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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留东外史

58 万字 · 约 27 小时 29 分钟 · 36 / 73

会员可开白话

句话?他从来只是如此,不轻言漫语的。更有一层使人敬重,他二十三岁的人,家中又是个大资本家,他从不肯和人三瓦两舍的胡走。这样少年老成的人,尤是不可多得。”春子也点头道:“真是难得。”苏仲武对春子行了个礼,说:“明早再来奉看。”又对梅子行了个礼,同黄文汉出了客厅。圆子送了出来,黄文汉附着她的耳说了几句,携着苏仲武的手,从容向青山一丁目的停车场走去。

途中,苏仲武向黄文汉道:“你的手法,我实在佩服极了。只是你这空中楼阁,三四天工夫,怎的便结构得来哩?”黄文汉笑道:“只要有钱,在东京这样灵便的地方,什么东西不能咄嗟立办。”苏仲武笑道:“一切应用之物,都可说容易,有钱买来就是。只是你那位临时太太,哪里来得这般凑巧?看她的言谈举止,都不像个小家女儿,并且礼数很周到,倒像个贵家出来的小姐。”黄文汉笑道:“不是贵家小姐,怎能使人家相信我是个有根底的人?”苏仲武道:“平时怎没听你说和什么贵家小姐有染。”黄文汉道:“无缘无故的,和你说些什么。”苏仲武道:“既是贵家小姐,她何能和你糊里糊涂的做起老婆来哩?这事情真教我做梦也想不到。”黄文汉道:“难怪你想不到,事情本也太离奇了。”二人说着话,已到了停车场。恰好往九段两国的电车到了,不暇再说,都跳上电车。苏仲武问道:“你想到哪儿去?可能去我家么?”黄文汉点头道:“自然到你家去坐。我今晚本没事,不必出来,不过太和她们亲近了,太显得我是一个闲人似的不好,并且春子刚才说,东京没有可靠的亲眷。不知道她的意思,是想托我呀,还是信我不过。我疑她是信我不过,所以不答白。我们出来了,好等圆子和她们亲热亲热。她们说合了式,便没难题目了。”苏仲武听着说话,偶然抬头见对面车角里坐着一人,仿佛面熟,推了黄文汉一下,用嘴努着他看道:“你看那是个中国人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黄文汉一见,喜笑道:“你真没有记忆力!不是前回在高架电车上,我和他遇了你的吗?他就是会拳术的郭子兰。”黄文汉说着,起身走至郭子兰面前。郭子兰也见了黄文汉,忙让位与黄文汉同坐。黄文汉笑道:“我一向无事忙,不曾到你家里来。你的生活状况有什么变更没有?”郭子兰道:“我前回仓卒之间搬的那个贷间,房子太小,又太旧了,不好住。日前在早稻田大学后面寻了个贷间,房子虽不见得十分好,只是宽敞多了,练把式的场所也有。”随即用铅笔写了个番地给黄文汉。黄文汉看了点头道:“你那里隔吉川剑师家不远,这两日见了他吗?”郭子兰道:“就在他紧隔壁,我家的生垣和他家的生垣相接,今早他还在我家里坐了许久。你何时来我处玩玩?”黄文汉道:“你去看过了博览会没有?”郭子兰点头道:“已看过两次了,都是人家拉着我去的,一点儿意味也没有。”黄文汉道:“我还没去看。明日有两个日本的朋友,邀我同去。明日看过博览会,后日便到你家来。”

说时,电车到了九段。郭子兰起身道:“我要在此换车。”说着,自下车去了。黄文汉招手教苏仲武来,坐了郭子兰的位子。

苏仲武问道:“你的计划,至今我还不十分明白。圆子便和她们亲热了,当怎么样哩?她们看了博览会,又不能在此地久留。她若一旦谢了你,带着梅子离了东京,我们不是只能翻着双眼睛,望了她们走吧?”黄文汉笑道:“事情已做到瓮里捉鳖了,你怎的还有这失望的想头?她若逃得我手掌心过,她就不来了。我如今只须再费几日工夫,包管她走的时候,完完全全的留下个梅子给你便了。”

