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复梦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25 分钟 · 94 /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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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奶们来了,都要见面叙亲道友,论年谊,说世辈,将宝钗姐妹们四面分开,不由松太太作主,各去叙谈。
外面吉时将近,用节度的文武全执事,八人大轿。两班马上细乐,三班步下鼓乐。二十四对簪花披红马上提灯,四十对红纱宫灯,十六对明角灯是松府小子提在轿前,又是提炉,又是轿前细乐。自从头锣起至后拥上,摆有三里多路,十分整齐。
又是文武大人、各差官带领人役将全执事去迎接姑爷,更外热闹。惊动满城男女,比看会又多。
轿马执事来到座船,松府家人先送上姑爷升轿礼盘,齐到船中磕头道喜。梦玉道 :“你们几个不是上一磨儿跟着老爷在 我家住过几天吗?”众家人道 :“不但跟着老爷在姑爷宅里住 了几天,还跟着姑爷在平山堂给一个什么姓林的姑娘上坟添土,叫奴才们闹了一身大汗,脏了两件衣服。”梦玉不觉大笑,说道 :“有功!横竖我总要给你们酬劳。因那年我到家就是老太 太生日,赶过了生日,我上金陵给贾太太赶修房屋。你们就跟着老爷到任。等着咱们再说。”家人们道 :“时候不早,请姑 爷就上轿罢!”梦玉点头,吩咐伺候。只听岸上人喊马嘶,很像教场中操演一样。此时又添上祝尚书、贾府荣国公两处全执事,提灯鼓乐,又是八十名家将全披红摆队。
梦玉上岸升轿,并看不见山川土地,一望尽是人的眼睛。
好容易抬上大街,两旁人如潮涌,挤到轿前来看新郎。人人喝彩,赞不绝口。那执事彭乐马道摆有五里多路,慢慢走去。梦玉坐在轿中,很觉气闷,恨不能一步跳到。心中正在发烦,忽然挤过几百妇人女子,围着轿子要看姑爷,无不夸赞,看之不已。梦玉见这些妇女老少好丑不一。内中有个青年妇人,生的很有丰致,手中拿着个朱皮大桔,递与梦玉。梦玉不忍拂他美意,赶忙接在手中,向他点头笑谢,将朱桔在鼻边闻了几闻,那妇人心中大喜。谁知那些
堂客们瞧见,人人都要送一个朱桔,登时将市上两担朱桔抢买一光。正是卖桔人遇着祝大爷,都是交运。梦玉起初还用手接,后来身上尽是朱桔,连手也举不起来。众妇女见姑父不接,只好丢进轿来。幸而轿身宽大,朱桔如雨点一样飞了进来。
不多一会,将个新姑爷竟用朱桔砌在中间,梦玉只是不住大笑。
那些家人、差役、兵丁因是姑爷喜事,又是妇女们,不便赶打,只可远远吆喝。八名轿夫押的十分沉重,嚷道 :“众位太太们 要送姑爷的果子,到公馆去送才是个礼,也没有在半道儿上丢在轿里。咱们是抬姑爷去成亲,并不是给你们抬果子的。”众妇女笑作一堆让开,八名轿夫算得了命,顾不得轿子沉重,放开腿抬着飞跑,说道 :“快些走罢,再被奶奶们缠住,今日就 别想抬到公馆。”
众家人们摧着执事人马赶走,听着前面连声大炮,已到洪园。此时各位大人都知新姑爷被妇女们围住送果,彼此笑道:
“潘郎掷果,得此又多一件风流典故矣!”众人报说姑爷已到, 大轿抬到拜堂的正厅。各官们俱要看拜堂,两边坐满。夫人、命妇听说姑爷已到,同着宝钗们到屏后来看新郎。只见大轿内红光现现,砌满都是朱桔。内外笑声不绝,都说真是一件风流佳话。宝钗姐妹甚觉好笑。
有新节度单大人的夫人说道 :“姑爷带来喜果,最为吉利。 况且又是桔子,名色更佳。咱们众人都带几个回去,沾两新人的喜气。” 内中有好些夫人、命妇、太太、奶奶们望子心切, 听见单夫人这句话,竟像得了仙丹一样,忙各差丫头、媳妇、姑娘们往姑爷轿里去取几个带回去。梦玉轿前挤满是人,争抢喜果,各人多少不一,叫喊嘻笑之声盈耳。
