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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楼重梦

21 万字 · 约 10 小时 4 分钟 · 7 / 27

会员可开白话

“其然君子亦党乎?还怕是阿私所好呢。”舜华红了脸,低着头,不开口了。优昙说:“先生和奶奶们也得做几联才好。”

李纨道:“庵门外的对儿我做罢。”岫烟道:“我做客堂里的。”

宝钗道:“我想着山门口中间是韦驮,两旁是金刚,那上联就说‘扫尽了东西南北方妖邪好成护法’,下联说‘当得起十万八千斤宝杵才许为魔’。”王夫人道:“我听来倒是这副对儿很好。”又闲坐了一回,各自散了。

从此,小钰和授钵两个忙个不了:小钰爬高落低,只管除下来放下去;授钵忙着糊裱。众人赶着做的做,写的写,不消几日,就都换明白了。那授钵和小钰在一处惯了,时刻也离不得,大约怡红院里,一个少也要走这么五六回儿。且莫提起。

这日正是初七乞巧的佳节,舜华拿了一幅粉红泥金笺,题了一首双星词,送给岫烟并众人看。大家看那诗时,上写着:新月娟娟眉曲碌,井床绠映桐阴绿。

西南凉露丙夜高,指点双星渡河曲。

银河潋滟鹊作梁,天孙环佩开明妆。

烟鬟雾袖霞为裳,英英露蕊红兰香。

睆彼牵牛亲服箱,何以报之锦七襄。

屋角蛛丝络新网,拈针瑶阁抬珠幌。

年年乞巧巧自多,九光吉云煜千丈。

金梭簇簌穿同心,百结蒲萄互浅深,合欢宝瑟朱弦琴。

大家看完了,都说:“艳得很,大似温八叉,恐防我们和来未必赶得上呢!”小钰道:“我竟搁笔为高,省了献丑罢”话未说完,见上房的老妈来说:“老爷在太太房里,叫兰哥儿和小钰吩咐什么话。快去,快去!”小钰听了,忙就赶将进去。大家猜不着说什么话。停了一会,小钰笑嘻嘻的出来,说道:“明儿有个姓白的,号叫云山,人人称他为白半仙,灵验得很。老爷请他到我家来相脸、算命。你们各人把自己的年庚八字开了出来,好叫他算。”一面又去通知淡如并授钵,各人都得意得很,就在灯下开写明白。

到了次日,早早起来,梳洗了,催着早饭。吃过了,听见老妈传说:“白先生来了,现在那里相兰哥儿呢。”小钰就拿了各人的八字飞跑出去。不知算得谁的命好?下回细说。

第十二回

白云山兼谈命相红药院闲讲经书

小钰走到前厅,先和老爷、哥哥请了安,又和相士作了一揖。那白相士劈面一见便说:“好贵相,今年几岁了?”贾政说:“慢着,你且相完了一个,再相一个。”白云山说:“这位大哥儿不用细相,显露得很。包管状元词林,位至从一品,寿数也长。只是运行得迟些,总须三十岁以外才交大运呢。那位小哥儿生得极奇,目秀而威,光仰点漆;鼻准丰隆,梁透顶骨。《麻衣相经》上名为伏犀贯顶。又且双眉入鬓,两耳贴腮,唇红齿白,语音清亮,虎背龙腰,两手过膝。五官、四肢、身材,色色相配,贵不可言。请教内五行合一合,错不错?”贾政说:“今年六岁了,正月十五寅时生的。”白云山说:“一些不错,壬寅年壬寅月壬寅日壬寅时,这叫做人骑虎背,虽还是个人臣,已经贵极了。若是四个‘壬辰’,就叫人骑龙背,竟是九五至尊了。这八个字,实在只有一干一支。《果老经》说的干支不杂,位掌朝纲,日元壬,水诞于春初,是年正月十四日亥时立春,十五日还算得冬水旺相之时,而且干上四重水,生着支上四重木,正合着《元经》上说的承雨露之恩,成栋梁之器。这个人将来文武全材,出将入相,还要裂士封王,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有奇处,别人想中三元,他却中的四元呢。我算了几十年的命,这个八字算是第一了。”说完,贾兰又把自己的八字告知。白云山点点头,说:“不错,也是与相相合的。稳稳当当,富贵福泽的人就是了。”小钰便把众姐妹的年庚八字单送上,说:“先生瞧瞧,通是右命。”白云山便顺着次把彤霞的八字一推,说:“这个命是极富贵,极安乐的。只怕时辰记得不准。”小钰道:“准的。他自己开的。

