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绘芳录红闺春梦
69 万字 · 约 32 小时 54 分钟 · 20 /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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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人取过三付牙牌,摊在桌上。自己满斟了令官杯,一饮而尽道:“可以无分次序,谁有了谁说,我们行个夹杂令何如?”说着,拣了三张摆在—处, 众人看是三张天牌,见梅仙低头想了半会.道:
四书:问有余曰无矣。
西厢:碧悠悠青天来阔。
古诗:三十六宫都是春。
说毕,对众人道: “可用得用不得?”伯青叫好道: “真真贴切不浮,却亏你想得到。”众人亦同声称赞,王兰伸手亦取了三张,是一色地牌,想了想道:
其为物不贰。线脱珍珠。六宫粉黛无颜色。
众人听了,击桌痛赞。右边西席上,也摆了三付牙牌。小怜取了一张人牌,一张黑—卜,一张天牌,是个马军的点色,遂说道:
冠者五六人。隔花人远天涯近。绿杨红杏间疏梅。
慧珠等同声赞好,隔席王兰拍桌道: “爱卿此令,一丝不滥,非独切贴点面,连意思都达出来了。大约再行都不能过于此令。”
从龙道: “爱卿真个聪明,每有所作都另具心思,高人一着。”
洛珠见王兰与众人夸奖小怜,心内不服起来,要行一条出色的令,好压倒他。忙取了两张人牌,一张和牌,成了个巧合四的点色。凝思了一会,笑吟吟的道:
人也合而言之。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
杜鹃枝上月三更。
两席上一齐叫好不绝,伯青道: “此令既合点色而又贯串一气,绾合天然。我觉道柔云此作,又胜于爱卿了。”众人亦点首称是。洛珠好生得意,自己满饮了一杯。东席上,伯青取过了三张长三,摆在面前,指着这三张牌向众人说道:
其身不正,是垂柳在晚风前。无数蜻蜓齐上下。
从龙道: “好个其身不正,酷肖其形。”汉槎坐在桌前,不言不语的揣摩,也成了—付点面,对众人道: “我有一条,觉得不甚妥贴,说出来诸兄斟酌。”王兰笑道: “子骞今番切不可再行出龟字令来。”引得众人想起前事,都拍掌狂笑,汉槎脸一红道:“偏是者香会刻薄人。”伸手取了一张地牌,一张长二,一张长三,是个顺水鱼的点色,说道:
半途而废,这生后生。春色先归十二楼。
众人赞好,王兰道: “到底点了主事,学问长进了,也不晓得是近日祝小姐的雅化。”大众正在说笑,西席上慧珠取了三张四六,说道: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人间天上。共欢天意同人意。
小凤赞道: “畹姐蛆这条令,融贯得毫无斧凿痕迹。我看此令不难说出,所难在三句既要贴切点色,又要一气呵成方妙。若杂凑起来,纵好也逊人一筹。”东席众人齐声称是,又夸奖慧珠行的这条令,果然不谬芳君的赏识。小风也取了两张长三,一张幺二过来,成了个巧合三的点面,乃道:
所就三所去三。两当一弄成合。雁行中断惜离群。
两席皆称赞不已。东席上梅仙又想就了一付,取过三张二五,说道:
不待三,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今日见梅开忽经半载。六街灯火伴梅花。
