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留东外史
58 万字 · 约 27 小时 29 分钟 · 19 /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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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里肯罢休呢?硬指定那人是贼。店中有精细的见那人实在有些可疑,仔细的将那人周身相了一会,一把抓住那人,要搜那人身畔。那人还没有答话,已有人敲得他背上的书拍拍的响,围着看的人都闹起来。那人气得一拳将敲书的打倒了,自己从背上抽出书来道:‘这是你家出版的书吗?’此时警察已来了,见打了人,即伸手来抓那人。那人用手一推,将警察推跌了一交。警察爬了起来,衔着警笛一吹,登时跑来了七八个警察。那人还要动手,因见来的人太多了,便高声说:‘我买的书,由我放在什么地方,何能因我插在背上就说我是偷的?真好生无理!’几个警察见那人有些雄气,又见推跌了一个警察,吓得没人敢先动手来拿。你推我我推你的推了许久,决议是几个警察一拥而上,将那人裹住。那人既被警察拿住了,便没有法子,随着一群的警察往警察署去了。”胡庄听了点头笑道:“这人真是倒霉。”张全笑道:“做贼若能永不破案,倒是件好勾当了。”三人接着谈了会闲话,张全将吊文子及偷下女的事说给胡庄听,大家拿着朱继霖开心。
罗福忽然低着头想什么似的,过了一会,望着张全道:“我同到你家里去玩玩好么?”张全道:“有什么不好去吗?”
回头问胡庄去不去。胡庄摇头道:“太远了,我懒得跑,呆子一个人去罢。”罗福因近来领了七十块钱的津贴费,做了一套新洋服,拿出来穿了,同胡、张二人出来。胡庄自归家不提。
张、罗二人径向四谷停车场走。罗福此时穿了新衣,非常得意,一步一摆的向前走,觉得人家穿的衣服都没有自己的称身,没有自己的漂亮。正走得高兴,忽然张全在他手里捏了一下。罗福忙止了步,翻着眼睛望了张全,问做什么。张全向前面努嘴,轻说道:“你看,对面来了个美人。”罗福一看,真是有个美人劈面来了。看她年纪不过十七八,穿一身半旧的衣服。罗福连忙整顿精神,复大摇大摆的走。张全唉了口气道:“可惜老胡不同来,他若来见见这个人,也可证实我那日在初音馆说的话不错。”罗福不暇和张全答话,用尽平生气力的装绅士模样。谁知那女子低着头,只顾走,哪里知道有人在旁边卖弄呢?转眼之间走过去了,罗福才问张全道:“这美人你认识她吗?”张全道:“去年在神保町等车见过一次。那时她穿的中国衣服,还同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男子。我刚才见了,吃了一惊。这样看来,那男子也是日本人。只是去年他们两个比翼鸟似的,今日为何独自一个人低着头走?并且她那面上很现一种愁苦的颜色,是什么道理呢?”罗福道:“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张全道:“呆子,我知她住在哪里又好了。我不过从去年八月看过她一面,直到今日,才是第二次见着。”罗福道:“你去年见了她的时,和她说话没有哩?”张全笑道:“你这人,真呆得没有道理。我说了在电车场遇着她,她还同了一个男子,又不认识她,有什么话可说?”罗福寻思道:“只怕不是那个,你不过见了一面,又隔子这么久,哪里还认得清楚?”张全摇头道:“不会认错,我虽只见过她一回,她那影子已深入了我的脑筋,便再过两三年,也不会忘记。”罗福道:“你于今想怎么样?”张全笑道:“发发感慨罢了,能怎么样?”
