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痴人说梦记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 分钟 · 8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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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国的政治那般好,为什么法国的皇帝路易会被人家刺死,美国总统林肯会被人家用手枪打死,难道他们不晓得君臣的大道理么?”孙谋道:“吾兄读西史错会了,法王路易,是专制的君主,犹如我们中国桀纣一般,大众捉去杀了他,本是应该的。美总统林肯固然是好,但他一个人,跑到戏馆里去听戏,仇家害了他的性命,这是出于不料。要知外国的皇帝。自以为和百姓没有多余的分等,百姓看得皇帝亦然,不像中国理学先生所讲的,只有皇帝一面,没得百姓一面,但是中外制度从古不同,自然不能通行外国政体。然而要国家强盛,总须要学他一二,我只佩服他们有团体,一桩事情,肯大家出力,不想从中取利。譬如中国学了那美国法国的百姓,有起权力来,还能安静吗?一定大家想做皇帝,你争我夺,弄到后来,被外国人看出破绽,渔翁得利也未可知。所以共和政体是万万行不得的,只要想个法子,改了现在的各种弊端,学上人家一两件好处,也就慢慢的强盛起来了。”慕樵点头称是。伯能、厚庵、子瑜三人,听他说得和平近理,自然心上佩服。伯能看看左右,没得外人,便低低对孙谋说道:“吾兄所拟条陈,家严极其赏识,想呈今上御览,还须另誊一通方好。”孙谋肃然答道:“小弟原意想求老大人代奏,这都是当务之急,可以实行的,知而不言,亦是我们臣子之罪,且等老大人看过一遍,只要没有违碍之处,小弟自当恭缮好了,求老大人代为呈进。”厚庵方知孙谋条陈,已有张公代奏,也自代为欣幸。便请伺他条陈内大略是些什么主意?孙谋道:“头绪极多,口述不来,况且事情关系很大,也不便预先泄漏,吾兄一定要知就里,请饭后在驾敝寓,一观底稿罢。卢兄、杨兄都是看见过的了,还求诸公切勿传说与人,这是极要紧的。”四人诺诺答应道:“宁兄但请放心,我等正要待兄出来扶持中国,那肯破坏了这种大事业呢?”当下畅饮尽欢。席散之后,孙谋和厚庵同回寓所,把条陈底稿给厚庵大略看了一遍,就请淡然、力夫合誊一分,送余侍郎处。厚庵回去,就对他父亲夸说孙谋的才学,又言张大军机有保举他的意思。余侍郎也十分钦佩。自此宁、余二人,结成了莫逆之交,天天往来不绝。
过了几日,孙谋的条陈也抄好了,托厚庵转呈侍郎余公,余公读了一遍,虽有几桩和自己的意见不同,也很赏识他的才气。又因他是儿子的至好朋友,不免推爱及他,特诚请他吃饭。约了几位老辈作陪,孙谋执子侄之礼。席间恭恭敬敬,没有放言高论,因此余侍郎觉着他老成稳练,深喜儿子得了个益友。次日,侍郎从衙门里回来,才脱去衣服,突然的张大军机的少爷来见,侍郎出去相陪,伯能说:“家严再三致意,现在有位吏部主事宁有守,闻得和世兄交好,学问也好,人品也好,他的著作已上呈御览,圣意很以他说的为是。老伯可否上个折子。保荐他一番,上头必然立时重用,那时老伯也有光彩,不知老伯意下如何?”余侍郎道:“极承尊大人关照,宁君学问,兄弟也略见一斑,昨儿请他便饭,谈了多时,却也安详纯粹,正待要保举他,又蒙尊大人这般关照,尊大人如此关切,真不愧为以人事君,不胜钦仰。这折子兄弟自当效劳,烦世兄回禀尊大人便了。”伯能称谢,便找厚庵,厚庵已出去了,只得告退。
