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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书

7.4 万字 · 约 3 小时 31 分钟 · 10 / 10

会员可开白话

西楼月,杨柳声沉五夜风。

好信忽从青鸟至,高情岂逐晓云空。

叩头寄复馨卿道,早赐佳期慰病中。

诗去数日,一夕,红英又以小笺密报云:

日来偶染小恙,欲作一诗走报,意不能就。昨闻王姓求姻,家君将有允意。郎宜速去遣媒婉恳,若稍迟一日,事即不谐矣。至嘱,至嘱。

生接报,展转反侧,一夜不睡。晓起辞归,婉转恳母以白于父,父首肯曰:“可即日遣媒致意。”而翁终以兄妹为嫌,坚却不允。

翌日生至,夫人慰之曰:“因亲结亲,吾所至愿。但缘尔妹,昨已许归王司业之子。今后郎须不时顾我,毋得以姻事不谐而致疏阔。然郎但肯着力攻书,奚患无千金佳偶耶!”

是夜红英又潜出,告生曰:“小姐以亲事不就,时刻堕泪。顷已命妾收拾金珠,约于次夜随郎逸去,不识郎能买舟作远遁计乎?”

生沉吟良久曰:“事亟矣,若非此计,何以得全。我有舅氏苏暗仲,迁居吉水,不若到彼暂依,以俟更图良策。”红英喜曰:“此计最可。”

次日中午,生即雇舟,舣候于涌金门内。将及更余,遂从后扉逸出,相扶下船,和衣假寐。俟至水关一启,即促出城。

风帆迅速,只两日间,已抵吴江。俄而烟雾漫空,晚风骤起,遥望城市,犹有五六里之隔。舟人相顾失色曰:“旋风甚紧,若再进前,必致覆没。曷若傍崖炊饭,以俟风息之后,方可到城停泊。”

时生、琬深以远离杭省,可保无虞,呼酒一醉,相拥而卧。

俄闻红英大呼曰:“有贼,有贼!”生惊起一看,乃舟人父子曹春、曹亥,持刀明火,抢入舱门。生惊唤曰:“汝等意欲何为?”曹亥亦大喝曰:“汝奸拐妇女,而利其金帛。我父子殊抱不平,直欲斩汝之首耳。”生乃跪恳曰:“所有金珠衣饰,尽凭取去,但乞全我三人之命。”

言未绝,曹春已将巨斧照头一劈,岂料斧才及项,铿然一声,即见火星迸起,而若有物隔住。春亦失惊曰:“汝岂不应死于刀斧之下耶!”乃揪生衣领,双手一掇,投入江中,遂转身持斧杀琬及英。

其子曹亥,色鬼也,爱琬姿艾,以身遮救曰:“儿将三十,尚未有子,此女娇小堪怜,愿乞留之。”春亦见琬貌美,犹豫未决。

琬、英即跪请曰:“妾本良家之子,蹇因狂童引诱,遂致私奔,贤父子杀之良是。倘蒙矜怜愚弱,宥妾二命,愿图厚报。”

亥又力为劝解,春意乃止。及启观囊箧,金珠累累,约值千余金。春、亥喜甚,呼酒对酌,不觉过饮尽量。亥伏于几,春亦斜靠蓬窗,颓然而醉。

亥妻田氏,性极妒悍,惟恐亥欲留琬为妾,乃谓琬曰:“尔虽暂免一死,日后终被戕害。吾实怜汝二人,乘其醉卧,意欲纵汝上崖,汝等亦感德否?”琬、英泣下如雨,为之跪谢曰:“果蒙恩释,死且不朽。”田氏挥手曰:“汝但速去,迟则祸及矣。”

时船尚去崖尺许,琬与红素性娇怯,而以心慌意急,只奋勇一跨,已上芦汀,遂一步步相扶至岸。

是夜云遮月黑,陌路崎岖。正在慌急之际,忽见红灯一碗,远远火光相烛。琬遂趁光检路而走,约行数里,其灯不远不近,仍又在前。

琬已不胜倦惫,呼谓红英曰:“离船既远,二贼料难追至。遥望树林茂蔚之处,必有人家,我欲向彼茅檐暂时存憩,汝意可否?”