二人说着话,已到了四谷停车场。坐电车中到家,途中无事。将到家门的时候,张全轻轻的教罗福站着不动,自己也蹑足潜踪的走近门口,见门已由里面锁着。张全知道是朱继霖恐怕自己仓卒跑回,推开门进房没有声息,撞破他的好事。不由得一般酸气,直从丹田冲到脑顶,由脑顶再回到喉咙里,奔腾而出。这酸气既脱了喉咙,便发出一种异声,远远的听去,好像是开门两个字,把罗福吓了一跳。不是罗福这样的胆小,因为他站得稍远,那想偷听声息的心思,比张全还加几倍。所以宁神静气的站着,连身子都不敢晃,恐乱了声浪。陡然听了这样的声音,几乎将耳鼓都震破了。你道他怎的不吓了一跳。张全一声才毕,接连第二三声如连珠一般的发了出来。这声音中间,还夹了一种拍拍拍的声音。这拍拍拍的声音,却是张全的手和锁好了的门组合成的。罗福见张全敲了几下门,里面没人答应,他那副赛过傅粉涂朱的脸,登时变了颜色,提起脚用死劲踢了几下,里面才有答白的声音,罗福听去知是下女。门开了,张全见下女蓬鬓惺忪的,更是有气,也厉声叱道:“还不给我滚开些,青天白日,锁了门干什么?”下女吓得战兢兢的道:“朱先生……”张全冒火道:“朱先生怎样?”下女道:“朱先生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里想睡,恐怕贼来,所以将门锁上。刚才我正睡着的,求先生恕我。”张全听了,一肚皮的气不知消到哪里去了。见下女倚门站着,那可怜的样子,直使张全连心窝都痛澈了。罗福也替下女抱屈,说张全鲁莽。张全此时,恨不得立刻拉着下女到私处,温存谢过。只是碍着罗福在旁,不得不装出点对情人有身分的样子,便点点头道:“客来了,去泡茶罢!”下女等罗福进房,关好了门,自去厨房泡茶。张全让罗福坐了,也跑到厨房里,轻轻问下女道:“朱先生什么时候出去的,说什么没有?”下女半晌答道:“刚出去不久。”张全道:“没说什么吗?”下女望着张全笑笑。张全心中好生疑惑,追问道:“你笑什么?赶快说给我听。”下女低着头不做声。张全知道必有意外,急得跺脚道:“你为什么不说?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对你无礼!”下女望着张全摇头。
张全怒道:“你不说,我便认定你与他已有了关系!”下女没法,说道:“你去之后,他在被里叫我拿衣服给他换。我拿了衣服给他,他乘势扯住我的手不放,教我进被同睡。我说怕人来,摔脱手就走。他衣服也不换,爬起来抱我。”张全睁着眼睛问道:“抱了你怎么样?”下女道:“我要喊。”张全道:“你喊了没有?”下女道:“没喊。”张全急道:“你为什么不喊?”下女道:“没喊出已有人来了。”张全道:“谁来了?”下女道:“青菜店。”张全道:“青菜店去了之后,他没说什么吗?”下女道:“他拿一块钱给我,我没要,他就没说什么了。”张全复盘诘了几句,下女始终抱定宗旨说没有,张全也没得法子,叫下女端茶出来给罗福喝。
张全两人在厨房问答的时候,罗福已躲在门外听了半天。
