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绮楼重梦

21 万字 · 约 10 小时 4 分钟 · 20 / 27

会员可开白话

小钰说:“也罢,你传了我这敛气归元的法儿,就好歇手了。”

停了一会,小钰笑道:“果然好妙法,灵验得很!我们睡觉罢。”

从此才得安静。

众人刚睡得一觉,门外有人叫道:“各位姐姐,快请二爷起来,太太、奶奶差不多要出来了。”小钰只得起身梳洗,用了些点心,对喜儿、寿儿们说:“你六个人晚间辛苦了,别出去罢。”自己只带了这十八个女孩到观德厅来。见了王夫人说:“昨儿跑马的女孩受了热,发痧子,今早头疼脑痛,不能出来。只这几个还健的,叫他们跑玩儿罢。”王夫人说:“小人儿怪可怜的,别再跑马,只走走索罢。”小钰吩咐下去,便有几个同来的老婆子,把一条粗麻绳东西对牵了,离地有一人高。

两个女孩各拿条竹竿,一个竿上挑着一对彩灯,一个竿上挑着一对花篮儿,口里唱曲,小脚儿一步一步对面走来,碰着了,各把身子一歪,跨过去了。到绳尽处又倒退回来,依旧把身一侧,又跨过去了。王夫人道:“难为他们走的,住了罢。”撤去绳索,就放上四张方桌,又撞上二张桌子,铺下一条绵褥,两头安两个枕头。一对女孩子爬上去,东西两头睡下,把两个屁股紧紧捱着,四只小脚儿高高撑起。几个老婆子抬了一口大缸,放在他们脚上。这四只脚慢慢蹬动起来,缸就像磨盘一般,团团旋转,越转越快,竟似个风车轮儿。旋了一会,又渐渐的缓了。婆子们上去接了缸,女孩子各自一个跟斗凌空翻下地来,隔桌对面站着。众人通赞说:“亏他们的!”撤去桌子,只摆一张半桌,两边插上一口明晃晃的钢刀。一个女孩子只穿一件短衫,拴紧了腰带,走到刀跟前腾身一跳,对直穿将过去,肚子离刀尖不过半寸。王夫人忙叫:“别再玩了,怕人得很。万一略低了些,可不把肚子都破开呢,快收拾了!”就叫管家婆赏了一个大元宝。“打发他们回去罢。”小钰送了太太、奶奶们动身,依先带了他们回怡红院来,接连闹了三夜,把这二十四个女孩儿通玩遍了。恐怕上房知道,不敢久留。赏了香雪二千银子,女孩们各赏一个大元宝,叫他们:“暂且回去,改日再来传你们罢。”香雪领着众女孩磕头道谢,喜喜欢欢回去,不提。

时光易过,已是四月初八,芬陀西庵收拾得簇斩新了。舜华一早起来,邀齐众人同到庵里。那边明心就送了传灯过来,先请太太拈香拜佛,才是奶奶们、姑娘们一一拜过,连优昙三姐妹也来拜了,便叫两个徒弟改了道姑装,拜过佛,求太太起个法名。王夫人说:“这毕妈没有丈夫儿女,悟透凡尘,就叫个了凡罢。阿素出胎就吃妈素,是生性好佛的,叫了性空罢。”

二人磕头谢谢。传灯就让到客堂里用了素饭,闲话一会,下午才散。

小钰回到怡红,只见香玉、盈盈领着内房值宿的宫女、丫头齐齐跪下,说:“我们在里房伺候共是八个人,先前两人一夜,四日才轮一班。自从这香雪妖精传了什么房术,晚上闹个不了。如今改做四人一夜,隔一日就轮到班了,那里禁当得起?

