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留东外史
58 万字 · 约 27 小时 29 分钟 · 20 /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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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她是朋友,又先在这里坐着,为什么叫作羼在里面?你不看同乡的面子,便当怎样?我倒要请你计较计较给我看。我起来说话,原是调解的意思,什么叫作多嘴?我看你欺人惯了,这回可走了眼色,欺到我头上来了。”秦士林冷笑道:“谁还敢欺你!我知道你差不多以这房里的主人自命了。只是我劝你敛迹些的好,将来都要在江西上舞台的。”吴品厂听了更伤心痛哭起来。秦士林、汪祖经一时都默然无语。吴品厂嘤嘤的哭了一会,下女送上晚饭来,吴品厂挥手叫:“端去,我不吃饭!”秦士林忙止住道:“既端来了,让我吃了罢。省得跑回去迟了,又得补开。”下女即将饭菜放下,问汪祖经道:“汪先生也在这里吃吗?”汪祖经点头答应,下女笑着去了。须臾之间,送了进来。二人声息俱无的吃了个饱,预备蹲夜。下女进来收碗,秦士林问道:“这馆子还有空房间没有?”下女道:“底下有一间三叠席子的,但是光线不好。这对面一间六叠的,客人说就在这几日内搬去,不知道几时能搬。”秦士林点点头道:“等他搬了,我就搬来。”下女答应着收了碗去。秦士林见吴品厂伏在桌上哽咽个不住,无心再寻话说,顺手拿了个垫子,折叠起来,当枕头躺下,在书架上抽了本书,借着电光消遣。汪祖经见了,心中悔恨自己何以想不到这着,被他占了便宜。登时眉头一皱,忽然得了一计,也借着到书架上拿书,乘秦士林不意,捏了吴品厂一把,并推了一推。吴品厂知道是叫她走,便起身叹了口气,开柜拿了裙子,收拾停当。秦士林问:“到哪去?我陪你走。”吴品厂道:“我去走人家,要你陪什么?”秦士林笑道:“我不去就是,何必动气?”回头对汪祖经道:“你也出去吗?”汪祖经道:“定不定出去,我还不知道。若有事,也是要出去的,你问了做什么?”秦士林道:“不做什么。你出去,我也得同走。你若不出去,我就再在这房里躺一会。”汪祖经道:“我出去,你为什么得同走?”秦士林道:“你们都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汪祖经恐怕秦士林跟着吴品厂跑,便说道:“我不出去,只是我不能多陪你坐。”吴品厂不顾二人说话,推开门走了。秦士林笑道:“陪陪我何妨,我们难道不算是好朋友吗?”汪祖经也不答话,抢着秦士林的地方睡了,也抽了本书来看。秦士林知道吴品厂一刻工夫不得回,坐着没有趣味,拿着帽子推开门,一摇一摆的往外走。汪祖经恐他去追吴品厂,连忙爬起来,跑到自己房里拿帽子,蹑足蹑手的跟了他走。秦士林并不回头,径走到电车路上。两边望了一望,没有吴品厂的影子,一步一步的踱到北辰社喝牛乳。汪祖经就在门口站着等,等了点多钟不见出来,悄悄的走近玻璃探望。只见秦士林跷着腿坐在里面,左手捏着几张新闻纸,搁在桌上,右手膀搭在椅子靠上。一个年轻俊俏下女站在一旁,掩住口笑。隔着玻璃,听不出秦士林说些什么,只见他摇头晃脑的,嘴唇动个不了。汪祖经心想,我怎的这般糊涂,只管站在这里等他干什么,何不回馆子里去?老吴回了,就教她今晚睡在我房里,岂不好吗?老秦从没开过我的房门,我若听得他的脚步响,就到老吴房坐着。他进来,我只说老吴没回。他等过于十二点钟,必定以为不回了,回去安歇。主意已定,三步当两步的跑到浩养馆。吴品厂还没有回来,他便站在门口等候。