只是罗福的日语尚不能完全听懂,然也知道了一大半。他就很疑惑这下女已与朱继霖有染。心想:这种乡里人只知道要钱,有一块钱给她,她有什么不肯的?日本女人把这件事本看得不值什么,况且她又是个下女,哪里还有比这个再便宜的弄钱方法?再留心看下女的举动,在罗福眼中,便觉得有十分风致,且如小鸟依人,送茶给罗福的时候,还叩了个头,喉咙里说了两句听不清楚的话。罗福实以为意外之荣,便也有了个不可告人的念头。虽有张全监着,他仍是乘机便要瞟下女两眼。下女却也可怪,刚刚罗福望她,她也用眼望罗福。不消几眼,险些儿把罗福的灵魂都望掉了。罗福坐着遍身不得劲的,张全明明知道,然料定他们当着面,决闹不出什么花样来,偏故意装没有看见。罗福高兴得无可不可,找着张全指手舞脚的高谈阔论,以卖弄他的精神活泼。张全暗自好笑,懒得和他纠缠,随意拿了本书翻看。罗福想再胡扯,见张全已不答白,也觉有些难为情,便搭讪着也拿本书看。张全见天色将要黑了,吩咐下女煮饭,各自无言了一会。朱继霖回来了,欣欣的对张全笑道:“上课回了吗?”张全知道是打趣自己,便也笑着答道:“我今天哪能上课?昨晚整整的没有合眼,也忘记起来了多少次。”
朱继霖见罗福在这里,也有些不好意思,便不再往下说,跑到厨房里,指挥下女弄菜。张全心想:我本不应与他争这下女,不过见他的意思太拿稳了下女是他的,所以显点手段给他看,何必与他这般闹醋劲?真是糊涂一时了。他这种鄙吝鬼,花掉他几个冤枉钱也好。我看呆子这东西,很有染指于鼎的意思,何不顺水推舟的送个敌手给老朱?心中一想,早定下了个主意,起身到厨房里叫下女去买酒。朱继霖问谁要喝酒,张全道:“买给老罗喝。”罗福听了得意。朱继霖接下女的手弄菜。下女去了不一刻,买了酒回,菜已弄好,吃喝起来。张全殷勤劝罗福喝酒,下女跪在一旁执壶。罗福本来喜酒,更兼有绝美的下酒物,喝得个壶倒杯空,便装出十二分醉态望张全道:“我今晚不能回去了,你有铺盖多没有?”张全点头道:“铺盖很多。”罗福道:“没有也不要紧,和你睡便了。”张全道:“我不喜同人睡,你还是一个人睡好。”罗福笑道:“我晓得,怕我吵你。你放心,我睡下,什么事都不管。”张全知道他是有意探听口气,便也笑道:“不要胡说,放着你同睡一房,你是死的吗?将来落到你口里,说得好听。”罗福喝多了酒,也不吃饭了,借了条手巾去洗澡。洗了澡回来,已到九点钟。罗福催着要睡,拿了两块钱,纳在里衣口袋内,预备半夜起来送给下女,买片时的快乐。下女摊被的时候,他就乘着张全不看见,捏了下女一把。下女笑着对张全努嘴,罗福心花怒放,摸出票子给下女看。下女点点头,罗福恨不得便将她掳住,连连的催张全睡。张全真个睡了。朱继霖也是巴不得早睡。
三人都鸦雀无声的各人想各人的心事。惟朱继霖觉得今日有些美中不足,悄悄从箱子里检出张全看见的那副空气治疗器来,如法炮制,心想:说明书只须四十天便见成功,我怎的施用了两个月还一点效都没有?放在管子里面,将空气拔了的时候,还觉得可观,一松手,又复了原。便再治两个月,恐怕也没有什么效验。但是已经花钱买了来,不用也觉可惜,且再治两个月,看是怎样。这边房里罗福假装睡着,听张全落枕没二十分钟,便打起鼾来,心中甚喜。侧着耳朵听下女在隔壁,翻来复去的擦着席子响,知道她没有睡着。轻轻爬起来听朱继霖房里没有动作,以为他也睡着了;其实他正在被里用空气治疗器。罗福握着一团欲火,真是色胆天来大,爬到下女门口,端开门。日本的门纯是纸做的,不仔细绝听不出声息。罗福端开了门,心中跳得和小鹿儿撞,颤巍巍的,看张全醒也没醒,复听朱继霖有没有动静。微微的听得有拖着被窝响的声音,便吓得不敢过去。静心再听,只见下女望着他摇手。他此时心中急得比热锅上蚂蚁还难过,更回头看张全嘴闭眼闭的睡了。起先还有鼾声,此时连一点儿声息都没有了。心中忽想道:老朱多半也睡着了,且过去再说。