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绮楼重梦
21 万字 · 约 10 小时 4 分钟 · 3 /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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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里有老妈有丫头,要买什么东西叫他们拿出去,谁敢不买?何犯着自己跑到灶前闹这些不清不洁的饥荒?”说着便往里去了。史氏又喊骂了一会,见没人理他,自觉没趣,也进房去了。
那王夫人在书房里,就把甄氏梦见鸳鸯送花的话告知贾政,又要替他们取个闺名。贾政道:“大的就叫优昙,次的就叫曼殊,这都是佛花的名色;第三个就叫了文鸳罢。”王夫人道:“很好,又新鲜又确切,又不落那些‘香’字‘秀’字的陈套。
如今钗儿的儿子已是周岁过了,也得取个名儿。照着宝玉的样,叫那些丫头、老妈、小厮们都唤他的名,免免灾晦。”贾政道:“他娘老子是什么金玉姻缘,如今他又是什么金玉,竟合成了一个字,叫了‘小钰’罢。”王夫人道:“更好,就是这么叫起来罢。”又听见内厅已经寂静,就说:“老爷你同我进去瞧瞧,倒是个好玩意儿,接二连三的一大堆子,真正有些瞧头。”
贾政听了,就同着进内,立在房门外。王夫人一手一个抱了两个,又叫老妈也抱了一个,出来给贾政看。果然个个眉清目秀,十分可爱。
贾政看了,心里很喜欢,就叫依旧抱了进去。回身出来,经过宝钗那边门外,只听得小孩子叫道:“爷爷不大往这边来的,想是去瞧新侄女么?”贾政见了就提他起来,抱在手里,告知他道:“我如今替你取了个名儿,叫做小钰,你记着,叫你好应。”孩子道:“‘携字我认得,也写得上来。这‘钰’字,母亲不曾教我,不会写。”贾政道:“金边加个‘玉’字。”他应道:“‘金玉’两字,都认得,也写得来,倒不知道两个字好配得做一个的。”就把石手指头在左掌心写了一写,快活得很,说:“爷爷,快放我下去,我好去告诉母亲。”贾政就放了下来。小钰跑进房去叫道:“妈妈,我如今有名字了!爷爷取的,叫小钰,是‘金玉’二字配成的。”宝钗听了,便知取名的意思,点点头道:“很好。”李纨也在这房里,便道:“你去写写去,别忘了。”正说着,见王夫人走进房来,小钰忙又告诉了,王夫人道:“我早知道的了。”便向李纨、宝钗问:“刚才史氏又闹些什么?”李纨只是含糊,宝钗道:“二姆姆这事,倒要回明了太太,好商量个善策。”李纨想了一想,道:“也是,不要养痈遗患。”两个就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只瞒过了这些伤触太太的话。王夫人听了道:“我早防着的,适才也劝过老爷,叫了环儿回来。老爷要迟迟,如今待晚间我再劝他。”果然到了天晚,用过晚饭,打发老妈往周姨妈房里,请了贾政过来。遣开众人,竟把日间的话一一从实告知,并说:“老爷若厌见这畜生,我只叫他在书房门外磕了头,断过,只在他老婆房里坐,不许东跑西走就是了。”贾政道:“也罢,由你去办罢。”到了次日,王夫人打发家人往赌场上叫了贾环回来,骂了一个难,又断定了只许在房里躲着,不许往外跑。
