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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红楼复梦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25 分钟 · 1 / 103

会员可开白话

陈少海序

原夫桃李园边,芙蓉城畔,心香一线,幻来色界三千;春梦无端,倏起琼楼十二。普天才子,作如是之达观;绝世佳人,唤奈何于幽恨。爱由心造,缘岂天悭。斯则情之所钟,即亦梦何妨续。吾兄红羽,实稗史白眉。笔花得自青莲,傲文通之五色;心锦分来郭璞,窥子敬之一斑。聚彼芳魂,作吾嘉话。悲欢离合,仙人就三生石以指迷;怒骂笑嘻,菩萨现百千身而说法。奇奇怪怪,既澜翻而不穷;扰扰纷纷,总和盘而托出。画落梅于纸上,无一瓣相同;吐绮语于毫端,正万言莫罄。封姨漫妒,名花本自天来;月老留心,绝世宁真命薄。问天不语,伤心人代诉衷肠;补天何难,有情的都成眷属。灵根未断,前生种向蓝田;智月常圆,隔世重修玉斧。人间儿女,无劳乞巧天孙;意外因缘,一任氤氲大使。笔妙总由心妙,人工可夺天工。故能青出于蓝,所谓冰寒于水。秕糠前哲,尚何难哉;扬播名流,良有以也。嗟嗟!梦中梦何时真觉,楼上楼更上一层。

欲将红粉春深,须唤黄莺啼稳。隙驹蕉鹿,空闻子野之三;蚁穴虫窠,不数临川之四。但休向痴人说耳,奚不为知己道之。

嘉庆己未秋九重阳日,书于羊城之读画楼。武陵女史月文陈诗雯拜读。

自序

或问曰 :“梦可复乎?”余应曰:“可。”子曰 :“吾不复梦见周公。” 由此观之,大圣人之梦,复周公之梦而梦之者 也。有周公、孔子之梦,而七十子之徒相继而相续,夫然后孟子阐而继之,昌黎承而续之,而程、周、朱、许诸贤相将而复。

而周公、孔子之梦于是充乎天地,贯于古今。而人之生于世者,无不感周、孔之梦,而知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道,化于梦而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之节,圣人之梦岂非天地间之大梦乎!李青莲曰 :“浮生若梦,而日叙天伦乐事。”可见梦 之为梦,实伦常之纲领。生于梦者,正不可须臾离于梦也。释氏曰:“如梦幻泡影。” 以梦而冠诸泡影之首,盖以泡影为虚 渺之物,而梦则具伦常、行礼义,人民城郭、声音笑貌,可得指而名之也。是以雪芹曹先生以《红楼梦》一书梓行于世,即李青莲所谓叙天伦之乐事而已。天伦,人之所同,而乐之之梦境不一,断无彼人之梦,而我亦依样胡卢梦之之理。雪芹之梦,美人香土,燕去楼空。余感其梦之可人,又复而成其一梦,与雪芹所梦之人民城郭似是而非,此诚所谓“复梦”也。伦常具备,而又广以惩劝报应之事以警其梦,亦由夫七十子之续之耳。

若以他人之梦,即而梦之,此为梦之所必无者。蛇画成而添以足,难乎其为蛇矣。雪芹有知,必于梦中捧腹曰:“子言是也。”