不多时,电车到了神保町,同下车走向苏仲武家来。才走至门口,正待进门,忽听得背后有人连声呼“コイサン”(黄先生之意)。黄文汉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胡蕴玉女士;身穿一套藕合色西洋衣服,头戴一顶花边草帽,手中擎着一把鲜花,轻蹴芳尘的走了拢来。苏、黄二人心中各吃一惊。胡女士走至跟前,端详了苏仲武几眼,笑道:“你这人才好笑。那日约你十一点钟来,你自己答应了,为什么直到此刻,不见你的踪影?‘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这句书你都没读过吗?”

苏仲武被胡女士当着黄文汉这一诘问,直吓得心慌意乱,两脸飞红,哪里回答得出呢。黄文汉看了苏仲武一眼,笑问胡女士道:“你那天十一点钟约他来干什么?”胡女士笑道:“不相干,就是前日我想约他去看博览会。他不来,我就和别人去了,不过问着他玩玩。怎的这几日连你也不见了?我跑到玉名馆几次,先几回说你出去了,后来说你搬往别处去了。我问搬到什么地方,他又说不懂得。你这鬼鬼祟祟的干些什么?须不要被我寻出你的根子来,不体面呢!告诉你罢!怎的搬家也不通知我一声儿,相隔太远了吗?邮片也应写一个给我才是。”黄文汉连忙笑道:“我罪该万死。只是搬的地方,有万不能告人的苦衷,以后你自然知道。这门口站着说话不好,就请到老苏家中去坐坐。”胡女士点头答应,遂一同进门,到苏仲武房中来。

