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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镜花缘

18 万字 · 约 8 小时 43 分钟 · 17 / 23

会员可开白话

夫今日朝罢回来几时了?”红薇道:“刚才回来。”丽贞道:“相公今日回来为何比往日晚些?”红薇道:“姨妹请坐,夫人也坐了,好讲话。”姊妹二人方才归坐。红薇道:“仙子生祠与魁宿殿两处工程都已告竣,主上命本爵前去查看。因此回来得迟了。”宝英道:“姊夫,不知两处院宇可造得宏敞否。”红薇道:“造得甚是宏敞。颜姊姊的生祠,修葺得十分精雅,中间大殿五楹,两边房廊屋宇有二十余间,后面亭台楼阁、假山池沼,点缀清幽,颇足骋怀娱目。魁宿殿中间也是五楹,塑着魁星,是个男像。后殿五楹,塑着个魁星的女像,仿照天朝唐闺臣姊姊的遗制、曾塑有女魁星像。前后殿都有屋宇走廊。后面也有亭台池沼。两处工程约计十四五万两白银。除郡主坤蕙芳、御妹花如玉两位姨妹捐资十万两外,其余均由国王命工部开支。此外招人看祠值殿,月给辛资,概由工部拨给。闻得主上要亲去拈香哩。”丽贞道:“相公既如此说,妾身姊妹们且待主上拈过了香,再行择日拈香便了。”红薇道:“夫人言之有理。”

忽见卢府丫环走来,对着宝英道:“启上娘娘,府中家人来说,我家爵相请娘娘回府午膳。”丽贞笑道:“贤妹快些去陪妹夫用膳罢。”宝英笑道:“姊姊因姊夫在此,惹厌妹子,妹子去了。明日来与你算账。”丽贞听了,赶来要撵宝英,宝英飞步金莲,咭咭咯咯竟下楼梯去了。丽贞道:“贤妹小心些,不要躄脱了高底。”宝英笑道:“躄折了脚,省得把斧子去截短他了。”说着话,一路笑着往后院而去。红薇便问丽贞道:“刚才姨妹说的截足,怎么要用斧子?”丽贞只是笑,不肯回答。红薇定要问个明白,丽贞被逼不过,只得把刚才那话儿说明。红薇笑道:“怪不得夫人常把金莲藏躲,不使下官瞧见。那知下官有一日早晨睡醒,见夫人正在那里缠裹,两只莲船,足有七八寸长。下官见了,不觉吃了一吓,吓得不敢出声。只得等夫人装裹好了,方才起身。可惜下官的两足嫌他太小,穿夫人的高底鞋还大了许多。穿了偌大的靴子,甚觉不便。放宽了脚带又是不能行走。夫人的莲船嫌他太大,垫了三四寸高底,仍是算不得小足。夫人的足,若与下官更换了,岂不是两得其宜么?”丽贞听丈夫笑他脚大,羞得粉面通红,道:“你这捉掐人儿,做了封侯拜相的男子,为何偷觑人家妇女的脚儿?”红薇笑道:“下官偷觑的不是别人家的妇女,是自己家里的妇女,有何妨碍?”夫妻正在调笑,丫环禀道:“请侯爷与娘娘用膳。”夫妇二人立起身来,挽手同行,到堂楼上用过了午饭。丫环送上香苟茗。夫妇说笑了一回,红薇道:“下官失陪夫人,要出门拜客。”便唤丫环传命外面提轿伺候。夫人送到扶梯,爵相登舆拜客不表。

且说颜仙子生祠与魁宿殿落成之后,国王择了吉日亲去上匾拈香。到了这日,排齐全副銮驾,护驾大臣枝兰音、黎红薇、卢紫萱三位爵相,并荡寇伯花逢春等,前呼后拥。国王身坐金镶大轿,先往魁宿殿来。大门外早有许多人役跪接,国王挥令退去。直到殿前下轿。只见居中供着魁宿,上悬御书匾额,写着“文明大启”四个金字。两旁柱上也是朱漆描金的对联,写着:

日月光华昭海外,星云纠缦遍寰中。

但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早有承应官员请主上拈香。国王鞠躬再拜,礼毕起身,又往后殿拈香。中间供着一尊魁星女像,美秀而文。殿宇装潢,前后一般气象。只是塑的星官花容月貌,面目不同。上面悬着朱红匾额,也是四个大字,写着“诞敷阴教”。两旁廷柱上的金漆硬对写着:

灵秀亦钟于女界,文章其焕乎奎垣。

国王瞻仰了一回,也拈过了香。然后几位护卫大臣也往前后殿拈香,随着国王看了—周。用过御茶,传旨摆驾往颜仙子生祠拈香。当下国王缓步而行,走出大殿,升坐龙舆。值殿官儿跪下送驾。

颜仙子生祠与魁宿殿相去不过里许,不一时御驾已到,进了大门,直至殿前,下了金镶大轿,只见大殿五楹,碧瓦红墙,金追玉琢。神亭之内立着一位仙子,头戴大红鱼婆巾,身穿大红紧身,下穿大红裤儿,足上穿着绣花鞋,腰间系着大红丝绦,胸前斜插一口红鞘宝剑。满面绯红,十分鲜艳。塑得形容毕肖。国王见了大喜,鞠躬礼拜,拈过了香,护卫大臣也都来拈香,随请国王到后面,游览那亭台池沼之胜。国王步至后院,果见花木成阴,间着层楼杰阁,徘徊瞻眺,顿然心旷神怡,畅游了一会,传旨摆驾回宫。

国王回至昭阳,见国后娘娘抱着太子,坐在膝上,正在那里引逗他顽笑。宫娥禀道:“启上娘娘,驾到。”娘娘正要起身迎接,国王道:“御妻不用拘礼。且抱王儿顽笑。”娘娘道:“王儿,阿父驾到,为何不知迎接?”那世子生得粉装玉琢,已会咿呀学语,国王十分喜爱,抚摩了一回,便道:“御妻,今日孤家前去拈香。到颜姊姊的生祠,见那塑像真是惟妙惟肖,甚是可喜。”娘娘道:“臣妾追思颜姊姊的恩德,时刻难忘。后天适逢望日,也思前去拈香。未识主上以为可否。”国王道:“有何不可?御妻既去拈香,何人随驾?”娘娘道:“臣妾就偕结义的姊妹五人同去何如?”国王道:“如此甚好。”当下国后便传懿旨,遣内侍三名,一名到黎爵相府中去宣韦娘娘,一名往卢爵相府中去宣韦娘娘,一名往老国舅府中宣坤娘娘、花娘娘、梅娘娘。内使领了懿旨,分头去传请不表。

到了望日,国后娘娘武锦莲晓起梳妆,挽成盘龙宝髻,云鬓堆鸦,匀了粉面,画了双蛾,点了绛唇,耳坠八宝珠环,满头插戴的都是奇珍异宝。身穿银红花缎小袄,外罩蟠金顾绣嫩绿贡缎大袄,腰系大红湖绉绣裤,外穿龙凤宫裙,裙下露出红缎花绣四寸长的高底弓鞋。腕上套了双金镶珠镯,手上戴了四双金刚钻的约指。又穿好了蟒服,戴上珠冠,兰麝薰香,十分美貌。娘娘打扮完了,只见宫娥禀道:“启上娘娘,昭阳殿前,五位郡君娘娘候旨。”国后听了,移动金莲,连忙步出寝宫,便命宫娥传请。姊妹五人进了正殿,欲行君臣之礼。国后娘娘一手拉住丽贞,一手拉住如玉,道:“大姊姊与五妹妹,自今日起永远革除此礼。只许以常礼相见,方才亲热。你们若行君臣大礼,非但拘束,反觉得疏远了。”姊妹五人只得深深万福,行了常礼。国后便命官娥设了五个锦墩。姊妹五人都是珠冠霞帔,玉带宫裙,打扮得美丽非常。宫娥送过香茶,国后便传旨摆驾,往颜仙子生祠拈香。遂同姊妹五人出了昭阳殿,登了凤辇,前遮后拥,肃静无哗,不一时已到祠前。早有看祠人员跪接。国后传旨免接,众人方始退去。进了大门,下了凤辇,众姊抹携手同行。到了殿上,见颜仙子塑像果然与活的一般无二。上面悬着御笔亲书的“永世勿谖”四字,两边挂着金漆的楹联道:

裙钗义侠无双,扶危济急;巾帼神仙第一,捍患恤灾。

国后娘娘深深万福,曲膝氍毹,焚香顶礼。然后姊妹五人依了次序,各自礼拜拈香。梅凤英道:“诸位姊姊,咱们何不同往后院随喜随喜?”锦莲道:“使得。”只见那一队名花,迷离扑索,莫辨雌雄,姊妹六人穿廊绕院,步入湖亭。早有宫娥辈前来伺候,宽了外罩的宫袍玉带、霞帔珠冠,显出那艳冶的宫妆,愈觉轻盈窈窕。锦莲道:“大姊姊、三妹妹的莲钩为何小了好些?”丽贞道:“因见二妹妹比前瘦小,愚姊与三妹多垫了些高底,把鞋样改短了些。二妹妹,可是这个法制么?”锦莲道:“怎么不是?”宝英道:“妹子自从花神庙中遇见了姊姊,便改女妆,如今做惯了妇人,倒比做男子的有许多好处。外面的事情,都有丈夫经管,尽着打扮,弄粉调脂,描眉画鬓,倒是妇人的本等。只是两足受些束缚,不甚舒畅。”蕙芳道:“妹子自小儿就缠的,并不觉怎么束缚。想姊姊不是从小儿就缠,故此觉得束缚了。”锦莲道:“三妹妹只知做了妇人比男子受用,不知做了妇人也有许多难处。主持中馈,从顺丈夫,要卜个贤妇之名,也不是容易的。倘丈夫纳了婢妾,与他争夕,被人称作妒妇,岂不羞耻么?”丽贞道:“二妹妹想得周到,怪不得贤后之名,宫中传播,主上愈加宠爱。五妹妹、六妹妹须学二姊妹的样,将来嫁了妹夫,也好做个贤妇。若是不许丈夫娶妾,就叫做吃醋撚酸,那是使不得的。”如玉、凤英听了,羞得粉面绯红,都道:“大姊姊最是不好,要调弄妹子。咱们要去告诉姊夫的。”宝英道:“五妹妹、六妹妹,不要睬他。大姊姊欺瞒你们没有配得妹夫。还是愚姊同你们到那边楼上玩耍去罢。”说着,便携了姊妹二人的手,迈动金莲,往假山石洞穿将过去。只见那边姊妹三人也跟了过来。一路说说笑笑,姊妹六人仍叙一处,同上高楼。见上边悬着匾额,镌着“得月楼”三字。众姊妹走近栏干,凭楼眺望,豁目赏心。蕙芳道:“二姊姊,那边有座高台,比这里的楼还高几倍,何不同到上面去眺望?”锦莲道:“使得。”于是,姊妹六人下了得月楼,穿过柳阴,弯弯曲曲行到台前,见上面绿地金字匾额,写着“观海”二字。妹妹六人拾级而登。那台共有五层,到了绝顶一层,往外一望,真是别有天地,只见雪练银涛,海天一色,胸次悠然。众姊妹玩够了多时,方才慢慢的下台,从这边回廊兜将过去。锦莲道:“大姊姊,妹子走得有些力乏了,那边有座小轩,可要进去歇息?”丽贞道:“二妹妹乏力,愚姊包因多跑了几步,也有些足痛。”宝英道:“妹子也走不动了。”于是姊妹六人同进小轩,见布置精雅,题其额曰“容膝”,轩中恰好有六个座头,姊妹六人笑道:“想是预先晓得咱们要到这里息足的么?”六人小坐片时,宫娥寻到轩中,禀道:“启上娘娘,日已当午了。”国后道:“传旨摆驾回宫。”回顾丽贞道:“大姊姊与诸位贤妹,同去宫中午膳罢。”宝英道:“妹子等都要回去了。”众姊妹都道:“咱们迟日再进宫来。”当下仍是携手同行,曲曲弯弯,走出大殿,各自登了宝辇,一路前遮后拥,直到午朝门。众姊妹告辞了国后娘娘,然后分道而驰。国后回宫,五位郡君各回府第不题。

且说女儿国自胜了淑士国之后,偃武修文,敦祟礼教,开科取士诏书颁行各处。这个消息传至邻邦,早惊动了黑齿国,有觉悟之心,白民国,生希冀之想。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续镜花缘全编》卷之四