内有一个上年纪的老妈,想着主人十分望子,必得新郎身下桔子一个,吃了一准有喜。正是报主之心甚切,使劲推开众人,半身挤入轿门,见桔子已被人抢个干净。他将昏花两眼定晴细看,见姑爷下面怀里尚有通红一堆。老妈心中欢喜,伸开五指一把抓住。梦玉吓了一跳,见这老妈将下身紧紧抓住。梦玉按着他手,说道 :“妈妈你放手!我给你两个好的。”那老 妈道 :“我只要姑爷的这两个!”梦玉又不便对他说这缘故, 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宝钗忙命佩金过去说令他庄重。佩金走到轿前说道 :“兄弟你又来傻了,宝姐姐说你今日做新姑爷, 叫人瞧着像个什么样儿?”梦玉笑的摇头道 :“姐姐你拿耳朵 来,我对你说句话。”佩金附耳过去,听梦玉说了两句,佩金抿着嘴儿笑的要死,在梦玉后面摸着两个朱桔对着那老妈耳边说道 :“妈妈你抓着姑爷衣服,不是果子。这两个是姑爷怀里 最吉利的喜果,你拿去,别叫人知道。”老妈大喜,接着千包万裹,恐被人抢去。他主人道喜回家,吃了这两个桔子,果然有喜,后来连生二子。因感老妈怀桔之功,将他养老终身,以报其德。可见忠孝二字若果至诚,再无不感格之理。因当日人多忙乱,没有记其姓氏,只称之曰”老妈”而已,此事表过不提。
梦玉对佩金道 :“姐姐等着让我出来,别叫娘儿们再抓住 着,可是不当玩的。”佩金对松寿道 :“就请新郎出轿罢!” 松寿吩咐宾相赞礼,前后奏起细乐。三请新郎出轿,站在花毡上又请过几次。只听见里面仙音袅袅,是一班小子弟奏着细乐。
接着几对姑娘们的红纱宫灯,又是一对提炉,里面异香扑鼻。
后面是一对花烛,四个体面后生家人媳妇,扶着新人款步出来。
宝钗们刚才俱未相见,看他身材光景与黛玉不差上下。两新人站定,请主婚家长拜神奠雁。祝筠行礼已毕,请两新人拜神交拜。
此时,内外男女无不欢喜,只有宝钗一人刚才倒不理论,这会瞅着他们两个拜堂,只觉身上发起寒颤,手冷如冰,心口里就如刀扎,正是十分难过。见香灯细乐送两新人归洞房,众夫人们对宝钗道 :“刚才没有去看洞房,这会儿咱们同去。” 宝钗勉强答应。让新人们归房撒帐诸事完毕,同夫人们来看洞房。见此处尽是修竹,位置天然,竹叶上残雪未消,更显出青翠可爱。依山亭阁,曲槛高低,另是一种天然风景。来到洞房门口,见是几间竹阁,精雅非凡。宝钗越觉心中难过,进到阁中,有姑娘、媳妇们递上洞房喜茶。宝钗刚接在手中,抬头见上面一块竹匾,写着”潇湘馆”三字。宝钗心上一麻,手中银镶果茶杯掉了下地,身子有些支持不住,急忙走出阁来,赶到一座上亭上,不觉昏昏晕了过去。不知是谁救苏过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独对寒更英雄遇美 同归故里娇女思亲
话说宝钗在亭中晕了过去,众姐妹扶他坐在椅上。水仙亲自取开关散,给他吹了点子入鼻,只听宝钗身上像金罄之声, 甚为清亮。响过之后,宝钗打了个喷嚏,回苏过来,睁眼瞧见都在面前。梦玉拉着宝钗手,含着两
眶眼泪。众姐妹围着一堆,彼此相问。宝钗赶忙站起,对水仙同那些太太们道 :“我向来有个心疼病,发起来就晕了过 去,一会儿就好,没有什么要紧。梦玉你是见过知道的,也犯不上帮着骇人,倒惊动太太们惦记。你快些回新房去,我坐会子再来瞧你们。” 众人
都说 :“贾姑太太说的甚是,咱们同着新郎先走,等姑太 太歇歇儿再来。” 诸位太太拥着梦玉俱往新房去了。孟瑞麟道: “我去给太太个信儿 ,他老人家急的什么似的。” 水仙也要 去照应客人,都放心一哄而散。
掌珠道 :“姐姐,你今日何以又动起这样伤心?”珍珠道: “我知宝姐姐伤心的缘故 ,别的还可分解 ,最令人难过的是 ‘潇湘馆’三字。” 宝钗将手抚着珍珠肩上道:“真是知己! 我不怨别人,只怨我家老太太,眼睁睁将我推入死地。岂有做亲瞒人之计,瞒林姑娘已经可笑,仔吗连宝玉都要瞒他?将我充做林姑娘,叫林姑娘院里的人过来扶我拜堂,这是什么话呢?我同宝玉养这慧哥儿,我是替林姑娘养的孩子,宝玉同我竟无一点情分。你想老太太为什么害的我这样苦?”
