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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东外史续集

49 万字 · 约 23 小时 6 分钟 · 9 / 62

会员可开白话

住在早稻田的大学背后,那一带荒僻得很,每天只有一两个警察,在那里来往逡巡一两次,因此没人来查问。”

下棋的朋友听了,都觉得诧异,问沈铭鉴是怎的一回事。

沈铭鉴道:“他所说的不详细,猛然听去,觉得一点情理没有;这事情早有人来报告了,我因恐一开会宣布,章筱荣、张绣宝的名誉不待说是不好听,便是我等同乡的面子也不好看。”接着将章筱荣如何在同乡会担负张绣宝的生活,张绣宝如何被李苹卿拐逃,章筱荣如何买手枪、请帮手,去横滨寻找,说了一遍。说:“这是替章筱荣做帮手的,详详细细向我报告。那一次在横滨并不曾找着,隔了一个多月,不知怎的被他找着了。

带归家中,叔侄又出了花样。依我的愚见,你们这样的阔人,在家中安享,何等的快乐,跑到日本来留什么学?”章器隽道:“我本不愿意在此了,只要会长替我出口气。”沈铭鉴见章器隽说话,完全是一个一点知识没有的小孩子,忍不住笑问道:“你真不愿意在此留学么?那倒好办。你此刻回家去罢,不要再和你叔叔吵了,我就开会,替你出气。”章器隽听了欢喜,想问传单如何做法,见沈铭鉴已朝棋盘坐着,手中拈了粒棋子在那里想棋,意不属客的样子,只得兴辞。沈铭鉴好像没听得,仍旧在那里澄心息虑的下棋。按下不表。

且说章器隽出了他同乡会事务所,他年轻无阅历,并不感觉沈铭鉴有瞧他不起的意思,归到家中,将自己房门紧紧的关了,也不管章筱荣和张绣宝的事。过了两日,不见同乡会开会的通知邮片来。他们叔侄,平日和同乡的往来虽然最疏,但是同乡会有什么开会的事,总照例通知的。章器隽等通知邮片不来,忍耐不住,又跑到事务所。沈铭鉴正要出外,在门口遇着,章器隽迎上去问道:“会长前日说就开会,怎的不见有通知邮片来?”沈铭鉴笑笑道:“通知邮片已发过了,只怕他们书记

忘了尊处的地名。”章器隽道:“我那地名,事务所名册上不是有的吗?定了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开会,请会长告我,我到会还有事情要报告。”沈铭鉴本已提脚要走,听说到会有事报告,住了脚道:“你定要到会,就在今日午后两点钟,会场是江户川清风亭。”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章器隽心想:同乡会开会,素来在大松俱乐部,怎的今日这会在什么江户川清风亭?我那地名,分明写在名册上,又说怕是书记忘了,莫不是哄我么?他是有年纪有身分的人,论情理决不会哄我。他既说在江户川清风亭,我就到清风亭去,只是传单我自己不会做,今日是来不及了,等开过了会,花几十块钱,请人替我做。此刻差不多一点钟了,就此到会去罢。想罢,乘了往江户川的电车,到终点下车,逢人便问“清风亭”,没个人知道。问了十多人,不觉发急起来,想回到事务所去问个明白,已将近两点钟了,事务所必已没人。一个人立在江户川河岸上,真如丧家之狗。立了一会,见前面有七八个人,从饭田桥那边走来,旋走旋在那里说笑。章器隽眼快,认得几个同乡,曾在会场上见过的,料着必是到会的,走过去招呼。来人见是章器隽,都笑逐颜开的问道:“章小少爷也是到会的吗?”章器隽有种脾气,最欢喜人呼他章小少爷。他自己也时常称小少爷,因此同乡的是这般称呼他,他听惯了,故不觉得。

随笑答道:“我正要到会,找不着会场。”来人道,“从这里转角便是,同走罢。”章器隽高兴。跟着走到一家石库门口,从旁边小门钻进去,只见里面第三层门上,悬一块横匾,写着“清风亭”三字。心想;怪道没人知道,这匾悬在里面,教我如何找得着。