他母亲也瞧着开的,那里得错?”白先生笑道:“既不错,可惜这么一位有福的姑娘,却要做偏房的。”贾政道:“难道卖做妾吗?”白先生说:“卖也未必卖,总之不是正室就是。”

又把碧箫的一看,说:“这八字决有错误,不然没这个理。那有姑娘们会得了战功裂士封公的?已经是不像的了。又且也要做偏房的,你想,既是封做了公,还肯嫁做侧室吗?”小钰道:“这却是代开的,或者时辰错了也不定。”白云山说:“这就是了,且撩开。”又看看淡如的,道:“我们算命的最忌算死人八字,怎么小哥你把个死过的人开上混我?”小钰道:“现在活的,那里会死?”贾政就问:“是那个人的?”小钰说:“是淡如的。”兰哥说:“先生且说怎么该死?”白云山道:“辛丑年甲午月辛巳日甲午时,日元辛,为柔脆之金。生于夏令,本身已弱,又是两重午火克他,万无生理。况且端午日生的,大概不很好。除了孟尝君以外,便如王镇恶也到底不获令终。看来这个人两岁上逢着寅年午月戌时,叫做寅午戌会成火局,再不能逃生的了。”兰哥笑道:“先生真正如何,果然第二年端午日戌时死的。隔了一夜,有个游魂借尸还了魂,就活了。”白先生也笑道:“我倒从没算过这样古怪的八字,如今就把还魂这年月日时排做八字,不知是初六的什么时辰活转来的?”兰哥说:“午时。”云山道:“这个八字死倒不会死,但是轻狂得很。桃花会了咸池,又在沐浴之乡。经云:女命若坐桃花星,花前月下定偷情。查五星盘桃花落在相貌宫中,该长得十分俊丽呢。”小钰点点头。白云山又道:“所以古人说的‘治容诲淫’是不错的。”接着底下是舜华的八字,云山道:绮楼重梦·“奇得很,也是个人骑虎背,干支不杂。自然是位王爷的正妃了。”便向着贾政道:“大人快去求了这位姑娘来,配给这个小哥儿,真是天生一对呢,不要错过了。”说完又看看妙香的,说:“是个三品淑人,有子有女,寿过花甲。”又看瑞香的,皱皱眉道:“癸卯年丙辰月乙末日庚辰时,乙为日元,乙禄到卯禄前一位为羊刃,辰月辰时,两重羊刃,若非寡居,定要短命。大概十五岁上交到戊运,有些难过了。”往下看着优昙的,是“癸卯乙卯癸卯乙卯”八个字。叫道:“好大八字,但不知是什么刻数?”贾兰道:“初一刻。”云山把舌头一伸,说道:“竟是一位正宫娘娘呢。卯为癸贵,现在四重卯兔,名为四贵格。又且双干一支名为独柱擎天。四柱之妙,已不待言,五星太阴升殿,正照命宫。又且命主众星各归本垣,真是母仪天下之兆,断乎不爽的。”贾兰道:“还有一个同时孪生的,难道有两个正宫么?”云山道:“所以要问刻数,若交到卯正三刻,便差了一度。虽还是升殿,却不正对,略略逊些。看来也是个皇子正妃呢。”贾政问:“应在几时几岁上?”云山道:“这壬寅左命,是二岁行运,交到‘卯’字末,就上了运。

一交‘甲’字,便大发了。”贾政问:“几岁交‘甲’字?”