只见孟瑞麟亲自端着一个细盖碗递与宝钗道 :“一碗参汤, 请姐姐润润口儿。太太说亭子上怪冷的,请宝姐姐到屋里去坐会子,身上舒服些儿再出去听戏上席。”宝钗饮毕参汤,同众姐妹来到内厅。水仙正给宝钗们铺设床帐被褥,俱极周到,说道 :“今晚在园中住过了一宵,明早两新人见礼,饭后太太往 各衙门辞行。寿大爷更没有一点空儿,要桂大爷在这儿帮两天忙。”宝钗道 :“别说桂大爷,就是咱们也愿意帮着照应两天。 只要太太别将咱们当新亲看待,这才舒服。各随其便,你们省了多少照应费事。刚才咱们做过新亲,行过大礼,两新人洞房花烛,咱们算交代过了。”水仙道 :“知道姑太太们嫌烦,随 意儿就是了。”宝钗们大喜,略为歇息,同珍珠各姐妹出去帮庄夫人照应、陪客。
外面桂堂听了会戏,觉过于热闹,心中发烦,抽身出来,趁空儿往园中各处游玩一番,连自家小子都不知道。一人悄悄往山子背后走了过去,不管有路无路,高低曲折,随意乱走。
才转过一弯,全不闻锣鼓人声,只听寒雀枝头啼声相唤,桂堂甚为有趣。历过几处亭台,登过几回楼阁,称步换形,越精越雅。来到一座石洞,挨身进去,甚为黑暗,以手向摸,两边俱是墙壁。心中不解,必要看他是个什么地方。觉越走越宽,到一座门边,望见外面十分光亮,原来这石门是在屋子里面。桂堂刚要走出门去,听见外面十分光亮,原来这石门是在屋子里面。桂堂刚要走出门去,听见有人说话,连忙站住抬头观看,吓了一跳,说道 :“幸亏没有出去,不然此事怎了。”原来是 一男一女正在云雨高兴。女的道 :“怪冷的,快着些儿罢。” 男的道 :“只要舒服,管什么冷呢。”桂堂想道 :“不知是那一家丫头、媳妇,倒是个会寻乐境的朋友。”转身摸出洞口,一路叹道 :“人家多建园亭房屋,自娱无几,徒为他人设藏奸匿盗之所,甚为可叹!”