贾环磕了头,一一应承了。才取了些旧衣帽,叫他把身上花子样的衣服换了下来,带了他到书房门口磕了许多响头。自己走进去叫声:“老爷,这畜生情愿改过自新。不敢进来见你,现在门外磕过头了,求老爷暂恕这初次罢。”贾政冷笑道:“还禁得二次吗?”向长兴道:“你出去狠狠的打一百个嘴巴子,才许他进房去。”长兴答应着走出门来,把两手乱拍,报道:“一、二、三、四、五”贾环倒也懂得,怪声叫痛。拍了一百拍,王夫人喝声“去罢!”贾环就像漏网的鱼儿,飞奔的溜进老婆房来。史氏一见,就像半天里掉下只凤凰似的,也不及说话,一把搂定,接连先亲了几个嘴,忙叫丫头婆儿快出房去,自己就关上门。足足挨了两顿饭时,才开了房门,叫丫头去舀热水来洗手。从此,贾环躲在房里不敢出外,史氏也不很出来寻闹了。
暂且撇开贾府的话。单说薛蟠,起初在各处赌场混饭吃,渐渐日久生厌,都不肯理他。身上衣穿比花子还不如。粥饭都不周全。还仗着香菱做些针黹,苦苦一餐度日。几次要卖香菱,因为王夫人叫家人把京城的男媒女妁一一吩咐过:“如若有人做中保,把香菱卖了,一定送官重究,连那娶的人家有官司吃。”
又说:“香菱立过誓,倘或人家买了他去,不是悬梁,便是服卤,决不肯另从人的。”因此便出了名,再也卖不成。薛蟠也只得死了这条念头。那贾政府里是不敢来的,有几次在路上遇见贾琏,向他借贷。那知自从贾赦死后,贾琏当家,诸事从刻。
况且见他这样光景,越发眼里瞧他不起,分厘也不肯相助。没奈何,又到宁府求借,贾珍、贾蓉也是一毛不拔。薛蟠心里虽则十分怀恨,却也没个方法可以扼得他住,只好罢了。
却好这日香菱过荣府来,到了王夫人房里,说起苦楚,又说两天没吃饭了,眼中不住的掉下泪来。王夫人看了不忍,给了他一千大钱,五斗白米,叫老妈送他过去。刚走出来,劈头碰见巧姐,也来请安。瞧见了钱米,便顺口说道:“二太太天天说家道艰难,偏又会做教花孟尝君,这些瞎钱尽好省他的。”
香菱听了,并不答话,一径回家,见了薛蟠,一一的告诉了,薛蟠也不做声。
过了多时,贾政坐在书房,见小钰笑嬉嬉拿了一卷纸走进来,道:“爷爷,我写了许多字,母亲叫送来,爷爷瞧好不好?”贾政接来一看,不但间架整齐,那笔法很有些劲道,正待开口评点,忽见门上家人慌慌张张跑来道:“回老爷的话,府外有许多番子手同着许多营兵,把府前后门都围住了。还有许多官儿跟了北靖王进宁府去了。”小钰听了嚷道:“这也可恶得很,无缘无故,为什么闹到我家里来,还不撵他出去?”贾政喝道:“小孩子知道什么?快进去罢!”小钰看见贾政生气,连忙往里就跑。到底不知为着甚事,且看下回。
第五回
宁荣府二次抄家珍琏儿三番听审
那贾兰同着贾琏赶到贾政这里来,说道:“不知为着什么,又要抄了!”贾政道:“我是问心无愧。”向着贾兰道:“你却我信得过,不会闹事的。大模是阿环了。”又向着贾琏道:“不然是你也保不定。”正说着,见尤氏一脸眼泪,同着惜春并两个妾,带了好些丫头婆子走进书房,向贾政道:“有许多官员来抄我们的家,把我们赶了出来,珍侄儿、蓉侄孙都管押起来了。”贾政道:“谅来我们这里也不免的,你们且到你叔婆那边去坐着听信罢。”尤氏听了就往王夫人房里来,大家聚在一处猜疑不定。
