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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续金瓶梅

28 万字 · 约 13 小时 26 分钟 · 6 / 38

会员可开白话

终日指望要分这金子,你就计较些,我也不敢取出来。万一事发,各人性命要紧。如今看个出行日子,我和你人不知鬼不觉,你我腰间各带一半,打扮成走差模样,背个黄包袱,说充州府上临清下文书的。到临清置了货,开起店来,过两个月把他娘们雇辆车子离了清河县,在临清住下,谁来问你!

此计何如?”把来安喜的当不得,说道:“我说哥是好人,你弟媳妇他那知道哥这等小心?只说是不给包袱,吵的我耳朵也聋了。今日果然哥的主意极是!”忙叫张一借个历日看了,正月二十八日是出行日期:开市纳财,上表章,长行写着,定于这日起身。来安心喜,正中下怀。不知此去吉凶,有诗为证:结义穿箭入绿林,此中安有管鲍金?

同行好作腰缠计,失却头颅没处寻。

原来这财、命二字是天生一定的。当初有一书生行路,在高岗看见一人撇下一串钱,急急走来要取,只见一条青蛇在乱草伏着,口里吐须,唬的书生跑回。又在高岗上看,明明又是一串钱,心中疑不定,坐在岭上看着,来往的人俱不见。到天晚,忽有一人走来取去。书生下来问他,果是一千钱。书生嗟叹而去。又有一家财主,家人偷出一锭元宝,没处去藏,埋在他家阴沟里,指望雨大通沟,顺便取出。那日大雨一夜,明日天晴,家主有六十余岁,时常拿根拄杖走来,在那阴沟里不住的乱通。只见放过水去,露出一条白边来,使拄杖挑开泥土,原是他自家的元宝,也不言语,取回去了。可见,各人的财原是取不去的。如该破财,就是埋在地下,也是要去的。今日这来安和张小桥做贼劫的金子,果起了家,天理鬼神何在?

到了二十八日,来安穿了一件半旧半破青衣,早起过来叫张小桥家门,小桥已是和他儿子张一计较已定。只见他穿着一件乌青旧布坐马小衣,脚上两耳麻鞋,笑嘻嘻的迎出来,先关上门,忙迎来安小屋里去,拿出那匣子——一可不原封未动!白的是银,黄的是金,照的满屋明晃晃的——向来安道:“贤弟你看这些东西,可动你半毫么?咱如今托妻寄子,还要做大事哩。”一面说着,把金子分作两堆,都是十两一锭的,每人包起十五锭,放在搭包贴身底下,这张小桥还说收拾的不好。他包作三小包,两肩窝上带了两包,腿上带了一包。各人背个黄包袱,也不敢带刀棍,只扮作下文书的公差,各人嘱咐了浑家,也不吃饭,喜喜欢欢上路去了。

走了两日,天气寒冷,路上吃两钟烧酒又行。原来来安不知这条路是上小河口去的,不是大路。张小桥领着迤斜往西下去十里多路,一望都是湖泊,没有人家,来安也有些害怕道:“咱不错走了路了?我跟着老爹来接按院,那是这个路?”小桥说:“你不知,这条小路近二十里,又无人走。咱这身上带着行李,敢走大路?如今响马土贼极多,这条路安稳些。”说不及话,只见前面林子密密层层,一个人探探头又没了,又行了半里路,到林子里,只见张小桥坐在石头上道。

“我且歇歇。”来安也坐住了。

那时,日色将落,没人行走,只见林子里钻出一个人来,腰带着刺心刀,手执着齐眉棍,望着来安脑门劈来。来安赤手空拳,大叫:“好贼!”张小桥怕走了,早一手探祝只见:棍当脑盖,迸的血浆直流,刀刺心窝,绞的肝肠稀碎。一个踏着脖项,用黄土填塞咽喉;一个按着胸脯,使白刃先割首级。叫不应头上青天,即是阎罗追命鬼,现放着腰间黄物,这才断送负心奴。绿林深处隐尸骸,青草坡前喷热血。

