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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留东外史

58 万字 · 约 27 小时 29 分钟 · 2 / 73

会员可开白话

这里还不上三个月。”周撰道:“你知道是亲娘不是?如果是养娘,就更容易了。”郑绍畋道:“那却不知道。”周撰道:“她每天什么时候上课?什么时候下课?”郑绍畋道:“她上课有一定的时间,每日午前八时。下课或早或晚不定。”周撰道:“既如此,我明日午前七时且到你这里来,看你的眼力如何。”

郑绍畋答应了。

周撰即别了出来,到天赏堂买了副十八开金的眼镜。回到风光馆内,将一身崭新的春服并外套检了出来,重新折好了,叫下女来嘱咐道:“明日的早饭,须五点半钟开来。今晚可将我的黄皮靴磨刷干净,我明早六点钟就要出外。”下女应着知道去了。周撰这晚胡乱睡了一觉,惊醒起来,看表已是四点半钟,不敢再睡,就在被内揣想了一会。刚打五点钟,就爬了起来,洗脸刷牙已毕,对镜将西洋头着意的梳理。施好了美颜水,拣了一条流行高领。衣服穿着才完,即一片声催着拿饭来。草草用了早膳,穿了外套,戴了帽子,架了眼镜。下得楼来,忽想起忘记了件东西,仍上楼,寻了条白丝汗巾,喷了许多花露水,仍下楼。穿了靴子,提了手杖,匆匆的出门。叫了乘东洋车,坐到江户川停留场,换电车到了郑绍畋家。

郑绍畋还睡着没有起来。周撰也不待通报,径走到他房内,将他推醒。郑绍畋睡眼模糊的,见是周撰,惊道:“你怎的这般早?”周撰笑道:“与美人期,何敢后也!你快些起来,现在已是将近七点钟,恐怕就要过去了。”郑绍畋坐了起来,一边穿衣,一边说道:“还早。我每日七点半钟起床,下去洗脸的时候,恰好见她走过。现在还不到七点钟,哪里就会来。”

周撰笑道:“宁肯我等她的好。若迟了,她已过去,岂不是白费了一天工夫?”说时,郑绍畋已穿好了衣,收了铺盖,洗了脸,上来与周撰闲话。

周撰取了表出来看,已到七点十分钟了。就将表放在桌上,望着它走。看看已是七点半,周撰即催着郑绍畋下去打望。若来了,只咳嗽一声,我即下来。郑绍畋真个走了下去。

周撰一人坐在楼上,屏心寂虑的等咳嗽声响。等来等去,不觉已到八点钟,哪里有些儿影响呢?心中正在怀疑,只见郑绍畋垂头丧气的走了上来,道:“今天真怪,怎的还不见来?”周撰作色道:“知道你捣什么鬼!害得我早觉都没有睡。你作弄朋友,是这样作弄的吗?你昨天所说,我就有些不肯信。既有这样好的主儿,你是个鲁男子,就肯平白的让给我?”郑绍畋听了着急道:“你以为我说的是假话吗?论人情,我何尝不想?只是我这面孔怎够得上吊膀子?还是我不顾利害,吊了几日,果然她连正眼也不瞧我。你说这勾当,不让给你,让给谁哩?”周撰道:“既是真的,怎的每天走这里经过,偏偏今天不来哩?”郑绍畋道:“我也是觉得很诧异。”周撰想了一想,问道:“今日是礼拜几?”郑绍畋摇头道:“不记得,等我去问问来。”说着又下楼去了。不一刻,笑着上来道:“难怪难怪,今日正是礼拜。”周撰也笑道:“你这鬼东西,礼拜都不弄清楚,害得我瞎跑。”郑绍畋道:“这须怪我不得。我多久不上课了,弄清楚做什么?谁晓得这礼拜与你吊膀子有大关系呢!好在今日知道是礼拜,明日就不会错了。你还是明日早些来罢!”周撰叹了口气道:“也罢。说不得要求鱼水之乐,不得不三顾茅庐。但愿我那松子姑娘,知道我这一番至诚就好了。”说着,别了郑绍畋,回到风光馆内。只见下女迎着说道:“方才来了一位张先生,留了一张名片在此。”说时从怀中取了出来。周撰接了,见上面印着张怀,字远西,四川成都人。背面铅笔写着几行字道:“有要事奉商。午前十二时当再来奉候,幸稍待为荷。”周撰心中想道:这张远西不是在成城学校曾与郑绍畋同过学的吗?往年虽会过几次,却没有交情。找我做什么?怎的就知道我来了?一边想着,一边揣了名片,到自己房内,换了衣服,闷闷的拿了小杉天外著的コづシ(《拳》)小说翻阅。心想节子以一个有名博士的夫人,多贺子一个堂堂侯爵的夫人,都为着新庄政男的年少貌美,宁牺牲自己的名誉财产,极力与他勾搭,可见日本女子好色,较男子尤甚。想到此处,益自信以自己这般面孔,在日本吊膀子,决不至失败,不觉快活起来。又看了几页,只见下女引着张怀走了进来。周撰忙起身接了,闲叙了几句。周撰即问见访之由。