云山道:“十二岁。”又说:“这癸卯右命,一岁至十岁‘丙辰’两字平平。十一岁交上‘动字,便了不得。十六岁交了‘巳’字,就要入宫册立了。”贾政摇摇头,王夫人等在屏后听了,也是疑而未信。贾兰道:“三女同胎,还有一个是辰初三刻的。”云山道:“这就差多了。丙辰时虽是财宫,干支杂了,不在奇格,但可许三品夫人之命。”小钰又忙把授钵的八字给他瞧。他侧着头笑道:“这是个尼姑的命,却又不守清规,胡闹得很。不必细算他。”贾政误是惜春,便问:“谁的八字?”

小钰道:“妙玉的丫头授钵的。”贾政便不则声。贾兰就向怀里取一封谢仪,送过去。白云山摇摇手道:“据理直谈,未必果准。这十一岁的姑娘选定妃后,十六册立也还有的事,那十二岁的小哥儿封王,连我也不很信,且待将来应了再来领谢罢。”说毕,起身就走。留也留他不祝贾兰只得送了他出去。

王夫人便转出屏来说道:“这先生倒也说得直截,并没一些江湖上的两骑墙的话头。”贾政道:“理他做什么,那里一家子就生了这许多大富大贵的奇命!”王夫人笑道:“白听着,往后瞧罢。”各人散了。独岫烟心里想道:“小钰这个人自然有些异样。只是他若准了,各人都会准。难道真个我的女儿要做偏房的?”愁了一会,也没法,只得且丢开了。从此无事。

倏忽到了第二年秋天,小钰七岁了。贾政曾经吩咐兰哥儿趁下衙门的空儿,给他讲究应试制艺的工夫。这一日偶然闲着,便打发小厮传知老妈,去叫小钰到红药院来。这院子就是贾政新收拾出来的三间书房,因庭前栽的许多芍药,就起这个院名。

不一会,小钰到来,请了安,站在旁边。贾政问:“你做时艺怎么样了?”小钰回道:“也做过几十篇,通是兰哥哥批改的。”

就忙忙的取来送上,贾政大略看了一看,说道:“我也荒疏了,大概瞧来还使得。只是兰儿赞的太过了些。”又道:“俗语说‘四书熟,秀才足。’那些存蒙浅达固应旁参,这朱注尤宜玩味。勘题既确,行文自然真切。但其中亦有不必过泥的,如‘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该怎么讲?”小钰道:“这是朱子读了别字,以致解得牵强了。那‘有’字原有两音两义,一云九切,音友。《玉篇》释为‘无’字之反。如《易经》‘大有’、‘富有’,《诗》‘奋有’,《春秋》‘有年’之类。所以这‘有半’二字,与‘三分有二’的‘有’字一个样,言就一身而仅有其半,即今之贴身短衫子,才好穿了睡觉的。一音尤救切,与‘又’通。如《书经》‘三百有六’,‘旬有六日’,《诗》‘不日有曀’,《春秋》‘十有三年’之类。朱子误为长一身而又加半,只得说个‘其半盖以覆足’,其实断没有这样衣服的。”贾政点点头道:“‘吾岂匏瓜’,二句注得怎样?”小钰道:“《正字通》引陆佃《埤雅》云:长而瘦上曰匏,短颈大腹曰瓠。瓠甘,匏苦。苦不可食。故《诗》称‘匏有苦叶’,《左传》叔向曰:‘苦匏不材’,庄子云:‘瓠落无所容’,后人遂合匏瓠为一字。当日夫子明说,吾岂如苦匏之仅可系而不可食?词义显然。朱注当说匏瓜系于一处而不可食,就明白了。他偏错下了个‘能’字,又添上了个‘饮’字。竟说成匏瓜不能饮食,难道别的瓜儿都会饮食的?可笑得很。又如‘虽疏食菜羹瓜祭’是一句一读。‘必齐如也’一句,明明白白。何必把‘瓜’字改作‘必’字,倒成武断了。”贾政笑笑,又问:“《易经》‘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又‘俯以察于地理’;《左传》‘先王疆理天下’;《中庸》‘文理密察’,《乐记》‘理发诸外而民莫不承顺’,《内则》‘薄切之,必绝其理’,《孟子》‘大不理于口’,《月令》‘命理瞻伤察创视折’,《左传》‘行理之命’,《周语》‘行理以节逆之’,那些‘理’字怎么样分别呢?”小钰道:“‘天下之理’是义理之理。俯察地理,是言地之脉络。《左传》疆理的‘理’字,作‘正’字解。《中庸》的‘理’字作条理解。