他们就知道了,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主意已定,即跨了过去,下女睡着不动。罗福刚伏身下掳定,抽出票子交易了,还不到两分钟,张全已醒了。翻身咳嗽,朱继霖也翻身咳嗽,倒好像报个暗号,罗福吓得不敢动,下女推他走,罗福不知怎样才好。正在犹疑的时候,张全得席子响,朱继霖即爬了起来。罗福恐怕他开门,用被蒙着头。下女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里去洗手,忽然大叫一声,跌在地下。三人都大吃一惊。
不知后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写。
第二十五章 吴品厂嗔蜂叱蛱蝶 秦士林打鸭惊鸳鸯
话说下女正心虚胆怯,黑暗中摸入厨房里,不提防脚下踢着一件东西。那东西站起来将她推了一下,下女即大叫一声,跌倒在地。此时朱继霖本已起来,连忙将门推开,借着电灯光一看,只见一个穿黑衣的男子,挨身跑到厕屋里去了。朱继霖知道是贼,一声没有喊出,通身都吓软了,不由自主的缩作一团。张全听得脚步声响,连忙呼贼。罗福本不敢出来,听说有贼,他却不怕,一蹶劣爬了起来,问贼在哪里。一面问,一面提起脚向厨房里跑。恰好蹴着下女身子,下女倒在地下,本昏了过去,这一蹴,倒醒了转来喊痛。罗福跑到廊檐下,见朱继霖蹲在房角上,便问他见贼向哪里跑。朱继霖蓦地伸了起来喊道:“有贼!躲在厕屋里。”罗福便去开门,门已由里面闩了,扯了几下,扯不开。罗福喊道:“不要慌!”贼在厕屋,还没有跑。老张快起来,大家把这门撬开!看他跑到哪儿去。”张全如雷一般的答应来了。朱继霖蹑足蹑手摸到罗福背后,扯着罗福的手问道:“贼还在这里面吗?”罗福跺脚喊道:“老张为什不来?”张全已到了罗福背后应道:“来了。贼哪里还在这里,老朱眼花看错了罢?”罗福道:“不错,定在里面。贼怕我们进去,所以将里面的门闩住了。”张全从罗福膀子底下伸手去开门,里面果然闩了,连忙缩手喊道:“快打进去!”
回身跑到自己房里拿了两条压纸的铜尺,紧紧的握在手内,叫罗福挤门。朱继霖因手无寸铁,回到房里找家伙,顺便摸了那根十钱均一买来的手杖,在房中舞了几下,觉得也还称手,捏着一把汗跑了出来。日本房子的门,有什么牢实?罗福拼命一挤,已挤作两开。朱继霖、张全低着头推罗福上前,厕房里黑洞洞的,罗福也踏了进去。日本的厕屋本来极小,其中若是有人,第二个人决不能再容身进去。此时罗福既能踏了进去,自然是没人了。张全见没人,便一把推开朱继霖,争着向弯里角里寻找,眼见得那贼是不知去向的了。朱继霖见贼人已去,胆忽壮起来,一个人跑到厨房里来探下女的死活。下女幸得罗福一脚踢了转来,已爬到她自己的房里揉伤去了。朱继霖跟她到房里,极力的温存安慰。罗福寻贼不着,出来见了二人的情形,不由得发生一种新鲜的醋意。朱继霖不知罗福的事,自己倒觉得不雅,同到张全房内议论贼人从何处进来。张全拖着罗福到门口踏看一会,一点形迹也没有。转到后面,见粪坑的出粪门开了,才知道他是由这里出进,登时教罗福关上。张全的意思,以为罗福是不知污秽的。谁知罗福也一般的怕臭,用脚踢关了门,还掩住鼻子叫臭。张全嗤的笑了一声,拍着罗福的肩道:“呆子,仔细吓出淋病来。”罗福一回头,张全用指在他脸上戳了下道:“好大胆的东西,居然割起我的靴腰来了。”罗福忙摇手道:“低声些,老朱听见不雅。”张全笑着点头。二人复转到前门,朱继霖和下女正待出来,见了张、罗二人,便停了脚问可有什么形迹。张全道:“这狡贼从毛坑里出进的,已跑得无影无踪了。”随望着下女笑道:“吓坏了么?好好的跑到厨房里干什么?”下女不做声。
