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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楼重梦

21 万字 · 约 10 小时 4 分钟 · 5 / 27

会员可开白话

魁首了。”小钰道:“我慢慢的想,也会想到。总是舜妹妹先抢了去!”王夫人道:“如今快想,还有呢,别再叫人抢了去。”优昙说:“韶光一百五天。”宝钗道:“也好。”碧萧说:“晨钟一百八声。”宝钗道:“‘晨’对‘月’很好,只‘钟’字略实了些,也算好的了。”

小钰叫道:“我也有了,‘朝珠一百八颗’。”李纨道:“‘珠’字同‘钟’字差不多,这会子小钰可以免得殿榜了。”曼殊说:“秦关一百廿重。”宝钗道:“秦得百二河山之首,倒没有说百二重关的话。”曼殊说:“骆宾王《帝京篇》云:‘秦帝重关一百二。’”妙香忙说:“有了,我对个‘离宫三百六区’。”岫烟笑道:“好悟心,现现成成的就用了,上句也巧得很。”宝钗道:“他改了廿字便完全,你这‘六’字底下还短个‘十’字呢。”李纨道:“‘汉家离宫三百六’,便不添‘十’字也可。

倒是那‘区’字牵强些。”彤霞道:“我对个‘金容一丈八身’。”

宝钗道:“‘金身一丈八尺’就自然了,偏又不调平仄。如今挪了‘身’字下来,添个‘容’字,究竟‘身容’二字有些犯复。”

岫烟看着瑞香、文鸳两个,说:“他们好歹总都对个,怎么你们两个竟像要缴白卷的样儿了!”话未说完,只见香菱走来,笑嘻嘻向岫烟道:“大喜,大喜,千喜,万喜。二爷归家了,请你呢。”岫烟听了,立起身来道:“太太,我明儿告一天假,后儿早上来罢。”李纨笑道:“一天太少,须得给十天假才好。”

香菱也笑道:“日里放假,荒了馆课。倒是早来晚去,告了长假罢。”王夫人说:“很是。”岫烟红了脸说道:“太太别理他,这狭促鬼使刁话呢!”说罢,反坐下了。宝钗见他害臊,便道:“人家葬亲回来,自然有话谈谈,到你们口里说得不成腔了。”一面拉着手说:“我也要去见见,就同走罢。”彤霞也要去,王夫人道:“很该。你们叫他后儿早上过来,我也要问问他的话。”宝钗催着他母女同过去了。王夫人就向众学生说:“今儿晚了,明儿饭后,我来同你们逛了,就便考考你们的诗。”

大家都答应了。王夫人和李纨、婉淑回进上房。没一会,宝钗同了彤霞回到园里,便伴着他住在岫烟房里了。

第二日早饭后,果然太太、大奶奶出来,宝钗领了众姐妹迎上去见了,就跟随着各处闲逛。暮春天气,风日和暖,众花开得也还好。闲逛了一会,回到怡红院坐下,王夫人道:“我也不出题,也不限韵,也不拘体,各人咏一样花儿,要有身分才好。”各人听了便各认定了花。小钰道:“我不跟着你们姑娘们咏这些禾农桃郁李,我只看中了山半这颗樟树,根从山后伸来,树身平卧在屋子里,梢枝复又挺出阁外,蟠屈上向,直透山巅,真有蛟虬天峤之势,做他一篇长歌,包管争个头名。”

王夫人说:“由你,只要做得好。”大家就伸纸磨墨写将起来。

先是舜华交了两张笺纸,上写着两首诗。王夫人道:“又是他来得快,你们两个评评他的。”李纨同宝钗看时,一首是《咏夹竹桃》:姿劲节两堪夸,占尽人门清与华。

之子自然能免俗,此君何可竟无花。

武陵源古森苍玉,湘浦春深簇绛霞。

寄语王猷应命驾,相逢一笑熟胡麻。

又一首是《素心兰》:

国香品第复谁先,露下幽芬月下妍。

冷淡心肠无俗韵,清真臭味本天然。

弹来白雪琴中调,隔断红尘物外缘。

犹记永和三月禊,亭前觞咏启言诠。

李纨道:“‘清华’二字分帖竹桃,又巧又确。”宝钗道:“莫说,等各卷交齐再评论不迟。”只见曼殊也交上来,是《咏五色罂粟花》的:丛丛高亚斗芬芳,一样丰神各样妆。

曲径栽成珠万斛,暖风吹透来千囊。

石家锦障如云灿,稀国金车满路香。

同是春深好光景,输他鹿韭号花王。

随后妙香、优昙同交来了。先看那妙香的,是《咏荼毗》:翠叶银苞迥绝伦,沈香密友记名真。

无穷色味宜同酒,别样风流恰殿春。

十二瑶台晴景遍,三千粉面晓妆新。

枕囊贮向深闺里,索句应惭拟雪人。

再看优昙的是《咏牡丹》:

第一 华第一香,天然富贵冠群芳。

汉家宫里金为屋,唐苑亭前玉作堂。

种占人间数姚魏,族居天上拟金张。

瑶台月下分明见,好谱清平入乐章。

这个看诗的空儿,众卷交齐。王夫人笑道:“倒也都还快当。”二人便捱着年齿看去,那碧箫的是《咏荷包牡丹》:赢得佳名共洛阳,天生巧样类荷囊。

日烘嫩蕊红鲜灿,风动纤须绿线长。

玉案供宜兰作佩,瓷瓶对雪别为裳。

人间莫漫夸姚魏,也擅花中第一芳。

彤霞的是《咏蔷薇》:

竹架藤篱迥绝尘,长条狂蔓斗横陈。

盈盈露如含笑,脉脉临风别有神。

惭愧诗翁称野客,分明少府当夫人。

不知何事偏多刺,惹带钩衣作态频。

小钰的是《凸碧峰古樟歌》:

雷公击橐冯夷鼓,六丁六甲运神斧。

凿开怪石山之幽,怒挺虬枝势飞舞。

冰霜饱历几百年,上干云霄下蟠土。

阴阴古黛凝青霞,柯叶懋根杈丫。

沐日浴月盥雨露,鳞甲齿齿惊蛟蛇。

曾闻

樟之为木至芳烈,气能辟蠹坚耐湿。

恬淡不逐春华,朴茂不矜岁晚节。

就中往往神鬼护,天地菁英入呼吸。

当年选胜洗林麓,直踞霄汉凌云屋。

背临峭壁百丈强,面俯清流一泓渌。

循株缘干缭深垣,横界山椒倚飞阁。

恍然如见:

北溟风静九渊底,蜿蜒郁律龙蛰伏。

又看瑞香的是《咏杜鹃花》:

望帝魂消出蜀都,花间血泪半模糊。

笙歌可醉红帚否,罗绮曾烧绛蜡无。

十里春风山踯躅,一堂夜身锦氍毹。

鹤林寺里留佳种,谁遣仙人顷刻呼。

文鸳的是《紫荆花》:

开到荆花月已三,也知春事拟江南。

数枝婀娜风初,一树参差雨乍含。

良友藉英班座坐,贫娃和蕊剪钗簪。

田家宅里如还在,棣萼相望作美谈。

看毕了,还未开口,小钰猴急的嚷道:“自然两首的第一,长篇的第二,余外的我不管,凭着二位奶奶定去罢。依我看起来,文姑娘这首《紫荆花》也就巧极了。”说罢,李纨道:“你莫忙,太太说要有些身分的呢。”宝钗道:“若讲身分,第一要算优昙的《牡丹》了,看他口气阔大得很。第二就算曼殊的《罂粟》。却也可怪,他单单让了姐姐的牡丹为王。”小钰道:“他没有说牡丹哎。”宝钗说:“小钰,你明儿别叫他侄女儿,叫他姐姐先生罢。难道你肚子里连个鹿韭鼠姑通没知道么?”小钰道:“我大略一瞧,就忘怀了。何尝不知道呢?”