余侍郎送客回来,心中甚喜,晚间厚庵回来,父子商量,拟议奏折的底稿。侍郎写了几行,只觉得落套,就教厚庵起稿。看他坐在旁边,凝思一回,飕飕的一挥就是一二十行,侍郎忍不住取过来,从头看去,说的尽是时势上面的话,还没有说到荐贤,便摇头道:“不妥不妥,从来做奏折的诀窍,总要开门见山,你想圣躬一日万机,那有许多工夫来看你的这些闲话。”厚庵道:“父亲主意错了,这番荐贤的事,是极郑重的,须要说到时局艰难,非倚畀这人不妥,皇上才看得他起。不然,和寻常保举人一般,上头还道是照例话呢!况且我们自己也要显些本事,给上头知道,这是极要紧的一个折于,不好草率的。待孩儿旦把稿子通通起好,再听父亲斟酌便了。”侍郎想想他儿于的话,倒也不错,就听他做下去,只见他接了稿子,又坐在那里,凝思一回,又走到书房里,查书去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天已二鼓,才把稿子送上来。侍郎从头至尾,朗读一遍,大喜道:“我起初看来只道松泛,那知接下去,一层紧一层,很得古文笔法,此稿也不须改动,待我明儿亲自誊写便了。”厚庵被他父亲赞的洋洋得意,自己也觉如此方对得住孙谋。侍郎又道:“你也辛苦了,可去歇息,明儿找了宁孙谋来,看过底稿,我后天就递上去。”厚庵告退自回卧室。
次日午饭后,果然约了孙谋来,其时余待郎足足写了半天,把这奏折方才誊好,厚庵进来禀道:“孙谋已到。”侍郎袖了折稿出去会他,厚庵跟在后面。孙谋见过侍郎,作了一个揖,谢他保举之情,然后侍郎将折稿交他细阅,孙谋接来看了一遍,又称谢道:“老伯如此切实入奏,小侄感激难言,将来自当竭尽愚忠,以答主知而副厚意。”待郎听了,自是欢喜。孙谋辞别回去,在寓预备奏对的一番说话,又和魏、余二人说道:“事尚可为,我但能稍有权力,总当荐举二位,好帮我办事,大家振作精神,整顿一番,我们中国,或者还能富强起来,也未可知。切不可存心推诿。”淡然无言,力夫道:“吾兄所言不错,我等自当效力,决不推诿,只是才学短浅,恐怕担当不起大事。好在兄为之倡,我等二人竭尽所有本事帮忙便了。”孙谋道:“甚好,就把预备奏对的话,和他二人商酌,淡然、力夫一齐吐舌道:“你是新进的人,说到这样深处,恐怕有些违碍,不要把事情弄得决裂了倒不好。”孙谋道:“不冒险那得成事,我是备办着好头颅,试他喀毕隆刀,所以不要二位出头,等到事情有了眉目,那时一心一意,同做起来便了。”魏、余默然不语。过了一天,打听余侍郎折子已经进去,其实张大军机早已安排定了,上头览奏,立时传旨:吏部主事宁有守着于明日预备召见。到了次日,孙谋衣冠到朝房里,自有人领了他进去,任他孙谋怎样胆识,到了此时,也觉不寒而栗了。当时见了皇上,就按照礼数,行过了礼,息心静气,听候谕旨。停了一会,上头问下话来,孙谋从容奏上,这时不过奏陈大概,那知合了圣意,就一一追问下去。孙谋胸中本来熟悉,自然没得一句对不上的,圣心大悦。奏对多时,圣上谕张大军机破格录用,赏了个四品京堂,预备内庭顾问。