走进会场,已到了四五十人坐在会场里,一点也不觉拥挤。

心想:这样百多床席子的大房间,我到日本还不曾见过。在人

丛中寻了个蒲团坐了。到会的攒三聚五的议论,都觉得章器隽到会得希奇。可怜章器隽哪里理会得?不一会,又纷纷的的来了百多人,沈铭鉴也到了。宣布开会,大家都静坐了。沈铭鉴出席说道:“前日章器隽到事务所,泣诉章筱荣因与张绣宝通奸;搬来家中同住。章器隽劝谏不从,反拿手枪向章器隽连击三枪,幸逃走得快,不曾击死,要求同乡会替他出气。我等设立同乡会的宗旨,本有互相维持,互相劝诱之义三章筱荣假维持之美名,施奸占之实行,更有层出不穷的花样,屡次几酿人命。便是章器隽不要求出气,我等同乡会也应研究一个善后的办法。不然,将来弄出人命来,同乡的也难免拖累。这几日的谣言,布满了东京全市,几于无人不谈张绣宝的事。今日我还接了一张传单,将章筱荣在神户劫夺张绣宝的事写得形容尽致,至今还陷了两个帮凶的,坐在神户警察署的监牢里,这传单上虽未署名,估料着必是李苹卿散布的。我已带来了,粘在这壁上,诸君看了,再商议善后的办法。”沈铭鉴说完,从怀中摸出一张传单来,用浆糊粘了四角,贴在演坛后面壁上,到会的都起身去看。章器隽看见连自己同章筱荣苟且的事,都写在上面,登时红了双颊,要伸手去撕下来。到会的如何肯依,你呸一句,他叱一句,吓得章器隽不敢动手。

传单上写了些什么呢?说起来也是一桩恨事。这传单在当日是无处不有,及至不肖生起草《留东外史》,都被章筱荣用金钱收毁完了。不肖生打听得横滨中国会馆的壁上,还贴了一张,不曾撕毁,不肖生专坐火车到横滨中国会馆一看,果然不错,完全无缺的粘在上面。兢兢业业的撕了下来,和那些调查所得的材料,做一包袱裹了。民国六年冬,走湖南岳州府经过,在新堤地方,被一群北方兵士打上轮船,口中说要检查,手里就抢行李,上岸飞跑。那一个材料包裹,也就跟着被掳了去。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专会写“虎”字的曹三老虎部下一班如狼如虎的丘八干的事。传单既是那么失了,事隔多年,便再也找不出第二张来。不肖生心中,实在恨那些丘八不过。说出来,大约看官们也要怪那些虎狼丘八,将这种奇文奇事的材料抢了去。在他们一钱不值,不烧了便是撕了。使我们看小说的人,看到这里,不见这张传单,少了许多兴味哩!

闲话休烦。且说章器隽被人叱红了脸,又不敢争论,只得回归原位坐着。大家看完了传单,笑的笑,议论的议论,全会场登时鼎沸起来。沈铭鉴见这情形,若在平时的会议,必要发言禁止喧闹了。此时却不做声,听凭大家议论了一会,才高声说道,“诸君对于此事如有什么意见,即请上台发表。”话才说毕,便有个冒失鬼跑上台说道:“依兄弟的愚见,章筱荣叔侄,都是无人伦没廉耻的败类。用同乡会章程,从严格的取缔,均应驱逐回籍,以肃学规。至张绣宝,其姘夫虽系我等同乡,但已死于袁贼之手。我等同乡决不能承认张绣宝为张某正式妻室,也认为同乡替她维持生活,并且她那种朝张暮李的行为,我同乡会也实无能力去约束她。这不成问题,不必研究。”到会的听了都鼓掌。这人说了下台,接着就有几个跳上台去,一般的痛骂,中有个正在骂得高兴,沈铭鉴立在主席位上,听了忍不住上台呼着那人说道,“先生何不将那日同章筱荣去横滨寻找张绣宝的情形,报告诸位同乡的听听,也见得先生是亲目所击的,比凭空疵议人的不同。”那人听得,立时红了脸。座下掌声复起,急得那人真所谓不得下台。忽听得座中有人叱了一声,更立不住,头一低,溜下台去了。

沈铭鉴见没人再上来,遂说道:“方才诸位所说,大旨略同。是一律主张将章筱荣叔侄二人全驱逐回籍。从多数表决,兄弟自应同一赞成。不过他叔侄均是自费,公使馆无名可除。

查名册上,他们的学籍,填了明治大学。这学校对于中国人,素持开放主义,只要缴了学费及讲义费,从没有开除名字的。

并且他们本是借学校敷衍家庭,即被开除了,也不见得便回国去。据兄弟看这驱逐的手续,尚待研究。”大家听了沈铭鉴的话,都觉有些为难起来。正在寂静无声的时候,座中忽发出一种争论的声音。大家齐把视线集在发声之处一看,只见刚才不得下台的那人,怒容满面的与一个人口角。说道:“你够得上叱我么!自己也不想想是干什么的?”这人答道:“你管我干什么的?我只不老着脸去骂人。”沈铭鉴见越吵声音越大了,忙下来问吵的什么,二人都不肯说。沈铭鉴知道叱人的,也是同章筱荣帮忙的,见已不做声了,仍上台研究。有主张用同乡会名义,直接通函章筱荣叔侄,教他们自爱,从速回国,不要在这里丢人的。有的主张派人用同乡会名义,向警察署交涉,请警署勒令他们归国的。有主张具函公使馆,请公使馆执行驱逐手续的。沈铭鉴听了,觉得都不尽妥善。只得说道:“我等只求尽了我同乡会的职责便算完事。兄弟以为第二个主张,未免有借外力干涉自己人的意思,万一他们警署付之不理,更为不妥。还是第一个主张与第三个主张同时并用为好。”