原来这张怀也是从乙巳年得到了官费到日本,在成城学校虽没毕业,却住了三年。因落了两年第,就赌气入了早稻田大学,于今已是将近毕业了。只因他秉性好与女人厮混,在早稻田那淫卖窟内,颇结识得相好不少。近来觉得老生常谈无味,搬到小石川住了个贷间(日本名分赁为贷间)。房主母女两个,女才十八岁,名正子,生得妖艳非常。张怀住到几日,弄了些手脚,就容易的上了手。甜蜜蜜的住了个多月,也不知贴补了多少衣服首饰,那正子就山盟海誓的定要嫁他。他家中原有妻子,深恐娶回去不稳便,却又舍不得正子的恩爱,只得含糊答应,想缓缓的归家设法。

一日张怀早起,说今日约了朋友到甲州花园去看海棠。饭后出门,到了朋友家,恰好下起雨来,只得仍旧回家。到了门外,见已放着一双新木屐,顿时心中疑惑起来。轻轻的推开了门进去,见里门也关了,隐隐听得吃吃的笑声。幸喜日本的门只糊了一层单纸,他就用指涂了唾沫,截一小孔。闭一眼就孔内张时,见尚有两块屏风挡着。屏风的纸,在那里习习作响。

张怀知道那正子是与别人干那与自己干的勾当,心中好生难受,又不敢开门喊破,又不舍立时走开。只呆呆的目不转睛,望着那屏风颤动。足站了半点钟光景,只见那屏风趣颤趣急,纸声越响越高。忽听得里面两人同声轻轻的叫了声“乌吗依”(日语作有味解)。

张怀听了,气得瘫化了半截,万不能再听。扒到自己房内,一纳头倒在席子上,咬牙切齿的心中恨骂。待了好半晌,只见正子云鬓蓬松的从容走了进来,笑道:“你说去看海棠,怎的就回来了?想是遇了雨的缘故,却缘何一点声响都没有就睡了?”张怀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还听得见人家的声响!亏你有这脸皮来见我,快给老子滚出去。唤那老婊子来,老子今日就要搬家。”正子听了惊道:“你是哪里来的气这么大?见什么鬼来说我有这脸皮,我干了什么坏事?你且拿出证据来!”张怀气得发抖,骂道:“不要脸的臭淫妇,自己干的事,被人家撞见了,不知道害羞,还问人家要证据。老子也没有精神和你多说,只快唤那老婊子来算帐。”