一个个头昏脚软,再这么下去,恐怕通要害成弱症。求二爷再添八名,也好叫我们多息几天!”小钰道:“我也知道你们有些搁不住,但现在挑不出好些的人来,怎么样呢?”正在商量,只见宅门上的婆子来回说:“两淮盐院晏大人差人来下禀帖。”

小钰接来拆看,正好凑巧。不知怎的凑巧?且待下回再说。

第三十五回

留香居重来住客中元节追荐情人

原来这宴盐院名德亨,专会逢迎钻刺,同寅通厌薄他,故意把“亨”字念做仄声,叫他厌得很。这日小钰看了禀帖,无非是感恩颂德掇臂捧屁的话,另来个单帖儿上写:“谨具活东西二十口,伏祈笑纳。”小钰笑道:“这老宴这回子却不很讨厌了。”就向丫头、宫女说:“你们别愁,有分劳的来了。”

盈盈问:“什么叫活东西?”小钰笑笑说:“会稽山的老虎,和你们一个样儿,肚子底下生嘴,会咬人的。”忙叫老婆子带他们进来,不多一会,果然花花绿绿,来了二十个俏丽女孩儿,整齐跪下磕头。小钰看了很喜欢,便把禀帖发出去,交给书启相公:“写封回书,要谦恭些,谢谢他。”又叫赏来人酒饭,还赏他两个大元宝,回去很很道谢。一面挑了十六个女孩,分作宫女、丫头两班派在内房值宿,余剩四名,派在外房该班。

原先的宫女通是圣上、圣后在宫里赏出来的。后来奉旨,宫女、太监如有缺额,许自己充补。因此就分了八个补做宫女,取名倩桃、金荃、芳荑、春苕、琼枝、绛萼、紫英、黛眉,又分八个补做丫头,取名娟娟、灼灼、跹跹、英英、怜怜、爱爱、玉玉、燕燕,连旧的八个,共足二十四个人,分做六班,每夜四人值宿。

先从新来的派起。这夜就派了倩桃、金荃、娟娟、灼灼四个,却通是没有破过身的小女孩儿,一个个弄得啼啼哭哭,第二天起来,走路都不很方便。倩桃向盈盈说:“我瞧见人家十三四岁的女孩子也有嫁丈夫的,并不十分苦楚,怎么二爷就这样利害得很?不知姐姐们怎样受得住?”盈盈道:“向来原是斯斯文文的,自从来了个跑解的狗淫妇,传了些什么房七房八,就起了调儿了。”宫梅道:“当时却也爽快,就是第二天头昏腿软,难受得很。”红藕道:“你既说爽快,竟一人独占了罢。”

馥馥道:“我还耽着愁哩。你们不听见,这浪蹄子还讲要传什么采补的法儿,谅来更要凶些了。”香玉摇摇手道:“不怕,不怕。我早早假传圣旨,只说是太太吩咐,不许再放这跑解的进府。倘或前后门有人私下放进了园,一定发巡捕官重打二百皮鞭,登时撵出府去。并说,若是二爷唤他,只回说他又往别省做生意去了,没处传唤的。”素琴说:“姐姐真是个女陈平,救全了多少人儿!”灼灼说:“就这么,也尽够玩儿了。”众人正在私下议论,只见蔚蓝走来,说:“我家姑娘请二爷去,何小姐在那里等着说要紧的话。”香玉就忙去告知。小钰听见“何小姐”三字,便两脚飞跑赶到潇湘馆来,瞧见何友红满脸眼泪,双膝跪下道:“求千岁爷伯伯开个大大的恩。”小钰一把拖他起来,说:“姐姐有话只管请讲,别这么过谦!”他就哭诉道:“广东马提台出洋巡缉”小钰问:“那个马提台?”

友红不好答应,舜华代答道:“就是何姐姐的公公,名龙的。”

小钰才会意,“他巡海便怎样?”友红说:“遇着盗船,打了败仗,伤了许多兵弁,失了好些军器,逃回城里,不敢入奏。两广总督知道了,要参他,他着了慌,央我家父亲劝解。我父亲和施总督是旧同寅,就许送他四万银子,不必参奏,私下安顿了。谁知那李总镇,就是年伯的先锋名赫的,竟据实具奏,说马某失机,何某过付,施某受贿,把军情讳匿,纵盗殃民。圣上十分着恼,传旨把提督、总督并我父亲通抄家拿问。父亲说:‘这个大难,除了平海王,再没第二个人可以解救。’就打发我来恳求年伯。还亏了上车得早,才出街口,就见许多官员兵役进胡同去,把栅门也守住了。不知这时候家里闹得怎么样?