这才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借贼杀贼,鬼神之巧。张小桥怕有人认的,割下头来,林子后使刀掘个凹坑,用土埋了,使块石头盖着,然后拖了尸首在深草里,剥下那条搭膊十五锭金子,张一带在腰间。不敢久住,离了小河口林子,父子商议:“且不可回家,往那里去好?”张一笑道:“你老人家怎么当差来?这一时就糊涂了!咱有这些行李,父子二人上了临清把金子卖了,才好做生意。难道来安会做买卖,咱父子二人到不如个奴才了,”张小桥喜道:“有理。”就迤斜找上大路来。

天已黄昏,歇了一夜,明日又走。可霎作怪,只见一阵旋风随他父子乱滚,一直往北去了。这是临清河口地方,来往官员、客商极多。原来自金兵抢过,路上行商稀少,有一伙土贼起来抢了村坊,和些大营的逃兵做了响马,约有二三百人,不时截路。那张小桥父子正走,只见前面起了一阵旋风,刮的对面不见。风过后,只见有二三十匹战马,尽裹红巾,胡哨了一声,就有一枝箭射来,先中了张一左腿,射倒在地。到是张小桥久走江湖,知是响马,就顺下一包金子,种在路傍,使脚蹴起土来盖了。早已人马到跟前,叫:“快丢行李,饶你命去罢!”二人跪在地下说是公差,现有文书。依着马上大贼,就过去了,步下的土贼跟着百十杆枪赶上来道:“这衣裳也是钱。”即将二人剥的赤条条,翻出两大包一搭包,都是金子。忙禀了马上贼回来,喜个不了,问道:“你这金子那里来的?”张小桥说:“这是本府充州大爷送按院爷干升的。”贼们大喜,叫声“得财”,一阵风去了。

这父子二人呆了半晌,拔了箭,赤手空拳,走了几步,又望马去远了,才取出埋的行李,只落了五锭,轻轻的上腰。父子面面相觑道:“好薄命呵!”张一道:“五十两金,也还值四百两多银子,家里还有五百两银子,这些首饰、衣服,也还有二千金以外的财帛,也勾咱爷们过的了。这不成是咱自家的东西。且回家去商议怎么哄来安老婆,才得无事。”两人垂首而行,再回大路。正是:小路截来大路抛,乌鸦衔肉遇鹏雕。

如今仕路多如此,总替傍人先上腰。

未知这剩的金帛,张小桥如何享用;来安死的人命,日后作何发觉,有分教:黄金素债,连累杀性命四条;白手争财,撮弄成冤家一处。

且听下回分解。

广慧品

第九回 来安妻出首贼赃 吴典恩拷逼主母

诗曰:

业心薪火日熬煎,浪死虚生自古然。

贪性直教金接斗,名心何日浪回船?

毒虫射影能为祸,恶刺钧衣到处牵。

但看盈虚知此理,庞公常欲散家缘。

却说张小桥一路走着,沉吟不语,和张一商议:“这回去,来安老婆问道咱要人,怎么打发?”张一道:“这甚么大紧!如今我和你一路回去,别人也生疑。我且去东昌府李小一家住些时,你自己回家,只说来安和我上东京卖金去了。

临清地面小,卖不开这些金子。等我到东昌府和众朋友耍上两月,打听打听,再作理会。”小桥只得依从。到僻静林子里取了一锭金子给张一带了,又给些散碎银两,父子分路,张小桥自回清河县来。即日握到天晚,黄昏时悄悄进门,老婆接着问道:“张一和他来二叔哩?”小桥便说:“临清地方小,通卖不开,又出不上换数,他二人上东京去卖去了。我挂着这个差使,眼看有了新官到任,怕革出衙门来,人家笑话。”