正子听了哭骂道:“我才见你这种留学生,骗睡了人家闺女,知道我有了孕,恐怕不能脱身,捏造着一点影儿都没有的事污赖我,想借此做脱身之计。还要将我的娘婊子长婊子短的混骂。嗄,你要搬家,恐怕没有这般容易。”骂着,将头发披散了,一把扭了张怀的衣。接着骂道:“我既上了你的当,被你污了身子,有了孕,你又想半途抛弃!我这条命不要了,与你这没良心的拼了罢!”张怀到了此时,五心无主,乱骂道:“狗屁!狗屁!你有了什么孕?就有了孕,也不是我的,与我什么相干?”正子发泼道:“你倒推得干净。我好好的闺女身子,被你坏了。有了孕,不是你的是谁的?你既当着我母亲说了娶我,就死了也是你的妻子。”

两人正闹着,老婆子回来了。正子即松手哭诉了一切,一边骂张怀枉口拔舌的污赖好人。老婆子听了,也作色望着张怀发话道:“张先生,你也不要太昧了良心。我的女儿,哪一些待你不好?你听了谁人的唆使来冤屈她?”张怀冷笑了一声道:“有谁人唆使?我自己亲眼看见的,也冤屈了他吗?”老婆子怒道:“张先生,你这就错了。我以为你听了人家的谣言,回来发作。你既说亲眼看见,他是你的妻子,你怎不拿奸?我的女儿我带到了十八岁,无一天离了我,岂不知道她是冰清玉洁的?少年夫妇口角也是常事,切不可拿着这样话呕人。我女儿肚子里虽不知是男是女,然总是你张家的骨血。你虽是句气头上的话,将来说了开去,弄假成真的,不好听。”张怀着急道:“真是好笑!还没有睡到两个月,就有什么孕?你们不要乱讲,我是决心要搬家的。”老婆子道:“有孕没有孕,你们男子怎么知道?女人怀孕,岂必要同睡好久?这个不出几月就要见下落的,难道也可以捏造吗?你要搬家,我也不能勉强留你,只是须将我女儿带去;她既长了一十八岁,又有了丈夫,我也不能再养她。”张怀听得老婆子的话,知道事情弄坏了,只得说道:“我家中原有妻子,恐带了回去不能相容。”正子听了,就掩面大哭起来。老婆子也大骂张怀,不该哄骗她的女儿。张怀连赔了几声不是。正子赌气哭了出去,老婆子也气忿忿的跟去了。

张怀这晚一个人睡了一夜。天明醒来,就听得正子在隔壁房内呜呜的哭泣。张怀坐了起来,猛见桌上放了一封信。忙拿了一看,是正子的笔迹,上写了许多怨恨张怀的话。并说我是已经被你骗了,你既要半途抛弃,我也无颜再履人世,只好等机会寻个自尽。但愿你以后不要再如此的骗别人。张怀见了吓得魂飞天外,忙执了信,跑到老婆子房内,从被里将老婆子喊了起来,念信给她听了,教她赶紧防备。老婆子听了,也哭了出来。两人同走到正子房内,只见正子蒙被而泣。老婆子就伸手入被内,搜了一会,果然搜出一把风快的小裁纸刀来。正子连忙来夺,老婆子即掷向张怀道:“我女儿倘有一丝差错,我只问你要偿命。”张怀捡了刀,抱头鼠窜到自己房内,换了衣服,脸也不及洗,跑到近处一个朋友家内问计。

那朋友听了,笑道:“这分明是两母女伙通着想敲你的竹杠。只要舍几十块钱给她,包管你就安然无事了。”张怀道:“给钱的话,直接怎么好说哩?就请你与我办了这交涉罢!”

那朋友道:“这些事,我是外行。现正来了个办交涉的好手,你去请他,管教你妥当。”张怀忙问是谁,那朋友就荐了周撰。

张怀本与周撰熟识,也知道他这些事很能干。就在朋友家用了早膳,到风光馆来,恰好周撰办公事去了,第二次方才会面,将以上的事藏头露尾的说了一遍。

不知周撰如何设策,且俟下章再写。

第三章 骗中骗虔婆失计 讹传讹学生跳楼

话说周撰听了张怀的话,笑道:“老兄于这些事,也未免太认真了。既不做正式的夫妻,怎的只许你停眠整宿,不许人白日挖空?嫖场吃醋的话,在婊子原是借此哄骗客人,做出那多情多义的模样来,撒娇撒痴的笼络。即老嫖客亦多以哄骗婊子,然没有认真吃醋的。只一认真,即登时上当。老兄到此多年,应有多少阅岁,怎的倒认真的吃起醋来哩?凡老于嫖场的,嫖一个女人,只愁没有人肯垫背。老兄为何反要把垫背的打掉?难道是愁使的钱少了不快活吗?”