不到几分钟,吴品厂已莲步姗姗的回了。汪祖经忙迎上去,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吴品厂叹气点头,遂走进汪祖经房里。汪祖经看表已到十点钟,便从柜里将被拿了出来铺开,要吴品厂先睡。他自己却跑到门口,故意找着下女谈心,好等秦士林来了,不疑心他房里有人。
浩养馆虽然专做中国人的生意,却不甚讲究请下女,所以浩养馆的下女,没有什么出色的。汪祖经的那副尊容,加之以辞不达意的日本话,下女都懒得答白。汪祖经也志不在鱼,不过想借着说话掩饰人的耳目。下女不高兴,也就罢了。独自站了二十来分钟,听得木屐声响,汪祖经的眼睛本来近视,又在暗处,益发看不清楚是谁来了。及听得叫御免(对不住之意,日俗进人家多呼之)的声音,才知道就是秦士林。秦士林早已看见了汪祖经,便问道:“老汪,品厂还没回吗?”汪祖经乘机答道:“没回,我正在这里望她回呢。”秦士林笑道:“这才真算是倚定门儿待咧。到她房里去等不好吗?”说着已卸了木屐上来。汪祖经站着不动。秦士林道:“我到她房里坐去,站在门口像什么样?”汪祖经怕他推自己的房门,连忙跟了进来。秦士林果然疏忽,径跑到吴品厂房内。见折着当枕头的垫子,还是那般摆着,房中一些不动,心信吴品厂是没回来,便一屁股坐在席子上,从袋里拿出烟来,擦上洋火,呼呼的吸。
汪祖经怕他犯疑,也勉强坐了下来,两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没得话说。秦士林一枝烟吸完了,站起来低着头,在房角上突来突去,心中思量什么似的。踱了一会,摸出表来看,见已到十一点三十分钟,估量着吴品厂已是不回了,拿着帽子就走。出了房门,忽然发现吴品厂的一双拖鞋,摆在汪祖经的房门口。心中恍然大悟,不由得怒气填膺,一把将房扯开。此时吴品厂正脱了衣服,躲在背窝里面,屏声息气的听秦士林的动作。猛然听得门响,只吓得径寸芳心,几乎从口里跳了出来。
睡也不好,起也不好。正在百般无奈的那一刹那间,秦士林已走近身边,用那使降魔杵的气力,将被一揭。吴品厂缩作一团,秦士林弯着腰瞧了一眼,冷笑道:“原来是你。你为什么不再躲到上海去?”一句话没说完,汪祖经已脚声如雷的奔了过来,拼命的将秦士林一推道:“跑到我房里干什么?乘我不在房里,你想行窃吗?”秦士林也将汪祖经一推道:“我是行窃,你去叫警察来!”汪祖经本来没有气力,又和吴品厂新从上海来,更是精疲力竭,被秦士林这一推,几乎栽了个跟斗。退了几步,立定了,眼睛里冒火,握着拳头撞了进去。秦士林一手接住,往怀里一拖。汪祖经乘势将秦士林的腰抱住,想将他放倒。奈秦士林身躯高大,气力又大,撼了几下,撼不动。吴品厂见两人打了起来,急得没有主意,爬起来跑回自己房里哭去了。秦士林恐隔壁干涉,不敢恋战,将汪祖经放倒在地,轻轻的脱了手,抖了抖身上的衣,仍走到吴品厂房里来。汪祖经自知不是秦士林的对手,然仗着一股浩然之气,也就不怕秦士林厉害。立刻爬起来,咬牙切齿的进到吴品厂房里,望着秦士林道:“你敢再来吗?”吴品厂哭着央求道:“求你们两位都放点让。