第三十一回 黑齿君王闻风警悟 白民女子放足淫奔

话说海外黑齿国地方,文风素来极盛,草野之中,硕彦鸿儒埋没者亦殊不少,即如女儿国的侯相卢紫萱,他的父亲学问优长,活到七十多岁,仍只得一个诸生。原来黑齿国的习气却与中国差不多的,不是请托的人情,便是家兄的势力。即女试观风之典,也是如此。故而紫萱的母亲缁氏一闻天朝特开女科,不惮干山万水之遥,同了女儿赶到天朝中,得个文学淑女。还有女儿国侯相黎红薇,怀才不遇,也与缁氏母女同到天朝,考中才女。武则天女主封黎红薇、卢紫萱等为护卫大臣,随同女儿国储君(考中才女,特授女学士,加封文艳王)阴若花回国。阴若花即位之后,封为左右丞相。及至女儿国王战胜了淑士国,淑士国献表投降,威声大振,邻邦聘问不绝。因是倡武修文,开科取士。海外各国到处皆知。传至黑齿国王的耳中,细细查问,方知女儿国职掌丝纶的左右丞相,俱是黑齿国人氏,只因屈抑真才,以致楚材晋用。国王因此中心警悟,剔除从前的积弊,大加整顿,严杜考官的徇私受贿,一经查出从重治罪,必使朝无幸位、野无遗贤,庶不至真才埋没,投足他邦,士气当为之一振。凡有试官不取的卷子,国王另派搜遗大臣重阅一过,怀奇抱异之人,尽罗珊网,贤能绝无负屈之憾。虽女试观风之典,亦照此例。后来黑齿国的考政大胜从前。

那知白民国的人民得了女儿国开科取士的信息,另有一个思想。访得女儿国的风气,凡是妇女都作男子打扮,凡是男子反作妇女打扮,须眉巾帼,颠倒阴阳,历来如此。那些巧黠渔利之徒,想出了一个方法,撮掇这些浊富之家与好名之辈,开设许多女学堂,使妇女入学读书,希图猎取功名。并劝妇女不用缠足,已经缠裹之足也须放大,与男子一般方为合格。好事者访问这个缘故,反被这些利口捷舌的道:“老兄真是不通世俗!人家的女子,你看他缠了脚时,弄得面黄肌瘦、血脓狼籍,及至缠成了小足,到后来步履艰难,并有缠成痨怯之症,横遭夭折。即不然,缠得七跷八劣,横阔竖大,走又走不动,看也不好看。不如把脚放大了时,倒有许多好处。第一行走便捷,不至扭扭捏捏,倘遇凶荒兵燹,逃灾避难之时,亦会奔走。若脚小伶仃,那就难了。况如今女儿国开科考试,他们国中的女子都不缠足,那些缠足的反是男子。倘然考中了回来,父母、翁姑、丈夫岂不荣耀?如云邻邦之人不准与考,他们现在的国王做世子的时节,也曾穿耳缠足,易服改装,逃到天朝取中部元,廷试考取一等,授职女学士。如今他自己做了国王,断无不许邻国士人去考试的道理。”从来巧言舌辩的人,说来的话都是动人闻听的,况且白民国内的这些豪富之家,没有一个不是心性浮夸,识见卑陋。虽然生得美貌非常,那知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看他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两道长眉,一双秀目,戴着白帽,穿着白衣,满身绸绢,雅洁非凡,而且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用了异香薰透,触鼻芬芳。男子如此修饰,那些妇女的打扮时髦更不用说了。