张怀道:“我虽在这边混嫖了几年,却未曾十分研究。怎么自己嫖的女人,被人家占了,倒不应生气?男女之间所讲的原是个情字,那女人既将对我的风情,一概献与别人,则待我的情自然淡薄了。况亲耳听的淫声,亲眼见的丑态,是而可忍,孰不可忍哩?”周撰听了叹道:“这也怪老兄不得。初入嫖场的人,于这等地方,多半不能见到,上当的也不止老兄一人。老兄如终以这顶绿头巾为可耻,则这交涉,任是何人来办,不能得圆满的结果。出钱倒是小事,只怕还有呕气。老兄只想她们母女既伸出了这只脚,岂是容易肯缩回的?”张怀道:“怎见得出了钱还要呕气哩?”周撰道:“老兄预备了多少钱给她?她们开口太大,老兄必不能答应。不答应,则这交涉仍不是没有妥吗?交涉既未办妥,她们怎肯许老兄搬家?老兄终不成叫警察来出自己的丑吗?不搬家,又安能与正子脱离关系?不脱离关系,则正子是用着老兄的钱,与人家快活。老兄倒与人家做了垫背,还不是退财呕气吗?”张怀道:“依足下怎生办法才好哩?”周撰道:“如真能依我的办法,我包你不致吃亏。我看她们母女原没有成心想敲老兄的竹杠,只因老兄不达时务,才逼出她们种种鬼蜮伎俩来。你看她们所用手段,都是利用老兄不肯戴这顶绿头巾,故敢逼着老兄娶她。老兄若真个怕这顶绿头巾减了寿算,就落了她们的圈套了。”张怀道:“据足下说,还是要我娶她吗?这种女子娶回家去,只怕有些不妥。”周撰笑道:“老兄真是忠厚长者。谁教你真个娶她?不过权作缓兵之计,哄哄她罢了。这种办法,前人已有榜样。于今在某省高等审判厅当推事的程强族,当年在这里的时候,与一个下女叫秋子的相好。那秋子知道强族家中已有两位夫人,也故意苦苦的缠着要嫁他,想借此敲下竹杠脱开。那晓得程强族比老鼠还奸,毫不推难的答应了,且登时做了一百块钱的衣服给秋子。秋子见他真是允了,喜出望外。你想一个做下女的人,在日本论身分,不过嫁一个车夫马丁罢了。一旦得了这样一个堂堂的留学生,岂不是平步青云吗?那秋子既自以为做定了留学生的夫人,举动就尊重了许多。虽说是婢学夫人,也还亏她昼夜模仿,居然被她扭捏出三分大方气概来。于是枪花不掉、竹杠不兴的住了年多。程强族由法政大学毕了业,遂和秋子商议要回北京去应考,说至迟不过半年,既仍来接她回中国。但于今尚差往北京的路费,要秋子大家设法。秋子心想,左右是要到中国去的人,日本衣服留着无用,就将前回所做的尽给程强族去当。当了六十元,程先生就乘着一只老黄鹤去了,至今已是两个年头。前日我在朋友家,无意中遇了秋子,谈到程强族,虽是恨恨的骂不绝口,然丝毫也奈何他不得。此虽是嫖场的前言往行,后来者正该是则是效。为老兄计,只照这样做去,即千妥万妥。”

