尽有草茅下士与帝室天潢,一日盟心,谊同刎颈。我与陆家,也没贵贱之分,料不尊卑阔绝,这也何妨!爹爹何不趁今日中秋佳节,过去与他商量,肯与不肯,再作区处。”楚老道:“这也有理。”连忙戴了一顶绰板巾,穿了一件串香色眉公布道袍,走到陆家。
见了陆生,恭恭敬敬唱几个喏,两个分宾主坐下。楚老道:“老汉叨居咫尺,日与各位老先生盘桓,不能时常亲近。今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说话,特来告禀。”陆生道:“莫不是替小女作伐么?”楚老道:“老汉人微言轻,怎能当此重任。老汉向来并无子嗣,当年继娶寒荆,产下小女,即便弃世。今老汉年逾六旬,弱女无依。闻得令爱既娴坟典,又擅丹青,诚女中之学士,天上之仙姬。小女不揣,欲与令媛谊订金兰,情联花萼,得窃余光,三生厚幸。”陆生徘徊片晌,心下狐疑,即进与喻氏商议。喻氏道:“楚家女儿少年伶俐,其父亦与衣冠来往。与我蟾儿姊妹相称,我们为彼义父母,他日择个女婿,完被终身,亦是一段阴功,你去应允他便了。”楚老听得这些说话,十分快活。就请出陆生夫妇来,从新见礼说:“今日团圞之夜,即率小女过门何如?”喻氏道:“只是寒家门衰户冷,恐攀承不起。更有一言,礼物不须费心。”楚老回道:“深蒙雅爱,不但小女终身有托,即老朽身后无忧。”辞别去了。喻氏随到蟾舒房内,细述其事。蟾舒笑吟吟答道:“孩儿上侍二亲,下无同气,得他作伴,亦不寂寞。”
那楚老回到家中,对萱念说:“陆娘子如此美情,你可即换件衣服,插带簪珥,待我备了代盒之礼,亲送你去。”
过门之后,二女赛过同胞,事事相投。到了九月十五,乃是二人生日,蟾舒做了一首古风,写自己悬帨之意:
吾家机与云,藻翰胡煌煌。千秋勤缅仰,风期河岳旁。
繄我嗣厥后,蕙质袭明珰。为星耻为嫠,为鸟羞为凰。
苞翙不言彩,熠煜难云光。悬帨当今夕,恰乃数之阳。
影拟东篱瘦,蕊移蟾窟香。叔宝清谈日,千里驹昂昂。
更羡神秀姿,莹朗如珩璜。荆布敛修容,怀古意自伤。
安得红丝缕,绣作双鸳鸯。天地日以老,中心徒彷徨。
写得齐齐整整,递与萱妹看了,要他和韵。萱念只得勉强做绝句一首,犹流播人间:
乌衣端是昔乌衣,犹见差池下上飞。
却恨雌辰惭配拟,碔砆何幸傍珠玑。
日月如流,残年已过,又是上元。人家看灯嬉戏,姊妹二人翻阅毛诗,读到后妃阃化,《葛覃》《樛木》诸篇,流连讽咏,就即景描绘一图,十分精饰,写景传神,不数长康摩诘。
一日,楚老去探望萱念,萱念即将此图要父亲装裱。楚老持回裱成,送还萱念,因而带在身伴。偶遇北京兵部尚书湖广谢藿园,问何人手笔,展开一看,极口赞赏道:“这画借在此细观一观。”问此女是何等家风,楚老道:“他父亲乃黉门秀士,祖系科甲,官至少参,历世簪缨。只因嗜酒喜啖,以至家道清乏。止有此女,誉擅闺闱。”谢公道:“我今要上京赴任,夫人去世,宦邸无人,欲取为侧室。就劳老丈为媒,聘礼自当从厚。”楚老道:“老先生分付,老汉敢不效劳。但他秀才人家,又是宦裔,不好启齿。”谢公道:“天下无做不得的事,你说我尚无公子,又无夫人,过去做现成的奶奶,寒儒听说厚聘,或者动心,也未可知。”
楚老是个篾片,一味趋承,领了谢公之命,往见陆生。巧语甜言,陆生听了,不觉动火:“女儿做奶奶,我老子就是雌封君了,不特利其利,而且阔其阔。你去回覆谢老爷,径择日行聘便是。”楚老覆了谢公,谢公就写下一个双红名帖来拜陆生。那喻氏母子见冠盖临门,不明是何缘故,及听见说特来谢允,还只道为他公子求亲。谢公去了,留住楚老,细问端的,喻氏放声大哭起来:“我诗礼人家女儿,岂有为妾之事,还不快快覆他!便是尚书,难道可强占人家闺女么!我女儿素有烈性,倘是有些长短,阎罗天子面前伸冤诉屈,不是当耍。”楚老道:“都是陆大官人当面应允,明日就要行礼成亲了。黄金一百两,彩缎二十端,钗钏首饰都端端正正,况是当朝大老,我老人家怎好嘴不当嘴,不便,不便!”