梦既成而弁数言于简首。时嘉庆四年岁次己未中秋月,书于春州之蓉竹山房。红楼复梦人少海氏识。

一、书中每于一事一人,承接起伏之处毫无痕迹。

一、此书无公子偷情、小姐私订,及传书寄柬,恶俗不堪之事。

一、书中嘻笑怒骂信笔发科,并无寓意讥人之意,读者鉴之。

一、读此书不独醒困,可以消愁,可以解闷,可以释忿,并可以医病。

一、前书词曲过于隐僻,不但使读者闷而难解,抑且无味,不若此书叙事叙人,赏心快目。

一、此书仍依前书口语,惟姑娘间有称小姐者,因乡俗之称无碍于正文,姑存而不改。

一、此书开首先写珍珠,作通篇之引线,以宝钗作串插之金针,以彩芝作结,章法井然,异于前书。

一、篇中难免错落颠倒之处,卷帙浩繁,鲁鱼亥豕,望阅者谅其疏漏。

一、此书以荣府作起,以荣府作结,点《红楼梦》本题,终不离于贾也。

一、卷中无淫亵不经之语,非若《金瓶》等书以色身说法,使闺阁中不堪寓目。

一、此书共计百回,事繁而杂,如提九莲灯,本于一线,不似他书头绪一多不遑自顾。

一、凡小说内才子必遭颠沛,佳人定遇恶魔,花园月夜,香阁红楼,为勾引藏奸之所;再不然公子逃难,小姐改妆,或遭官刑,或遇强盗,或寄迹尼庵,或羁楼异域,而逃难之才子,有逃必有遇合,所遇者定系佳人才女,极人世艰难困苦,淋漓尽致,夫然后才子必中状元、作巡按,报仇雪恨,聚佳人而团圆。凡小说中,舍此数项,无从设想。此书百回,另成格局。

一、此书收笔,结而不结,余韵悠然,留为海内才人再为名花写照,琪花瑶草,香色常存也。

第一回 幻虚境册开因果 大观园梦启情缘

尝闻洪濛初判,别为天地,分阴阳造化五行而生万物。造化者,即天地阴阳万物之情,因情而化,充乎天地;是天地间万物无情,无处非情。即如顽石,乃蠢然不灵之物,何以言情?但闻生公说法,尚且感而点头。以此论之,情之一事,乃万劫不磨之物。

闻上古时,大荒之外无稽崖青埂峰前,有女娲氏所炼补天之石,历劫通灵,转过一番人世,自以为情缘了却,并无拘碍。

谁知灵河岸上绛珠仙草同那幻虚宫里的瑶草琪花欲报灵石荫庇之恩,纷纷转世以情报情。那青埂峰前的灵石,被空空道人携向金陵,投于贾氏,衔玉而生,名曰宝玉;为荣国公之孙,工部贾政之子。年方弱冠,大为情障所迷,几致因情而死。其间,情之最极者,如林黛玉,竟以情逝。其他如晴雯、紫鹃、秦可卿、史湘云、柳五儿、金钏、麝月、袭人、香菱、妙玉、薛宝琴诸美人,情障愈深,情根愈固。惟薛氏宝钗不为情染,独开生境。后来黛玉一花先萎,宝玉万念皆灰,又见诸美人云散风流,相将谢世;秋闱战罢,披发入山,飘然长往。惟袭人另有孽缘,不能自已,出嫁蒋郎。其余红粉朱颜,半埋芳草。荣府中自贾政去世之后,只有宝玉之母王夫人暨长子贾珠之妇李氏宫裁、宝玉之妇薛氏宝钗,姑媳三人相依为命。大凡神仙降世,与那些琪花草石姻缘偶而游戏人间,不过如此。后人不知,复有黛玉复生,晴雯再世及大观园添出许多蛇足。其然,岂其然乎?实难凭信。因偕空空道人上穷碧落,下及黄泉,旁至大荒之外无稽之崖,搜访神瑛、绛珠暨诸美人去来之事。