你们的意思,不过想逼死我。我一死,你们都干净了。”说着用头往壁上去撞。日本的壁,是篾扎纸糊的,哪里撞得死人?撞了两下,汪祖经怕撞破了壁,忙跑过去抱着,叫她莫撞。吴品厂很懂得三从四德,便住了头不撞,却仍是掩面呜呜的哭个不了。秦士林鼻子里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恐吓谁来。今晚我也懒得和你们多闹,明日再来奉看罢。”说着,提起脚走了。汪祖经见秦士林已走,即代吴品厂将铺盖理好,极力的劝她安歇。半夜无话。
次日起来,梳洗才毕,秦士林已施施从外来。吴品厂扭转身,朝窗坐了,睬也不睬。秦士林叫着品厂道:“你说只当了我二十来块钱的当,我此刻已将帐单拿来了,请你算算。你既待我负心,我何必死缠着你不放?只是我不甘心白花了这许多的钱,落得这样的下梢。于今老汪译的书也卖了。你的官费也有几个月没有使,请清还了我这笔帐,大家分开罢!”说着,从袖袋里掏出张纸来,丢给吴品厂看。吴品厂见秦士林进来,本待不理,反听他说出这些话,实在诧异,不能不拾着帐单看。
只见上面写着某月某日付品厂洋若干元,某月某日付品厂衣服若干件,当洋若干元,共计洋一百四十七元。吴品厂看了,除几件衣服当二十二元外,几笔数都想不起影子来。知道秦士林是有意敲竹杠,气得将帐单一提道:“我几时用了你这么多钱?随你的意思写个数,就问我要钱吗?”秦士林两眼一瞪,说道:“你也不要太昧了天良。使了我的钱,不感我的情,还要赖我骗你吗?老实告诉你,你没有钱还我,休想我出这间房。”随即坐了下来,将背靠着壁,气忿忿的预备久坐。
汪祖经已过来,拿着帐单看了一会,仍旧放下。此时他恐事情上身,却不陪着坐了,掉转身就走。吴品厂更是着急,又哭了起来。秦士林却用好言来温存,可怪吴品厂的性格和《石头记》上的花袭人一样,伺候哪个,心眼中就只有哪个。去年这时候,心眼中除秦士林外,没有汪祖经的影子。这时候心眼中换了汪祖经,便也没有秦士林的影子了。所以秦士林用好言来温存她,只作没听见。秦士林见房中没有他人,以为吴品厂与自己有那么久的恩爱,必不得十分撑拒,想拢去慰藉她一番,哪晓得倒遭她打了一个嘴巴。这嘴巴虽打在秦士林的厚脸上,不算什么,却委实将他的那一团欲火打下去了。秦士林的欲火既已下去,涎皮涎脸的样子便做不来了。想发作几句出出气,忽然转念还是和她用软工夫的好。随即挨着她坐下说道:“我往日待你的好处,你都忘了吗?”
不知吴品厂怎生回答,且俟下章再写。
第二十六章 旧梦重温良媒逢蝶使 新居始卜佳朕种兰因
话说吴品厂见秦士林挨近身坐了下来,连忙将身子一让。
吴品厂原靠桌子坐着,这一让,腰子恰好抵住了桌角。秦士林的手已从腰间抱了过来。吴品厂哪里肯依呢?极力的撑道:“你再不放手,我就嚷了。”秦士林见她声色俱厉,知道是不肯将就,登时将欲火变成了一团无名火,随手将吴品厂一推,跳了起来骂道:“贱婆娘,赶快还我钱来。老子有了钱,怕没有女人睡吗?定要你这种臭货!”吴品厂听了气得打抖,战兢兢指着秦士林的脸道:“你这个绝无天良的人,我真瞎了眼,上了你的当。想敲我的钱是没有的,一条命你拿了去罢!”秦士林哼着鼻子道:“没有钱咧,看谁的本事大。”秦士林口里虽是这般说,心中却仍是有些不忍,也不往下再说。靠着坐了,翻着一双白眼,看吴品厂哭。吴品厂哭了一会,揩干眼泪,叫下女不用开饭进来。秦士林到底脸皮薄,不能再和下女强要,挨着肚皮饿了一会。实在忍不住,自己掏出钱叫下女买了些点心吃了。竟到夜间十点多钟,汪祖经才轻脚轻手的走了回来。