老婆也就不言语了。一夜歇息不题。

却说来安老婆,从汉子出去,只是肉跳心惊的。那日夜间做了一梦,见来安浑身是血,哭着说:“人害了我命,你还不告状,等待几时?”就唬了一身冷汗,醒了。天明起来,才待过墙来问信,听见张小桥说话,唬了一惊,忙过来问来安的信。因说:“来安和张一去东京卖金去了,我为差使回来,怕误了点卯,等他们有信来,我还上临清去买布。”来安老婆也似信似疑的,只得罢了。终是不放心,街上去讨了一卦,是白虎神缠着世,应主有孝服,行人血光之灾。又因张家老婆常常小争小嫌的,把他家包袱、皮箱不给他,怀怨在心不是一日:“待要和他争嚷到官,怕来安在京没有长短,可不是自己先跳下水去才拉人?待不作声,或来安被他谋害,得了财去,我还不知道。”寻思了有半个月,打听不出个信来。

那日合当有事,来安老婆屋后撒尿,只隔着一堵墙,听的除的土响,一似铁锹掘地一般。在墙缝一张,原来张小桥使锹把地窖子取开,拿出他家皮箱、包袱,在里那盘弄,他老婆在傍算道那个值多少银子。也有取出来的,放在地下,要去当钱。他老婆道:“你也卖了他好几件,他家老婆日日来炒,等他汉子来,还要和咱打官司,能可出首,不肯便宜了咱哩。这些时,好不和我合气哩。”张小桥笑了笑道:“着他等着,他汉子只好到那一世里托生了来罢!好不好把这淫妇也杀了,掐断一根线:”那来安老婆听见这几句言语,显是实情,才知道他谋杀了来安,实要昧他的财物,又是疼人,又是疼财,不敢露出一声来。

明日早起来,使包头裹了头,怕泄露风声,把那二套宫衣拿着使绵单包了,只推去当。那时是原在清河县做典史的吴典恩,因乱后没有县官管事,他钻刺在清河代捕署樱原在西门庆家做伙计,认的来安老婆,他就随投文进去,说禀贼情事,不敢写状。这吴典史叫在公案前,赶了门子下来,他才细细说了一遍,道:“是张小桥哄的来安醉了,妆贼抢了吴月娘的家事,金子三百两、银子一千两、衣服首饰现有八皮箱、四包袱,在他家里,如今把来安杀了,只分了两套官衣给小的,还要害小的性命。这些东西,和他老婆现在家埋在后园窖子里,老爷只拿老婆来拶着就招了。”这吴典恩听了这话,好一似半天上吊下了几个大元宝来,怎么不喜。

疾忙传了番捕、弓兵、壮丁各役,带着器械,飞奔出城。吴典史骑马紧跟,上西村里来。那张小桥和老婆商议着要当那貂鼠卧兔和那皮袄,怕过了春天不好收拾,正在家坐地,扑了个着。只见乡约地方领着一群人进来,把张小桥和老婆都上绳,不知是那里的账。先带了村头上关王庙见了吴典恩,在马头上押着,另使弓兵和地方把他家门封了,一齐回县。

正不知犯的是甚么罪,一村人都捏了两把汗。到了县前,看见来安妻包着些衣裳,望着张小桥两口不住杀人贼长贼短骂起来,他才知道来安老婆来出首做贼的事,把头低了,一声没言语。