《乐记》的‘理’字,谓容貌之进止。《内则》的‘理’字,谓肤肉之凑理。《孟子》的‘理’字作‘赖’字解。《月令》的‘理’字,注云:理,治狱官也。《左传》的‘行理’应通作‘李’字,又注作使人。《周语》的‘行理’,是指司宾客之官,各有分别的。”正在说时,只见门上走来回道:“包勇被人家打坏了,伤重得很,请老爷示下。”贾政问:“谁打他的?”门上说:“这也是他自作的,当年有个柳湘莲,曾经打过薛大爷的。”贾政道:“闻他出家去了哎。”门上说:“是他做了道士,今年春间回来,住在玉皇阁。夏天就在大殿前搭了一座擂台和人家比力。包勇今儿见他连打倒了三个人,心里不服,便和他耍起拳来。先写定了:各人情愿,打死不论。谁知腰里着了一脚,胸口着了一拳,跌下台来,又碰伤了脸额。

现今躺在炕上,不住的哼。”贾政道:“这狗才,自己讨死。

如今不过请个外科医医罢了。医不好也只由他呢。”门上应了几声“是”,退出去了。

贾政依旧问小钰道:“《曲礼》‘刚日柔日’怎么解的?”

小钰道:“甲、丙、戊、庚、壬五奇为刚,乙、盯己、辛、癸五偶为柔。”贾政说:“不错。”又问:“‘由’字底下加个‘! #’字,是什么字?出在那一经上?”小钰道:“‘若颠木之有由繃枿’,出在古文《尚书》,谓已倒之木,更生孙枝。

今文《尚书》作由蘖,音义亦同。”贾政说:“《诗经》‘町疃鹿朝,毛苌训町疃为鹿迹,《通雅》讥以为泛,究竟该怎么解?”小钰道:“该依朱注‘舍旁隙地’为是。”祖孙正在讲得高兴,忽见王夫人带了李纨来到书房,说道:“老爷大喜,婉淑生了一个男孩子。”贾政说:“什么时辰?”王夫人道:“刚才落地。”瞧表是酉初一刻。贾政喜欢道:“很好。你快去陪着他罢。”王夫人道:“老爷给他取个名儿罢。”贾政道:“现在早桂盛开,就叫桂哥儿罢。”王夫人便笑嘻嘻的进去了。

贾政又向小钰道:“天色晚了,你也回园去罢。”小钰答应了就回到园来,只见众姐妹在那里投壶。小钰问:“先生呢?”

众人说:“还在婉姐姐房里,我们先出来了。”小钰问:“你们投的壶,那一位投得最好?”众人说:“自然要让彤姐姐第一。”小钰道:“赌什么?”众人说:“赌打手掌。”小钰立着看了一回,说道:“太近得很,让我来投个远的。”便一手拿了壶,走到对面山子上放下。复身回来抽了五枝箭,说道:“若有一枝中在耳内的,就算我输。那个敢来和我赌?”舜华道:“我不来赌。”彤霞说:“我来。”小钰就提起箭接连掷去,五枝箭却端端整整插在壶正中口里。彤霞说声“不好”,忙要跑开。被小钰一把拉住,把他手掌挖开,轻轻打了五个。优昙说:“彤姑娘原不该和他赌的,他天天在那里射箭抛弹,练熟的了。”瑞香道:“我也来试试。”便使劲儿掷了两枝,都送不到半路就掉下来了。小钰也挖他手掌来打了两下。大家笑做一堆。只见老妈走来,说道:“天已黑了,还在这里闹什么?