众人齐赞这条令刻划尽善,从龙笑道: “真正文法一变,又有截搭题的样式来了。”自己也取过三张牙牌,是一色幺六,道:
天地位焉。何干天地无私。天长地阔岭头分。
伯青道: “幺六恰好是半天半地,在田兄即用天地联络,真切贴之至。”西席上小黛见众人都挨次说了,忙伸手取过两张梅花,一张二三,是个巧合五的点色,正待要说,只见玉梅笑嘻嘻走至桌前道: “我也胡乱想成了一付,说出来求姑娘们指教,未知可用得?”隔席王兰拍手道: “我倒忘却你了,平日见你偷着看书写字,又有你家姑娘讲究,不愁不是个小方家。何妨说出来,人众听听。”玉梅答应,伸手在桌上取了两张地牌,一张和牌,是个红五色点面,道:
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只将这笔尖儿敢横扫五千人。五更三点入鹓行。
东席上众人齐声赞好道: “有其主必有其婢,好个横扫五千人,真乃工于形肖,而且具见心性。你有此才华,还怕不扫倒若辈,由此骚坛之上又添一小蜚将了。”小风。小怜也大为赞赏得意,小黛等人莫不折服。最难他并不专心向学,不过偷闲剽窃得一点半点,真要愧死那皓首穷经,一世无成之辈。洛珠对小黛道:“你只顾夸赞玉梅那丫头,你还没有缴令呢!难不成想吃罚酒么?再者,你的令倘不及玉梅,那不是婢学夫人,夫人要学婢了。”小黛笑了笑,指着先前一付巧合五,道:
子男同一位凡五等。我是散相思的五瘟使。南枝才放两三花。
众人赞妙不绝,洛珠道: “此令倒不弱于玉梅,但是楚卿要算从相思队里翻出来的,不用你再散相思了。”引得众人大笑。小黛瞅了一眼道: “你这张尖刻嘴,我来掐破你的,方泄我恨。”洛珠笑道: “罚我,罚我,再罚我说一条令何如?”忙取过两张长二,一张地牌,是个巧合二的点色,说道:
天天如也。扑刺刺把比目鱼分破。日月双悬照八林。
小凤道: “这条令可以盖赎前愆,翠颦妹妹恕了他罢。”洛珠道: “多谢你这好人。”东席上二郎也取了一付,是一张长二,一张长三,一张天牌,成了个二三靠的点面,说道:
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是金钩双动咭叮当敲响帘栊。双双紫燕逐珠帘。
王兰一面随着众人称赞,自己又取过了三张虎头,摆在面前说道:
其实皆什一也。天际秋云卷。梅雪争春未肯降。
西席慧珠又取了付黑五色点面,是两张长二,一张幺二,道:
二吾犹不足。遥望见—卜里长亭损了玉肌。一点禅灯照十方。
从龙道: “好—句遥望见十里长亭损了玉肌,又贴切,又风华。”众人见天色不早,收了令,吩咐摆上饭来。吃毕,散坐闲话,或凭栏聚谈,或独立凝思,或在梅树下石上谈心。洛珠爬到假山石高处,折了一枝梅花,同王兰把玩。伯青忽然对众人笑道: “我倒忘却了一句笑话,要说绐你们听。”未知说出什么笑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看新娘众公子解橐 憎秃妇两亲母争锋
话说云从龙等人吃过了酒,散坐闲话,忽闻伯青说,有句笑话忘却说了。众人不知何事,齐来询问。伯青道: “我家连儿,前日已娶了房家小。据他说虽是乡下人,倒很下得去,人又体面,又敦厚。明日三朝会亲,要请我赏脸,到他家去看新娘。你们听,可是笑话。”王兰道: “那也何妨,明日我们大家都去,既然他说人颇体面,倒要看看你家尊纪夫人,是个甚等人材?”众人听了高兴,都愿同去。伯青道: “好在连儿家相隔舍—F不远,只要转两个弯。明早诸位在我处会齐,一同步行而去最妙。”众人称是,辞谢从龙,各回私第。女客等也各乘轿回去。