沈铭鉴才说到这里,章器隽已放声哭了出来。走到演台旁边,哽咽着说道:“我到日本来留学,并没犯过法。我叔叔做错了事,又拿手枪打我,你们同乡会不替我出气也罢了,如何倒连我也要驱逐回国?我又没得罪过你们。那一次沈会长要我捐钱,我捐了一百元,我叔叔欺我,你们这些人也欺我,逼得我没有路走,我只有去投海了。”沈铭鉴及众人听了,又见那种可怜的情形,不觉都动了侧隐之心。沈铭鉴指着壁上的传单,向章器隽说道:“我同乡会与你无仇无恨,如何会要驱逐你回国呢?你不见这传单上写出来的事吗?不是归过于我们同乡

会没人过问吗?”章器隽哭辩道:“这传单知是哪个没天良的人发的。传单上说的话,就能作数,我叔叔是应该驱逐,若要驱逐我,我就去投海。”当时座中也有主持公道的,说章器隽尚未成年,便是传单上所说确而有据,我们同乡会也无力可以禁制。只将章筱荣那祸胎驱逐了,即算尽了我同乡会的职责。

沈铭鉴把这话付表决,赞成的多数,章器隽才不哭了。心中无限欢喜,自度亏得今日出来打听。

散会归家,也不提起。章筱荣数月来,为张绣宝花费太多,自己的钱用完了,通挪了章器隽的钱用。章器隽料道不久就要驱逐他走了,逼着他要钱。章筱荣只道章器隽仍是闹醋,赌气当了些衣服首饰,将钱还了。次日接着同乡会的信,措词尚还委婉。无非说近来外间喧传张绣宝的事,既有损足下个人道德,复有关浙江同乡会名誉,同人等为尽劝告之责,与其在外国醋海生波受尽干涉,不如仍归上海,任足下逍遥启得,无拘无束。

这封信送到之后,不知章筱荣如何对付,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章

沈铭鉴阴谋制恶少章筱荣避地走长崎

话说章筱荣看了信,与张绣宝说道:“好笑!同乡会写信来劝我回国。话是不错,但是我自己若想回国,随便什么时候都可。我本也不留恋这日本,同乡会有什么权力,能是这般写信来教我回国?我又不是官费,全是掏腰包在这里用。谁能干涉我,有什么拘束?我偏不睬他,看他那同乡会,有什么手段来奈何我。”张绣宝也看了看信道:“我看这信,盖了同乡会的章,信内又称同人等,必不是一两个人随意写来的;一定开过了会议,议决了办法才写的。”章筱荣笑道:“自然是开会议决了才写的。不过同乡会对于自费生,便议决了,有什么力量?不要睬他。”说着,将信撂在一边,仍照常度日。

章器隽见他接了同乡会的信不做理会,公使馆必要动作的。和他同住了呕气,他的钱又还了我,不如先搬出去。即日在牛噫鹤卷町,寻了个贷间。凡是自己的物件,全搬到新贷间来,也不同章筱荣说话。章筱荣、张绣宝二人心中,正自欢喜,去了一个眼中之钉,四处打听了一会,知道同乡会那日开会的情形,并已写信到公使馆去了。张绣宝也有些害怕,说我们住在这里,终日悬心吊胆,何必不回到上海去过我们的快活日月,章筱荣不依道:“同乡会不是这般举动,我本不是来留学的,有了你,还有什么不愿意回去?他们既是这样不给我的面子,

我倒要在这里,看他们有些什么本领。这日本莫说公使馆,袁世凯要有办法,那些亡命客也没地方立足了。我们只要不违反日本的法律,公使馆能拿我怎样?你尽管放心,充其量,不过在日本暂时出了浙江的籍。难道做了浙江省的人,便不要吃饭不成?”张绣宝见是这般说,也登时放大了胆。

