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春梦
54 万字 · 约 25 小时 30 分钟 · 62 /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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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政宦情甚淡,那年盖大观园,见那稻香村风景便动了归田之念,却因年纪末到,又感激圣恩高厚,不敢遽言引退。如今官至尚书,年逾七十,两孙俱已显达,正是自己名成身退之时,因此预卜山居,决计告老。
当下看定了园宅图样,一面推病请假,先请了十天假,十天满了,又续了二十天。心想这回假满,便可奏请开缺。那天正在内书房做那请开缺的奏稿,刚写了一半,林之孝戴着帽子进来贺喜。回道:“报喜的来了,老爷调了户部,还得了协办。”政沉默许久,方说道:“给他赏钱,打发他去,别罗嗦了。”林之孝见贾政升官,转滋不悦,甚为诧异。只得答应是是,即时退下。
随后李纨、宝钗听见此信,都上来给贾政、王夫人道喜。先至贾政处,贾政道:“人家估量我升了官必定高兴,你们是知道的,我正要告退,这一来倒僵了。若上折子请开缺,皇上一定不准,若再出去,那户部全是管钱的事,我向来怕沾边的,如何能办得好?办糟了,只怕要想告退都不能了。”李纨道:“老爷虽然年高,身子还硬朗,就到了户部,也无非纸片上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再做个三两年,想法子告退,也还不迟。”贾政道:“我要退也不是一天了,既不能替上头做事,白占着位子,良心上更说不过去。”宝钗道:“上头既有这番恩典,老爷若坚执告退,似乎不大合适。好在盖那园子也得三、两月的功夫,到那时候再斟酌罢。”正说着,人回吴尚书来拜。
李纨、宝钗忙回避了,同往王夫人处。贾政因在假中,便请吴尚书至内书房相见。一时家人们引他进来,送茶坐定,先问了贾政的病,又贺升调之喜。说道:“政老是国家懿戚,与平常大臣不同,主上既如此倚重,纵有贵恙也适时销假,方是吾辈致身之义。”贾政道:“兄弟也是这么想,只是理财之事实在非我所长,若因循恋栈,贻误国计,负罪更重了。”吴皮书道:“此时若如此上陈,也近于畏难引避。愚见还是到了衙门,先交过这个场面,将来相机进退,尽有余地。”贾政知他是关切之言,心中十分感激。
又谈了好些话,方告辞而去。随后贾兰回来,说起早上召见军机,办完了事,皇上又单把他留下,问贾政病体好了没有?贾兰奏道:“尚末大愈。”皇上降旨:目下图治方殷,正资老成宿望,既命传谕贾政,早日力疾销假,不可推辞。贾政没法子,只可答应此次假满决不再续。
过了几天。便入朝销假谢恩。那天又蒙召见,备加慰勉。贾政自陈迂拙,难胜户部之任。皇上降旨道:“历来管度支的人人都要见长,他们一见长,百姓就吃苦了。联此番用你,就取你这个拙字了,好替国家多留点元气。”贾政听了,只有称颂圣明,不敢再有他说,当时下来即到户部上任。又另定日期,至内阁翰林院上任。到了翰林院、由典簿引贾政先往土地祠拜过韩文公,然后至大堂上正中坐了,学士、讲读、编检、庶常一班一班地见过,贾蕙也在学士班中。贾政对各翰林不免一番周旋,又因自己并非科举出身,瞧着大家说道:“这从何来遽集于此,未免增我惭愧。”一时传为佳话。