张怀道:“据足下所说程君事实,与我现在的境遇不同。那秋子并没有结识别人,故能一心一意与程君要好。我那正子心中已别有相好,怎生哄骗得来呢?”周撰笑道:“老兄以为秋子没有结识别人吗?她那结识的还是家贼呢。就是强族的兄弟,与强族同佃房子住的。大凡女人养汉,多半是因手头空虚,瞒着人做些皮肉生涯。若衣食不亏,手头阔绰,则养汉的目的,就不言可知了。程强族如何战退了他的兄弟?虽事属秘密,不能知道,然大约不外这几种。”周撰接着向张怀耳里说了一会。

当时著书的人不在跟前,后来也没有打听得清楚,不知说了些什么。说完了,张怀心领神会的点头叹赏,感激周撰不尽。周撰笑道:“那厮既有半点钟以上的实力,说不定是老兄一位劲敌。”张怀也笑了,说道:“我此刻回去,以取何种态度为好哩?”周撰道:“只做没事的人一样就得了。”

张怀有了主意,即别了周撰,回到家中。正子见了张怀,仍旧哭骂不休。奈张怀此次心有把握,一味的和颜悦色赔不是,绝不提及搬家的话。正子被张怀说得脸软了,只得收科。这晚张怀依着周撰的话儿,果然使正子非常美满。自此遂为夫妇如初。老婆子见这竹杠敲不着,也只好翻着一双白眼,望着他们快活。以后尚有几种交涉,暂且按下。

再说周撰替张怀设了策,安心过了一夜。翌日清早即仍往郑绍畋家。郑绍畋这日心中有事,也起了个绝早。周撰到时,恰好是七点二十分钟。不暇多说闲话,即催着郑绍畋下去打听。

周撰仍如昨日的望着表等候。不多一刻,猛听得郑绍畋咳嗽一声。周撰忙收下表下楼。郑绍畋手指着街上走的一个女学生向周撰道:“就是她,快追上去!回头须来这里报告成绩,我和你还有话说呢。”

周撰笑着点头,穿了靴子,追了上去。只见那女子莲步姗姗的往前走,周撰即紧走了几步,挨身过去,却回头下死劲钉了一眼,不觉大喜起来。原来那女子真个淡红浓艳,秀美天成,心中很佩服郑绍畋的眼力不错。走不多远,故意放松了脚步,让那女子走过,却又跟上去,与那女子并肩着走。自此或前或后,直送至渡边女学校门口,望着她进去了方才转身。

回到郑绍畋家,郑绍畋即笑问成绩若何。周撰笑答道:“虽不蒙欢迎,幸未撄申饬。初次得此,就算是好成绩了。只是不知何日方得功行圆满呢。早稻田隔这里太远,每早匆匆忙忙的往来不便。听说大方馆尚有空房,我想现在去定一间,下午即搬了过来。她下课的时候,也得走这里经过,岂不是事半功倍?”郑绍畋赞道:“妙极!我就同你去定了房子,顺便到龙涛馆去看看。”周撰道:“看什么?”郑绍畋道:“前天新到了几个人,每人领了两个月的学费,都想玩玩钱,昨日下午已赌了一场。输家都约了今日原人不散的,要再见个输赢。我昨日已叨光了几块,今天想再去捞几个来。”周撰道:“怎生个赌法?”郑绍畋道:“昨日起首是骰子,后来换了牌九,场面也还热闹。江西有个王寿珊,赌兴最豪,下注最粗,牙牌骰子都是他的。”周撰道:“没有笼子罢?不要着了他们的道儿。”郑绍畋道:“好像没有。昨日他也赢得不多。”周撰道:“既是如此,就顺便去看看也好。只可恶那龙涛馆主人贪心太重,我去年在他家玩了几次,头钱都是见十抽二的办法。要常玩,还是新组织机关的好。”郑绍畋道:“这也怪他不得,他每年送警察的冰炭敬也不少。那馆主还有点担当,不是个脓包。你看上野馆、三崎馆都出过事来,只他是安然无恙。我说与其弄出事来,出钱丢丑,倒不如多给些头钱的干净。”郑绍畋说着,换了衣服,同周撰到大方馆,定了间房子,就同到今川小路龙涛馆来。