这吴典史原在西门庆家,和赉四、韩道国、崔本、黄四一班伙讣,后来送他在县里,进刑房做吏书,熬出这个官来。西门庆家财帛丰足,他那件不知道。因此看做一股大财,急急拿了张小桥两口来,得了活宝一样,即时升堂,两边排下门皂刑具,将小桥两口带上来跪在案前,就问同来安劫财的原由。那张小桥积年的衙棍,那里肯招!说:“是来安夫妻拐出东西寄放在小的家里,有两个包袱是实,因与小的老婆炒闹,才拿着他偷的衣裳污赖小的。果是和他做贼,他怎肯把赃都放在小的家里?”吴典史说:“现有来安老婆活口出首,你还不招!”就是一夹棍四十敲,又打了三十板,那张小桥只是不招,大叫冤屈,铮铮的辩话。来安妻跪在傍说道:“他老婆夜来开窖子,又埋了一夜,只拶起他来,敢不实说?”吴典史喝令拶起来,即一拶一百敲。妇人没经官法,不由的一五一十从头实诉,把来安夜间叫他去妆贼,得了一个匣子和包袱、皮箱来,现今件件俱有,只当了一个皮袄。吴典史大喜,即叫松了刑具,同妇人去取赃。又怕手下人多,失落物件,依前骑马自押着,径到张小桥家中。来安妻指着那埋的去处,扒开屋后一个窖子,果然锁着个大皮匣,一切包袱、皮箱、瓮中物件俱有。吴典恩怕人多碍眼,不好开看,把一干闲人逐出街上来,叫老婆取钥匙开了,只见十个大元宝足有五百两,全不见金子在何处,又取拶子将老婆拶起。原来只剩了四锭金子,没放在匣里,用个破毡帽包着藏在壁眼子里,使泥墁了。老婆受不的刑,又招了,才取出来。

再拶起来问那二百五十两金子,百口不招,只说没有了。

吴典史把匣箱使封皮封了,挑着包袱,押着妇人再回县来,把张小桥下了死牢,老婆送入女监,来安媳妇招保候审。吴典史退堂,把匣子、皮箱、包袱内东西打开细看,但见:赤艳艳黄金四锭,白晃晃元宝五双。明珠错落,冠箍嵌满密周围;金饰叮当,钗钏参差光灿烂。又有面前璎珞,九凤穿花、翠衬珠垂多宝钿,胸前接领,双龙盘日、猫睛母绿系金梭。耍孩儿打成金虎,下坠裙铃;倒垂莲镶就玉鱼,妆成环佩。银鼠紫貂、舍列孙皮,何羡雉头裘暖?金珀犀杯、奇摘香带,更比火烷价高。只此异宝奇珍,不数绫罗绣缎。锦围金谷三十里,鹤背扬州十万钱。

那吴典恩一个穷光棍,做个小官,那曾见这些东西!真是眼里出火,口内垂涎。看一会,喜一会:“这岂不是天送来的富贵!把贼问明自,申详报了上,不过十数两银子、几件破衣服做了赃,把这厮牢里回了,没有对证,这物件不是我小吴的,还有谁哩?”心里又想:“还有那二百五十两金子,难道罢了?”又上堂来提出张小桥,一脑箍箍的两目努出二寸高,只是不招。又夹了一夹,打了一百杠子,腿骨已折,只得实说是上临清遇响马劫去了。吴典史那里肯信,喝道:“既然遇贼,这四锭金子因何又在家里?这分明奸佞不招。”又加上新夹棍,只得招出张一来,拿一锭金上东昌府去了。吴典史始终不信,把夹棍且开了,恐死了,没活口,一面起关文拿张一去不题。

世间无巧不成话,当初西门庆家因李瓶儿招了蒋竹山,曾把他痛打一顿,使光棍草里蛇领着个破落户作践不堪,无面目在县居祝一向在别州外府卖药十年,因这大乱后才回家,县门前开个小生药铺,和衙门人来往,与吴典史系旧交,常来替他过付小钱,舔他的屁股。这一日进衙门来给吴典史治杨梅疮,遇见这西门庆家失盗的事,不觉触起旧恨,借风吹火,和吴典史说道:“西门庆富甲清河,他的财宝还多哩!外边人说来安和他家人玳安打伙做贼,后因他大老婆吴月娘与玳安有奸,怕审出实情,就不肯报盗。如今把这奸情问出来,他手里的珠宝金银还不知有多少。这贼偷的物,还不够那零头哩!”说的吴典史大喜,才知道这个金银窖子出在这里。即时出票拘吴月娘、玳安,问失主不报盗的情由,那想西门旧日提拔他做官的恩义!有诗单咏小人负心:附势趋炎自世情,山川瞬息路难平。

茶蓖花好偏藏刺,钩吻毒多莫作羹。

门冷自然忘卫霍,义深何处觅程婴?