先在门缝里一望,见秦士林未去,便不敢推门,悄悄的回到自己房内坐着。吴品厂早已听得他的脚响,心中正恨他临难苟勉,见他竟不进房,更是呕气。心中骂道:你平日一丝不肯放松,抵死的将我勾引。我今日为你出了乱子,你就匿迹销声的不顾人死活。原来你们男子,都是些没有天良的。你既这般怕事情上身,我此刻是走投无路的人,恐怕你不得干净。心中越想越气,便起身开门到汪祖经房里。汪祖经此时正贴着耳朵在壁上听吴品厂房里的动静,见吴品厂进来,疾忙低声问道:“怎么样?”吴品厂等他凑近身,一把扭着他的耳朵道:“我房里有老虎咬人吗?你昨日为什么不躲?”汪祖经连忙分辩道:“不是躲!我想换了衣服就过来。”吴品厂道:“你早躲倒好了,此刻想躲,只怕来不及了。你一个男子汉,亏你也这般怕事。”汪祖经奋勇说道:“谁怕事?你且说他要怎样?”吴品厂道:“他不过想敲几十块钱,那帐单你不是看见的吗?”汪祖经皱着眉道:“你想给他吗?”吴品厂道:“不给他,他死守在这里,成什么样儿?我还有三十多块钱,你再凑几十块钱给他去罢。”汪祖经本待不允,因怕事情闹翻了,反掉了自己的官费,只得答应。秦士林原只想敲几十块钱的竹杠,钱既到手,立即无事。
后来到民国三年的冬天,吴品厂的官费,毕竟因这事弄栽了,还连累了他兄弟吴源复也裁撤了宫费。两姊兄便伴着汪祖经吃饭。汪祖经因为是五校的官费生,所以没事。他们没有钱,倒没有笑话,这件事就算是了了。
不肖生写到这里,一枝笔实在污秽不堪了,极想寻一桩清雅的事来洗洗他。却苦留学界中,清雅可写的事委实有限。在脑筋中寻来寻去,仅寻了件香艳的事。却喜这事,是看《留东外史》诸君欲急于知道的。诸君看了前几回书中,不是有张全惊艳的一段事吗?当时诸君必以为是张全信口开河说出来的,后来见张全在四谷和罗福同走,居然又遇了这美人,并且改变了装束。诸君此时,必想打听这奇怪美人的历史。这奇怪美人的历史,在下却知道得十分详细,于今且从这美人的对面慢慢写来。
前清光绪三十二年,浙江有一个小孩子,姓张名思方,随着他哥子张正方到日本留学。那时张思方还只有九岁,生得神侔秋水,品夺寒梅。任是什么无情人见了,都要生怜爱他的心。
他到日本不久,便同他哥子进了宏文学院。宣统二年毕了业,他父亲死于归国,直到民国元年十月,张正方运动了一名西洋官费出西洋去了,张思方也得了一名东洋官费,仍到日本来。
这时候张思方已有十七岁了,更出落得风流蕴藉,神采惊人。
他在宏文学院的时候,原有个日本人姓真野的和他认识。真野是庆应义塾的学生,家中很是富有,因慕张思方的人品结交。
张思方归国后,两人都时常有书信往来。张思方这次来日本,动身的时候就写了封信给真野。真野自是非常欢喜,亲到横滨迎接。到东京锦町锦枫馆住了,几日,张思方嫌不清洁,和真野商量,托真野代览清净地方。真野知道他也是想进庆应义塾,因笑说道:“清净地方不难找,只是要合你的脾气的恐怕不容易。”张思方道:“为什么呢?”真野道:“一则你太好洁了,敝国人好洁的虽多,也没有像你的;二则你选择伏侍的人太苛,人家用的下女,怎得合你的意?你还有许多古怪脾气,我和你来往得久,才得知道,要是不相干的人见了,还要笑话呢。”
张思方笑道:“还有什么古怪脾气,你说给我听,看我可能改了?”真野摇头笑道:“我说出来,你能改吗?你且同我去洗个澡再说。”张思方踌躇了一会道:“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洗澡?这时分的水已经洗脏了。”真野笑道:“水脏了便没人洗吗?你不肯和人同洗也罢了。你这脾气可能改?”张思方笑着不做声。