停了三四个时辰,一群官儿都进荣府来了,喧喧哗哗坐了满厅。贾政跑出厅来,见是九门提督领着本衙门的属员并巡城御史司坊各官,共有十七八个人,阶前站的番子手,约有百把个。见了贾政也不站起来。贾政见这光景,便立住了脚。贾兰走上去拱一拱道:“诸位大人到舍,不知有什么事?”众人身也不抬,手也不举,佯佯的说道:“自然有些事的”话未说完,北靖王的轿子进来了。贾政带了琏、兰迎到轿前等着,北靖王出了轿,各人打个足全,王爷拉着贾政的手,说道:“老世长,没有你的事,令侄是有分的。”走进厅来坐下,叫贾政也坐着。贾政见各官都挂着手立在两边,不便坐,只得也立在下面。
忽见小钰忙忙的从里面跑出来,向着王爷打足全请安。王爷问:“这孩子是谁?”贾政忙答道:“是世职的小孙儿。”便喝道:“你出来做什么!该打!还不快进去!”小钰道:“我要回王爷的话。”北靖王就问:“有什么话?”小钰道:“我家祖父和哥子都是安分守己的人,王爷为什么来抄起家来?况且我家祖宗是有功劳的,这宅第还是御赐的,那花园是奉旨省亲盖造的,只怕都抄不得呢。”贾政大声喝道:“畜生,不许胡说,快进去!”北靖王笑道:“说得很有道理。”便站起身来说:“现奉圣旨,这宅子是功臣赐第,花园是贵妃娘娘归省的园,都不必封。这贾政不在案内,所有赀财都不用查,只抄贾珍、贾琏的家私就是了。”贾政和琏、兰并那小钰都跪着听他口传旨意,直待传毕,贾政磕了九个头,谢了恩,才站起来。
王爷依旧坐下向众官道:“你们听见了吗”众官说:“听见了。”王爷就叫押了贾琏去,“把他的赀财什物尽数搬出厅来,逐细造册。那政老这边别去惊动。”又说:“你们只进去五六个人查,交番子手搬出来,其余的就在外面检查登记,便不耽延工夫了。”众人应声“是”。九门提督带了五员官儿八十名番子手,押着贾琏进内去了。
王爷又唤过小钰问道:“哥儿,你几岁了?取有名字没有?”
小钰道:“今年二岁零六个月了,名叫小钰,是金玉二字合成的。”王爷说:“你认得字么?”答说“略认得些”。又问:“谁教你的?难道已经上学了么?”小钰道:“没有上学,是母亲教的,我每日的工课要认二百个字,写一张字,对一个对。”王爷笑道:“这也实在聪明得很。对的几字对?”小钰道:“不过一个两个字,多的对不上来。”王爷说:“我封的是北靖王,就把这‘北’字对对瞧瞧。”小钰道:“东、西、南都好对得。”又问道:“加上个‘靖’字呢?”小钰想了想道:“可就是‘温凊’的‘凊’字么?”王爷说:“不是,是立边加个‘青’字的。”小钰道:“是什么讲解?”王爷道:“是平定的意思。”小钰道:“对个‘南安’可使得?”王爷说:“好,你再把‘抄家’二字对一对。”钰道:“‘家’字该对个‘国’字,竟对了‘定国’罢。”王爷回转头来向贾政道:“这是个英物,未足三岁便这般倜傥,论不定竟要做个甘罗呢。”贾政道:“他是遗腹的孤子,不忍十分拘束他,纵得胆大了,竟敢在王爷跟前放肆,那里当得起王爷的褒奖!”
小钰道:“甘罗十二为丞相,倒听见母亲说过。只是他寡仗着些舌辩,实在也不曾有什么战功政绩,还算不得上等的人物。”
北靖王把舌头一伸,道:“甘罗还不是他的意思呢。”贾政道:“你孩子家,别仗着王爷的恩待,尽管胡说起来。进去罢!”