四人一同进房,张全问朱继霖道:“老朱,你不是没有睡着吗?为什么一点儿声息也没有听见?”朱继霖道:“我睡着了,因为听得响声才起来,我还以为是你呢!”张全道:“我睡梦中只听得哎哟一声,把我惊醒了,睁眼看老罗,已不知去向。”说时望罗福一笑,急得罗福忙使眼色。张全便又对下女道:“你确没有睡着,只听得擦得席子一片响。”下女红了脸。
朱继霖起先本有所闻,因疑在下女房里的必是张全,故只想打草惊蛇的,爬起来阻张全的兴。此刻听张全这般说法,明明在下女房里弄得席子响的又是一人,这人不待猜疑,已决定了是罗福。这一个醋浸梅子,直酸得朱继霖五脏冒火,七窍生烟,登时横着眼睛瞪了罗福几下。罗福几乎吓出汗来,那种极新鲜的醋意,立刻冰消了。朱继霖气忿忿的跑回自己房内,发话道:“我们这个贷家,也太没有体统了。难怪贼人不从毛坑里进来,自己人还要引贼上门呢。”张全听了推罗福教他答白。罗福张开口望着张全,张全正待对垒,朱继霖已叫着下女骂道:“你这小淫妇,要偷多少人才够?”下女哭着答道:“谁偷了人?人家要来找我,叫我有什么法子?”张全忍住笑跑过去道:“老朱,你发什么醋劲,夹七夹八的骂人。公共的东西,公共人用,谁是谁的老婆,不许人家窥伺的?”朱继霖听了,翻着双眼睛望了张全,半晌叹口气道:“我骂下女,与你有什么相干?你一个人毫无禁忌罢了,你难道不知道借人行房,家败人亡的话吗?”张全听了又要笑,心想:这宗蠢物,不与他说也罢了,这早晚何必替人家争闲气。我的意思原不过使他呕呕气,他现气得这样,也就可以收科了。便笑道:“我竟不知道有这种话,怪道进贼呢。”笑了一句回房,又打趣罗福一会,各自安歇无话。
于今且说那住在浩养馆的汪祖经,自从去年吴品厂因避外差逃去上海之后,他无精打采的住到于今。有时遇了秦士林,他便横眉怒目的握着拳头,恨不得将他打死。奈秦士林生得金刚一般,汪祖经自揣不是对手,咬紧牙关的忍住。那秦士林也是此心不死,时时会跑到浩养馆来,向馆主打听吴品厂来了没有。他何以跑到浩养馆打听哩?他因为知道吴品厂的行李寄在浩养馆,料定她到日本时,必来取行李,所以只管来打听。汪祖经咬牙切齿的痛恨。
一日,汪祖经接了吴品厂一封信,教他到上海去。他哪敢怠慢,连夜向同乡的筹措盘费。同乡的问他忽然去上海做什么,他说译了部书,卖与商务印书馆。商务印书馆要本人去签字,不得不走一趟。同乡的人都有些犯疑,说他从来不讲究学问的,为什么无端的译起书来。并且他是个好吹牛皮的人,若是译书,他必张大其辞,逢人遍告,哪有译完了还没人知道的?但是他同乡虽是这般疑惑,却没有人肯说出来,有钱的还是借钱给他。
他本是官费,又做过一次江西经理员,同乡的也不怕他没得还。
他一夜工夫筹好了盘费,次早便乘火车到长崎,恰好搭筑后丸到上海。吴品厂给他的信,地点写得极其详细,恐怕他走错了路,耽搁了见面的时刻。汪祖经到上海,一找便着。两人久旱逢甘雨,说不尽各人心中的快乐。欢娱嫌景短的已住了几日,仍旧同回东京。两人的行李都在浩养馆,不待踌躇的,径投原处来。第二日,秦士林便如苍蝇一般的嗅着了腥气,插翅飞到浩养馆。问明了吴品厂的房子,笑嘻嘻的走进去。此时汪祖经正和吴品厂促膝谈心,猛然见了秦士林,只吓得吴品厂芳心乱跳,汪祖经兴致顿消。