又住了几日,全不见公使馆有一些儿动作,章筱荣更是兴头不过,特意跑到几个同乡的家里,趾高气扬的说道:“我这几日坐在家中不敢出外,惟恐公使馆派人来驱逐我回国;我不在家中,又要加我的罪名,说我避匿不受驱逐。谁知等了几日,全不见一些儿影响,等得我焦躁起来了,特意到你们家来打听打听。你们那日是到了会的,到底是如何议决的?只怕是当书记的偷懒,不曾写信到公使馆去。不然,便是沈会长先生赏我的脸,不肯要我丢人,当众议决之后,背地里又嘱咐书记不用写。据我想,若不是这样,岂有堂堂的浙江同乡会,写信到公使馆要驱逐一个绝无抵抗力的自费生,公使馆有不竭力奉行的吗?若真是沈会长先生赏我的脸,我倒得去谢谢他,不可辜负了他这番美意。”章筱荣这几句话不要紧,只气得那几个同乡的都咬牙切齿恨起来,不约而同的跑到事务所,争着向沈铭鉴说诉,均是一般口吻。沈铭鉴笑了笑说道:“我早知道公使馆是办不到的。我等也只求经了这番手续,尽了我们同乡会的职责,执行不执行,与执行之后有无效果,本不在计算之中。哈哈,真应了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的这句俗话,这倒有些使我为难起来了。”报告的几人说道:“这畜牲既如此可恶,若不能实行驱逐他回国,我们这同乡会就可取消了。我们这几个人,立刻就可将事务所的牌子劈破,会长先生也就应了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的这句成语了。”沈铭鉴听了,大笑说道:“依诸公的尊意,应怎么办才好?但有主张,我没有

不执行的。”都低头思索了一会,实在想不出办法。

沈铭鉴道:“我却有个最下的办法,只是得我亲去神户走一遭。诸公不用性急,一星期之内,包管章筱荣在此立脚不牢便了。”几人听了高兴,问:“亲去神户干什么?莫不是要神户警察署推翻前案,移文到东京警察署来提章筱荣么?”沈铭鉴摇头道:“猜得也还近理,不过是办不到的事。我说给诸公听,诸公却要秘密,不要露了风,给他知道了,暗地移了地方,事情便不好办了。”几人都发了誓道:“我们受了那畜牲的恶气,正恨他入骨,怎肯露出风声来给他躲避?”沈铭鉴点头说道:“他有两个大仇人在神户警察署,只恨不能出监。出来了,决不和他甘休。”几人笑道:“就是那日传单上写的谭先闿、刘应乾么?章筱荣应早知道防他们了。”沈铭鉴道:“哪能防得及?他二人一个定了三个月,一个定了四个月,章筱荣所以神安梦稳的,以为没人奈何得他。我到神户去,有途径可以运动二人出来。二人俱是凶暴之徒,利用的方法尽有。”沈铭鉴说过之后,立时动身,坐火车到神户。

原来神户的中国领事,是沈铭鉴的妻舅。叫方立山,广西柳州人,与沈铭鉴同事多年,交好得很。沈铭鉴这日到神户,会着方立山,将谭先闿、刘应乾二人的事说了。说是受好友之托,要将二人救取出来,求方立山设法。方立山道:“这事不容易办。若在没有判决的时候,那署长姓中泽,与我还说得来,我去求他,不特可以减轻罪过,便要他立刻放出来,也做得到。

于今已判决了这么久,供词判语都已详上去了,就是中泽署长自己想将他二人放出,限于成例,也做不到。”沈铭鉴在东京的时候,以为有领事的情面,要求释放两个不关紧要的人,没有办不到的事。此刻听得这般说,将来时的勇气冷了半截。用那失意的眼光,望着方立山半晌说道:“无论如何,不能设法

办到吗?”方立山摇头道:“你的事,我岂有不尽力之理?无奈这类交涉,实在是不好办。你没听得涛贝勒保吴雨平的事吗?以那么大的情面,明治天皇海陆军大臣元老会都运动了,还不知费了许多周折,才释放出来。近年的交涉,更是难办了。

一来是不许外人侵犯他的司法,二来现在和老袁作对,亡命到日本来的太多。他假意借口保护国事犯的美名,我们政府方面,或是要求保释,或是要求引渡,他们都慎重不过。你去回绝了你那朋友罢!我去说一句话,都与国体有关,实在做不到的事,料你那朋友也不至见怪。”沈铭鉴不便再说,闷闷不乐的坐着,想第二条驱逐章筱荣的门路。