当日退朝,朝臣里面,纷纷议论道:“他一派邪说荧惑圣聪,将来国家一定受害不浅。”又有些八股出身的老先生,听得他说什么废科举,大家约会着上折子力争。又有些裁官改服色的话传扬开去,自然攻讦的人更多了,一时却还未测上意如何,只算参奏他的预备科便了。孙谋也自猜着一二,晓得人家要和自己为难。况且张大军机在朝,也是孤立无助,没什么人同他合得来的,只怕众怨所归,不甚妥当,因此对人分外谦恭,满心想拉拢几个同志,帮助自己。谁知人家都拿他不以为然,孙谋直弄得进退维谷,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人无二三。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行新政终成党祸 漏法网巧遇知音
却说胡志高在京供职,原想碰个机会施展抱负的,可巧遇着宁孙谋这班人,口口声声的闹新政,恰巧朝廷召见他好几次,不由的心中大喜道:“从此国家有了转机了。”当即约了何意诚、泰新甫和孙谋相见,大家商量新政办法,张大军机知道上头隆重他们,觑便又奏上一本,请在勤政殿设下几张交椅,赐他们坐了,好商军国大事。上头允奏,从此孙谋天天上朝见驾,把胸中的学问经济,一一展布出来,代上头拟了多少旨意,样样事情都依着他的法儿去办,通天底下的人倒也没有说他坏的。孙谋自己犯疑,恐怕权柄太重,招人家的妒忌,因此上头几次要升授他官职,他再三力辞,又把几桩紧要的事,交给京官中品高望重的人去办,自己只在里头主持纲领,所以忌他的人虽然多,附和他的却也不少。他所办的新政,总不过是振兴商务,开办路矿,整饬武备,创设学堂几个大关目,没一件不是当办的。内里的事,有张大军机这些人分任了去,外面的事,各督抚担了责任,说不得也要辛苦一番。只是有几位督抚,不免徘徊观望,阳奉阴违,奉到旨意之后,并不认真整顿。被孙谋打听着了,又面奏了上头,下了几道严旨,拿他们切责一番。其中却有一位河南抚台,人甚开通,办事出力,朝旨亦就拿他着实嘉奖。
其时江苏李抚台,得了这个风声,便想迎合圣意,上了个改科举废八股的条陈,上头准奏。正待举行,不料恼坏了一位大八股家旧学党的领袖,姓褚名家驷,表字伯骧,向来是文名鼎鼎,少年翰苑出身,而今官拜尚书之职。他见朝廷偏听了宁孙谋的话,忽然大变朝章,很不自在,如今又要废去八股,越发对人私议,很有些违背话头,却被都老爷又打听着了,特地参了他一本,说他违背圣旨,阻挠新政。幸而有人替他洗刷,得以无事,褚尚书经过这番风浪,再也不敢多话了。后来裁官的上谕又下来,什么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仆寺、大理寺几个衙门的官儿,又鼎沸起来,大家的议论都说:“我们好容易萤窗攻苦,挣扎得这个功名,饿虽饿不死,饱亦饱不了,只指望将来一步步荐升上去,内而侍郎尚书,外而封疆大吏,或者有个苦尽甘来之日。如今被他裁的裁,撤的撤,难道就这么无故休致吗?”正想会齐上本争回,到底上头天聪明,察迩见远,果然又有上谕,叫他们等候路矿农工各局开办之后,所有员缺,分别任使,大家才得安心。至于外省的官,本是几年一调的,做好缺的,已经发过财,做坏缺的,是本不愿意长做下去,听见这裁撤的话,还不在意。那不在裁撤之列的督抚司道,见政府这般切实变法,却都有些悚动的意思,不免把行新政的文书,雪片的发了下去,其实也不过敷衍搪塞,哄骗朝廷,一时那能够改变过来。