伯青到了府内,唤进连儿道: “你明日请我到你家去,适才与诸位老爷言及,他们也要同去看新娘。你却不可花费太甚,只要一二样适口酒肴就是了。”连儿听得诸位老爷同去,好生欢喜,答应了声退出,飞风跑到家中,对他娘道: “真正难得,明日不独府里少老爷来,连相好的一班老爷们都要来呢!你今晚把内外打扫洁净,我要去预备一席上等酒肴,明日好用。”说着,转身出门去了。他娘听得也十分欢喜,忙同着新媳妇四处打扫。
原来连儿姓贺学名连升,自幼服侍伯青读书,改名连儿。伯青见他朴实,凡事另眼看待。连儿六岁上丧父,只有个老娘。幼年定了东乡里潘家的女儿,潘家也是个土户,有几亩田地。现在见女儿大了,又见连儿在祝府颇有出息,家内甚为圆活,催着他家迎娶。连儿同他娘商议,在祝府旁边寻了一所房子,六间四厢,外有一个起坐。房屋虽然不多,倒还轩敞。连儿又当面求了伯青告假娶亲,伯青念他自幼伺候谨慎,赏了他一百银子做娶亲费用,连儿很置备了些动用物件。择了吉日,迎娶潘家女儿过来。潘家女儿小名唤做寿姐,比连儿小一岁,虽然是双大脚,皮色雪白,身材小巧,,倒还看得过去。明日是三朝,潘家要来会亲,连儿想夸耀亲眷,所以请伯青来看新娘。伯青满口应允,连王兰等人都要同来,真乃喜出望外。少顷,连儿回来帮同他婆媳收拾,在起坐内设了几座,挂了灯彩,又去央了几个人来伺候茶酒,直忙到二更,方各自安睡。
寿姐回房对连儿道: “明日府里的老爷们来,我闻得他们这一班人都是少年老爷,又是官绅人,据说个个生得似天仙一般。我想世上的人,不过都是这个样子,难道他们多只眼睛,多个鼻头么?我有些不相信,好在明日就看见了。”连儿摇头啧啧的道: “真正你是个乡下人,没有开过眼界。这一班老爷都是少年新贵,天子门生,个个是天上星宿临凡,非同小可。你还认得他们是同那些平等人一样么?迟几日,我再领你到府里去见少奶奶与嫁到江府的大小姐,你更要认做观音出现呢!就是我区区,自幼在府里伺候,穿房入户,除了老太爷、老太太,少老爷、少奶奶一班家主,那内外几十个人,谁能及得我连二爷?谁不趋奉我!即如老祝安,是三代家人,在府内要作得六分主,他还要另眼待我。就是我这个地步,也不容易,亦是前生修得有造化来的。我们早点睡罢,明日要起早,伺候他们来呢!”寿姐听得高兴,恨不能暂时随丈夫到府里去见见世面。一宵无话。
次日黎明,连儿起身嘱咐他娘,同寿姐领着央来的一起人,再行四处打扫一番, “我要迎接诸位老爷去”。说着,急总的去了。少刻,潘家乡下的亲眷,与潘老儿夫妇、儿媳陆续俱至。连儿的娘接入,众人行过了礼。潘婆问及女婿,寿姐道: “今日府里少老爷们要来呢,你女婿清早就迎接去了。”众亲眷听了,又惧又喜,惧的是府里人来无处躲避,见了面怎样好;喜的见见这班人,也长点见识。众人不言不语,心内都怀了个鬼胎。
不多一会,见连儿跑的满头大汗进来,对他娘道: “老爷们来了,快领着媳妇伺候迎接行礼。”众亲眷一吓,都躲入房内去了,又乱挤乱推的争着在门缝里朝外望,带来的小孩子又挤的哭了起来。众人分外手忙脚乱,一面哄骗孩子们不哭,一面还要探头探脑的张望。早见伯青等人,由外面摇摇摆摆的同走进来。今日各人皆是便服,脚下却穿着靴子,一个个貂冠狐裘十分华丽。有的穿鹅黄袍子,绛色短褂;有穿绯青袍子,朝缎短褂;有穿浅蓝袍子,姜黄短褂,尽是各样颜色配搭,深浅不同。人材又俊美,衣服又鲜明,把众亲眷的眼睛都绕花了,痴呆呆的立定不动。内中有几个老年的,口中低低念道: “阿弥陀佛,这才是前世修来的,也不知敲破了成千累万的木鱼呢!”