此时年关已近,贾政因户部饭银公费较厚,于分给族中年物之外又酌量各人家计情形,提另资助银两,族中莫不感激。三十晚上,照便举行宗祠春祭,代字辈是贾代儒、贾代佐、贾代修领头,自文字辈贾赦起,至木字辈贾权止,与祭的有六十余人。
贾权本是贡生,又中过举人,也穿着公服,随同行礼。那些规矩礼节悉如往年,无须细述。贾政候祭祀礼部,面约合族远近长幼,于新年正月初十日,在荣国府荣桂堂春宴。大家都道:“咱们自己人,何必多此一举?”贾政只说有事商量,所以老一两辈的都答应准到。
新年上,贾兰、贾蕙退直下来,忙着拜年、团拜和来往宴会,赶碌了好几日。过了人日,便抽空看看家人、小厮们将荣桂堂收拾布置一番。好安排宴席,那天申牌时分,合族老老少少的陆续来到,贾政率同贾兰、贾蕙亲自让坐,先说些新年吉祥的话。随后贾政说道:“一向为公事忙碌,和各位太爷、弟兄们都没得时常来往,今天奉请,一来敦叙宗谊,二来因我年衰力绌,早晚就要告退归田,想替咱们族中筹个持久之策。咱们自先代以来在朝在野都是守定忠孝二字,便愿父兄子弟们永守先训,不坠家风,这就是我的余望。”
贾代儒道:“二老爷名成身退,固然是好事。但是我们世臣这家,受恩深重,还该尽力朝事。若朝局坏了,纵有绿野平泉,哪容得你去安享呢?”贾赦道:“儒太爷说的不错,古人把国家比做大厦,原要大家去支撑的,短了一根梁,一根柱,就站不住了。二哥还要三思。”贾政道:“我向来性情迂拙,办那工部一条边的事还可勉强。如今调了户部,自揣才力,实在干不下去。若果与朝事有益,就粉身碎骨也不敢辞。哪是那么回事呢?眼下外头有个珍儿,朝里也有个兰小子,蕙小子可以接得上去,只可让他们报答罢。”
代修道:“二老爷毕竟是老成宿望,只要坐在朝上,大家都有个宗仰,比他们小辈又不同了。况且圣眷正隆,也未必肯放你去。”贾政道:“我一时也还不走,只心里如此决定,不能不和大家说说。此刻且谈正经的事。”
说着,便从护书中取出一张单子,开的是维持合族几条办法,递给代儒、代修等同看。代儒看那第一条,是家学田租收项,每年提出三成,积攒下来,做族中子弟进学中奖的奖励。第二条,是族中年老家贫,或是孤寡无依的,都定出每年养赡费,由祭田收租盈余项下支给。第三条,是族中贫寒子弟,到家学读书的,由学田项下酌给膏火,但以真心向学,实系赤贫者为限。第四条,是族中在京病故,其坟墓或者乏之人祭扫或是贫寒无力,每年清明中元由宗祠派人去上祭培土。第五条,是由宗祠拔款,另设感化所,凡族中不肖子弟,由族长训戒不悛,便收在感化所认真教导,并是具资质,授以学艺。第六条,是修订贾氏宗谱,每十五增修一次,公推族中老辈主办,其费用由宗祠田租拔用。
代儒细看了一遍,道:“这上头件件都是该办的,难得政老想得如此周到,我先替合族感谢。”贾政道:“我是怕一个人的精神或许还有想不到的,所以要和大家商量。”代修道:“这就很周密了,我们一时也想不起,回去细想想,如果有见到的,再商议补上罢。”贾赦道:“这感化所用意就很深,眼前正用得着,廊子下的芸儿,后街的芹儿,都是不务正的,芸儿幸亏遇着好丈人,把他收了去。那芹儿更流落得不成样,正该收在感化所管教管教。”贾兰问道:“那芸儿丈人是谁?”贾赦道:“就是这里管事姓林的。”