胡女士将手中的花往桌上一撂,顺手拖出把摇动椅来,将身子往上一躺,两脚抵着席子,前仰后合的摇动起来。伸手向苏仲武道:“拿烟给我吸。”苏仲武诚惶诚恐的打开柜拿烟,黄文汉已从怀中拿出两枝雪茄来,胡女士便喊苏仲武道:“不用你的了,量你这样笨蛋,也不会买好烟吸。”说着接了黄文汉的烟,望着苏仲武道:“笨蛋,笨蛋,难道你洋火也不会擦一根么?”苏仲武连忙擦上洋火,给胡女士吸。胡女士吸燃了,用手招着黄文汉道:“你来,你来,我有话和你说。”黄文汉从苏仲武手中接了洋火,一边擦着吸烟,一边挨近胡女士身前,俯着身问道:“胡先生有何见教?”胡女士忍笑不住,扑嗤一声道:“你这东西!总是这样鄙腔鄙调的讨人厌。我问你,这几日到哪儿去了?你不用瞒我,你直说给我听,什么事我都没要紧。你想瞒着我么?将来被我察觉了,只怕你有一会儿不得清净。”黄文汶用手拍着腿笑道:“胡先生你看错人了,我黄文汉上不欺天,下不欺地,中不欺人,自落娘胎,不曾做过欺人之事,不曾存过怕人之心。我搬家不通知你,自有个不通知你的理由。你无问我的权利,我无告你的义务。”胡女士跳起身来道:“胡说!权利、义务的界限,是谁划给你的?你不承认我有问你的权利,我偏认定你有告我的义务!要瞒人的事,自然有不能告人的理由,不能告人的苦衷。只是这理由,你不说,人家怎生知道?不知道你的理由,何能原谅你的苦衷?我眼睛没看错人,我看你倒认错我了。你以为我有什么不干净的心思,和你不清净吗?哈哈,那你就错了。老实告诉你,莫说我和你的交情只得如此,便和你有几年的交情……”说到这里,鼻孔里哼了一声,脑袋晃了两晃道:“也够不上我有不干净的心。口头上的两句英雄话儿,谁不会说,谁不曾听过?你所说的这一派话,若在我二三年前听了还好,不过暗自好笑罢了。如今我实在替你肉麻得很。你若知道瞒人,知道怕人,倒是个有出息的人了!”说着,气忿忿的拿了鲜花就走。黄文汉拦住笑道:“胡先生的度量,原来如此吗?”胡女士睁着杏眼,望了黄文汉半晌道:“你说我的度量小么?我才没将你们这些男子放在眼里呢!我不高兴坐了,你拦住我干什么?”苏仲武也帮着留道:“老黄说话不小心,得罪了你,我一句话没说,你对我也不高兴吗?难得你到我家来,我还没尽一点东道之谊,”胡女士劈面啐了苏仲武一口道:“你不开口倒好,你不自己思量思量,你有什么口可以开得?”说至此,又忍不住笑了。黄文汉强按着她坐下,笑道:“我这几日的事情,便说给你听,也没什么使不得。”用手指着苏仲武道:“就是他这个呆子,暑假中,他跑到日光去旅行,在旅馆里面过了他五百年的风流孽障。因为有了阻力,一时,间不得遂心,巴巴的从日光奔回来,求我设法。我前次到日光去,不就是为他的事吗?好容易和那边说得有了感情,答应我来东京看博览的时候,到我家居住。你说我住在玉名馆,如何能设这些圈套?没奈何,只得重新租下一所房子,置办家俱。只是我又没得个女人,人家见我一个单身汉子,怎好便住下来哩?没法只得将我几月前姘识的一个女人找了来,权当作夫人用用。我那临时夫人,近来虽也做些秘密卖淫的生活,只是她的身分却很是高贵。她的父亲是个大佐,姓中壁,日俄战争的时候阵亡了。她又没有兄弟,母亲是死过多年了,只落得她一个孤女,不知怎的,被早稻田大学的一个学生引诱她破了身子。她与那大学生山盟海誓的订了终身之约,不料那大学生是个浮浪子弟,家中又有钱,终日里眠花宿柳,得新忘旧,早将她的终身之约丢在脑背后去了,一个月常二十五日不见面的,丢得她清清冷冷。打熬不住,便也拣她心爱的人,相与了几个。起先她手中有钱,又生性挥霍,时常会拿着钱,倒贴她心爱的人。不到几个月贴光了,渐渐自家的衣食都支持不来,只得略略的取偿些。那大学生起先还一个月之中来看她一两次,后来知道她有了外心,率性赌气不来了。她既衣食无亏,又过惯了这朝张暮李的日月,也再不愿见那大学生了。我当初不知道她的历史,费了许多气力,才将她吊上。她本来聪明,见我为人直爽,便将她平生的事迹,一字不瞒的说给我听。我问她如今可有想嫁人的心思,你看她回得妙不妙?她说她如今这种生活过惯了,自觉得十分满足,无嫁人之必要。并且说她这种人物,必得是这般才不委屈。我问她怎么讲,她反笑我思想不高尚。她说‘美’这个字是天下人公好的,若落在一个人手里,这个美字便无所表现,不过和寻常人一样,穿衣吃饭而已。她说妓女决不可从良,妓女一从了良,便和死了一般。凡美人应享受男子膜拜裙下的幸福,都葬在那结婚的礼堂上了。你看她的思想高妙不高妙?”