闲话休叙,单说江苏上海县城里,有一位老先生,姓齐名尔文,表字不虚,听见朝廷这般举动,欢喜的了不得。原来这齐不虚,本是个迂儒,生平没有别的嗜好,就只看书呷酒,把那眼前的时务书,统通买齐,看了一个爽快。又把那绍兴装来的花雕酒,浇得心肠很热,偏偏生在上海,正是那各国商务极繁盛去处,交涉事件也多,各省的信息,来往也灵,兼之报馆林立,尽他寓目。妙在他有见解,晓得中国之事一言难尽,所以借着看书饮酒,以寄他的牢骚。一天早起,和一位守旧朋友,姓尤名效,表字则之的,同走出城,跑到大观楼泡茶坐下。就有卖报的人,把五六张报在茶桌上一放,不虚随手取来,从头读去,恰好是诏各省废寺观为学堂的上谕,不虚正襟危坐的恭读了一遍,却不住的点头道:“庵观寺院,本是极腐败的时代遗下来的,枉费钱财,养些无业之人,甚至窝藏匪类,邪盗奸淫等事,总出在这里头。官吏不知裁废,还要扶助他们,算做功德,你道可笑不可笑!如今改做学堂,真是化无用为有用,这不是圣人明见万里,那能知道这般办法?我总认定是宁先生的主意。”尤则之听他这派谬论,大为动气,本来是不肯看报的,要想驳正他,只得顺手取过报纸来,把上谕看过一遍,却因是上谕,不敢说什么,只骂姓宁的不该蛊惑圣聪,办这些学堂出来,占去科举地步。况且庵观寺院,都是先朝敕建的,好把来一概废掉吗?只你佩服这姓宁的,同着了迷一般,我却不来佩服他。
原来尤则之虽然是个读书人,专喜结方外交,很迷信些什么修练说法,正是齐不虚所深恶的。只因他心地无他,又是多年酒友,不肯轻弃旧交,所以还常常同在一起吃酒。但是谈到时务上头,两人总要抬杠,弄得面红耳热,没奈何才开交哩。这次不虚听他驳的没理,只当没听见一般,不则一声。则之见话不投机,起身告别,下楼自去。不虚也不留他,仔仔细细把那几张报看过,才晓得政报馆要改为官报局,自言自语道:“本当如此,这样看来,上下通气,我中国或者还有振兴之一日。”一个人空欢喜了一回,独自一人踱到酒楼喝酒。
看官!你道这政报馆,是那个开的,原来就和孙谋同伴会试的来孟实、邓亦虚二人开的。魏淡然也有股分在内。他二人主意,不过想开通民智,并没触犯忌讳的话头,各省督抚都肯替他札派行销,就是京中大老官看得还合式,想把来改为官报,一半也是迎合孙谋的意思。这时孙谋既然说动了圣意,真是君臣鱼水,言听计从,孙谋又叫淡然上了个创办译书局条陈,上谕准其开办,赏给他五品京衔,就做了译书局的总办。余力夫也赏了个六品衔,做了译书局的提调。和孙谋交好的余厚庵、胡志高诸人,都得了什么军机章京上行走,并准他们参预新政。接连就是改圜法、修道路、广邮政、练水军、造战舰这些上谕,一桩桩都被齐不虚看得清切,只当件件可以实行的了。因此,兴致也就鼓舞起来,不觉多吃了几壶酒,又呷了两瓶薄荷水,年高的人,肛里搁不住一寒一热的搅,回去之后,第二天就生起病来,头晕发烧,卧床不起,不能再到大观楼看报去了。病了一个多月,才渐渐的好起来。
原来不虚住在城里,素性孤介,除一二酒友之外,并没他人往来,那知外面的事。除吃酒外,又不肯浪费银钱,所以有些报,都是在茶馆里顺便看的。这天病好之后,正要出门,打听都中消息,却好他一位同学,从京里会试回来,特地来拜。不虚接见道:“老同学,今科委屈了。”他这同学姓洪,名开明,表字子蒙,是一位极开通的朋友,会试不中,原想谋个学堂馆地安身,在京候了许久,见宁、魏事败,这才出京回来。当下听得不虚慰藉他,倒触动无限牢骚,叹口气道:“先生不须说起,现在的科名,得了也没甚意思,你看宁、魏二人,那样了得,闹到如今,始终犯了个叛逆大罪,双双逃到外国去了,徒然害死了许多有用的人才,真正意想不到之事。”