先是,一个富翁姓蔚名世和,为人愚笨,文理不通,专好沾名钓誉。有种趋炎附势的篾片,因蔚世和是个富翁,祖父贻下家产甚是丰足,都是拍他的马屁,投其所好。说得天花乱坠,掇撮他开女学堂。蔚世和遂听了他们的说话,首先开了一个女塾,取名崇新女学堂。弄了四五个教习,招了六七十个女学生,都是年刚及笄,大者也不过二十岁左右。那些教习并非老成硕彦,大率浮浪子弟居多。至于白民国女子的金莲,大约都有五六寸长,素来垫些高底,装成小足,终嫌行走不便。一闻放脚的消息,莫不闻风兴起,要学时髦。这个风气自女学堂的女学生开端的,而且那些女学生非但欢喜放脚,头上不梳云髻,还梳了一条大发辫,面上戴了金丝眼镜,项上围了尺许高的领头,身上穿着短小紧凑的衣服,下面秃着裤儿,也不穿裙子,足上穿了黑袜,套了男子一般大小的皮鞋,打扮得不衫不履,怪状奇形。所读的书,既非《内则》,也非《列女传》,都是些街谈巷语,俚俗歌谣,杜撰出来的书本。教习的年纪与女学生亦不甚相悬,打扮得甚是异样,头上披了前流海,鬓发蓬松,也戴着金丝眼镜,短衣窄袖,足穿皮鞋,弄得来男女无别。日积月累,弊端百出。男学生穿了两耳,扮作女学生,到女学堂中去读书,勾串私通,蜂迷蝶恋,结了许多露水姻缘。绣阁名姝,不知学坏了多少,甚至配了夫家,背着父母,跟了情人逃奔。且有男教习与着女学生结识私情,烈火干柴,融成一片。久而久之,境内女学堂愈设愈多,女学生的风气愈弄愈坏。凡白民国内的妇女,忘廉丧耻十有二三。并有女学生到戏园中去串戏,与女伶为伍的。种种坏处,笔难尽述。那些教习,教了六日书便要放一日假,谓之游息之期,又谓之来复日,无非窃取《戴礼·学记》“藏修息游”、《周易》复卦“七日来复”之意,一月之中,足有四日放荡。非但虚掷光阴,而且群居终日,言不及义,三朋四友,结伴闲游。到了游息之期,更是酒地花天,形骸放浪,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日,怀春女塾中有个教习,姓凤名唤伯檀,请客订约,在大花街细柳巷赛西施家内肆筵设席,邀了聚秀女塾教习勾德之、宣行女塾教习毛本仁,崇新女塾教习二人,一个叫做吴其纯,一个叫做印敏时,还有自己塾中一个同事,叫做甄伯堪,到赛西施妓院中去吃花酒。其时天已傍晚,东道主人凤伯檀先行到赛西施家内坐定,雏婢送茶,便问:“你家姐儿往那里去了?”雏婢答道:“凤爷,咱家姐儿出局堂唱,就回来的。”不多时,甄伯堪也来了,随后吴其纯、印敏时也都到了。伯堪道:“吴、印二兄从那里来?”其纯道:“弟与敏时兄在花惜借家打了一个茶围,就到这里来的。”四人正在闲话,只见赛西施花枝招展,扶着雏婢冉冉而来。进了屋子,与众人道了万福,敬了瓜子。凤伯檀道:“今日在那里出局?”赛西施道:“集贤酒楼,八大人宴客。”伯堪道:“可曾散席?”赛西施道:“尚早哩!二排局还没有来,三排局还没有去叫,奴因凤爷在这里请客,故而急急回来。”话未说完,忽闻帘钩响处,毛本仁、勾德之也走进房来。众人立起招呼。凤伯檀道:“毛、勾二兄来何迟也?”本仁道:“小弟在敝友处祝寿,尚未终席。因恐各位老兄等得心焦,因此托故逃席。途中遇见德之兄,恰好同来。”德之道:“小弟正欲出门,忽然来了一个乡亲缠住了,讲那许多道学的说话,好不惹厌。直至送了他出去,方得脱身前来。”伯堪道:“拿局票来,待小弟做代笔。德之兄的贵相好,请先说来。”德之道:“咱叫柳如烟罢。”伯堪举笔写了。又道:“本仁兄叫那位相好?”本仁道:“小弟就叫那个陶笑春罢。”伯堪写了。又问敏时,敏时道:“小弟素来没有相好。”吴其纯道:“弟与老兄代叫一个初出茅庐的名妓,唤做赛貂蝉,近来甚是时髦。叫了来时,也好瞻仰瞻仰他的色技何如。”敏时道:“承兄推荐,就叫他罢了。兄的相好,今日却叫何人?”其纯道:“小弟就叫花惜惜的局罢。”伯堪也都写了。凤伯檀对着伯堪道:“老兄自己叫那个相好?”伯堪道:“我可免了罢。”伯檀道:“那是不兴。”伯堪只得写了个“筱腻宝”。伯檀道:“诸位老兄有兴,可多叫几位相好来陪陪。”众人都道:“已经有了。伯檀兄有兴,于贵相好赛西施之外,再叫几位来闹热闹热。”伯檀也道:“这可不必。”伯堪随将局票交与侍婢。侍婢唤进外面的龟奴,把红笺转交下去唤局。又唤龟奴来摆台面,起手巾。