求年伯大人哀怜。我是个落难的人,开开天地之恩,救一救。

只能免得马、何两人的性命,问个活罪,我是终身感激,就到来世,也还是衔感的。”说罢,哀哀痛哭,又跪下乱碰头,把个粉嫩的额角,都碰肿了。小钰双手捧他起来,说:“这个乱子却闯得不校也罢,你和舜妹妹在这里坐着听信,我即刻进朝去乞圣上的恩,谅来也还肯准的。姐姐别太急坏了身子。”

说罢,慌忙的去了。舜华劝了友红一回,就叫丫头摆上酒饭,他那里吃得下,眼中不住的淌泪。

停了多久,小钰笑嬉嬉进房来,说:“停当了,六百里的廷寄也去追回了,家财也免抄了,令尊的锁也开了,候另降谕旨。大约不过降调处分,没什么大事。但是姐姐怎样的谢我呢?”友红跪着磕头道:“生死衔结,合家顶祝,也说不出怎么谢法了。”小钰拉了他的手,笑着道:“请起,请起。我也不索重谢,只求在荒园里多住几时,领领清诲。再求免叫年伯,或是照众人称个二爷,若肯叫声二弟弟,更好。”友红道:“无不遵命,我今儿个定要回去请父母的安,明儿早半天就来领二爷的教训,情愿拜在膝下做个干女儿罢。”小钰道:“言重,言重。。姐姐别过谦,暂且回府瞧瞧,明日恭候。”友红也不到上房,一径回家。当晚他父亲仂照,就来叩谢一番。

到了第二天,果然友红带了铺盖箱笼来到园里,才往各处请安问好。太太、奶奶也要留他多住祝小钰问:“姐姐,你爱在那个地方住?”友红道:“我素性爱香,就住在留香居罢。”

小钰说:“好极,这是个美谶,将来或者可以永远留住姐姐也论不得。”从此友红就在留香居住下。他却必恭必恭,酒也不肯多喝,话也不肯多讲,和舜华、淑贞、缬玖三人十分亲密。

小钰虽则心里爱慕,外面却还端端正正。舜华又私下对小钰说:“古人说:我之有德于人,也可不忘也。你别自恃有恩,轻慢了他,就是以德为怨,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小钰点头道:“妹妹的话极是,自当谨记。”因此平平静静过了多时。

已是五月初四日,莺儿叫他妈挑了一担香来送给小钰,小钰赏了一个大元宝,叫他的妈先回去,留着莺儿在后房伺候洗澡。莺儿是经历过三四次的,只认是先前一个样,并不怕惧,竟脱了衣裤,二人同一个浴盆洗起澡来。停了好多会子,莺儿开门出到外房,一个头晕,几乎跌倒,连忙躺在飞仙椅上,脸色都各样了。娟娟问他:“怎么是这个相儿?”莺儿道:“这番二爷闹得忒利害,我淌多了!头里发昏,两腿酸痛,路也走不动呢。”盈盈笑道:“你还认是吴下阿蒙吗?”就在荷包里拿了一枝大人参,给他慢慢的嚼了下去,才觉硬朗些,起身挨到院子门口,坐上椅轿回家去了。

到第二天,是端阳佳节。小钰先到朝里,后到上房贺了节。

喝了午酒,回到园里。差宫女、丫头们把莺儿送来的上品好香各处分送,自己却拣了些上好的宫香,和那宫里赐的各色雅扇,亲送到舜华、缬玫,淑贞、友红四处,友红留他喝酒。过下午,又去请了舜华、淑贞、缬玖来同坐一桌喝雄黄酒。小钰说:“我们行个令罢,须要念句古诗合着个曲牌名。”友红说:“很好。就是二爷念起。”小钰道:“疑是蟾宫谪降仙,好姐姐。”