不知胡女士回出什么话来,且俟下章再写。

第四十四章 胡蕴玉大吃广昌和 黄文汉导游博览会

话说胡女士听黄文汉说中壁圆子的性情历史,不住的点头叹息;说:“这女子的思想不可及!我也时常是这般说:‘能颠倒男子,是我们女子得意之事。若到了没有颠倒男子的能力的时候,则唯有一死,免在世上受男子们的奚落。’我素来持这个主义,不料这女子也有这种思想。等你们的事完了,我倒想见见她,看她的容貌,可能与她的知识相称。”黄文汉笑道:“你要见她,怕不容易吗?只是你不大懂日本话,对谈不来,没有什么多趣味。”胡女士道:“见见面罢了,何必对谈些什么。”说完,扬着脸向苏仲武道:“你的东道之谊怎么尽法?只嘴唇摆筵席,我就不感你的情。有吃的,快拿出来孝敬,我还有事去。”苏仲武笑道:“你还有什么事去?”胡女士道:“你问怎的?你只说,你有吃的孝敬我没有?”·说着,拿了花在手,用那白玉凝霞的脸去亲花朵。偶抬头见对面壁间挂镜里现出她自己的倩影来,仿佛看去就是西洋的一幅美人图画也没这般生动。自己望着自己,高兴非常,忽然想就这样子去照一个像,便向苏仲武道:“我也不要吃你的东道了,你陪我到工藤照像馆去照个像罢。”苏仲武喜道:“好极了,我们便去吧。老黄,你去么?”黄文汉摇头道:“我还有事,不能奉陪,你两个去照罢!”胡女士也不作理会,握着那把鲜花,立起身来,对着镜子里面,时嗔时喜,时笑时颦,顾影弄姿了一大会。

黄文汉不耐烦多等,提着帽子先走了。苏仲武忙叫:“老黄,为什么就走,等一会儿同走不好吗?”黄文汉没答应,胡女士向苏仲武道:“他走他的,教他同走做什么,你不认识去工藤的路吗?”黄文汉在门外分明听得,只做没听见,拔起脚便走,心中好笑苏仲武必然上当,也不再往别处,自乘电车回青山一丁目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苏仲武见黄文汉已走,走过来向胡女士赔笑道:“那日失约,实在非出自本心。因为那晚在你家睡少了,跑归家纳头便睡,直到十二点钟。有两个朋友来,才将我唤醒,强要拿着我去喝酒,因此不曾践约。”胡女士连连摇手说道:“罢了,罢了,谁还有工夫来研究你的罪状。去罢,太晚了怕照像馆关门。”苏仲武也对镜子理了理顶上的发,戴了帽子,笑道:“我这样子,配得上和你同照么?”胡女士点头道:“配得很,配得很,走罢!”苏仲武道:“你放心,决不会太晚,这里出去,转个弯便到了。”随用手指着壁上的钟道:“你看,还不到八点半钟。”胡女士也不答白,擎着鲜花,向外便走。苏仲武跟在后面,同出了大门。胡女士回头向苏仲武道:“你跟在后面,难道叫我引路吗?”苏仲武连忙抢向前,引着胡女士,只一刻到了工藤照像馆。这工藤照像馆夜间照像,是用那极强的电光,比别家用镁的仔细些,二人进去,便有人出来招待,引到楼上一间客厅里坐定。客厅的桌上,放了许多的样本,招待人一张一张翻给二人看。苏仲武看了几张二人半身的,又看了几张二人全身的。点给胡女士看了,都说不好。胡女士随便取了张六寸的向苏仲武道:“你只对他说,照这么大的便了。”苏仲武见是一张团体照片,当时不敢违拗,只得对招待人说了。胡女士自去化妆室整理衣服头脑,苏仲武也跟进去收拾了