时在青埂峰前遇赤霞仙子,笑谓余曰 :“君等欲知神瑛之 事乎?盍往幻境为卿言之。”空空道人应诺。相将而往,至虚无之境,缥渺之台,藉花而坐。仙子曰 :“神瑛当日转落人间, 恐其不解情旨,是以令吾妹可卿开其情障,以了尘缘。谁知伊等为风月所迷,结成情劫,难以遽解。因金陵十二钗,本系有情无缘,难以强合。今既有情缘,须当配合。即将伊等未曾合体之元神,在他们未了之前,另又转世,令十二钗遂其情愿,此时又当相会之时矣,世人不知,讹以为黛玉还魂,晴雯再世,人间安得有此,实为笑柄。因君等是情祖门人,同是会中之友,不妨将十二钗另生之册相示,庶知’后梦’之诬也。”空空道人接册在手,细细翻阅,恍然大悟。原来祝梦玉是宝玉后身,松彩芝为黛玉后身,竺九如是史湘云后身,郑汝湘系秦可卿后身,桂蟾珠为紫鹃后身,鞠秋瑞系香菱后身,梅海珠为晴雯、掌珠为宝琴之后身,芙蓉是麝月、芳芸为金钏、紫箫系柳五儿、韩友梅是妙玉之后身。袭人孽缘未消,不须转世。其他如周婉贞为凤姐之后身,祝修云为鸳鸯之后身,薛宝书系雪雁之后身,郑文湘为司棋之后身,孟瑞麟系尤三姐之后身,冯佩金为尤二姐之后身,素兰是晴雯之嫂吴贵儿之妇后身,松寿为柳湘莲之后身,柳绪系秦钟之后身,顾玉书是迎春后身,钟晴为贾瑞之后身。空空道人正看之不已,仙子将册收去,笑道 :“伊等转 世姓名不妨相示,以解君等之惑;其离合悲欢一段事迹,不可预泄,归去时当必知之。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也。”空空道人言下大悟,再拜稽首而去。从此寄迹人间,放情诗酒。一日偶往荣府经过,遇一老人策杖而来,空空道人叩以贾府之事,老人说道 :“自从宝玉去后,他父亲也就不久谢世,如今门庭 冷落,车马已稀,非复旧时光景。府里只有王夫人同珠大奶奶、宝二奶奶婆媳三个,环哥儿、兰哥儿,还有琏二爷夫妻二人,如此而已。你问他有何话说?”道人答道 :“我闻得人说,宝 宝回来,黛玉复生,晴雯再世,大观园依旧当年景象。不知然否?”老人笑道 :“这是那里话来,宝玉不来的为是古今无不 散的筵席;宝玉若来这一局散棋如何收手?真不自谅也。”空空道人听罢,鼓掌大笑而去。

原来荣府自贾政去世之后,已将二年,王夫人悲伤成病,终日在床。内里家事系李宫裁一人管理,外间事务仍托贾琏。

其旧时之艳姬美婢一个也无,大观园久已荒废。贾环、贾兰在京外从师课读,宝钗所生之子慧哥儿,朝夕在王夫人房中解愁释闷而已。昔年歌馆楼台、美人香草真是一场春梦。正是:

人生十事九堪叹,春色三分二已空。

如今且不言贾府的风流佳话,单讲那侍儿中花氏袭人,自宝玉去后,王夫人放他出府自行择配,随就嫁了蒋玉函。谁知红颜薄命,做亲未及一年,蒋玉函身故,又无公婆儿女,孤身无靠。他哥哥、嫂子要将他转嫁,知道蒋玉函丢下有数千两银子,袭人衣服首饰连自家私房也有千两。他哥子花自芳想:他年轻轻的,那里守得住。因此并不向袭人说明,竟与一个拉皮条作牵头的陈二麻子商量说,他妹子要前走一步,只要找个合式对头,他有三千两现银带去,还有衣服首饰也值得一二千金。

陈二麻子听说,十分动火,说道 :“有个主儿曾托过我好几磨 儿,要娶个人。这人姓龚,原有议叙候选,现在就要分发试用的。老爷年纪约在四十左右,也是南方人,做人和气。他的亲戚也有做京官的,也有做外官的。这门亲事倒还不错。”花自芳道 :“既有如此对头,也就很好,我也不说别的,只要五百 银财礼。办成后,谢银三十两。他那边谢你多少,我全不管。”