连儿斜着身子,迎请众人至客座内坐下,连儿的娘忙上来请安道: “蒙诸位老爷赏脸降临,真乃邀荣格外。”伯青笑道:“我们倒打扰你家了。”他娘连说“不敢”。回身取了毡条铺下,命寿姐叩头。寿姐早在房内打扮齐整,出来故意装着斯文,慢慢的走上毡条,扭扭捏捏下拜。伯青等皆微微抬身,若作答礼。众人看寿姐,团团的脸,皮色倒还白皙,就是脂粉涂得多些。额上扎着一条元色嵌花绸帽,乌油油的一头浓发,鬓边插了十数支五色绒花。上身穿件绿布羊皮袄子,加了件青布单褂,宽镶大滚,腰系元色布裙,迎面拖了条红绿丝绦。脚下穿着蓝布鞋子,绣的满帮花.连那火红业靶上,都绣的花朵,虽然一双人脚,倒生得圆俏。众人暗道: “怪不得连儿夸赞他妻子好,乡下人行这个样子,也算出色的了。”
伯青向众人丢个眼色,在身畔取出两锭银子,约行二十多两,用红纸包裹,递与连儿道: “多谢你妻子叩见,我们给他买花戴罢!”众人也各赏给了若干,或十数两、七八两不等,约共有百两有余。连儿忙叩头谢赏,转身交与寿姐,又叫寿姐也叩谢了,方退了进来。寿姐回至房内,把银子摊摆在桌上,众亲眷齐围拢来观望。潘老儿夫妇笑的口都合不拢来道: “真是一班大老官的出手,见面礼就赏了百十多银子。”对寿姐道: “要算铂;的小造化,碰见诸位财星老爷了。”寿姐亦欢喜非常,取过一块布,将大小银包爿:在一处,裹好收入箱内,做私房了。外面连儿调开桌椅,摆齐酒席,请众人入座。伯青因在他家人处,推从龙首座,王兰、汉槎对面二席,三席上横头梅仙,自己坐了主位。连儿又邀了各府家丁,至对进房内吃酒,合席斟了杯酒,复到上面来伺候。连儿的娘领着寿姐在厨房照料烫酒上菜,里面众亲眷都拥挤在窗棂眼里偷瞧,评论这一个人材好,那一个品貌好,甚至意见不合,争论起来。
寿姐忙了一会,回到里面轻轻扯他娘的衣袖道: “妈妈你看,脸向外坐的那个人姓金。你女婿说他本是个唱戏的小旦,府里少老爷前年进京会试,闻得他是个好人家出身,替他赎了身,又带他回来,终日平吃平坐。如今又代他捐纳顶效,这姓金的也算碰着好机会。说破了留神看他,果然与众位老爷们不同,笑起来头就有点扭,说话又多把眼角去望人,真有三分女子家的形态。”众亲眷听了,人人都去望着梅仙。又嫌那窗棂眼里看不明白,慢慢的挤了出来,都站在窗子口观望。由梅仙头上望到脚,又由脚底望到头。望一会,又两个三个唧唧哝哝的,指手划脚谈论。
梅仙初时并不介意,后来见他们都望出神了,又隐约听得说什么戏子小旦。梅仙不由得满脸绯红,不好意思起来,借着看别处,转过身子去了。王兰一眼看见,早巳明白,大笑道: “小癯,你不要做了卫玠,被人家看杀了。那时我们岂不少了一个知心朋友。”席上众人听说,一齐掉过脸来,哈哈大笑,把个梅仙分外笑得难过,坐又不是立又不是,只得托言酒醉,催着众人吃饭, “好回去罢”。又道: “我们不可久坐,他家亲眷还要坐席呢!”众人齐声称是,都停杯唤饭。少顷席终,吃了一锤茶,各起身回府。
连儿的娘同寿姐,直送至门外方回,对潘老儿夫妇道: “有累亲家亲母,及诸位新亲捱饿了。”忙收拾了客座内的残席,重新摆上几桌酒饭,请众亲眷入席。连儿送过伯青等人回府,也来家了,叫他娘陪坐。自己脱去大衣,到厨房内与寿姐料理,让央来的人好去吃饭。大众雄谈豪饮,直吃到日色偏西方止。