先生等着吃饭呢。”众人听了只得回到馆里,同吃了晚饭,小钰便进到上房,叫丫头传话到兰哥甄氏跟前道喜,还要看看小孩儿。贾兰果然抱到房门口给他看了一会。小钰才回到园来,只见舜华皱着眉在那里叫疼。小钰问:“为什么?”舜华道:“我今儿个高兴,多投了一会子的壶,使了劲儿。这时候胳膊上疼得很。”彤霞笑道:“你不得诀窍,这投壶倒别使劲的。”

小钰道:“妹妹这样娇弱的嫩腕,原不该十分使劲的。”连忙就坐到他身边扯了他的臂膊,放在自己膝上轻轻的揉一会、捏一会,又敲一会。舜华道:“好些了,各人睡罢。”三人安息下去。

小钰想起包勇,向日打刀枪、办弓箭很出力。如今叫道士打坏了,该替他报报仇才好。只是说明了,老爷、太太、奶奶必不许去,就是众姐妹也要拦阻。翻来覆去想得了一个诡计,才放心睡去。

第二日一黑早,便起来梳洗了。跑到上房,见贾政正在王夫人房里吃点心,端整要上衙门。小钰请了安,王夫人说:“今儿又不是朔望,来做什么?”小钰道:“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东岳帝君,说我受了仙书没去谢谢,不知道理。今儿回过老爷、太太,要出门去拜拜岳帝。”王夫人道:“很该的,我却忘记了。”不知贾政许去不许去?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玉皇阁小儿角力杏花村孤女完姻

贾政听小钰说要去拜谢岳帝,便道:“该去的。”一面传了周瑞、焙茗跟随速去速回,一面自己就上衙门去了。那小钰又去禀知宝钗,回到园中吃了早饭,换件小袖夹紧身,用汗巾拴了腰,加大套裤,靴统上把护膝缚紧,外罩一件大褂子。回明岫烟出门。骑上马问周瑞:“玉皇阁往那边走?”周瑞说:“老爷吩咐到岳庙烧香,怎么要往玉皇阁呢?”小钰道:“想是老妈们传错了话,实在要到玉皇阁去的。”焙茗道:“快掉过马来,亏了说的早,不然一东一西差的远了。”三人说着话,一径往玉皇阁来。进得山门,小钰留心一看,果见正殿前好个大空院子。当中高高搭起一座擂台,离台七八尺,四围立个木栅,栅内铺的细沙。栅东西各开一门,有许多人守着,以下放打擂的人进出。台上东西两边各布一步梯子。栅外看的人挨挨挤挤,十分热闹。台上坐一个道士,年纪约三十上下,身上扎扮得武将似的,十分威猛。焙茗忙到阁下大殿上点烛焚香,周瑞引着小钰上去拜了四拜,复身出来对周瑞道:“我们且站着瞧瞧热闹去。”焙茗也高兴瞧打架玩儿,就指着东廊下道:“那边有张方桌子,小爷站在上面瞧去。”小钰说声“很好。”

就在人群中挤将过去,站在桌上。只见一个长大汉子,紧一紧腰带,叫开栅门,踏梯直上。那道士见有人来,就摆一个金鸡独立的势儿,缩着一只脚,擒着两个拳等他。那大汉上了台,就使个猛虎出林势扑将过去,道士不慌不忙,把双拳一架,那只缩起的腿就往他小肚子上一蹬。汉子连忙躲闪,几乎跌了一跤。道士的手脚快,趁势又一飞腿飞过去,正中他的腰眼。哎唷一声,扑身便倒。道士提了他两只脚,往台下一撩,直往沙里甩将下去。汉子狠命的挣将起来,那眼里、耳里、鼻里都沾了些沙,乌珠撑不开,双手掩着脸在沙里瞎跳。众人呵呵大笑。

一人说道:“这样一个大汉子,原来没用的。”一个说:“你别轻量了他,他是山东粮船帮里第一个有名的好汉水手呢!”