正是无巧不成话,合当谭先闿、刘应乾二人的难星要退子。

沈铭鉴正在闷极无聊的时候,忽见一个当差的进来,手中拿着一张名片,说警察署中泽署长来拜。方立山也不去看名片,笑向沈铭鉴道:“他来了倒好说话。他必有什么事来和我商量,谈话中有机会,我就跟他说,看他如何回答。只要他口气松动,就好设法了。”说着起身整理了衣服,教沈铭鉴随便坐坐,到外面客厅里去了。好一会进来,沈铭鉴见他面有喜色,忙问说过了没有。方立山点头笑道:“说过了,还好办。他是为整理中国街的事来和我商量,我全担任了。问起谭、刘二人,他皱了一会眉头,摇头说那两个人真凶恶得很,在监牢里极不安分。

每日二人轮流着泼口大骂,夜间十二点钟以后,还在里面高声唱戏。别的犯人被他们吵得不耐烦了,看监的也听得气恼不堪了,向署长说诉,署长也没办法。提出来训饬了一顿,以为必安静了,哪晓得更加闹得凶些,通夜不睡,打得监门一片响,饭桶、茶壶都打得粉碎。通署的人,无一个不恨,中泽署长正为难不过。我和他商量,看如何方能保释。中泽署长踌躇了一会说道:‘保释是难的,可由领事馆备文来,随意说个事由,

便可提到领事馆来听凭领事馆处理。警察署将移文呈上去销案便了。’”沈铭鉴喜道:“就请你教书记备文罢。照中泽说的情形,是巴不得立时释放了,乐得耳根清净,只是碍于成例罢了。”方立山登时教书记备了文,专人送去。

不到两点钟,已将谭、刘二人提到。谭、刘不知就里,以为是袁世凯同日本政府办了交涉,引渡革命党,倒有些害怕起来。到领事馆,便不敢像在警察署样,横吵直闹。沈铭鉴教当差的将二人带到客厅里,自己出来问了问劫张绣宝及进监的情形。谭、刘二人只道是方领事,兢兢业业的说了出来。沈铭鉴笑问道:“你二人知道是如何到这里来的么?”二人答不知。

沈铭鉴拿了张名片向二人道:“我多久听人说,两位是有用之才。此次为章筱荣受尽委屈,一时触动了我不平之念,恰好舍亲方立翁在这里当领事,我特从东京来求他相救。也是二位灾星已满,正遇着中泽署长来拜,方能备文将二位移提过来。就在今晚同兄弟回东京去罢!”谭、刘二人心里虽有些疑惑,但是已到了这步地位,又见了沈铭鉴谦撝的词气,暗想:若是老袁要求引渡,我们已到了领事馆,不怕我跑了,何必是这般优待做什么?心里这般一想,即起身作了一揖道:“承情相救,我二人生死感激。若有用我二人之处,无不惟力是视。”沈铭鉴起身还礼,谦让了几句。在领事馆用了晚膳,方立山用汽车送三人上火车,回东京来。

在火车中,沈铭鉴说起章筱荣,故意用话激动二人。二人本恨章筱荣不过,又被这一激,立时问计要如何对付。沈铭鉴心中暗喜说道:“这事也实在可恶。兄弟是无干之人尚且不平,二位身当其境的,如何能不着恼?对付的方法,怕不容易。明天到东京,就可去找他,要他赔偿名誉,赔偿损失。多的不说,每人至少得问他要五千块钱。他家现放着几百万财产,愁他拿

不出吗?”二人听了,都摩拳擦掌的,准备和章筱荣拼命。章筱荣哪从知道?每日在几个同乡的家里形容挖苦,吹了一顿牛皮之后,仍在家中与张绣宝追欢取乐,全不将同乡会放在心目中。又知道谭、刘二人要三四个月才得出来,等到将近出来的时候,悄悄的带着张绣宝或是回上海,或是搬到长崎再住几日,到了那时候,人家就不能说是被同乡会驱逐走的了。

这日午后,章筱荣交待下女早些弄晚饭,打算吃了晚饭,带张绣宝去帝国剧场,看新编的《佳秋霞》。正在共桌而食的时候,谭、刘二人猛然扯开门,,跨了进来,也不扬声。见章筱荣、张绣宝正在晚膳,刘应乾开口说道:“你们真快活!我二人为你险些连命都送了。坐在监牢里,你们理也不理,只当没有这回事,跑到这里来图舒服。好,我许你们快活得成。”

说时,一脚踢翻了桌子,饭菜倾了一房,张绣宝身上也溅了许多残羹剩汁。谭先闿一把扭住章筱荣,举起拳头没头没脑的就打。口中骂道:“老子打死你这杂种,拼着再坐几年牢。”刘应乾踢翻了桌子,伸手想扭过张绣宝来打。章筱荣双手抱头哀求道:“二位有话好说,我姓章的无不从命。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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