顺挨该是缬玖,缬玖就念道:“金炉香炉漏声残,五更转。”淑贞道:“多少工夫织得成,十样锦。”舜华道:“万国衣冠拜冕旒,朝天子。”友红道:“红裙争看绿衣郎,风流子。”小钰点点头说道:“我念个‘有约不来过夜半,误佳期。’”缬玖道:“牧童遥指杏花村,沽美酒。”淑贞说:“梦魂摇曳橹声中,夜行船。”舜华道:“皓月当空宝镜升,月儿高。”友红说:“赢得青楼薄幸名,骂玉郎。”小钰道:“梨花一枝春带雨,玉团儿。”舜华道:“不如改个‘雨中花’更切些。”小钰道:“很好。如今该舜妹妹行令了。”舜华说:“要二古人名,争一物件。须要合着二人的名,或是本字,或同音的都使得。‘玉良、张硕争一亩田,王说是良田,张说是石田。’”友红道:“子思、子夏争一匹布,思说是丝布,夏说是夏布。”小钰道:“张良、项羽争一把伞,张说是凉伞,项说是雨桑”缬玖道:“奕秋、景春争一枝花,奕说是秋花,景说是春花。”淑贞说:“扬雄、漂母争一只鸡,扬说是雄鸡,漂母说是母鸡。”舜华道:“许由、晁错争一个瓶,许说是油瓶,晁说是醋瓶。

收了令了,请缬妹妹行个罢。”缬玖、淑贞都说:“我们行得不很好,竟是主人行罢。”友红逊了一会,便说:“也罢,我就遵命亻替了。说个古人名中间用个曲牌名,下句说个仙人,要文意贯串的。‘宋玉到了巫山十二峰,想着高唐神女。’”小钰说:“苏秦背了七星剑,去访鬼谷子。”缬玖说:“曹子建坐了夜行船,去寻洛神。”濒贞说:“张子房平了楚汉争锋,去随赤松子。”舜华道:“苏若兰织了十样锦,去送天孙。”

友红说:“杨玉环邀了好姐姐,去拜牛郎。”大家说:“酒很够了,散了罢。”友红又劝着喝了三杯,才起身散席。

从此隔了一个多月,已是六月炎天,十分暑热。小钰洗了个澡,想起彤霞那里久不去了,就独自一个闯到读画楼来。细雨丫头回说:“二爷别进去,姑娘在里房洗澡呢。”小钰摇摇手,道:“莫作声。”悄悄走到房门口,推推门,是拴上的。

就转到后院子里,隔着纱窗往内一瞧,只见彤霞正向着后窗在浴盆里擦腿。小钰站着瞧了个像意,轻轻说道:“姐姐好白身子,真是粉妆玉琢的一般。”彤霞听了,忙忙擦干身子,穿上衣裙,开出门来说:“小钰你真个颠狂了。怎么这样胡闹!今儿且恕你个初次,下回再这么,定要去告诉舜妹妹的。”小钰陪笑道:“姐姐饶我罢,下回不敢了。我情愿做首诗儿陪罪。”彤霞道:“也罢,你好好的做一首,倘若再是什么油腔滑调,断断不依的。”小钰道:“自然是好好的。”就拿张笺纸,写将出来。却是:窄窄金盆滟滟场,一枝温玉濯芳塘。

华清宫里春无价,清夏湾前水自香。

肉掩凝酥销素粉,汗沾清露温红妆。

碧绡不是遮花幄,窗外窥来早断肠。

彤霞看了,说:“诗倒也还不很荒唐,只是结句不佳,须得要改过方好。”小钰道:“这是实话,改不得的。”两个就坐着闲话。

只见瑞香走将进来,道:“二爷什么时候来的?你可知道今年中元节要热闹得很呢。现在东西两庵早早的在那里糊纸锭凿纸钱,要超度一切阵亡兵将,连那十万倭兵通有分的。淑妹妹也要附荐他的祖父、爹、姐。”小钰道:“很好,我也要附荐一个人。”彤霞问:“荐那个?”小钰不做声,瑞香笑道:“该荐该荐。我已猜着的了。”取笑了一会,各自散归。