随后大家又商量修谱之事,公推代儒主办,又另推贾赦、贾政二人帮他。贾政见诸事商议已定,便吩咐摆席。代儒、代佐等坐了一席,文字辈以下各依辈行年齿序坐,大家开怀畅饮,谈谈笑笑,直到定更方散。
此时李纨、宝钗将年事忙过,便检出西山别墅图样,发交管事的,传给各木厂,开出做地法,估定工价。贾政做工部堂司官多年,屡次承修陵工,待那些木厂向来宽厚,没有一个不感激的。所以信得格外核实,当下说定,由两家木厂承办。一交雨水,天气渐暖,便即开工。交了清明,又命管事们传知花匠,赶着布置花树,按园中指定栽树之处分别栽种。京师花匠另有绝技,就是几丈高的树,也能移种包活。除掉栽种雏嫩花树外,也补种了一百多棵的大树,一面由山子匠布置假山,全用的旧太湖石。
贾兰、贾蕙每日都要入直,实在没空,只可托了贾蔷、贾蓝二人,时常到那里监工。贾政公余之暇也偶然坐个小车,出去看视。他自从调任户部,也有两个多月,虽不长于综核,却还虚心。那左侍郎刘师宴由本部司员出身,倒是个理财老手,贾政一切事推他当家,又和他商议,整顿了好些事。如革除库丁积弊,严定核销期限,以及豁除火耗,禁绝外销,都是贾政任内类准的。
那一天从户部衙门回来,李纨正在王夫人处,说起杨学士因要告终养回南,催着把权哥儿的喜事趁他在京办了,以免将来送亲费事。王夫人也想看着重孙子媳妇娶进了门,然后再搬到西山别墅。听见此言,甚为合意。却因权哥会试在即,又想榜后再定喜期,倘或中了,再办一回玉堂归娶,岂不有趣。贾政道:“你想先替权儿完婚,也是正理。至于玉堂归娶,别人家看着希罕,咱们家兰儿、蕙儿都是这样的,再照样来一回,也没多大意思。我不久就要告退,还是趁早办了为是。”
王夫人告诉李纨,命贾兰与杨学士接洽,只在二月内定期,随后择定了二月十六,回明贾政。贾政吩咐一切从简,概不惊动亲友。贾兰只可遵命,究竟他们祖孙现居显要,此等婚嫁大礼,如何瞒得住人。喜望前几天,送礼的便络绎不绝。当天世爵贵官和王妃诰命等送礼道喜的越发多了,不免也要传戏备席,分头款待,比往回更见赶累。所喜杨氏出自诗礼名门,端丽贤淑,自王夫人以下,皆十分满意。贾政见家事了,一到闰二月,连请了两次十天的假,跟着便奏请开缺,并密保刘侍郎自代。
皇上下诏不许,只赏假一个月,派刘师宴暂署户部尚书之缺。在上头也是格外体恤,无奈贾政退志坚决,赶着又做了一道剀切奏疏,缕述下情,再申前请,皇上传谕军机,仍旧拟旨慰留,还亏贾兰再三碰头恳求,这才另下旨意:“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贾政,再疏沥辞,情词恳切,加恩赏给太子太傅衔,准其致仕。普赏食全俸,伊曾孙举人贾权,著赏给贡士,准其一体考试,以示忧眷。”
这道旨意下来,举朝臣工见贾政名成身退,莫不羡慕。贾赦却觉得圣眷如此,坚决乞休,末免近于迂执。次日贾政专折谢恩,又另折恳辞恩泽候世爵,举旨着贾蕙兼袭。荣宁街上那些人家见贾府门前连日都有报喜的吵嚷,说道:“到底他们府里是娘娘的家,娘娘虽过去了,皇上还有些偏心。”又有人说道:“他们家四姑娘皇上要封她娘娘,还不愿意。若是别人家巴望还巴望不到呢。”
贾蕙入朝谢恩,皇上又单另召见。先问贾政的病状,又问到从前册神越裳之事,面加奖勉。原来贾蕙那回在越裳拒绝权臣,力遵国体,海外藩邦如缅甸、南掌、波斯、真腊诸国闻知其事,无不仰望丰采。凡有藩邦使臣来朝的,都要问贾天使多大年纪?如今做的什么官?所以皇上十分在意。那天召封的时刻很久,朝中各大臣揣度上意,都估量贾蕙早晚就要大用的。果然不多见时,便超升了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管理四泽馆事务。其中也有为事择人之意。