松边莫种藤萝树,枝老根枯叶自荣。

却说吴月娘从薛姑子庵里辞了进城,到了破宅子里,收拾了藩金莲住那楼底下且住着,还有些烂窗户、折板凳,叫玳安截了做柴烧。玳安身边还有带的几两碎银子没失了,买了一个半大锅做饭,又找将吴大妗子来,抱头哭了一场,商议着替吴大舅出殡,且留大妗子在宅子里做伴。到了十一月,才买几件故农旧被,添上几件绵衣,又给孝哥做了个蓝布绵袄。到底是大人家,破床破瓮、烧的屋上梁檩还卖好些钱,皙救目前穷困。那日赉四遇见玳安,问大娘的信息,才知道月娘回家。赉四买了一方猪肉、一付蹄肚、两只烧鸡、一盘红枣,又是一瓶黄酒,着他老婆来看哥儿。见了月娘,抱头哭了一回,好不亲热,才说起他如今在张二官人家,进了当铺。“就是到了别家,也忘不了你老人家和老爹的恩。”月娘道:“谁似你看常,还来看我。看就勾了,又费钱买东西。”又说:“在薛姑子庵舍了珠子,如今我吃了长斋,这孩子也怪,从生下来四五岁,天戒的一点荤也不吃。这些东西,就留着你和大妗子吃了去。”说着,老冯进来,看着赉四嫂买了礼来,都说他两口是好人。就和小玉上厨,先筛了酒一磁壶,把鸡切了,摆在大妗子、赉四嫂面前,才去煮肉。

月娘笑道:“又没个家伙,一把壶还是拾的屋扩子里的,这几日才买了个盆洗脸。”说着,叫孝哥:“来给你赉四嫂作揖!”

就捧了一碗枣子,孝哥接着吃了。到了天晚,赉四嫂回去,月娘送出门来,嘱咐了又嘱咐:“你两口常常来看看这孩子,也是你的情。”

却说玳安夫妇二人极知好歹,小玉每夜跟着月娘给孝哥梳头做鞋,不多出去,玳安没有事,就在破门楼底下开了个粮食铺,每日也挣二三升米送进来吃。不觉冬尽春来,到了三月清明,月娘买纸和孝哥上坟回来,方才到家,玳安听的人说,贼偷了西门老爹家好少东西,二爷起了赃来了。玳安赶上问道,才知是来安串同张小桥的事,忙忙走进来和月娘说:“咱的东西有了,原来如此如此。”和月娘述了一遍。又说:“咱该递个领子去领赃去,不论怎么,咱也得一半,强似没了。如今代捕的吴典史又是咱家旧人,看俺爹的旧恩,都领了来也是有的。他那官是那里的?那年按院爷来咱家吃酒,席上讲着,才准他考满换了贯籍,部里的文书,还是我上京去托蔡阁老家翟大爷部里领的凭,难道他就忘了?”说着,欢欢喜喜的,月娘道:“失过的财帛,知道人心怎么样?领出少一半来也罢,没的张扬的人知道甚么金子银子的,到还惹出事来。”一言未尽,只见二门口一个人,探探头又出去了。玳安出来问道,那人取出一张纸票,朱笔点着,原来是吴氏、玳安的名字,唬了一惊,问道:“甚么事?”那差人说:“那里知道?只见后堂传出票来,立等见去。只怕是叫恁领赃。”一句话投着玳安心事,往家飞跑,和月娘说去了。月娘道:“就领赃,也不消我出官。寡妇人家,有名无实,汉子做了一场官。我不去,你自家去回罢。”那差人那里肯依,只在门前炒。住了一回,就炒进院子来,道:“玳安,你这奴才,还倚着你家主子大模大样的,还是在提刑所做千户哩!”说不及,拿出绳来把玳安拴了。月娘无奈何,只得眼含双泪,面带愁容,换上了个旧包头、青布褂、蓝绢裙,随着公差往县前来。见他口里胡骂,只得取出一千铜钱折个酒饭。那差人掼在地下,那里肯受!还要拴锁月娘,众人劝着罢了。