到了七月十三日,果然芬陀老庵里设起坛场来,传灯也带着徒弟过来一同诵经拜忏,普施供养。淑贞在东耳房设立牌位,追荐全家亡魂。小钰真个把琼蕤的姓名也立个牌位,供在西耳房里。摆上许多羹菜,拈了香,深深作了四个揖,眼里汪汪的淌泪。默默的祷祝一番,就在牌旁椅上坐着呆呆的出神。舜华打发丫头来说:“太太、奶奶们通出来了,请二爷揩干眼泪,快出去迎接。把西耳房的门关上了,别再惹说话。”小钰听了,想道:“到底是舜妹妹关切,诸事留心。”就出了房,把门关上,来见王夫人。王夫人却不留心,宝钗问道:“你为什么两眼通红,可是害眼吗?”小钰道:“不害眼,刚才惹着了飞丝,擦了一会,不妨事的。”宝钗也不疑心,就掩饰过去了。到午后,太太、奶奶们都回了上房去,小钰又到琼蕤牌位旁边椅上坐下,众姐妹都怕苦坏了他,一齐来劝他出去,小钰背着脸,把汗巾抹泪,口里说:“我并没有什么,略静坐坐就出来瞧热闹的。”碧箫硬硬的扯了他到殿上,他还是把手帕儿不住的揩眼。淡如看见,气愤不过,就嘴里轻轻的咕哝道:“单是这个死鬼,是体皮贴肉有恩有情的,现活着的只当是陌路,把良心丧了,还不害臊?装这贼相儿!”谁知那倭公主心性聪明,在园里住了半年,什么事都已尽知。他就说句打皮科的话道:“夫子不失礼于死者,况生者乎?”众人都笑起来。淡如听了,有些害臊,才不开口,走了回去。这法事一连闹了五日,天天晚上放焰口,日里礼经忏。直到十七日才得功德圆满。

自此以后,众姐妹都知小钰是个重情义的人,各有些眷恋着他。独有友红,想起自己早早对了亲,朝考取了不得配给皇子,已是一误。如今对着这样一个极富极贵、文武全才、又且性格温存、有恩有义的二爷,竟成了咫尺蓬山,断断没有婚姻指望,岂不是再误!一时心情撩乱起来。不知有什么别事没有?

且看下回。

第三十六回

钟情人幽怀沉结无耻女使酒猖狂

且说友红想到情牵意绊的时候,竟有些拿把不定。恰好小钰拿了一幅画来,说:“要求姐姐题首诗儿。”友红打开一看,却是一男一女对面坐着,都是绝俊秀的品貌。便问道:“这两个不知是夫妇,是闲人?叫我怎的题法?”小钰叹口气道:“这女的就是贵同年,不必说他姓名,和这男的是中表兄妹。

品貌相同,文才相似,你贪我爱,暗暗有婚姻之约。谁知那女的凝香殿应考,取中了,奉旨配给皇子为妃,现在关防严密,二人竟不能再会一面。男人就画了这幅小照,央我题诗,我想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人生在世,无才无貌的很多,或则有才无貌,或则有貌无才,幸而才貌兼全,又怕不逢嘉偶。如今两美既合,偏又有这些阻隔,真是前生缺陷。每提起笔来,便心如乱麻,再也题不成诗。故此要求姐姐代笔。如若闺中笔墨不肯传示外人,不妨起个稿儿,给我自己誊写。”友红听了,眼圈了通红了,叫声:“二爷,我想人世上的缺陷多着哩,岂独这两个人?那老天故意的簸弄人,偏要叫你若近若远,不即不离,其实中间生出个一定的界限,有断乎不能两合的情势。又且生在名门贵族,那花前月下的私期,是万万使不得的,只得钟乎情,止乎礼义。即如《洛神赋》,即说‘愿诚素之先达’,又说‘申礼防以自持’,惟有个中人才能领会得这些拳拳的深意。我每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二句,似乎决绝的覆他,却是殷勤的恋他。这一段耿耿幽情,真是口里说不出来,只在两心相印呢。”一面说,一面把长指甲弹了几点眼泪。小钰忙捏了他的粉腕,叫声:“姐姐,你也算得个情种,我起先竟瞧不出来。”友红道:“唐棣翩反,紫荆连理,鱼称比目,鸟号鹣鹣,禽鱼草木尚且多情,何况绿衣才子,红粉佳人,岂有块然顽冥的?”小钰说:“天上有兜率宫,地下有相思树,总是造化。小儿狡狯颠倒,可恨得很。”友红道:“颠倒由他颠倒,别有个人定胜天的法儿?”小钰问:“什么法儿?”友红道:“只要两人的心清若冰霜,坚如金石,任到得海枯石烂,仍然不变不移。纵使不能今世,也可订个来生。我想你和舜妹妹生成金玉,焉知不是前身的因果!”小钰便趁着说道:“韦皋再世,玉环来生,虽有前缘,究竟杳渺恍惚。我倒有个无聊极思:那肌肤之爱,固然自好者不为;至于依傍香泽,相近相亲,也还无伤名教。”说罢,挨近身去,把一手搭着他的肩,一手扳住他的脸,亲了一个嘴。友红轻轻道:“二爷尊重些,丫头们瞧见了不雅相。人言可畏,请回去罢。”小钰没奈何,只得站起身,说:“这幅画儿,我依旧拿了回去,免得放在这里触动姐姐的情思。好姐姐,千万珍重自玉,我暂且回去了!”要知小钰这时候也有些按捺不住,怕又纠缠出别的事故来,因此就走了。从此两个人更加情投意合,你怜我爱。但没有什么苟且胡闹的事。