此时虽是十月底,节令正届小阳春日,天气甚暖。寿姐忙得浑身是汗,到房内将上盖皮衣脱去,坐在小杌子上少歇,那额上汗滚滚的下来。连儿忙了一日,身子亦乏,见外面各事清楚,也回到房内,躺在床上喘气。见寿姐不住的用手巾拭汗,脸上的粉早间又太搽多了,流得一条一条的粉痕,额角上又有许多黑渍。连儿只认做寿姐在厨房里沾的灶灰,又可怜他今日劳碌狠了,道: “这个人太古直,既如此热法,何妨将包头除去凉凉,难道自己丈夫面前,还拘礼么?”起身道: “我代你把包头除掉了罢,免得被汗弄污了。你头上灶灰不少呢,除下来也好用水洗脸去。”寿姐忙道: “我不能除包头,自幼有个头风病,受了风登时即要发作。六月天,我还扎纱包头过夏呢。”
连儿只道他说谎,不向分说,走过来将他包头摘下,不料一头的头发,都随着包头摘了下来。连儿这一吓,非同小可。寿姐未曾防备他来硬除包头,抢夺不及,已被他摘了过去。急得双脚乱跳,两只手遮住头皮,眼泪都急了下来,道: “你坑死我了,谁与你这样恶闹。”连儿定神把他头上仔细一望,直气得三尸出舍,七窍生烟,把包头使劲的一掼,重新又躺到床上去,冷笑道: “我做梦呢,今日拣明日拣,拣出个破伤风来了。天下秃子也多,没有见过你连一根戾毛都没得,真正秃成精了。笑话,笑话!”
原来寿姐自小害了一头瘌疮,害到十三岁才好,头皮都害老了,半根头发都长不出。一年四季,皆用假发扎在包头上。到了冬令,是他极喜欢的时候,理应要扎包头,没人看得出来是瘌子。交了夏令,有人问他扎包头的缘故,他即托言头风。本来可以不嫁,无奈自小许了贺家,所以拣在冬季出嫁。过个三月五月,就是婆家识破了他是个秃子,木已成舟,也只好罢了。如托言头风,一辈子瞒了过去更妙。
不意才到三朝,就被连儿识破,娘家亲眷又都在这里,如何不急?兼之寿姐一生,最恶人叫他秃子瘌子。虽小孩子叫和尚秃头,与人说蜡烛,他都要生气,连他父母都忌讳这个字,说酸甜苦辣的辣味,叫做狠味,以避这个辣字与瘌字同音。今日无辜的被连儿秃长秃短,羞了一起,好似火上浇油,恼羞成怒,也顾不得是新媳妇了。一声冷笑,气生生的道: “好笑,我秃在我的头上,于你何干?况且我自幼即秃了,也是天生成的。你若不喜秃子,好在我爹妈哥嫂都在你家,把我休去了罢,好让你娶个有头发的来家,称心足意。”
连儿正在好气,又听他说出不讲理的话,气上加气,立起来把桌子一拍,道: “放你娘的清秋屁,不晓得你妈当日怎样生出你这个蛮秃子来?三朝的媳妇,开口就说休掉?了。你若过了三年五载,你还要打婆撵丈夫呢!难道头发秃了,理也不讲么?”寿姐听连儿破口骂他,索性胡闹起来,也骂道: “你不晓得我妈养出我个秃子来,我也不晓得你妈怎样养出你个有头发的来?你既开口骂我,人人皆是爹妈养的,那个从树权里掉下来的,而且你的妈现在坐在外面,我也会骂。你说我不讲理,你骂人父母倒诽理!”连儿见他反唇相向,脸都气青了,脱去上盖长衣,要来打寿姐。寿姐也站起身来,要与连儿拚命。
堂前连儿的娘正陪着众人闲谈,忽闻房内儿媳高声吵闹,大为诧异,忙跑进房来。潘家夫妇与众亲眷也跟了进来。连儿的娘走入房内,见儿子与一个不像尼姑,又不像在家,僧不僧俗不俗的人,在那里对跳对骂,很吓了一跳。大凡秃子十个即有九个黄恹恹的头皮,试想雪白的个脸,焦黄的个头皮,一根头发全无,身上又穿着女衣裙,比怪物还难看一倍。他娘做梦也想不到,是他的媳妇。仔细定睛望了一会,方才认清楚了,急问连儿道:“你这杀头的,多分是疯了,娶个老婆来家三天还没有过完,就斗起口来,被旁人听得要笑杀我家呢!究竟因为何事?寿姐原何又变出这个形相来?”连儿望着他娘顿脚道: “真正我的亲娘,他若不变出这个形相,也不致淘气。”遂将始末根由,细说一遍。