秦士林见了二人情景,心中大乐,便操日语呼着吴样道:“久违了。自你去后,我朝思暮想的,好不难过呢!不知到这里打听了多少次。你也太过于寡情了,怎的连信都不给我一个?什么时分到的?老汪,你不是往上海去了的吗,怎的也回了?”吴品厂不敢不作理会,只得忍住气,起身让座。汪祖经也怕他再说出不中听的话来,隔壁人听了笑话,便也微微点头,招呼他坐。秦士林用脚将垫子移近吴品厂,坐下道:“你在家里住了多久?府上人口都好么?”吴品厂一面移坐垫避开,一面答道:“承你挂心,家人都好。”秦士林对汪祖经笑道:“听说你译了部书,卖给商务印书馆,交易已经成了吗?”汪祖经有意无意的点头,并不答白。秦士林又笑道:“难为你有本事译书卖钱。你们两个人,想是在商务印书馆遇着的了,真算是天缘凑巧。”
吴品厂不觉红了脸,汪祖经哪里按纳得住呢?瞪着秦士林正待发作,秦士林已回过头对吴品厂道:“你此次从家中来,手中必定宽裕。我这晌穷死了,光光的一名官费,应酬又大,又没本事译书卖钱,你借给我几个罢!”吴品厂身子一扭,脸一扬说道:“我哪里有钱!我到上海要不是……”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口,过了一会才接着道:“不是有人借钱给我,几乎困在上海不得动身呢。”秦士林笑道:“你怕什么,自然是有人接济的。女学生占便宜就在这些地方。要是我秦士林困在上海,只怕一天一个电报,也打不出一个人送钱来。男子值得什么!你记得我们同住的时候,官费发得不应点,你要钱使,我什么东西不给你当了?只少当铺盖给你用。你不想想,我图着什么来?我做梦也不料到有今日。”吴品厂听了急道:“你说话不要太没良心。我当了你几件东西?同住的时候,就当了,难道我要一个人使吗?当了你的东西,我都记得,总共不过二十来块钱。我自己使的仅买了一把伞,四块五角钱,剩下的都是公共着使了,亏你还拿着当话说。”秦士林笑道:“就据你说,也有二十多块。我于今也不和你争多争少,横竖我都有帐在家里,写得清清楚楚,只是也得算算才好。我使了钱,还讨不得个好收场,不值得。”吴品厂气得变了色,说道:“你有帐算更好。总算是我背时,遇着了你这没良心的人。”秦士林摇摇头道:“我是没良心,你有良心的。且凭着你的良心想想,我当日待你的情形,应得受今日这般的报答吗?”汪祖经久要发作,因秦士林提起往日的事说,不能插嘴。此时见逼得吴品厂哭了起来,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便拔地立了起来,指着秦士林道:“你们是亲戚,就用了你几个钱,终久得还的,算得什么!况且是同住时大家使的,也值这般装形作色的逼人吗?至于讲到现在,她有什么得罪了你?”秦士林不待他说完,即扬着头道:“老汪,你坐?这事不与你相干。论礼我和她说话,你应得躲避才是。你既知道我和她是亲戚,我来了,要你这外人羼在里面做什么?我因看同乡的面子,不与你计较,也算对得住你。你还要多嘴,这就使我太难了。”汪祖经见秦士林动气,反坐下笑道:“老秦,你倒会拿架子,只是你说话太过了头。莫说我和品厂是同乡,便不是同乡,我在她房里,她不说来了秘密亲戚,叫我回避,我也不必走开。况且我和她是朋友,又先在这里坐着,为什么叫作羼在里面?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