一会。外面写真师已将电光及照相机配置停当,请二人出来照像。苏仲武同胡女士走到大厅上,胡女士手中执着那把鲜花,在照像机的对面立定,苏仲武走拢去,问道:“我们同立着照吗?”胡女士翻着白眼,望了苏仲武一望道:“我平生没和人照过像,还是各自单独照的好。”说着,挥手叫苏仲武立远些,苏仲武错愕了半晌,开口不得,只得点点头立在一边。让胡女士先照了,自己也照了一张,招待的拿了纸笔来,问姓名、住址,胡女士教苏仲武替她写了,并说道:“你和他说,我这一张要洗两打。”苏仲武说了。胡女士道:“你问他要放定钱不要,要定钱,你且替我给了,明日算还给你。”苏仲武连忙道:“我这里有,给了就是,说什么算还。”随要招待的照两打计算,须钱若干,一并给了,掣了收条,交与胡女士。胡女士拉了苏仲武的手笑道:“我没和你同照像,你切不要见怪。我一则平生不曾和人照过像。二则此次亡命来日本的太多,十九与我相识。你又年轻,立作一块儿照了,倒像一对小夫妻,恐怕人家见了笑话。你是个聪明人,万不可疑心我是嫌避你。”苏仲武听了,一想有理:我真错疑了她。登时依旧心花怒发,刚才一肚皮的不高兴,早化为乌有了。欢天喜地的携手出了工藤照像馆。胡女士脱手道:“我有些饿了,到哪家馆里去吃点菜好么?”苏仲武笑道:“我也正想去吃,为什么不好?我们到广昌和去罢。”胡女士踌躇了一会,点头道:“也好。”如是二人走到广昌和,广昌和的老板正坐在柜台里面算帐,一眼看见胡女士,连忙堆下笑来,起身迎接。苏仲武一见,吃了一惊,暗自寻思道:那日我在玉名馆门口看见的不就是他吗?怪道好生面善。回头看胡女士,并不睬那老板,只用手推着苏仲武同上楼,直到第三层坐定。转眼那老板也跟了进来,弯腰折背笑嘻嘻的向胡女士行礼。胡女士只作没有看见,向苏仲武道:“你想吃什么菜?你说罢。”苏仲武一时心中想不出吃什么菜好,呆呆的望着那老板。只见那老板拿着胡女士的那把鲜花,只顾偎着他那副似漆如油的脸,不住的乱嗅,摇头晃脑的说:“好香,好香!”不由得忿火中烧,想叱他下去。胡女士早已忍不住,一手将花夺过来,举起向那油头上就是一下,骂道:“下作东西!乱嗅些什么,还不给我拿纸笔来开菜单子!”那老板诺诺连声的出去,须臾将纸笔并菜单拿了进来,送到苏仲武面前,自己却立在一边,不住的用眼睛来瞟胡女士。苏仲武心中明白,恨不得立刻将那老板撵出去,胡乱向菜单上开了几样菜,往那老板面前一撂道:“拿去,快给我弄来!”那老板伸出油手接了,懒洋洋的出去。苏仲武自言自语道:“可恶的东西,也敢在这里涎皮涎脸的死讨人厌!”胡女士道:“这东西从来是这般的,不睬他罢了。下等人,和他计较些什么!”

苏仲武道:“不是这般说,也得有个体统。他连自己的身分都忘掉了。下次他再是如此,我却不能容他了。”胡女士笑道:“你说的不错,我本也很讨厌他。”苏仲武闷闷不乐的,下女送上菜来,只略略的吃一些儿便不吃了。胡女士年纪身材虽小,食量倒很宽宏,当下吃了个酒足饭饱。苏仲武喝教算帐,胡女士拦住道:“不用给钱,我叫他记帐就是。”苏仲武道:“那如何使得?”胡女士道:“你不用管,我自有道理。”苏仲武只得罢了。

二人洗了脸,同下楼来。胡女士走近柜台,那老板已立起身,笑道:“有新蒸的荷叶酥还好,先生带些回去吃么?”胡女士点点头,去玻璃柜中探望。见里面摆的薰鱼、火腿之类,用手点给那老板道:“你拣好的给我包几样,和荷叶酥一并着人送到我家里去。”那老板喜孜孜的,跳出柜台道:“先生要什么,指给我看,我就叫人送去。”胡女士拣心爱的糖食菜蔬,指了几样,懒得久看,只向那老板说了句:“给我赶快送来。”便和苏仲武摇摇摆摆的走了出来。苏仲武道:“你再到我家去么?”胡女士道:“再去干什么?我今日看博览会,盘旋着走了一日,也没得休息,我要回去了。”随看了看手上的表道:“十一点半钟了,你自回去罢!”说着,仍拿了她那把打油头的鲜花,一边嗅着,一边走了。