陈二麻子道 :“谢不谢咱们再说,且约定日子,叫他们对面 相看。两边都愿意,咱们再说那一层的话。”花自芳道 :“这就难了,我家妹子从来不见外人,况且又是他的亲事,更不用说躲的没有影儿,还肯当面相看吗?这事断不能行。”陈二麻子笑道 :“这话只好你自己说,且不用说别的,就比着是你, 也要瞧瞧人合式不合式,没有说人也不用瞧,凭着咱们说就办得成的。”花自芳想了一会,说道 :“我有个主意,你想想使 得使不得,你若说这个主意不好,那就不用办了。”陈二麻子道 :“你说我听听瞧。”花自芳道 :“后日是我母亲三周年,我妹子请大悲院的南僧来家念经,他一早回来。他同那位老爷只说来与我母亲做周年,说不得叫他破费几个钱,备分礼来,咱们留他吃斋,多坐会子。我妹子出进拜佛跪香,又不避人,两边都可瞧见。你说这个主意可好?”陈二麻子点头道 :“这 主意倒很好,我去约会那位老爷后日来罢。”说毕,彼此散去。

到这日,陈二麻子果然同那龚老爷备着一分厚礼送来,花自芳故意再三称谢。袭人在堂屋里瞧见,只道真是来做周年的, 对花自芳道 :“留他吃面。”龚老爷趁势过来作揖,说道 :

“些须薄礼,不过是敬老太太的一点诚心,实在抱愧,那里还 敢叨扰。”袭人一面回礼,急忙退了进去。龚老爷见袭人一身素缟,越显得十分标致,对他说话不觉出了神去,站着动也不动。陈二麻子恐袭人着恼,连忙同花自芳过来邀龚老爷到棚底下去让坐用茶,心中才定。陈二麻子轻轻问道 :“如何?”龚 老爷连连点头道 :“人很去得,再没有这样标致的了!还摆着 一脸福气,举止大方。不必多说,在你身上,办成总谢。”陈二麻子道 :“这里不便说话,咱们出去商量。”两个人辞别花 自芳,一同出来,到茶馆里商量一会,彼此分手。 次日,陈二麻子去见花自芳说 :“那位老爷一定要办这门 亲事,依着你送五百两财礼外,还要格外奉谢。他说一有地方,定要请你这舅爷、舅奶奶同到衙门去享福,尽你逍遥自在。”

一夕话将花自芳说的十分欢喜,满口应承道 :“这事在我身上, 包你妥当。”陈二麻子忙在杯内取出一个盒子,递与花自芳道:

“这里一个帖儿,是那龚老爷的履历八字,盒子里是一枝金蝴 蝶、一枝碧玉并头莲,与你妹子插在头上。还要你妹子随身带的一件东西,不拘新旧拿去回他。不过一半天就要做亲。”花自芳大乐,叫陈二麻子且在茶馆里坐着等信,他拿着这些东西 急忙跑到后屋里来。

袭人才梳洗完毕,见花自芳进来,说道 :“哥哥你快去叫 车,我要回去,家里没有人,昨晚惦记着一夜不曾合眼。”花自芳嘻嘻笑道:“不相干,吃过早饭再家去,我这会儿正来与 你道喜。”袭人问道 :“什么喜?”花自芳道:“自从妹夫去 世,我同你嫂子成天家与你打算,想你十八九岁的人,那里守得住?别说是我穷,就是我过得,我也不能养你一辈子。况且你家又没个长辈,连个有年纪的人儿也没有,就是你带着一两个丫头同那个老妈儿也算不了事。我要接你回来,这里又没有多的房子,我也要打算地出去跟官。我若出去,还有谁来照管呢?前日我同向来做媒的陈二麻子商量,叫他有对路的亲事,与你说一家也好。谁知他有个相好的龚老爷,原是候选,现在就分发试用的官儿,正要娶头好亲事,因此他昨日备礼来同你对面相亲,说了一会话。那个人虽是年纪大些,人品儿倒也瞧得过。你一过去,就是一位太太,连我也沾你的光,谁不叫我是舅老爷!他昨日瞧见你,欢喜了个受不得。今日一早就将履历八字,还有两样首饰,叫陈二麻子送来与你插戴。”袭人听说亲事,已经气极,再听见“插戴”二字,面色皆变,浑身发抖,只得忍住,假意笑道 :“东西现在那里?”花自芳慌忙递 将过去,袭人接在手中,走到桌边,将盒子打开,取出那两枝花来放在桌上,顺手取起一个茶碗,照着那两枝花上就是几下。