小钰只得又向王爷打了个足全,往内去了。王爷道:“尊府的祖功宗德厚,才有这样的好儿孙,可贺可贺。”贾政打了一足全,连称几个“不敢”。
这说话的工夫,贾琏那边的箱笼什物已经摆了满厅满院,连两廊都放满了。有几个官儿在照厅上查点登记,只见一员官从里面走出厅来,回王爷道:“据贾琏说,衣赀什物,两房各自分开,这田房契券是贾政收藏的,须得叫他取出来分作两股,一股入官,一股给还才是。”王爷点点头道:“该是这么办。”
贾政道:“田产契券原是大房收着的,因前番抄了家,一概入官。后来蒙圣上的天恩,念世职无罪,把这些田产赐给的。如今也只剩得二千多亩了,市房越发不多。”就向贾兰道:“你去拿了出来。”北靖王道:“既是皇上恩赐,便不是公产,不必拿了,我替你转奏罢。”贾政忙又谢了王爷的恩。这官儿就进去回覆了九门提督。一会子里面的官都出来了,派了一员官,带了四个番子手,把贾琏上了刑具,押解刑部收禁去了。
北靖王道:“这些登册过的,加了封条陆续送交户部去罢。
我等不得,先走了。失陪,失陪。”又向贾政道:“改日我还要请你家小令孙去谈谈。”回头向九门说:“可惜,刚才大人没有听见这位小哥儿对对,真正出人头地,将来是不可限量的。”
九门道:“听他这番说话,也就不凡。”说罢,王爷起身便走,贾政送上了轿,贾兰直送出大门才转回厅来。那些官儿,直弄到起更过后才得完毕,各各散去。
贾政进到王夫人房里,见全家的亲人都挤在一房,见了慌忙站起,贾政坐下,贾兰也进来了。邢夫人哭道:“琏儿自凤姐死后就把平儿扶正,怎奈一无所出,只剩了一个巧姐,并没孙男,如今犯的不知什么罪,是死是活都不可定,将来我们大房是要绝了。我这未亡的人靠着谁过活!”尤氏也哭着道:“我那边只有一个蓉儿,两娶媳妇都病没了,连孙女都没一个,如今抄得精光,怎么过得日子?”贾政道:“且宽心,明儿打发兰儿去打听打听,到底为什么事?刚才琏哥儿竟上了镣铐收监,谅来不是个轻罪,至轻也只怕是个军流。幸喜我不曾抄,还好费些钱上下打点打点,又好帮帮你们两处,将来好度日子。”
兰哥儿道:“今儿得免抄封,我倒没什么喜欢得很,倒喜得钰弟弟这样有胆有识,将来比我不知要高几百倍呢!”贾政就向着宝钗道:“这个孩子实在出色,不比那宝玉,只管夹在姐妹们伴里,一些世事也不懂。也亏了你肯派定工课教导他,我竟不知道。今儿才见他写的字,还不曾瞧得完,就闹起事故来了。
以后越发要当心的教他,只别放他出去。恐怕太精灵了肯会闹事。”宝钗站起身连应了几个“是”。王夫人接口说:“小钰,爷爷吩咐你可听见了没有?”小钰道:“闹事是不敢的,我只想要习习武呢。”王夫人道:“放屁!文不习,倒习武?”小钰道:“文也要习,武也要习,才叫做全才。若是寡捧着几个书本儿,到底有些腐气。”邢岫烟道:“这也说得是,你们府上原是个将门,不要专攻文事,反失了祖风。”小钰听得入港,拍着手道:“是哎,我前儿听见奶奶讲什么班超说的大丈夫万里封侯,我便一夜睡不着。”王夫人问:“为什么睡不着?”
小钰说:“我只想快些大起来,好学武艺。”贾政道:“这又胡说了,是人总要一年一年慢慢的大起来,那里快得来的?”