李纨道:“这第三名倒要算这猴急鬼了。这一起,起得突兀峥嵘,收也收得飘忽,中间也还拿些身分。”小钰道:“舜妹妹的‘占尽清华’,‘品第谁先’,难道没有身分吗?”李纨道:“你那里知道,总要通首的气势阔大才算呢。如今第四自然要算舜华了。”宝钗道:“碧箫的结句也还大方,可算第五。”

李纨笑道:“‘也擅’二字,便有些气怯词馁的光景了。”

王夫人道:“我虽不很懂得,听来瑞香的最不好。什么花咏不得?却写了一个杜鹃花,说得血泪模糊,何苦来?”宝钗回道:“太太说得是极,他下半首也还唐皇。最是彤霞的《蔷薇》不好,结句什么,‘惹带钩衣’,不像闺秀的口角。”便向着他道:“以后须得留心,总要冠冕端重才受得福泽。所以古来晴雪梅花知为名相,二宋落花分出个词林宰相来,诸如此类甚多,倒也不在乎工拙。”王夫人听了,点头称是。

正在谈论,只见香菱带了女儿过来,请了安,问了好,便说:“我闻得太太考诗,特地同淡如来应试呢。”王夫人说:“很好。他们已是完了,正在评论。你们两个也各咏一花罢,只别犯重复了。”香菱便把各人诗看了一回,说道:“这首古风不像闺女的口吻,谅来是小钰的。我说这首《蔷薇》第一好,又新又巧,只是像个取笑我和平姑娘呢。”李纨说:“所以诗中不宜含讽,这叫做作者无心,观者便有意了。”香菱又问:“这首《荼毗》是谁的?博雅得很。把他的别名也搬出来了,把那些囊枕酿酒的故事也搬出来了,只嫌结句倒有些像柳花。”

宝钗道:“他只想着是白的,便做到雪上去。原也泛些,况且与上句也不很接。通首是很好的。”香菱道:“这首《素心兰》中二联却也不离不即,熨贴细静。你们两位奶奶怎么个定的名次?”李纨说:“我们是遵了太太的意思,只取口气唐皇,不在工拙上分先后呢。”王夫人道:“菱姑娘,你且去瞧瞧花儿,找个题目做首给他们做个楷模。”不知香菱咏的是什么花?下回便见。

第九回

获丑擒渠略施武艺怜香惜玉曲效殷勤

香菱同淡如走了一会,回来就写出来,给李纨等看。二人看是《咏优钵罗花》:群芳谱上谢纷华,宝藏经中识此花。

色相似真还似幻,灵岩非迩亦非遐。

润含甘露分天竺,清绝纤尘供释迦。

任是画图容仿佛,托根宜在梵王家。

二人看了齐声道:“这有什么讲得,自然是老手不同。”

李纨又笑道:“诗固然好极了,只嫌有些像尼姑的口角。”香菱叹口气道:“我常想出家,只恨没这个清福,刚才看了这花,不觉的心融意洽,便自然流露出来了。”王夫人便问:“淡如是几时学的?”香菱说:“他早也学过,近来很爱弄这个呢。”

李纨、宝钗便看他的诗,是《咏桃花》:风流雅似武陵溪,勾引游人迹满蹊。

洞口妖烧迎远近,水边轻薄逐东西。

丹砂私向雕栏吐,红雾偷从竹径低。

纵使无言情万缕,刘郎别后梦魂迷。

两人看罢,沉吟了一回,便道:“桃花本是个妖邪的东西,况此时早已落的了,何苦找来咏他。刚才太太还说杜鹃的题目不好呢。”香菱接来看了一看,问:“说不通吗?”李纨道:“诗是极好的,有什么不通?不过字句欠雅些。别说‘勾引游人’、‘洞口妖烧’、‘水边轻悲不很妥贴,便是‘私’字绮楼重梦·‘偷’字也欠检点。舜华的夹竹桃何尝不用天台故事?却有含蓄。这首的结句便太着相了。”香菱点点头,其意似乎不以为然。二人就不说,另说些闲话。天已傍晚,各自散了。

宝钗仍旧在书馆伴着学生们住,到吃晚饭的时候,只见碧箫闷闷昏昏,话也懒说,酒也不喝,粥饭都不吃。宝钗疑是小孩子们好强,不很夸他的诗,心里不输服了。对众人说道:“今日取诗原是迎合太太的意思,只要说得好看些就算好。其实碧姑娘这首倒算得第一呢。”小钰道:“我总不服,怎么舜妹妹反不如了?我瞧这之子一联真是仙笔。”宝钗道:“舜华这两首诗就最早,常该背榜的。”气得小钰脸也青了,反是舜华迷迷的笑。