他娘听罢,不由得心内抖抖的气上来,冷笑了声,发话道:“我当什么天大的事两口儿要拚命。原来为的这件事,也是你命里所招,该数娶个秃老婆,只好怨命罢了。就是淘了气,他也不会长出头发来。但是寿姐儿既有这个短处,亦该让丈夫一句,方是道理。天下做丈夫的,没有个不欢喜讨个标致老婆,难不成还欢喜秃子么?怎样开口即说把我休掉了罢,也不像句说话。三朝媳妇即如此泼悍,若年深月久,还要做我家祖宗呢!那时,连气儿更不敢呵一口了。难得亲家亲母、小亲家夫妻相巧在此,又有诸位贤亲同来,倒要说个明白,不然还认做贺家的儿子坐家欺人,这不是笑话么!”
潘老儿夫妇与众亲眷在连儿的娘后一脚进房,抬头见寿姐光着秃头在那里乱喊乱骂,暗恨道: “这个丫头真不是人,与丈夫淘气也不应把包头除去了,现出本来的怪相,难道气痴了,连生平最忌讳的事,都不顾了。”两家的亲眷都看呆了。有的晓得寿姐是个秃子,暗地摇头道: “寿姐儿来不得与丈夫淘气不妨,不该把自己暗病掀露出来。才过门三天的媳妇,即将小名子说出,怪不得他丈夫生气。此时又引出他婆的夹七夹八的话,看起来都是寿姐白取其辱。将来怎样在贺家做人?”还有不晓得寿姐是个秃子,反吓了一跳,道: “我们看见他十七八年,却不知道他是个秃子,他要算会瞒藏的了。为何到了婆家,才三两天就现出本相来,难道嫁了人就不怕丑了么?”
潘老儿夫妇听了连儿的话,方才明白。又听得他娘说些不生不熟的话,句句都怪他女儿不好。潘婆也多起心来,道: “亲家母太太,你倒不要偏着肠子说话。虽然是你儿子命里所招,可晓得我女儿也是天生这个破相,无可奈何。况且是自幼定的亲,他小时原不秃的,就是个秃子胡混你家,譬如一件坏东西,你既瞎眼收了下来,也只好自认晦气。亲家母,不是我说你,若大年纪说出话来都不公道,全庇护着你的儿子。人家女儿不过少儿根头发,亦是十月怀胎,三年乳哺养成的。众亲眷皆在这里,评一{平谁是谁非?亲家母还说不欺人,分明欺足我潘家了。”
连儿的娘脸往下一沉,道: “亲家母太太,你说我不公道,偏护儿子。我倒要请问你,女儿到人家做媳妇,一要孝敬公婆,二要顺从丈夫,才是正理。就是丈夫嫌你是秃子,说几句亦该逆来顺受,怎么开口即说,休掉了我罢。被旁人听得,也不雅相。
不说我贺家不会教训媳妇,只怕要说你潘家不能管教女儿呢!亲家亲母与诸位贤亲在此,不是我贺老妈说句放肆的话,你亲家母今日在这里,惧你手段狠嘴口利,护着你家姑娘派我家母子个不是;你只能在我家一时半刻,不能在我家一年半载。俗说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在我贺家做媳妇,即要遵贺家的规矩,若要与丈夫对吵对骂,我家几代不得这样媳妇。而且婆管媳妇,家家有的,就是冤屈了他,告到官也不派问婆的罪名。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