原来张思方有好洁之癖,最不肯和人共浴。他进浴堂,总是赶浴堂开张的时候进去。若已有人,他便不进去了。真野知道他这脾气,所以故意邀他去洗澡。停了一会,张思方道:“倘寻不出好贷间,我就住贷家也好,不过一个人劳神些。”真野道:“且不用着忙。我有个亲戚住在四谷桧町,他家里人口少,又爱洁净,等我去问问。要是肯租给人,搬到那里寄居,倒很相宜。”张思方道:“令亲家里有些什么人?都干些什么?”真野道:“神保町不是有个山口吴服店吗?那吴服店就是他家开的。他家本是静冈县人,山口河夫便是我的姑丈。他在店内照顾生意,我姑母因嫌店内嘈杂,在桧町租了所房子住着。我的表妹和他祖母住在静冈,一年只来东京一次。桧町的房间是好的,只怕我姑母不肯租给人。”张思方道:“你就去问问何如?”真野点头道好,立刻乘电车去问了。过了一会,真野已问了回来,对张思方道:“你的运气好,我一说她便肯了。此刻同你去看看房间,若合意,明日便可搬去。”张思方换了衣服,同真野往桧町来。顷刻之间到了,真野引到一所在生垣(解见前)的房子门首,向张思方道:“这就是了。”张思方见门楣上有“山口”两字,点点头道:“这地方倒僻静。庭园宽广,房子也像是新的,只不知道内容何如。”真野道:“新却不是新的,但是里面很精致。这一带的房子本来便宜,而这房子差不多要八十块钱一个月,自然是好房子呢。”真野说着推开了门,让张思方先走。张思方进门,见院落收拾得修洁异常。用鹅卵石铺着一条通行的道,道旁青草上连排摆着许多的盆景,弯弯曲曲径到里门的阶基上。两株凤尾松,分左右栽着,仿佛是两排盆景的督队官似的。张思方且不上阶基,掉转身向外面看了一会,对真野道:“里面的房了不用看也罢了。有这样的庭园,便是极旧极坏的房间,我也愿意。”真野笑道:“既来了,岂有不进去看之理。并且介绍你见见我姑母也好。”张思方点头。真野隔着门扬声。一个小下女开门,见了真野,便鞠躬让进。真野等张思方脱了靴子,才拖木屐,引张思方到一间八叠席的客房内。下女已跟着进来,捧着两个蒲团让坐,一双眼睛不住的向张思方脸上瞟。张思方红着睑,望着真野。
真野忙对下女道:“快去请太太来,说有客来了。”下女笑声答应,从容缓步走出,回身关门,还兀自望着不舍就走。真野恐张思方不好意思,忙站了起来,叱道:“还不给我快去,我就自己去请。”下女才去了。张思方不乐道:“这下女讨厌。我来住,一定要退了她。”真野道:“不相干,退了就是。我姑母也说不欢喜她,她年纪才十三四岁,就时常会和男人吊膀子。”二人说话时,听得有两人的脚声响,即住了嘴。门开处,下女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老佳人进来。下女即送上一个蒲团。