宝钗又看看碧萧面色也各样了。原来他们姐妹都是天生成粉妆玉琢的脸儿,从不搽粉。这会碧箫的脸儿偏黄起来。宝钗便问他:“你到底怎么?”他说:“头晕得很,口里发燥,浑身发软,心头乱跳。”宝钗说:“你先去睡睡罢。”碧箫站起来不住的发战,一步也走不动,依旧坐下了。宝钗就叫老妈:“你所他过去!”这老婆子姓许,最懒最强的,便冷笑道:“这样大姑娘,还要人抱?我也没力气,抱你不动,扶了走罢。”

小钰听了生气,便起身过去,把老妈的手一推,说:“不用你了,我会送他。”谁知推得劲儿大了,老妈就坐了一个臀庄。

叫道:“小爷。何苦把我的屁股都震碎了!”小钰也不理他,双手搀了碧箫就走出了门,竟抱了他往房里去。碧箫道:“你别抱,把人瞧见了不好意思。”小钰道:“这会子天也晚了,有那个瞧见?”竟一直抱进了房,放在炕上,要替他解去裙子。

凡是大户人家女孩子,到了两岁便穿上裙子,不比那小家子,六七岁的女孩还穿着衩裤满街的跑。况且贾园里的姐妹们,各各生得长成,无论大一岁小一岁的,都差不多高,看去倒像七八岁的光景。所以早早都穿上裙了。这时候小钰欲待替他解了好睡,碧箫不肯解,说:“我躺一躺还要起来的,解他做什么?”

便和衣睡下了,只说:“口燥得很,烦你叫许妈倒碗茶来。”

小钰道:“何必叫他,我伺候你。”便忙忙的在炉子上泡了茶,又用个空碗倾了几个过儿。先喝一口试试冷热,才送过去。

一手抱他起来,一手把茶送到口边。碧箫一口的喝完了,小钰知道还不够,便问:“还要不要?”碧箫点点头,小钰又照前送了一碗,才扶他睡下。舜华也过来了,问:“小钰,你晚饭吃饱了没有?”小钰说:“饱了。”便关上门。正要睡觉,碧箫又说:“快叫许妈来。”小钰道:“要什么?告诉我,别去叫这老厌物罢。”碧箫道:“这个不好烦你的。”小钰逼着问他,他只不肯说。舜华会意,就下炕来,走到跟前问道:“碧姐姐,想是要小解么?”碧箫点头道:“是。”舜华就伸手去抱他,那里抱得起!小钰道:“让开,待我抱下了炕,妹妹扶他过去罢。”舜华说:“使得。”小钰便硬硬的抱他下来,交给舜华扶着,自己忙去揭开桶盖等候着。因贾家是照南边乡风,一切女眷通用便桶,不设内毛房的。这时舜华挽了碧箫走不到三步,一个头晕跌倒在地,连舜华也带倒了。小钰连忙赶过去,一手一个抱了起来,问:“跌痛了那里没有?”两个都说:“没有。”小钰就放了舜华,抱着碧箫,到了桶边,一手扶着,一手要去解这裙带,碧箫着急道:“不要你动!”舜华上去替他脱去了裙子,又把裤带解开。小钰就轻轻扶他坐下,解完了,又抱起来,仍是舜华替他系裤带。小钰抱到炕上,安顿他睡下。