渐渐到八月中秋,上房设了酒席,请众姐妹和小钰同去赏月。定更后才回园去,又在怡红院喝了多时,各人散归房内。

彤霞叫丫头搬了些酒菜,到读画楼上开着窗子对月独酌,耳听那满树秋声,眼瞧着一轮皓魄,心里暗暗想道:“小钰这个人,不必说是富贵双全,才貌兼美,更难得这一副温和性格,做女孩儿的能嫁得这样的丈夫,真是万全无憾。可惜我家父母不富不贵,全仗着他府里的光彩度日。算来门户已是不相当的。我虽略有才貌,无奈园里姐妹强如我的很有,自顾人材也挤不上。

这段姻缘,眼见得是拱手让人的了。若要像那淡如的行为,我又不肯自轻自贱,干那无耻的勾当。况且他白白的污了名节,其实也不了不结,终成画饼。”想到情浓去处,止不住掉下眼泪来了。春雨在旁边,揣知他的心事,便说:“夜深了,姑娘请下楼睡觉罢。”彤霞点点头,下落楼来,坐在房里长吁短叹了一回,就拿过一张笺纸,提起笔来题了一首绝句:半醉襟怀思不胜,明明圆月映孤灯。

相暌只在桥南北,横隔花枝唤不应。

写完了,读了几遍,撩在桌上,无情无绪,只得上炕去睡。

可怪,那席子竟似芒刺刺的一般,竟成了个秋色恼人眠不得。

听着更楼上渐渐转到五更三点,才昏昏睡去。

红雨走出院门,要去采些桂花来插瓶,刚刚碰见小钰。小钰便问:“你姑娘在房里做些什么?怎不出来瞧瞧桂花?”红雨道:“姑娘昨晚对月伤怀,做了一首诗,躺在炕上翻来翻去,直到五更才睡着了。这时候还没醒哩。”小钰听了,就轻轻走到他卧房里,见桌上果有一张诗笺,拿起来读了一遍,叹道:“款款柔情,自然流露。”就走近炕边,揭开罗幔。这时候彤霞已是醒的了,故意闭着眼,装做睡着的。小钰见鸳鸯枕上堆着漆黑的香发,雪白的娇脸,真正十分可爱。悄悄低下头去脸贴脸,把舌头吐进他樱桃小口里去,闻着阵阵脂香,连把舌头舐了几舐。彤霞才把眼一睁,问说:“那个人?来做什么?”

小钰笑道:“昨晚隔着花枝听见有人唤我,因此来的。”彤霞啐了一声,小钰说:“大晌午了,姐姐起来罢!”双手捧他坐起身来,把手在他背上拍了一拍,说:“别受了凉。”忙把衣服替他披上,又拿了一条裤子,说:“我替姐姐穿上罢!”彤霞着急道:“小钰,别胡闹,讨人嫌!”小钰笑嘻嘻布着耳朵道:绮楼重梦·“夏天在浴盆里瞧得明明白白,今儿就再会一面有什么使不得?”

又脸贴脸儿亲了一个嘴,说声:“我去了,省得讨姐姐的嫌。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绮楼重梦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