自言自语,走出洞门,只见一只凶恶大狗追赶一物,在面前飞奔而过。狗势甚猛,已将赶上。桂堂跟去看是个什么东西,转过一座山子,毫无影响。顺着往前寻去,来到一座板桥边,见地下有些血点,忙向四面寻望,见那大狗在桥对面山子下,正在狠咬。桂堂急忙赶到山下,飞起一脚,将个大狗踢有一丈多远,说道 :“我们正要去杀狗王,先踢死你这狗崽!”那只 大狗踢了半死,满口流血,卧在草间动弹不得。桂堂见地下是个白色狐狸,毛革尚温,周身是血。将手在鼻边试探,微有呼吸之气。心中想道 :“狸仙自能运气,或可回生。”随取出身 上带的金枪药,拣有伤处全给他敷擦妥当,抱在怀里,走过桥,向一带高坡上去。转到一间阁内,虽陈设精雅,甚觉阴冷非凡。
随将狐狸放在炕上,见他两眼微能启闭,忙抚着问道 :“你是 《聊斋》之青凤耶?婀娜耶?凤仙耶?我与此园毫无关涉,谁 知与仙人有附体之缘,岂非天数?日已衔山,我不能久待。今夜暂寄园中,倘能扶病而来,杯酒言欢,以消寒漏,将来补入《聊斋》,又是人间佳话。” 说毕脱下身上一件锦袄,盖在狐狸身上道 :“雪风甚寒,一袍相赠,安心调养为要。”出外将 阁门关好,寻路下来。
冬景天气,转眼就黑。园中路杂径多,一时迷住,并无人影可以相问。正在着忙,见那山子后灯光一影,闪出个小丫环,手执红纱小圆灯,说道 :“夫人知郎君迷路,遣婢子特来相引。” 说毕在前引路,其走如飞 。桂堂跟随急走,不知过了多少高 低曲折之所,正来到一带竹林边,听见人声鼓乐,那丫头将灯光一闪,忽然不见。桂堂信步走去,像是来到一座亭上。四面去摸,也有桌椅小炕,因走的过乏,就在小炕上略为歇息。倒身躺下,劳顿之人放身就入睡乡。不知睡了多大工夫,耳内听着有人叫唤,身上乱推,急忙睁开双目,只见宝钗众姐妹、水仙、梦玉诸人都在面前。宝钗问道 :“内外差人找你,谁知你 躲在这里。多会儿来的?”桂堂笑道 :“园中路生径杂,东弯 西转的,不知怎样就到这里。”众人甚觉好笑。水仙道 :“夜 已深沉,且去安歇一会,明日又要劳乏。”桂堂同着宝钗们送梦玉至新房,各人都去歇息。桂堂不要与人同房,命将被褥铺在梅花树边那间阁里,一人独睡,不须家人、小子伺候。家人们答应,将门反关而去。
桂堂卸了冠服,一人自饮香茶,颇觉心神清静。此时万籁无声,惟寒更霜角断续相闻。正在炉中添上点儿沉速,耳内听人说道 :“焚香独坐,真是雅人。”桂堂回身四望,见阁门已 开,一对小丫环手提红纱灯,照着后面三四美人,抬着一样东西进来,一直抬到桂堂床上轻轻放下。内中一个二八美人,光艳夺目,人间并无这样美色。向桂堂说道 :“日间老父因劫数 难逃,命悬狗口。荷蒙郎君拯死救危,又覆以锦衣丹药,顿使白骨得生,举家泣感。因老父伤重难行,命妾先为拜谢。”说毕,招展花枝倒身下拜。桂堂赶忙同拜,说道 :“无意相援, 何烦挂齿。有劳仙姐踏雪而来,更增惭愧。”两人拜罢,四个丫环过来磕头。桂堂让美人坐下,亲手送了一杯香茶,问道:
“不知仙姐尊姓芳名?现居园中何处?尊公道行必深,何至伤 于狗口?”