月娘使老冯、吴大妗子看着孝哥,小玉搀扶着走到县前,只见三街两巷都道西门庆家老婆出来打官司,多少看的。

吴典史听说到了,即便打点升堂。忙叫玳安上去问这失盗缘由,玳安只得从先说起:“来安引着张小桥做贼,小的全不知道一字。”吴典史大怒道:“你这奴才,与来安、张小桥一同上盗,后来将物瓜分了,与吴氏有奸,才不敢报盗,不打如何肯招!”喝叫着实打。先重责了二十大板,又问他的奸情,玳安哭着道:“小的怎么敢。就打死小的,也没处说。”

吴典史要他招承,奸诈月娘的银子,就叫夹起,又是一夹二十敲。那玳安小厮从小没受官刑,夹的极了,口里胡说道:“我招!我招!”住了敲,又没了口词了。一边夹着,就叫月娘上去。月娘在台下跪着,吓的乱战,已是糊涂了,上堂去跪下,全说不出活来。吴典史问道:“满县里都知你与玳安有奸,既然失盗,因何不报宫?无私也有弊了。快快实说,我不难为你!”月娘原是正直的人,只道是问贼的事,见他一口咬住只说有奸,不觉一片烈性如火一般,指着吴典恩道:“你就做官罢,我也还认的你!我一个清门净户人家,就不值钱——养着家人?又没人告俺,你捏作出这话来要诈我的银子,有甚么证见?平白的要屈打成招,也要天理!”吴典恩大怒,可怜把月娘一拶二十敲,拶的堂上乱叫乱滚,如何招承的来!吴典史无奈何,只得寄仓另审,把玳安也送下监里。这里才使人上仓里问月娘要银子讲价钱。这贪官的手段如此利害,险不叹杀了清河县里的平民,畅快杀那有冤仇的光棍。不知将来作何结果,这是:遗金反累贞良妇,余祸还归积恶家。

且听下回分解。

广慧品

第十回 梦金砖富翁得子 赐银瓶孽女归娼

诗曰:

才说轮回似有凭,如同长夜觅孤灯。

潮来潮去仍玄海,花落花开任武陵。

天上妖蟆还蚀月,人间野狐自疑冰。

能忘色相同生灭,因果平看亦小乘。

这因果二字,原为迷人说法,如大道圆通,生死不二。

说甚么(足石)寿颜夭,宪贫季富!今日从《感应篇》入门,先去人贪淫二字,教人知戒。那孔门大贤南官适说,那羿界大恶,后来不得其死:禹稷勤苦,子孙俱得了天下。分明是讲一段因果,孔夫子全然不答,只指出“尚德”二字,劝人为善,不说轮回,正是那佛法平看,把地狱、天堂一笔抹净。

是我儒家的大道,何尝不信轮回?

今日单表那东京的富室沈越,积了半世家私,埋下几万金银,也无用处。因他悭贪,天教他绝后。机心毒计,富甲王侯,再要十全,也无此理。那日因宋朝金兵内犯,朝廷处处搜括,常恐不保其财,终日忧愁焦闷,他家中有十个有名的美妾,又有房下待婢三十余人,俱是江南、两京访的能文会唱的,只是各坐空房,不见有孕。忽一日,沈越因人还债准了个使女,叫名兰香,胖大粗丑,厨上略会些饮食,京师有半灶之称,那里是正经偏房。不知怎么,老沈看上了,一时动兴,不消一月就定了胎。把个沈越喜的极了,各处对人夸说他家有了好事了。到了临月之时,沈越做了一梦:有一个人从西门进来,手待一个金砖,说来还债。沈越平日贪心,见了金砖,两手抱住不放,那人来夺,沈越又争着不肯撒手。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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