过了王夫人的散生日,贾政便拟搬往西山别墅居住,亲自同王夫人去看了两回,正值春光明媚,园花半开,那房子布置不疏不密,刚好合住。王夫人自甚欢喜,只贾政尚觉得未免奢费。
那天回来,即拣定了迁移之期,眼看子日渐近,李纨、宝初钗往王夫人处,请示带哪些人去。王夫人道:“到乡下去住,还用那些排场么?我想只带玉钏、绣莺、绣凤几个贴身丫头,此外再带几个老婆子,做做粗事,也尽够了。”李纨道:“周姨娘呢?”王夫人道:“她横竖就是那两个丫头,让她带去就完了。”宝钗道:“到那里厨房是要用的,大厨房人太多,家里也放不下,太太看柳嫂子那人怎么样?若是把她带了去,预备上下二、三十人的饭食,一定办得了,比外来的厨子究竟好一点。”
王夫人道:“我也想带她去,也还得两三个帮手,蒸蒸饭,送送菜,都要人的。”李纨道:“她这里手下原有两个婆子,叫她们跟了去,也不用提另找人了。”宝钗道:“老爷用的几个小厮,哪个得用,我们不大知道,请老爷挑定了,吩咐下去,好叫他们预备。”贾政道:“我昨儿说给林之孝了。”正说着,郎外丫头们回道:“三姑奶奶来了。”
不知探春来此,又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扶杖看花弟兄互侍 倾囊施药宛若双旌
话说探春因贾政、王夫人不日要搬往西山居住,这天赶到贾府,想帮着料理。走到堂屋里便听见李纨、宝钗和王夫人说话的声音,忙即进屋,向贾政、王夫人请了安。便问道:“我听说老爷、太太后儿就要搬到西山去,都布置好了么?”王夫人道:“我昨儿同老爷去看过,家具铺垫差不多都齐了,只短门帘和窗户帘,叫他们赶着做呢?”探春道:“太太带哪几个去呢?”
王夫人道:“到那里越简单越好,刚才和你嫂子们都商量妥了。”探春道:“山里太空旷,我叫五营拔了一哨,驻在那隔壁庙里,早晚常出来巡罗,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贾政道:“那倒用不着,我向来最恨那种官派,到了乡下就做乡下人,咱们既没带重赀,外头也没有怨家,怕的什么?”探春道:“眼下青纱帐要起了,到底有他们保重点,又不驻在咱们那里,横竖为保卫地方,平常也是要派的。”贾政道:“只要不摆在我的面前,我就不管了。”探春又问道:“老爷那些书籍都带去吗?”
贾政道:“前一向兰儿、蕙兰都在城里头,他们抽着空帮我都理了,只带去二十几箱,剩下的留在家里,都有单子,你们空的时候再点点罢。”又说了一回闲话,贾政因有客来拜,踱了出去。探春便同宝钗入园,一路往秋爽斋,走过蜂腰桥,那棵大杏树已含蕊将放,满树通红。探春道:“今年春晚,这时候才开到杏花,往年早已开过了。”宝钗道:“就是前几天那场雨,骤然一冷,把花又憋回去,等着咱们到西山去看花呢。”探春道:“老爷、太太要搬了去,你和大嫂子担子更重了。”
宝钗道:“家里这些事,往常我们办惯了,太太也不过拿个大谱,倒是亲友家应酬,往后都得我们去,添了许多麻烦。这还不要紧,我担心的是老爷不在家,哥儿们又住在海淀,家里没个正经人,有起事来只靠着管事们,未必都子得了。”探春道:“我看蓝小子、蔷小子都还不错,有事可以叫他们帮着跑跑。蓝小子也是个京官,就对付官面也还去得。我再从营里拔几个人来看看门户,包管没事。只老爷面前别提起,一知道又说闹官派了。”