美人道 :“妾家姓白,父名雪齐,只生两女。母亲李氏, 当年为流矢所伤,只有父女相依为命。乔寓此园不过三十余载。
因这西园一带为鬼魅所据,阴气过重,是以我家住在主人之东园。妾名彩云,去岁招表弟胡郎为婿。今年天师府值胡郎当差,是以离家远去。门户清闲,无人照应。老父以历过三次雷霆大劫,此时数应死于狗口,万难逃避,因今日是武曲星值日,可以化解,是以忍到今日,不能再缓,来此西园,现身受劫。得蒙郎君解救,从此再历三次小劫,即成天仙。郎君恩德感难言极。妹名飞云,年才十四,尚不愚蠢,情愿身侍巾栉,稍报厚恩。因年齿过幼,娇羞胆怯,故饮沉醉,令妾与婢子辈抬入洞房。望郎君勿以非类见却,夜已将午,正三星相照之时,休误佳期。”命婢相扶,起身告别。桂堂忙止道 :“姐姐仍将令妹 抬去,断乎不可嫁我凡夫。” 白彩云笑道:“送来佳丽,何必 装乔?”领着丫环冉冉而去。
桂堂连忙款留,走到阁门,而双扉依然关好,并无影响。
心中惊异,急忙走到床前,见美人酣睡正浓,洒香馥郁,身上盖着那件锦袍,身下兜着红锦棉被,香软非常,娇容艳丽,绝世无双。心中十分惊喜,不忍扰其酣兴,先将香茶温好,又替他加上一层锦被,自家就在床沿轻轻卧下。矇矇正入睡乡,觉飞云翻身坐起。桂堂睁目瞧见,忙下床取一杯香茶送上漱口。
飞云饮毕,含羞说道 :“望郎君勿以非类见弃,妾愿以终身相 托。”桂堂笑道 :“得配仙人,实所深愿,但是萍水相逢,不 妨作蓝桥仙侣。今以尊翁之事,仙姐欲以身报,我断不敢从命。
倘蒙不弃,拜为姐弟则可,幸无再有他议。”飞云叹道 :“郎 君品德俱优,令人钦敬。此时虽不即侍衾裯,俟得胜回时,再共枕席。”说毕,下床先谢救父之恩,两人拜后,挑灯相对畅谈,彼此十分亲爱。
桂堂问 :“《聊斋》所载诸仙,果有其人否?”飞云道: “妾与郎君今日即可载入《聊斋》,知其事即有其人,不知人 即无其事。如凤仙乃我家中表姑;婴宁是母姨之女。此时虽在瑶池,偶有暇亦尚住还。”桂堂道 :“如仙姐们已是仙人,何 以尚住人间?”飞云道:“我辈成仙甚易,脱皮囊甚难。亦犹人之修仙,必定脱去躯壳,我辈比人更难十倍。总要不犯色戒,不作采取邪道,正心求道,广行功德,历尽艰难困苦,方能解脱,上登仙境。古今来断无不经艰难辛苦,不受勤劳磨折,安坐而得富贵者。修仙之道,亦无外于此 。”桂堂点头叹道 :
“仙凡一理,人只知羡人富贵,而不知所以富贵之由。是犹愿 做神仙,而不愿修行也。”两人谈的高兴,不觉寒漏已残,晓鸡齐唱矣。
飞云起身道 :“且暂别,后会有期。尚有一言奉告,此园 过于荒僻,久为鬼魅所据,阴气逼人,断不可住。前日因祝郎喜事,本园花神会同土地,将鬼魅驱在山洞中藏匿,不敢作祟,但可暂而不能久。现在新人颇爱潇湘幽静,欲留此度岁。此念已动,尚未出口,恐祝郎明日定不忍拂新人之意。郎君将此意与宝总领相商,自有计使其归去,可以不须说破。”桂堂点头称谢道 :“深荷关情,容图后报。”两人携手同行,依依难舍。 桂堂道 :“后会难期,令人肠断。仙姐自能珍重,无庸多嘱。” 飞云笑道 :“郎君豁达胸襟,何作此儿女情态。妾先侍慈帏, 代郎子职。只顾立功汗马,不必为妾念也。晨光已透,仆从将兴,望郎君送过梅林,便即分手。”桂堂扶着,踏冰缓步走出回廊,绕过一带梅花香雪。飞云命桂堂放手,说声”珍重 ”, 转身冉冉而去。看他走不多路,倏然不见。站在梅树下呆呆的直望到晓色大光,听背后有人说道 :“晓色未分,站在风雪下 看梅花,其高雅连林和靖都比你不上。”