伯檀道:“诸位老兄请坐,不用客气。”当下众人随意就坐,传杯弄盏,畅饮酣呼。不一时,伯堪叫的筱腻宝局先到,众人都对伯堪道:“贵相好真是巴结,末了儿去叫,第一个先来。若不是恩相好,那里有这样巴结?”众人正在调笑,只见柳如烟、陶笑春也来了。末后花惜惜同了赛貂蝉联袂而至,群雌粥粥,香气袭人。先是筱腻宝引动歌喉,唱了一支小曲。敏时回头看那赛貂蝉时,浅淡衣裳,前流海的头发覆额,又看那裙下的金莲,足有七八寸长,面熟异常,似曾相识。仔细想来,明明是去年崇新女学堂内的女学生,如何做了娼妓来应出局?心中甚是羞恼忿怒,口中又不好说出。正在十分不乐,忽听那女学生轻拨丝弦,莺声呖呖,唱了一支小曲。敏时勉强应酬。众人都是兴高采烈,行令猜拳。赛貂蝉唱完了,接着陶笑春、柳如烟对唱了一出《昭君和番》的京调,花惜惜与赛西施都是不会唱的。印敏时立起身来道:“诸位仁兄请治酒政。小弟尚有别处酬应,失陪得罪。明日再会了。”众人挽留不住。敏时别了众人,急急回到家中,将这节事说与妻女知道,恨恨之声道:“自今伊始,断断不可去女塾读书,沾染了习气有玷家声。”说着,便宽了衣服,倒身睡去。

到了次日起来。梳洗已毕,用了些早膳,忙到崇新女塾,与吴其纯说知,道:“昨晚老兄代小弟叫的那个赛貂蝉出局,就是去年在这里读书的女学生,老兄教的高徒。难道老兄没有看得出么?”其纯道:“小弟岂有认不出来?只是当着众人,一经道破,颜面攸关。故而特地早来,等侯兄台商议,辞了这教习之职,仍日去就村馆教些蒙童,再不要做女塾中的乌龟教习了。”敏时道:“小弟也有此意。咱们二人同去何如?”其纯道:“如此甚好。”当下二人出了女塾,径来蔚世和家中,见世和正要出门,二人连忙止住,同进中堂,将昨晚情形细细述了一遍,道:“弟等有伤颜面,请从此辞。”蔚世和再三挽留,二人力辞不允,立起身来,就此告别。蔚世和送了出门,到处探听,果有其事。自己也觉无颜,就将崇新女学堂闭歇。弄到后来,丑声四播,女学堂的名望秽亵不堪,因此闭歇者亦复不少。

印敏时辞了祟新女塾的教习,回家把自家的女儿印文兰严加管束,拘在家里读书,不许出外与那些女学生同淘。原来印文兰年华二五,容貌平平,性喜趋时,金莲五寸,闻得女学堂里头的学生都半放足,文兰也要学样。被父亲不许,文兰道:“女儿闻得来年女儿国要开科考试,若不把脚放大,不像个男子了,如何好去与考?”敏时道:“女儿,你有所不知,女子放大了脚成何体统?倘女儿国去考了不中,回来难道再缠不成么?况如今女儿国的左右丞相,是黑齿国人,都是小小的金莲,只因缠得太小,不能放大,外面套了靴子,那个看得出来?断不因放大了足就能取中。只要做得出佳文,无论大足小足,都会中的。女儿既要去考试,还须好好的用功。切不可把脚先放大了,学这宗不伦不类的装饰。”文兰听了,诺诺连声,遵依父训,日夕勤功,脚也不敢放大。后来到女儿国去赴试,中了个三甲进士。这且按下慢表。

如今又要讲到女儿国内学士文人,这家结社,那家会文,诗赋文词、策论杂作,种种揣摩。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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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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