说着已到秋爽斋,探春令翠墨沏茶,一面让宝钩在廊间坐下,说些闲话。宝钗道:“我听说你在城里头办了许多好事,倒度办些什么?”探春道:“哪里够一说呢?无非是习艺所,栖流所、养老院、孤贫院、敬节堂、育婴堂,都是极平常的事,他们没人肯办,见我们办了,倒觉得是希罕。”宝钗道:“施医局办了没有?探春道:“我也想到了,只是不容易办。那官医必得用好的,若用那二五眼的,倒要耽误病人。既办了,决不止办一处,哪里找这些好官医去呢?这一件就是个难题。”
宝钗道:“我平时替那些穷人着想,最怕的是害病,没钱请大夫,又没钱抓药。一患了要紧的病,十有八九是死,因此想办一种施医局,带着施药,只拣那些经验成方,配成各种丸药、膏药,他们拿回去,自己就能治了。万一遇到疑难的病,成方治不了的,再令官医施诊。那汤药也由局子里施给他。你看办得动吗?”探春道:“依我说还是先从施药办起,果然找到妥当官医,那时候再带着施诊。若一挂了施诊的牌子,找不着好医生,必至滥竽充数,不是行善,倒是造孽了。”
一时翠墨换上新茶,二人喝着,探春又替宝钗将施药之事仔细计划了一回,忽然嗳了一声道:“这件事还是办不成的,既讲究施药,总要多数人。那远处病人有不知道的,也有不能走远路的,哪能都到咱们家来讨,其势必得内外各城,遍设分所,管分所的又得精细,又得妥实,又要没的别的事,哪里找这许多人去?”宝钗道:“咱们家去做倒不难,族里人就不少,大概都没有事,挑十个八个妥当的还挑得出,他们家寒的按月另给津贴,还有个不尽心的么?”探春道:“这么着还可以养些族中穷人,倒是一举两得。我想那分所规模不要甚大,或是借庙里几间房子,或是附设在铺户里头,开销越省越好,省下来都用在施药上,岂不多得实惠。”当下商定了,又说几件别的事,那晚探春便在秋爽斋住下。
次日同李纨、宝钗帮着王夫人归着什物,有的带去,有的留下。留下的也有分别,不要紧的收在库房,要紧的搬到李纨或宝钗处,以免有盗窃等事。那些带去的粗重东西先用大敞车运去,到移居那天,只有五六辆大鞍后挡车,预备贾政、王夫人,周姨娘和李纨、宝钗等分坐,余外还有十几辆小车,预备丫鬟婆子们同坐,并随带铺盖衣包什物。
探春同李纨、宝钗、惜春、湘云送贾政、王夫人、周姨娘至内仪门上了车。跟班小厮们骑马,前引后随,一阵风地去了。又看那些丫鬟、婆子们上车,挨挨挤挤,说说笑笑,这个说我漏下梳头匣子了,还得拿去,那个说你压了太太的包袱了。又有的说。你瞧把我的石榴花都挤掉了,好半天方才坐齐。贾政、王夫人的车早已走了一大段的路,随后李纨、惜春坐了一辆,宝钗、湘云坐一辆,探春把眼来巡弁、巡卒多人先打发回去,只带了几匹从骑,和李纨、宝钗的车一同出了西门。
一路全是青石铺的大道,夹道遍栽杨柳,此时新荫初满,袅娜迎人,车马在柳荫中走着,觉得气候分外清润。迎面西山,远近层叠,青翠绕城。渐往西去,那山色更看得清楚。紫的一片是山石,绿的一片是新生的草树。红的一片是山上太阳的影子,黑的一片是浮云盖住的阴岩。还有半给半翠、乍黄乍黑的,五色缤纷,十分绚丽。走过几处溪水,有许多村妇,就着水边捣衣。见一阵阵马走过,都回过头来瞧瞧,眼看西山越来越近,白云出没,隐约可见。