不虚听了他话,犹如一盆冷水,从头灌下,诧道:“那有此事,莫非你造谣言吗?”子蒙道:“老先生,你没见报么?这是通国皆知,我造什么谣言呢?”不虚道:“真的么?这也难怪我,我自从前月底便没看报,一直病了个把月,那里会晓得外面的事呢?今天正打算出去探听探听消息,却好遇见了你。好极,你替我把北京城里近事,仔仔细细谈给我听听。”子蒙就把孙谋怎么在京存留不住,怎么要想到上海管那官报局,怎么上头不信他了,就有许多官员奏他谋反,没法的跳上火车、坐了公司船,前赴外洋。朝廷查出同党几人,一并正法,还要行文外国,捉他回来。幸亏外国的宰相,替他辨明心迹,后来才算得没事,真正险哩。不虚长叹一声,道:“这是国家的气运,说他则甚。”不提两人闲话。
且说孙谋果因在朝为旧党所忌,刻刻自危,亏他同志的人多,自己又不吝钱财,买服了上下齐心,所以一有风声,就能预先知道。一天有人来报:“宁先生快走罢,有人告你造反。”孙谋听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起身,骑马出城。原来他早已晓得风声不妙,这条路是预先打算好的。当下上了火车,只见淡然、力夫已在隔壁舱内,彼此都不招呼,像是不认得的一般。到了天津,碰巧有个公司船正待开出外洋,三人才上了船,那里拿他的兵,已拿了北洋大臣照会,定要上船搜寻,又亏船主不曾答应,只得罢手而去。三人见船主异常感激,船主便留他三人在自己房间左近住下,可惜彼此言语不通,不能细诉衷曲。
且说此时宁、魏、余三人,既脱离大难,聚在一处,商量投奔之所。孙谋道:“我们到东京,是不妥的,那里同志虽多,但是中国公使在彼,怕有不便,还是在横滨上岸罢。”淡然道:“不错,我们在横滨做些买卖,也可以将就度日,只是本钱不多,将奈之何?”孙谋道:“不愁,我们只要碰着几位同志,就好想法子的。”力夫回首中原,不禁凄然泪下说:“我们虽然跳出火坑,家中的父母妻儿,株连起来,都是死的。”孙谋道:“不妨,我想我们不过为人陷害,又没犯什么大罪,就是办起来,也是罪不及孥的。况且你更没有逆迹,怕什么呢?我只愁京里几位热血朋友,惨遭杀戮,实觉伤心得很。”说罢,也淌下泪来。淡然为人,本来多情,听了这话,更是难过,当时相对黯然。只见那海里的一带秋山,也觉愁云惨惨了。孙谋忽然想出一个主意来道:“我们做的事,那一件不是为国家尽忠谋划的,如今被谗逃走,岂可就这般无声无臭,埋没了一世英名?我想到横滨先开个报馆,把同人一番热心,先替他们表白一番,也叫后世知道我们的冤枉。你二位意下何如?”淡然、力夫听了,俱各赞成,况且淡然又是文学专家,那有不愿意做这事的,三人计划一番,主意已定。
次日船到横滨,不免大家上岸,觅个旅人宿先行住下。就有些同乡知名的,彼此相访。孙谋谈到开报馆的话,情愿资助的人,却也不少,于是就一面经营起来。亚东同洲之地,往来既近,信息也灵。忽听得余侍郎下了天牢,又听得胡何诸人均绑赴西市枭首,三人得此消息,不免大哭一回。又听得华尚书方郎中,都因自己那桩事,朝廷异常宠任。三人又是一场愤怒,恨不得口诛笔伐,一泄胸中之气才好。
那天余、魏出去看房子,安放新置的印书机器等件,孙谋独坐无聊,写了两首歌词,谱人琴中,自抒忧愤。不料适被东方仲亮听见,彼此叙谈起来,才知真是同志。又问出贾希仙踪迹,只怕已经不在了,未免又是伤感一阵。仲亮问及孙谋为何来到横滨?孙谋道:“说来话长,待我慢慢和你细讲。”二人入坐,谈了一回,却好余、魏二人回来,孙谋指示他们,彼此见面,不但同志,又且有希仙一层交情在内,觉得分外亲热。然后孙谋把自己在北京所做的事,一一细说出来,仲亮听一节,赞一节,听到后来,不觉目裂发竖,叹道:“先生这番作事,虽然可惊可喜,只是还有些儿错处。”孙谋呆了一会,心中诧异道:“我有什么错处,倒要请教。”正是:
中朝党狱方逃网,海外同心又责言。
不知所言云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海外天别有逋逃薮 旅人宿相逢患难交
却说东方仲亮听完了宁孙谋述的一番事业,批评他有点错处,孙谋不服道:“倒要请教。”仲亮道:“先生大名鼎鼎,果不虚传,所行各政,那有一件不是当办的,本没有什么错处,只是先生的主意,专注在朝廷,却没想到百姓一面。”孙谋道:“我怎么没想到百姓一面,士民上书,工商发达,农学讲求,又叫牧令教养百姓,这不都是在百姓一面用意吗?”仲亮道:“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学堂未曾开办,人民资格不及,就叫他上书言事,不是揣摩中旨,就是混说是非。中国的工人,固然没有制造本领,听人指使的商人,也没有合群之力,农夫更一意守旧,牧令看得做官犹如做旅客一般。先生事事求其速成,不在根本上搜求,那能成得大业?外国政治家的精神,恐怕不是如此。先生要能不做官,只在民间办办学务,多几位同志,一处处开通民智,等到他们百姓足以自立,自然中国不期强而自强。而且还有一说,替一家做事是私德,替万姓做事,才是公德。先生你错了念头,徒然枉送了自己的身体,并且害死了许多好人,这不可惜吗?”
原来仲亮是和贾希仙一派的宗旨,不甚以宁、魏为然的,所以发出这番议论来,却把孙谋说得动胆惊心。半晌方才答道:“我也是过于热心所致,明知自己的错处,现在也没法的了,只好把这个宗旨,一总放在做的报上去,指望将来转移社会便了。”仲亮点头道:“这话很是,还有一桩事情可以做得,我们海外殖民,只要有了基业,怕不能独立么?”孙谋大笑道:“仲亮兄,你这话亦错了,现在那个岛那片洲不被欧美强国占了去,你还想做什么探地的哥仑布,合众的华盛顿呢?”仲亮道:“不然,我们经过的那个仙人岛,就是极好的一片殖民之地,只销用力经营便了。我和希仙大哥在海船上,筹画过一番,可惜到毛人岛失散了,如今独力难成,不知先生肯赞成此议否?”孙谋大喜道:“原来世间还有这一片干净土,却被你们找着,也好算得是哥仑布复生了。我情愿助你们一臂之力,只是资本不足,打不起轮船,办不齐军装,约不到同志,如何是好?”仲亮道:“不妨,我们在仙人岛得着的珠宝珍物不少,变卖起来,富堪敌国,还怕做不成大事业么?”孙谋甚信其言。
正在谈得高兴,外面陡然脚步声响,有两三个人走了上楼、宁、魏各大吃一惊,只当是警察兵来捉拿自己的,大家站了起来,及至三人走进门时,仲亮连忙招呼,叫他们过来见宁先生。宁、魏、余和那来的三人,各各行礼,彼此通问姓名,才知道正是卢太圜、邝开智、欧孟核三位,和仲亮是一起的。宁、魏、余把心放下,只是屋子里挤得满满的,大家叙谈一会,就商量自己赁屋居住。仲亮道:“我们初到此地,实在不知道本处情形,虽然英国话懂得几句,也只勉强应酬罢了,那能和他们交际呢!”孙谋道:“不妨,这里店主人藤田先生,倒是一位豪侠之士,同他商议,定有主意。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