花自芳急忙来抢,那玉并头莲早已砸碎,金蝴蝶打了个精扁,茶碗也成七八块。又将那个履历八字扯作条儿,一面扯着,放声大哭,十分悲恨。花自芳弄的没有主意,说道 :“成不成由 你,仔吗将人家的东西砸个稀糊脑子烂?你不愿意,将原物还他就完了。这会儿将他的东西庚帖,砸的砸,撕的撕,还不了他,这头亲事我瞧着倒做定了。”袭人听花自芳所说甚是有理,不该一时孟浪,砸坏东西,看着这事倒难收手,心中想道 : “不如一死,以了这段冤业。”登时把心一横,拿起桌上的破 碗片子,在脖子上一抹。花自芳骇的手忙脚乱,赶忙来抢,见袭人已是鲜血淋漓,将一件白布衫子都染作大红。花自芳赶忙抱住,急的乱喊乱叫。他嫂子董氏正做着早饭,听见兄妹两个又哭又喊,赶忙跑进屋来,见袭人满身是血,在这里寻死觅活。

他男人拉住手,死也不放。董氏忙上前拉着,问道 :“妹妹这 是为什么?好好的要寻死?”花自芳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董氏道:“妹妹本来忒也什么些个,愿意不愿意一句话儿就是了,又何必动这样大气,将人家的东西糟蹋了,这怎么好呢?”花自芳嚷道:“你还要多说,我刚才提了一句,他就要寻死,抹 脖了。谁还管东西?”袭人哭道 :“原来你们夫妻两个成日在 家里盘算我,我不嫁人,碍着你们的什么事?今日我把这条命交给你们两个罢。”说毕,将头乱碰,夫妻两个那里拉得他住,急的花自芳道 :“我的老祖宗,你饶了我们罢,以后你的事, 我再也不敢提了,随你死活存亡,我全然不管。从今以后,再不来接你,只求你老太太开恩。”袭人哭着道 :“既是这样, 你就去叫车送我家去。”花自芳连忙答应,叫董氏先去找条汗巾与他围脖子,一面赶着就去叫车。董氏要将他血衣换下,袭人再三不肯。夫妻两个想来强他不过,只得依着。替他拿了包袱并梳头盒子,扶去上车。那赶车的老张倒骇了一跳,问道:

“二姑娘这是仔吗呢,闹一身子的血?”花自芳赶忙答道:

“抓破了脖子上的肉瘤,淌有一盆的血。”一面说着,扶袭人 上车,将包袱、盒子放在车内。花自芳跨上辕儿,一直望大路而去。

走不几里,袭人在车远远瞧见荣府,心中想道 :“我虽回 家去,他们未必死心,况我又砸碎东西,那头亲事如何就肯丢手?一定另有风波。我是个孤身弱妇,如何敌得他过。不如到府里去见太太商量主意,也好死他们的念头。”主意想定,对花自芳道 :“我要到府里去走走,将车叫住。”花自芳道 :

“且回去换过衣服,歇歇再来。”袭人道 :“我定要就去,等不得回家再来。”车已到贾府门首,袭人对赶车的道 :“老张, 你将车邀住,我进府里去。”花自芳想来强不过,也就跳下来,将车一直赶进大门。此时荣府把门的只有一个老赵,认得是花姑娘,让他一直进去。荣府自贾政死后不过两年,尚未满孝,以此袭人身穿孝服,可以进府。

袭人来到上房,那些姑娘、嫂子们见他一身是血,含着两眶眼泪,自此吃惊,赶忙问明缘故,一同进去。王夫人抱病日久未能下炕,靠在枕上与宫裁、宝钗三人闲话。袭人走至炕前,对着太太跪下,发声大哭,说道 :“求太太救命!”王夫人姑 媳见他脖子上围着汗巾,半身是血,大为惊异。吩咐将他扶起,问道:“这是什么缘故?”袭人遂将昨日与母亲作三周年脱孝念经,哥子花自芳私自约人相看,今日竟来插戴,以此气忿,将那东西砸碎,庚帖扯坏,自家情急刎刭,欲寻自尽的话,从头哭诉一遍,要求太太作主救命。王夫人说道 :“花自芳固然 不是,你也过于心急,应不应由你,何必将那个人的东西毁坏,成什么道理。那一家又如何肯依?你很打错了主意。”袭人道:

“那些东西我情愿赔他,只恐我哥哥心肠不死,又想出别的主意。那时断不能依他,一准送定这条性命!”宝钗道 :“听你 这话头儿是不愿意再嫁,但是孑然一身,亦非了局。倒不如搬进府来,同我做个伴儿,倒还安静。如今你是客人,不能像当年看待,不过是咱们这会儿的日子不比原先老爷在时,诸事清淡,只要你过得惯就是了。”王夫人道 :“后面日子正长,你 又年纪忒小,十八九岁的孩子,那里说得这个守字。不过是终身大事,安顿最难。花自芳未免过于任性草率,我见你这样心志,也很欢喜,自然要替你作主。”袭人道 :“太太恩德如 天,如肯收留,实同再造,情愿终身靠着太太,再无他意。”

李宫裁道 :“太太作主,自然必叫你终身如意,断然不错,你 倒很可放心。”王夫人道 :“话虽如此,须得对花自芳说明, 写个断字据,不许往来,随我作主。”宝钗道 :“必得如此才 是。”王夫人吩咐周贵家的,命周贵带花自芳进来,当面问话。

李宫裁着人去请琏二爷上来。不多一会,贾琏进来请安,李纨、宝钗都问过好,袭人过来请安。贾琏瞧见忙问道 :“这是仔吗 呢?”王夫人将他的事迹代说一遍,又将刚才的主意说知。贾琏点头正要说话,见周贵家的回说周贵带花自芳在外伺候。王夫人吩咐带他进见,周贵奉命带花自芳进入门内,一齐跪下磕头请安。周贵起身,垂手站在门旁。花自芳跪在地下,不敢抬头。王夫人道 :“花自芳,你怎么硬自作主,将你妹子许人, 逼的他寻死?他是出嫁妹子,与你原不相干,你不问个青红皂白混出主意,逼他改嫁,你很胡闹。本要送官治罪,因念你个不知事的糊涂东西,且开恩饶你。他如今愿意在我这里,随我作主,自此以后他的死生存亡你全不用管。叫你进来,问你依不依?”花自芳连忙磕头说道 :“太太在上,小的也不敢多说, 总是小的妹子他要仔吗,就随他仔吗。自今以后,小的再不敢管他的闲事。”贾琏道 :“既是如此,这就很好。但是你妹子愿意在太太这里,后面日子正长,恐你将来又有别的道理,必须你写个断绝凭据,两下里才得放心。”花自芳道 :“小的情 愿写下字据,永远断绝。”贾琏道 :“很好!”吩咐周贵带他 去写。

袭人见哥子去写字据,心中十分欢喜,回明太太要同周嫂子到家照应,将东西搬进府来。王夫人应允,命周家的同去。

宝钗取些刀疮药与他敷上,袭人脱下血衣,同周嫂子去了。一会,将家中一切东西拢共拢儿搬来,堆在上房院里。外面周贵领花自芳进来,面交字据。贾琏看了说道 :“很好。”念与太 太听过,王夫人命宝钗收着。袭人站在院子里,叫丫头抱琴将所有箱子全行开掉。凡是蒋玉函所有的东西,尽行取出,一件不留。提出几件男衣尺头,送周贵夫妻。其余一切衣服单夹纱棉皮以及靴帽鞋袜、带子佩刀及男人用过之物,当着琏二爷众人瞧着,都叫花自芳一并拿去,也值得千多两的物件,说道:

“哥哥,我同我兄妹一场,从今以后死生永别,彼此不必往来, 再休提起兄妹。这些男人的东西,我留他无用,尽都与你,很够你穿吃一辈子的。这就是尽我兄妹之心了。”又开红皮箱,将个紫檀奁匣开掉小锁,取出一枝金蝴蝶,一枝碧玉兰花,当着众人交给花自芳,说道 :“这两枝花是赔那一家的,你也收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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