又转过山坡,却是一道曲涧,从桥上过去,走有三里多路,便进了山径。两旁都是桃杏林,开花正盛,忽见一带垂柳,中有柴门,门外正停着好些车马,小厮们先下马,回道:“到了。”翠墨搀扶探春下了车,同李纨、宝钗、湘云、惜香从那柴门走进,见门上钉着绿色蕉纹,横匾刻着”梦蝶山庄“四个粉字,进了门是一条石子堆成,中嵌方砖,五心宽的甬路,路旁遍是青松翠栝,经过丁香林,海棠径,便是一片桃蹊。都正在开花时候,生香活色,十分绚烂。
桃蹊前是一泓苇荡,上面架着六曲竹桥,过桥走了一段路,又见花圃周遭竹篱交合,篱内莺枝金雀,绯杏碧桃,红梨素茶,众花环植,灿如锦绣。再前是一道蔷薇花障,中间一个月亮门,玉钏已从门内迎了出来。道:“太太到了半天了,你们的车怎么走得这样慢?探春笑道:“我那车向来不许他走快的,一则怕碰了人,二则那两个车辕子也可以省点力,今儿走长路,他们还按着老套,把奶奶们的车都压在后头,倒成了挡人牌了。”宝钗道:“咱们走得慢,多看看野景也好。”李纨道:“太太上房在哪儿呢?”玉钏儿道:“这五间钩连搭是大客厅,那边套过去三间是老爷的书房,从书房院子再过去,才是上房院呢。”
大家跟着她,从大厅廊子走过去,是一个小小院落,有一片竹子,几堆太湖石。从山石洞门过去,又是五间内书房,对面垂花门内,四面游廊,中间五间正房,见王夫人正在明间里,指点丫鬟们安排那些陈设古玩。李纨道:“太太坐了这半天的车,不觉着累么?那些东西也不忙的,等我来摆设吧。”王夫人道:“也布置得差不多了,我倒不显着累。就是走那石头道咕咚得难受,若是头几年没服过仙丹,可真撑不住了。”
宝钗道:“这里真清静,太太刚来,还得收拾屋,归着东西,不太显得,往后住长了,定下来,只怕闷得慌哪。”惜春道:“太太若嫌闷,我来给太太作伴儿,这里念经念佛,比庵里还清静。”李纨道:“权儿在家里,无非写写大卷子,我想叫他们新夫妇搬来,就近侍奉。蕙哥不断地到这里来,替他时常指导,也有益处。”王夫人道:“四丫头是说着玩的,倒是权儿夫妇暂时搬来住住也好。”又向湘云道:“大姑娘,你看这里布置比家里的园子如何?”湘云道:“这得两说,各有各的好处。我爱这里疏密合宜,家里园子虽大,没有这么紧凑。”探春问道:“老爷那里有客没有?”玉钏儿道:“刚才兰哥儿、蕙哥儿从海淀同着两位客来,老爷正会着呢,这会儿也许走了。”探春道:“玉钏儿姐姐,我去瞧瞧,客若走了,我们到老爷那里请安去。”
玉钏去了一会儿,尚未回话,贾兰、贾蕙已从外书房进来,先向王夫人请安,方和众人见礼。王夫人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贾蕙道:“我从书房下来,找着了兰大哥,就一同来了。”王夫人道:“那两客是谁?”贾兰道:“南屋里的两个朋友,都是老爷的门生,要来见见。有一位还是二班达拉密哪。”王夫人笑道:“我们刚才还走过清和园宫门口,想着你们都在里头。”贾兰道:“早知道老爷、太太要搬到这里来,我就把海淀的房子退了,从这里上园子也不远。”
李纨道:“刚才大家说起,怕老爷、太太闷得慌,要叫权儿和他媳妇暂时搬来做伴,你看好不好?”贾兰道:“这倒很好,在这里练习卷折,比家里到底心静。”贾蕙道:“我也要来这里住住,在兰大哥宅里,一棵花树也瞧不见,把春天景白过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