碧箫道:“好兄弟,好妹妹,亵渎你们。明儿别告诉人,省了你个笑话。”舜华道:“我两个又不傻,为什么告诉人?人生了病,没奈何,谁爱是这么呢,如今睡罢。”小钰坐在炕上不肯睡。恐防他还要茶水,谁知舜华耳尖,叫道:“不好了,屋上有人轻轻的说话呢。”小钰正听着,只听得扑的一声,像有个人跳了下来。碧箫也说:“有贼。快向窗缝里张张瞧。”小钰靠窗一张,见一个黑大汉子,手里拿着一枝长香一个火煤筒儿。小钰叫声:“有贼!”便提了一条枣木包铜的长棍,拔开门闩。舜华带抖带哭的叫道:“去不得的,别开门。”碧箫倒还胆大,便说:“贼多了出去不得,若只一个也不妨。”小钰不及答话,赶忙的跳出去,那贼听见房内开门,便将火香撩在地下,反手往腰里拔出一把雪亮的刀来等着。及见是个小孩子,心里想着:“且慢杀他,正好拿住了问他这下棋的姑娘在那个屋里?”不妨小钰眼快手快,便把棍头在他右脚孤拐上使劲儿一戳,“哎约”一声,便跌倒了。小钰正要用绳子捆他,忽见一块瓦从檐上飞下来,小钰把头一侧,打不着,反打着了这贼的左腿膝上,又“哎啾了一声。小钰抬头一看,屋檐上立着一个长人,手里也拿把刀。小钰便把身子一纵,跳上了屋,顺手把棍子在他两小腿上用力一扫,扑通的一声,栽下檐来,碰在阶沿石上,把一只眼珠子砸瞎了,淌了满脸的血。这边还有一个贼,坐在屋脊上,见这孩子手段利害,站起身往屋后就走。

小钰赶过去照着脊梁骨把棍头一点,便咯咙咙滚下后院子去了。

又四下一望,没有贼了,小钰跳下来,走进房叫道:“姐姐,妹妹,别怕,贼都打倒了。我去叫人来捆绑他。”碧箫道:“我倒不怕,把个舜妹妹吓坏了,快抱他到我这边来。”小钰看时,只见舜华把被蒙着头,抖得翠花儿似的。忙说:“好妹妹,别怕。”便连被抱到碧箫炕上,往里边放下。自己往外,一路的开门出去。

到门房口叫道:“快拿几条麻绳来绑贼!”包勇在里头应道:“贼在那里?”小钰道:“打倒在花园里了。”包勇跳起身,光着脊梁,衤及了一条裤,拖了鞋,拿了两条绳,开出房门,跟着小钰就走。后面长兴焙茗都拿着绳子沸反。一路叫一路跑,管门的老李也起来了。小钰领着他们进到怡红院里,众人忙把两个贼的手反绑起来。小钰道:“后院子里还有一个呢。”众人也去捆绑了,抬过来撩在一堆儿。里头贾政、贾兰都出来了,贾政就叫家人们一齐拖到大观楼下,自己坐在炕上,问小钰怎么拿的?小钰告诉了一遍。

贾政便喝问:“你是那里来的强盗?姓什么?前年到这府里来偷盗金银可就是你们么?”内中一个打断了背骨,不会说话的了。这两个打的是腿脚,还硬朗,只跪着不开口。贾政道:“把那先下屋来的黑贼先打起来!”包勇应了一声,提起钵盂大的拳头,在他脸上狠狠的捶了几十下。那贼受不得,便嚷道:“谅来总要死的了,别打咱,咱招罢。”包勇住了手,贼便说道:“上回来偷金银这夜,咱也在内,却不是为头。那为头儿的姓何。后来劫这尼姑,是咱一人来的。”贾政问:“这尼姑怎么样了?”贼道:“咱怕捕快查拿,就带他上了山东海盗的船。谁知这尼姑一心想要寻死。亏了船中同伙共有三十个人,便分作五班,每日派六个人轮流守着他。又把他上下衣服通剥去了,连裹脚布子也抽掉了,簪环首饰尽数除下。只用一床被盖着他。他就寻不来死,只是不吃。渐渐饿了七八天,身上只剩了一片皮一包骨,实在饿不过,也略吃些粥饭。过了三个多月,不想竟受了胎了。就肯要东西吃,又要什么酸的吃,话也肯说起来了。”贾政究竟是个正经诚实人,只猜强盗也是一夫一妇作配的,便问:“谁和他有的胎?可是你吗?”贼道:“同船三十个人,没日没夜和他闹玩儿,那里知是谁有的?”