这时候,邢夫人和尤氏听见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也都不哭了。邢夫人便向贾政说道:“瞧他这点子小人儿,志气倒大着呢!”小钰越发得了意,便忘其所以,叫道:“大太太,待我立了功,封了侯,上一本,便是伯伯、哥哥充了军去,也会赦回来的。”宝钗见他越说越狂妄了,只是公婆在面前不好喝骂,只得哼了一声。小钰听了,也自觉太大言了,便低着头不敢做声。静了一静,听见远远的更楼上打四鼓了,贾政道:“夜深了,各人都去睡睡罢。”又向兰哥儿说:“明儿早些吃了饭,到刑部去探听探听,回来禀我。”兰哥儿应了个“是”,就散了。
到了次日,贾兰一早就走到刑部衙门前细细打听。才知是薛蟠挑哆了尤二姐的原夫张姓,在提督府里告贾琏匿着国丧家孝,强娶他已聘的妻子尤二姐为妾。贾珍先已通奸,又硬做主婚。贾蓉也有奸情,主谋强娶。贾珍、贾琏又想强奸尤三姐,以致自刎身亡。又称贾王氏怀妒,阴谋药死尤二姐,并添上许多贾家恃势横行欺凌平民的话。九门提督转奏了,奉旨抄家拿问的。连忙花了些钱,进至监内。只见他三个都上了鬼次箫,像猴儿捧桃的一般蹲在地下,连一条板凳也没有,十分凄惨。
贾兰便向牢头禁卒道:“烦你好好照应照应,少不得有个薄意送来的。”禁卒道:“这里的规矩是人钱同到的,如今已是迟了一日了。再若延挨,请他们到押床上去受用受用。”贾兰道:“自然就送来的。”走出来去见司狱厅,再三嘱托。司狱道:“我自然会关照的。只是旧规向例也须趁早送来,才免得叨腾。”贾兰连忙回到家中,把那些话一一回明贾政。贾政道:“没有别法,只好再卖田了。”就唤了周瑞来,叫他去卖了三百亩田,收了六千价银。把四千两交兰儿去上下打点,又叫家人们到花园里搬了些床桌什物,到邢夫人这边去。那东府里也搬了些去。正在忙忙碌碌,又见王夫人出来说:“昨夜他两处的人都挤在珠儿媳妇那边,直啼哭到天明。今日两个都病了,扰得珠儿媳妇也头疼发热起来,怎么样好?”贾政忙交了六百两银子给王夫人,道:“你分给他两个去使用,就送他们仍归原处去罢!”王夫人拿了进去,各人给了三百。用轿抬了他们回去。不提。
且说贾珍等三个,先在刑部审了两堂,次日又到提督府听审。虽则夹打了几次,幸喜先有使费嘱托,受刑还不很重;又亏了北靖王各处请情,才得从轻问了个边远充军。
贾兰天天出去打听,这一日去了,到二鼓时候还不回来。
家中个个着急,差了家人各处去找寻,都找不着。贾政只得坐在王夫人房里呆呆的等,直等到五更。只听得老妈说:“外面敲门了。”贾政就自己提着灯赶出来看,却不是兰儿,是宁府里两个老妈。不知老妈来做什么?待看下回便知。
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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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便问:“这时候来做什么?”老妈道:“我家奶奶要不好了,四姑娘叫来请这边的太太、奶奶们去瞧瞧,迟些恐怕见不着了。”话未说完,又有家人来报:“奶奶已经断气了!”
贾政说:“你们且先回去,我家太太、奶奶们也都害着病,只怕一时不得过来。待我商量了派个人来料理罢。”说罢,来见王夫人,告知这话。王夫人道:“我因为兰儿不见了,恐怕像了宝玉一样,心也剜去了,那有心情去管他们的事!大媳妇现病着,二媳妇是要管小钰的,孙媳妇一则要伺候婆婆的汤药,二则已经愁得落了魂似的。那边平儿倒还懂事,只是又要伺候着大太太,估量也早晚要升天的了。如何使得他开去。只有环儿媳妇倒是闲着的,叫他也未必肯去;就去,也无益。”贾政道:“我有道理。”便取了二百两银子交给周瑞,叫他同着妻子过东府去相帮料理。