蟾舒见事势不妥,无计可施,暗将头发剪下,夤夜瞒了母亲妹子,投至一所古院,上写“同心圣院”,角门尚开,犹有灯影,避匿进去。这尼僧唤作月指,见了一个标致女娘,又且香云半觯,吃了一惊,即便细问。蟾舒从头哭诉:“师父若不见留,有死而已。”那尼僧月指只得留住院中。蟾舒对月指道:“极承美意,只恐谢家知觉,干连师父。我带得几件衣服钗梳在此,如今要他没用,将来变卖,以做盘费,同往僻静去处藏身几时。若借保全,师父恩德,没齿不忘。”
月指怜他志气清高,就道:“此去毘陵不远,我有个道友在彼,觅一小船,同投彼处。”转身去设法了盘缠,把院中事务分付徒弟,二人下船。到了毘陵,寻着道友法名智弘,欢天喜地收拾一间幽雅关房安顿。蟾舒日夕在内繙经作画,不见一个生客,外边人铁桶不知。那月指也口口伴在彼。
蟾舒投院之日,谢家正来行礼。喻氏走到房中,不见了女儿,只是呜呜咽咽,又不敢一字张扬。陆生写了谢帖,一毫礼物也不回,两盏清茶,打发媒人管家回了。喻氏说:“女儿自幼寸步不出闺门,一定奔井死了。天杀的,还我女孩儿来!”陆生道:“女儿没了,尚是小事。倘谢家风闻,如何是处!且不可昭彰,我有计较在此。萱姐左右不是亲生的,把他送去成亲,他哪里得知真假。只要与楚老官说通,况是他做媒,不怕他不遮盖。”当晚与楚老计较,楚老怕谢公势焰,且女儿嫁去就是奶奶,落得应承,遂道:“然虽如此,他行来的钗钏首饰,依旧还他,这些金子尺头,一件也动不得,都要拿来与我。你做太爷,我得金帛。”两个商议已定,遂把萱念假充蟾舒,拣定十日后成亲。
不料神宗晏驾,泰昌御板,传出旨意,照今戎马生郊,疆场多事,三品以上文武官员,都要星夜来京,料理边关军务。谢公正掌本兵,见邸报如此,即日单骑赴京,止留一苍头及老专房二三人,分付至期迎娶蟾舒,小船赶至途中成亲便了。谁料又有兵科一本,凡兵部大臣赴镇临戎,不许携带家眷。谢公又差人来止:“如已在途,且沿途停泊,待我回京之日,马上差官来取。”不料起程,巳到昆陵马头。船中不便,苍头只得上岸觅一暂寓,竟没幽僻所在。远远望见一个尼姑,苍头上前问道:“那里有空闲院宇,可以安歇家眷之所,房金厚谢。”这尼姑就是智弘,是那同心院尼僧月指的道友。见说是家眷,没有男人的。便道:“我们庵中都是女众,倒也清雅幽静,雄苍蝇也飞不进的。”苍头道:“如此甚妙,即烦师太指引。”苍头进庵一看,果然好一座净院,只见:
松涛夹道,柳絮垂阶。洗钵泉香,护幢云霭。供着的襄阳怪石,礼着的道子丹青。
苍头回船禀过萱念,迁到庵中住下。时与智弘清谈,说及目下因缘,不觉泪零红雨。
萱念一日忽见侧轩内题着数行小字,宛如闺怨,不写姓名,问系何人制作,智弘支支吾吾,不肯明言。萱念再三详问,却也遮瞒不过,说:“姓名倒与夫人不甚差迟,但他是空门弟子,夫人是香阁娇蛙,身分悬绝。”萱念道:“我辈皆有佛性,引我一见,听些出世立言,不枉道场旅宿。”智弘引到关房门首,又觉别一洞天。二人才接仪容,悲喜交集,心内各自惊诧。恐智弘专房涉疑,佯不厮认,假意各通姓名,序茶而别。嗣后智弘他出,两个诉出中肠苦楚。萱念再四劝解道:“姐姐天生才品,决不终落空门。况事已如此,妹子已愿作周坚,父母在堂,还当定省晨昏,克全孝道。”蟾舒听伊苦口,坚志少回。作词一首,粘之座右:
偶写新词染碧纱,多情纤月照袈裟,篝灯无寐自横斜。
夜静独嫌鱼子寂,漏沉更呢茗炉哗,焚些百和敌奇葩。 ——浣溪沙
月指观见此词,就来委曲劝谕,智弘也来撺掇,蟾舒意允。月指就唤了船只,一同回家。香云已蓄,但未长齐。归家见得父母,又撇了萱念妹子,终日短叹长吁,抑郁不乐。母亲问道:“却是为何?”才说起萱念消息。正通知楚老,赶到毘陵,早已差官迎取去了,白白空走一场。
不及半载,天启传旨,遍选宫人,以成大婚盛典。江南一带,部文未到,婚的婚、嫁的嫁,含香豆蔻,一霎时都做了病蕊残花。蟾舒知得,仍要薙发披缁。楚老闻之,来解劝道:“当初为妾,姐姐决意不从,今拣一门当户对的,完了百年大事,庶不负天生智慧之意。”蟾舒只得微微首肯。
忽有城中少年顾又凯,十五游庠,名家旧族,且留意丹青,擅绝一时,自拟虎头再世。特央近邻刘妈妈到陆家议亲。此时事在危急,虽又凯家业凋零,陆生亦难计论,人才聪秀,喻氏必定应承。果然一说就成,下了些须聘礼,次日临门合卺,真是一对天仙下临凡界。
成亲未满一月,忽有燕京旧识吴祭酒,是他祖父通家,书来招致幕中。虽琴瑟之欢难舍,为糊口计,不得不割爱远就。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