桂堂回头见是松寿,因答道 :“你们是软玉温香,锦帏绣 阁;惟有我是板桥雪月,独对梅花。”松寿笑道 :“月明林下, 惜无美人来。”桂堂笑道 :“我有美人,是瑶池仙子,非香雪 梅花不能比其芳洁。可惜来迟,见不着赵师雄的梅花美人 。” 松寿笑道 :“桂郎真是趣人。今日我要各处辞行,这请客须得 你代我照应,公馆里现已搬运行李,明日下午就可上船。”桂堂点头道 :“你趁早快去辞行料理,这点事交给我。”松寿欢 喜,转身自去。
桂堂回到阁中,有家人、小子伺候,换了冠服,用过点心。
探听松太太尚未起来,忙到宝钗屋里。宝钗正在梳妆,桂堂请过早安,与诸位姐姐见礼。宝钗问道 :“我听说你一人睡在那 里阁中,倒不害怕。咱们这里,丫头们见神见鬼的闹了半夜。”
桂堂笑应,走至宝钗身旁 ,对着耳朵将昨日救狐之事,直说 到白飞云临去叮嘱之言,细说一遍。宝钗甚为惊叹,感佩之至,说道 :“且不用说破,我自有道理。”吩咐丫头们出去将众姐 妹们叫至面前,又与他们说知其事。众人恨桂堂不将白飞云姐妹请来相会,又不知他住在那里。宝钗道 :“横竖咱们总见得 着面,且丢开一边,你依我只要如此这般去办就是了。”桂堂同众姐妹听说大喜,点头依计而行。
正在说笑,见梦玉进来,彼此道喜问好。宝钗道 :“昨夜 我想出一件事来,正要问你商量。我看彩姑娘身子十分单薄,值此严冬,受不起路上风霜。我意欲留你夫妻在此过年,春间再去,但不知彩姑娘肯与不肯?”梦玉不等说完,喜的大笑,说道 :“宝姐姐真是神仙!刚才彩姑娘同我商量,说这潇湘馆 十分雅致,他要住过残冬方肯回去。未曾来见姐姐,我不敢应允。谁知姐姐倒先知他的心事,再没有这样知己。”汝湘、珍珠众姐妹在旁边抿着嘴儿只是好笑。宝钗道 :“很好,正合我 意。明日你同彩姑娘坐着一船送太太一站,瞧我们去后,再同转来。留芙蓉姐姐在这里给你照应新房。你们过了年,早些回去,别叫老太太惦记。我对二叔叔说,多留些盘费与你,很可放心。”梦玉点头,十分欢喜。
桂堂道 :“今日外面人多,你就在新房坐坐,水用出去应 酬。我去照应,咱们明日再见。”海珠、掌珠众姐妹同梦玉到新房去欢叙饮酒。宝钗请了水仙来,附耳低言,授了计策。水仙大喜,各人依计而行。又去回过太太,说姑爷、姑娘明日亲送一站,船中很可分别说话。今日太太只管辞行待客,可以不必见姑娘说话。
这日,园中分外热闹,幸而三家内外人俱得力,忙乱一宵。
祝筠已有宝钗知会,催促起身。松寿回过夫人,说官兵不能耽搁,今日必得起身。庄夫人夫奈,着人对小姐说,船中还要相聚两日,请小姐不必伤离哭泣,保重要紧。彩芝连日因要分离,甚为悲苦,饮食俱减。幸有梦玉温存调护,又得掌珠、九如们相得谈心,这会儿听说都要起身,正在着急哭泣。见水仙进来说道 :“给姑娘备下大船,同姑爷送太太两站,路上很可说话 叙谈。留芙蓉大奶奶在此照应新房,只消将被褥、行李发上船去,带一只随身衣箱就是了。”彩芝应允,命姑娘、嫂子们赶着收拾上船去送太太。
不一会,外面来请姑爷、小姐先上船去。梦玉们只听见炮声不绝,各官俱在码头候送。同彩芝上了大船,望见岸上轿马官兵,人如山海,挑箱搬物,挨挤不开。远远听着锣声吆喝,码头上三声大炮,说太太已上座船。又隔了好会子,连声炮响,官兵座船一齐开行。茗烟来见大爷说 :“松太太吩咐今日辛苦 劳倦,要歇息安睡,明晚请大爷同小姐过船相会。现值顺风,江面上各船扯满风篷,各船各走,不能连在一处,请小姐静心调养。”梦玉点头,对彩芝说明一切。只得听船上扯起风篷,开出江口。满江中远近皆船,辨不出东西南北。正是小阳天气,得有顺风,船家贪赶路程,趁着江上明月如昼,竟放了一宵夜站。
次日天晚,茗烟进舱来回大爷道 :“夫人们座船轻快,已 上前有几十里。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