苏仲武心中大不自在,一步一步走归家中,歇宿一夜。次日早起,梳洗已毕,用了早点,又换了套衣服,匆匆忙忙乘电车,向青山一丁目来。走进门,见院子里面已有两乘棚马车停着,连忙到昨日坐的客厅中一看,一个人也没有。咳了两声嗽,一个卞女走出来,望了一望,认得是来过的,说了声:“请坐。”便折身进去了。一会儿复出来道:“请到里面去坐。”苏仲武即跟了进去。只见里面一个小小的院落,收拾得非常齐整。

绕着院落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摆了些盆景。走廊尽处,一连三间房屋,房门都紧紧的闭着。下女引到中间一间房子门口,蹲下身去,轻轻将门推开。苏仲武见里面鸦雀无声的,各人正在那里早膳。黄文汉连忙放下碗筷,叫下女送蒲团泡茶,圆子、春子、梅子一时都将碗筷放下。苏仲武对大家行了礼,黄文汉故意客气了两句,问已用了早膳没有。苏仲武说已用过了,黄文汉让苏仲武坐了,便仍请她们吃饭,圆子等都向苏仲武告罪。

一刹时都用完了,下女收杯盘,圆子也帮着搬运。苏仲武看这房间,虽只八叠,因为房中有两个床间,足有十叠席房间大小。

房中并没别样陈设,只壁间挂了几方风景画,床间里面摆了一瓶鲜花,一个小木书架,架上放了几册日本书。黄文汉背着书架坐了,春子和梅子对坐在黄文汉左右。黄文汉说道:“今日天气正好,我们不可多耽搁,好在会场里面多盘桓一会。”春子向梅子道:“不错,我们就去收拾罢。”说时,只见圆子出来,走近梅子身边,附耳低言的说了几句。梅子笑着摇头道:“那怎么使得?穿人家的衣服,怪难为情的。”圆子笑着,在梅子膊上轻轻的捏了一把道:“你我有什么难为情?我横竖用不着。”说着,拉了梅子起来,往隔壁房间里去了,春子也起身跟着进去。黄文汉便同苏仲武走出房,在回廊下将昨晚的成绩,说给苏仲武听。昨晚黄文汉归家,已过了十一点钟,圆子正陪着春子母女在房中谈话。圆子自述身世,说曾在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兼述该学校的学科如何完备,同学的如何亲热,教员都是些有名的学士、博士。黄文汉接着说自己和那校长很有交情,里面的教员,如某某等,我都认识。还有那麴町的三轮田高等女学校,那校长也和我认识。我介绍进去的学生,委实不少。即如某某的女,因为我介绍她在三轮田高等女学校毕了业。正在那行毕业式的时候,某男爵见了她的容貌,又看了她毕业的成绩,心中欢喜,便请了她去当家庭教师。后来不到一年,男爵的夫人死了。男爵便求我作伐,今年三月某日行了结婚式,此刻居然是一位男爵夫人了。“前几日我还在她家坐,呼奴使婢的,好不堂皇。唉,这都是进学堂的好处。她家里父亲兄弟,都是做生意的人,夫人说:‘若不是在学堂里的成绩优良,举止闲雅,哪能有这等遭际。说起来也奇怪,学问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哪怕你这人生得漂亮到了极处,一没有学问,四肢百骸都会显出一种俗气来。有学问的人一见了,便知道这人是没读书的。若是大庭广众之中,都是些有学问的人在那里,一个没学问的人杂坐里面,不是粗野得看不上眼,便现出那跼蹐不安、手足无所措的样子,也令人不耐。这都在人家眼里看出来,自己并不觉得。一个人没有向上的心思便罢,有一分向上的心思,便得求一分学问。现在西欧的习尚,渐渐的到我们日本来,交际社会中,也少不了女子。好人家的夫人、奶奶,一月总免不了有一两次园游会、茶话会,还有种贵族妇人的慈善会,更是夫人小姐出风头的地方。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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