真野便指着张思方向他姑母道:“这位便是我的朋友张思方君。”回头对张思方也介绍了。张思方从小时到日本,很知道日本的礼节。应对一切,日本话也说得十分圆熟。山口夫人见了,异常欢喜。对真野说道:“你说张先生好几年没到日本来,怎的还记得说日本话?中国话和日本话差不多吗?”真野笑着摇头道:“完全不同。学外国语言,从小时候学起,容易多着,并且不会忘记。他从小时来日本,所以还能说得这样圆熟。”山口夫人道:“怪道说得这般好。不知道他是中国人的,还听不出呢。你带他去看看房子,可能中他的意?”接着望张思方道:“先生不要笑话,租人家的房子住,总没有自己造的房子合意。这房子别的好处一些也没有,只图他个清静罢了。八叠席的房有三间,先生若肯来,随便住哪间都可以的。”张思方连忙应是。真野起身对张思方道:“去看么?”张思方道:“不必看,我明日搬来就是,这家的房子,我想没有不好的。夫人尚可住得,我难道不能住吗?”山口夫人笑道:“这倒不然,各人欢喜的不同。这房子我就不十分中意,他的姑爹偏说好,我也懒得再搬,就住下来了。先生既来了,去看看何妨?”张思方心中原想看看,不过存着些客气,不好太直率了。山口夫人既是这般说,便告罪和真野走到廊檐下。山口夫人也跟了出来,抢先引张思方穿房入户的,连厨房都到了。张思方心中十分满足,当下不便问价钱,只说明日定搬来。山口夫人拉着真野到一边问张思方吃日本菜能否吃得来。真野知道张思方能吃,便代答了。
二人兴辞,山口夫人直送到门口。张思方问真野道:“你姑母一个人住这大的房间干什么?”真野道:“怎说是一个人住?我姑爹每日回家,还有一个听差的,一个车夫。他的母亲及他的女儿,每年到东京来,约住两三个月,此刻已差不多要来了。你将来见于我那表妹,必定欢喜。她年纪今年才十六岁,说起来也奇怪,她的相貌和你竟像是嫡亲的兄妹,性格也差不多。”张思方不信道:“哪里有这么巧!”真野道:“你不信罢了,日后见面自然知道。”二人说着话,已到了停车场。张思方道:“你明日早起到我馆子里来,帮我检行李好么?”真野道:“好。”张思方道:“还托你桩事。你回去走三田花屋门口过,请你顺便替我定一份花,叫他每早送上好的鲜花到桧町来。从前我在本乡一家花屋里定花,是四块钱一个月,此刻就再贵点也不要紧,只要花好。”真野答应了。电车已来,张思方乘着回锦町,一宿无话。
次日六点钟真野就来了,手中擎着一把鲜花。见张思方还没醒,便轻轻将花放在一旁,拿花瓶到外面换了水,将鲜花插上,搁在张思方枕边。自己坐下,打开书包,拿出讲义来看。
不一刻张思方醒了,开眼吃了一惊,连忙爬起来道:“笑话,笑话,你来了多久?”真野笑道:“才来不久。”张思方道:“不耽搁你的课吗?请你按铃叫下女来。”真野仍将讲义包好,按了按电铃。下女来了,张思方吩咐算帐来。真野催张思方去洗脸,替张思方打好了被包。零星东西,昨晚张思方已检点清楚。唤了三乘东洋车,一乘拉着行李,真野捧着花瓶坐了一乘,一乘张思方坐了,径投四谷桧町来。须臾到了,真野先下车进里面通知,领着一个下女一个下男出来搬行李。张思方开发了车钱,同真野到昨日坐的客厅内。便有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笑容满面的迎了出来。张思方看他的举动,知道是山口河夫,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真野两边都介绍了,山口夫人也走了出来,笑说道:“怎的这么早?我们刚起来呢。”山口河夫打着哈哈道:“他们学生时代,怎能和我们比?张先生此刻在什么学堂?”真野代答道:“他想也进庆应义塾。”河夫笑道:“庆应很好。庆应的学生,一个个走出来还像个人。什么明治大学、日本大学的学生,都是打着穷幌子。好好的一顶四方帽儿,他们偏要揉得方不方圆不圆的,搁在头上。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