原来这龙涛馆,也是完全住中国人的馆子,高耸着三层楼,有数十间房子。馆主于伙食房钱之外,就只拉拉皮条,开开赌局,得些外水,为人甚是和气,所以能和警察猫鼠同眠。见郑绍畋二人来了,知道是入局的,忙笑脸相迎,咬着郑绍畋的耳根说道:“他们已经开场了。”郑绍畋即笑着带周撰上楼。

楼门口站着一人,如警察站岗的一般。望着他们两人来了,即笑道:“快去,正是热闹时候。我已站了五分钟,也要换班了。”周撰点头对郑绍畋道:“这龙涛馆主玩钱,要巡风的做什么?”郑绍畋道:“这不过是有备无患的意思,其实本可以不要。”二人一边说着,到了第二层楼口。只见一人笑嘻嘻的,一边下楼,一边揣着票子,望着第一层楼口的人招手道:“你去,我来换你。”那人听了,真个跑了来,与周撰同上楼。楼口也是一般的有人站着。三人径到了第三层,只见那拐角上一间房子的门外,放着一大堆的拖鞋。周撰先推开门进去,见一房黑压压的都是人,却静寂寂的一点声息都没有。周、郑既进了场,少不得也要来两手。他们见周撰新到,衣服又穿得精致,都要推他做盘。周撰应允了,坐了上去。将牙牌骰子看了一看,说道:“诸君既要我做庄,我却先要附个条件。我们玩钱,原不过闹着消遣,不在乎输赢。输家太输多了,赢家倒觉难为情。并且我们来在外国,手中的钱有限,输烂了,支扯不来,也是困难。我的意思,想定个限制,不知诸君以为何如?凡做庄的,规定只拿出二十块或三十块钱来,凭运气做十庄或十五庄。倘十庄或十五庄数没有做完,而手中钱已不够赔,即将手中的钱,做几成摊派下场。押家不许争多,庄家也不得恋盘。若庄家的运气好,顺风做了下去,也只能照上场定的盘数,数满即移交下手。但所议盘数,最多不得过十五盘。押家下注,亦须有个限制,多不得过五元。下注太大,输赢都有不便。诸君如以为可行,我就拿出三十块钱来,定做十盘。”

各人听了,都同声赞好。周撰即由票夹内数出三十元的钞票来,放在桌上,和牌开盘。顷刻十盘数满,周撰下场。点票子,足足赢了八十八元。江西王寿珊一人就输了四十元,郑绍畋也输了五元。王寿珊等周撰起身,即坐上去,抢着骰盘要做庄。周撰笑道:“足下要做庄,没人和你争,只是也得议定庄数,先拿出多少钱来。”王寿珊听了,即一手按住骰盘,一手从怀中掏票子,掏票出来一数,仅剩了八元,只得说道:“我虽只这八块钱,却要做十五盘。”各人都面面相觑,不好做声。

周撰笑道:“也好。足下就开盘罢。”王寿珊真个聚了牌。押家见他钱少,都三角两角的零摆,场面登时冷落起来,气得王寿珊面红耳赤。正待发作,猛听得巡风的一递一递的紧急暗号传了上来。各人听了都收了钱要走,一间八叠席子的房,除了桌椅,还挤了二十多人,又各人都要找各人的拖鞋,一时间怎能走得干净?王寿珊坐的更在桌子横头,靠着窗户,若由门口出去,必待各人走尽方可。仓卒间急得他神智昏乱,就由窗口往楼下一跳。这楼下是个小小院落,院中一池,池中满贮清水。

王寿珊从三层楼上跳了下来,正正的扑冬一声,落入池内。吓得满馆子的人登时鸦噪鼎沸起来。幸好一个警察眼明手快,忙跳入池内,捞了出来,已跌得人事不省。馆主也慌了手脚,急忙拿了几件干衣服替他换了。那警察即向馆主追问原因。馆主只得推说他有神经病,警察也不十分追究,即叫人抬入最近的病院诊治。幸得池中水深,不曾送了性命。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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