渐渐天已大明,那甄氏心头就像小鹿儿乱撞,不知不觉眼里掉下泪来,又不敢叫婆婆看见,恐怕知道了要急坏身子,真真是个热锅上的蚂蚁。连贾政、王夫人也是乱箭攒心、不住差人去寻,那有影响?交到已时光景,只听得邢夫人那边忽然沸反的哭起来了,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忙叫老妈去探听。不一会,平儿就过来,说:“太太归天了!昨儿还好好的。我知道兰哥儿不见了,自然老爷太太心烦,不敢过来通知,再不想这样快的一瞪眼就去了!”贾政就同着王夫人到床前拜了四拜。交给平儿三百两银子,就叫他赶着料理。又烦了邢岫烟过去相帮相帮,各人也都去拜了拜,便回来了。只有李纨下不得床,不曾去。
甄氏拜了回来,包着眼泪走到王夫人房里,说道:“太太,我想只好悬了赏,多多贴些招子探他下落”话不曾说完,胸前像铁锥一戮,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满地,身子就慢慢的往地躺下来了。王夫人一把抱他起来,面色也变了,喘个不祝正在没法,只听得婆子、丫头们碌乱叫道:“好了,好了,兰哥儿回来了。”王夫人抱着甄氏,放不得手,忙嚷道:“快叫他进来!”丫头道:“在书房里和老爷说话呢。”且说贾兰回到家里,众家人说道:“怎么一去不回来?把老爷、太太的肠子都急断了,快进去见见罢!”贾兰听了就飞跑的到书房里来。
贾政一见,就像拾着了一颗夜明珠,连忙问道:“为什么这时候才来?”兰哥儿道:“前儿到提督府门上兑了二千两银子,等着要亲见一面好放心。谁知他出门去了,直候到了掌灯后才回来。见过了面,回来家里已是起更时候,赶不及到刑部去。
昨儿个起来又有好些家务,逐一调排调排,出得门已是晌午了。
到得刑部,才知道珍伯伯发配云南,琏伯伯配往贵州,蓉大哥配往四川,不许归家。就是前儿下午,起解去了。我想不送倒也还可,只是三个人身边并没分文,这样远路怎么得去?要回家告知,恐怕迟了,越发赶不上。喜得身边带有三百两银子,要给司狱官的,还不曾交付。我就骑上马,放圆的跑了半天一夜。谁知赶过头了,今儿天明了,问问饭店里的人,他们都说并没有看见过去,只得又掉转马头迎回来。路上碰见了,才得说了几句话,一人一百,把路费交代了。又怕家里记挂,依旧放圆了马跑回来,连茶饭也不曾吃。”贾政道:“很吃苦了,快些进去。里头那一个不惊得落魂!”兰哥儿连忙跑到王夫人房里,叫道:“太太,我回来了!”太太也不答应他,只是捧住了甄氏,口布着口叫:“心肝儿子快醒醒!”兰哥儿只见他满身是血,太太衣袖上也是血,便问:“怎么是这个样儿了?”
太太也不开口,把手往地下一指,兰哥儿回头看,瞧见地板上流的都是血,只得走近身。一看,见他面色就像纸灰一个样,不住的喘气,只得低着声叫道:“太太,他到底为什么?”太太含泪说道:“为什么?就为你这有心没肝的混账东西。要出门,回个明白,便去一年也由着你,怎么不声不响,三不知的去了!我认是像了宝玉不回来的,怪不得他着了急。”兰哥儿忙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王夫人道:“这还罢了,但也不犯着替这些混账人这样出力。”贾兰道:“我去奶奶房里瞧瞧,就着人去请太医。”王夫人道:“他倒不知道的,不是早已急死了,还等得及你回来!倒是请太医要紧。”兰哥儿飞忙到李纨房里问了病,李纨道:“今日觉道好些,那邢太太和尤奶奶的棺木衣衾,你替他们料理明白了没有?”兰哥儿打头不应脑,只得胡乱应道:“明白了。”便疾忙掉转身出外,叫:“快快去请王太医来!”家人答应请去,不一时太医到了。就在王夫人房里,隔着帘诊了脉,说道:“症候虽危,还可医治。《内经》说的,血生于心,统于脾,藏于肝,宣布于肺。此症乃是悲惧忧愁忿恨一时猝集,以致郁火妄行,营失其位。宜用四物汤加黄连、条芩、枯芩三味,连服七八剂就渐渐会平下去了。只是要宽心安神为要,再着不得气苦的了。”开方毕,又去诊了李纨的脉,说:“这个病已经清理的了,再服几帖便好起床了。”贾兰也没心情去管邢、尤二人的丧事,只伴着甄氏。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