贾政哼了一声,又问:“如今这个人在那里?”贼说:“咱们瞧他的光景,只说他有了孩子在肚里,想必顺过来了,就不很防他。这日拢了海岸,岸上有个村子,大家齐打伙儿上去打劫,只留一个人看船。谁知他光着身子滚下床来,慢慢爬到船沿,滚下海去了。可惜这孩子还没生得出来。”贾政道:“你既在海盗船上,为什么又大远的到这京城里来呢?”贼道:“尼姑死了,众伙伴都没得取乐。虽在别处也抢了几个女人来玩玩,总嫌不很浚咱想着你府里这晚和尼姑下棋的这个姑娘长得很俊,为此带了他二人特找来的。”包勇道:“怪道现有一枝闷香撩在地下呢。”贾政大怒,叫再打。包勇提拳在那边脸上又是几十下,涨得像紫光桃一般,连嘴都张不开了。兰哥说:“别尽着打了,拉去交给卡子上的营兵看守,明儿送官治罪便了。”数天内自然审明正法,不必细提。

单说那小钰,送了老爷哥哥进去,回身就到母亲那边问问。

宝钗道:“我和彤姐姐都没听见,倒免了害怕。又问妙香姐妹并三个侄女,都说:‘睡着了’,不听见。后来绑了拖出去的时候,才知道,并不曾惊着。”小钰放了心。回进房去,把舜华抱起来,偎在怀里脸贴脸叫道:“亲妹妹,好妹妹,别惊出病来。”见他额角上都是汗,伸手进小袄子里一摸,胸口也是汗,心里还是突突的跳,连忙把帕子替他揩干了汗,放他到炕上睡下。盖好了被,代他揉胸膛。舜华喘着说:“别揉了,去睡罢。”只听见那边碧萧哎的一声,小钰连忙过去看时,只见他张着口说不出话来,忙问:“要茶喝么?”他挣着说声:“要。”小钰就去筛了一大碗茶,抱他坐起来,喝完了。又说:“还要呢!”小钰又送了一大碗茶,听他肚子里就硌碌碌的响起来了。忙扶他睡下,用手在他肚子上轻轻的拓。碧箫把眉头一皱,挣着说:“不好了,又要解手了。”小钰说:“不妨。”

就抱到桶边替他解开下衣,扶着坐在桶上。听他大小便都下来了,便说:“解了手该会好些呢。”也不嫌腌臜,就用草纸替他前后都揩抹干净了。拴好裤带,依旧抱到炕上睡下。停不一会,碧箫怪叫道:“不好了,要死了!神魂只往头顶上要出去呢。快告知太太,请我的奶奶来见一面罢!”小钰挂着眼泪向舜华道:“妹妹,你陪着他,我告诉去。”舜华道:“走不动,你抱我过去。”小钰便把舜华抱来,放在碧箫的炕上。舜华还抖着,说:“你添上件衣服出去。”小钰也不答应,跑到宝钗窗前叫道:“奶奶和彤姐姐,快起来,碧姐姐要不好了。”宝钗在睡梦中惊醒,忙应道:“我起来了。”不知碧箫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回

梅碧箫病谈前世贾小钰梦读天书

且说小钰见碧箫病重,忙去各处报知。宝钗先同彤霞过来,只见舜华抱住碧箫不住的发抖,满眼掉泪,把碧箫的衣服都沾湿了。宝钗就把舜华抱往他自己炕上,看了一看,说:“你怎么也是这个样了?”舜华答道:“吓坏了!”宝钗便叫彤华伴着他,自己去瞧瞧碧箫,真个有些不好。正在着急,那里边王夫人连夜着人一面报知宝琴,一面去请太医。自己又带了李纨、婉淑同着小钰出到园里。一进房便问:“怎么样了?”宝钗摇摇头道:“不中用了。”王夫人走近一瞧,只见满头冷汗,眼也闭了,口也合了,只有微微的鼻息未断。小钰满眼流泪,乱跳乱嚷。宝钗怕他又上了屋,要拉他进上房去,那里扯得动?

小钰喊道:“姐姐要不好了,难道不容我在这里送送吗?”宝钗道:“你要在这里,不许跳,才容你。”小钰点点头,跑进跳出,发了疯的一般。

原来梅家离贾府不远,宝琴得了信,即便坐上车连忙的来。

进了府,老妈扶着直到怡红院来,只听得哭声嚎啕,心知不好了。赶到他女儿炕前,用手一摸,额角脸面都是冷的,还有些鼻息。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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