小钰才想要上去,只见西边梯上早走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和尚上来。周瑞道:“这个和尚想必是少林寺里来的,谅来有些本事的呢。”只见柳道士把身子一蹲,双手一拱,摆个夫子拱手势等他,那和尚就使个鹞子翻身势滚将过来,道士把身往旁一侧,趁势将右臂曲肘向他胸口挺将过去。那边正扑过来,两凑势,劲儿就大了,把个和尚仰跌朝天。道士就提起拳头在他小肚上狠捶一下,和尚着了急,叫声“阿弥陀佛,饶我狗命罢,受不得了!”道士笑一笑,提了他的双腿往台下倒栽葱插将下来,巧巧把个和尚头插入沙里,连肩膀多没着了。和尚两只脚不住的乱搋,又将双手狠命一挣,才得拔了出来,可怜急得满头冷汗,粘住了沙子,竟看不见眼睛鼻子,就像个芝麻拌的糖球儿一般,立脚不住,躺在沙上不住的叫疼。看的人又大笑起来。小钰正要解了衣上去,又见一个黑胖妇人,身穿蓝布小袖短袄,月白布搭连束着腰,黑布裤子用红绳扎紧裤脚,一双鱼边鱼大脚,走到栅边也不开口,把栅门一扳,就扳倒了一扇。上了梯。便使个秋蛇入洞势,凶凶的抢入前来。道士见来势勇猛,忙退了几步,摆个双手推门势,照他两个奶头上迎过去。妇人将身一侧,就是一个泰山压顶势。双手往他肩上扑将下来,道士顺着势使个牛献角的势儿,两拳护着脑袋,直望他小肚子碰去。妇人慌忙退后,已是着了一下。生了气,把左手往上一格,右手就往他裤裆里撩去,名为一把撩阴。道士哎哟了一声,忙用个乱劈柴势,把双拳往下一揿,架格开了,没有撩着,两个就劈劈拍拍的打做一堆。约有两三碗茶时,柳道士料难取胜,把身子一纵,纵过那婆娘头去,落下来,恰好两背相对了。道士就将一个倒扑腿飞过去,这靴后跟正中了他的两腿中间。那妇人阴门受了伤,叫声“好踢”,双手捧了小肚脐,疼得受不祝道士掉转身躯,双手向他肩背拍去,底下用靴尖把他小腿一钩,扑通一声,覆身栽倒。还想抢过去捶他腰眼,那妇人慌了,把脚往他脖颈上一钩,道士不提防,扑身倒下,脸正碰在他的裤裆里,连忙缩出来。妇人将身就地一滚,滚下了台,坐在沙里骂道:“狗道士,使巧劲儿赢了我,我少不得要来打个还风阵的。”旁边人认得那妇人的,说道:“他姓李,浑名黑鲤头,有名的私盐头儿。手下有二三百的徒弟。这道士惹了他,只怕不得安静呢。”小钰忙把外褂子脱下,撩给焙茗道:“你拿着。”

周瑞忙叫:“别脱,怕受了凉。”小钰并不答应,飞身一纵,像个燕子儿一般,飞过台来。道士见是个孩子,那里在意?也不摆拳势,伸着双手去抢他的脚,谁知来得劲儿大,抢他不祝这两只小小的粉底靴儿往他脸上一蹬,哎唷一声,仰面跌去。

若是小钰趁势在他脸上一踹,不用说,这道士的脑袋就踹扁了。

亏了小钰往旁一跳,提起一只靴子往他大腿上扎实一踹,道士受不得,像骡子叫似的喊起来。小钰便把腿在他屁股上略略一蹬。道士一个狗吃屎,往前抢去三四尺的地,鼻尖额角上的皮肉通擦去了。忙又把屁股一掀,小钰又是一脚,豁刺一声抢下台去,直抢出了栅栏子外,往人头上落将下来。有个书呆子,带了个玻璃大眼镜,仰着头,觑了一双眼,嘻开一张嘴,正看得十分有兴,不防那道士像饿老鹰一般扑将下来。书呆子忙叫道:“来不得的--”声犹未绝,已是劈面下来了。扑的一声,望后便倒。后面打翻了一个糖担儿,连卖糖的小厮也碰倒了,旁边还带着碰倒了两个人。眼镜也打破了,砸了满脸的血。五个人满地乱卷,倒像毛坑里的粪蛆一般。小钰得了意。就在台上乱跳乱舞,开了一个四门,依旧跳回东廊桌子上来。周瑞嚷道:“小爷,何苦来?把我的魂也吓掉了,快回去罢。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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