红英叹息曰:“我亦十分疲困,莫能前进矣。”遂相扶而往,挨近茅庐,忽见红灯悬在树杪。仰首一看,门上有一匾曰“怡老庵”,又见左壁粘一乡宦示谕云:“照得本刹乃女僧空照焚修之所。”

琬大喜曰:“既系尼庵,我等就在此寄迹。”向扉敲唤久之,始有一尼披衣启问,即空照也。琬稽首作礼,备述被难之由。

尼亦黯然变色曰:“原来是一宦家小姐,乃遭此危辱,可惜、可恨。但荒山虽可暂避,而以僻处旷野,时有棍徒骚扰,只恐小姐如此容色,不能免祸,奈何!”

琬曰:“妾闻大士慈悲,唯欲救人苦厄,姑姑既皈莲座,岂无慈悯之心?况妾闭户潜踪,谅亦不致惹祸。”尼遂首肯。

自后琬在庵中,时写小画,托尼出卖,以作香烛之资。而春去夏来,每一思念谢生,不觉涕泗交下,肚肠寸寸裂矣。

生以是夕撺入江心,随波荡漾,自谓必死。飘至数里之外,忽遇浮木,得以凭附至岸。沿途抄化,抵吉水时,已旬余矣。

苏暗仲见生褴褛之状,惊询其故。生不以实告,托言游学被劫,暗仲急命更衣,再三抚慰曰:“贤甥既至,此地亦文学之薮,不妨久住肄业,毋得望云增感,即作返棹计也。”

无何,有水部胡逊公者,将赴金陵,阻风暂泊,生以年谊投刺往谒。忽见舱屏悬画梅花一幅,上题七言绝句二章云:

雪谷冰崖质自幽,不关渔笛亦生愁。

春风何事先吹绽,消息曾无到陇头。

其 二

小窗春信不曾差,昨夜东风透碧纱。

笔底欲传乡国恨,南枝为写两三花。

花朝后三日,古杭兰斋女史题

生朗咏一过,掩面唏嘘,几欲泪下。逊公怪而问之,生对曰:“此画乃小侄亡妻之真迹也。”

盖兰斋女史者,琬之别号,先时以诗赠生,尝用此印,故生志而不忘。因详询其何自而得,逊公曰:“乃姑苏钱惠卿所售也。”

生即连夜至苏,以问惠卿,惠卿曰:“君但至吴江十里,访问怡老庵尼空照,即可知矣。”

生又附舟至县,沿村访觅,始抵尼庵。时已昏暮,向扉轻扣数下,寂无应者。遂大声疾呼,始有人在内遥问曰:“来者为谁,莫非是钱塘谢天骏否?”生连声应曰:“然,然。”

俄有老尼,启送延入,生慌忙问曰:“小生果系钱塘谢七,不知姑姑何以预知其来?”

老尼笑曰:“某虽山野朽姿,久与玉仙为伴,君欲晤一心上人否?”言未既,琬亦趋步而出,与生抱颈大哭,备叙神灯指路,得至尼庵始末。复蒙观大士托梦云:“‘尔夫幸遇浮木,得以不死,只在某月某日,当至庵中相会。’以是预知郎之来也。但郎得何消息,辄肯踪迹至此?”生亦备述遇画相寻之故。

自此便在庵中肄业,改名入泮。旋逢大比,既中乡闱,复获南宫奏捷。锦归之日,遣人持书报父。

父即驰白宋翁,翁叹曰:“此皆不肖女之愆,岂能独罪七儿。今既获第,便当相好如初,不复更记前事矣。”

遂遣人至苏,接生到家完聚。其后生以兵部主事,历官至太常寺卿,告乞终养至家。

尝以扁舟过禾,登烟雨楼赋诗吊古,俄见一人方巾华服,从者数辈,亦至楼上闲眺。时生葛巾便衣,止一书僮步随,其人略不相顾,凭栏踞坐,旁若无人。

生意不堪,询其姓字,其人应声曰:“子敬姓曹,敝居即在南岸。”还以问生,生未之答,书僮曰:“家主是太常寺谢爷,尔亦知之否。”

其人踌躇不安,起身逊坐,因谓生曰:“敝居咫尺,颇有园亭花木之胜,如不见弃,愿乞枉驾一观。”

生亦游兴勃勃,遂渡过南岸,步入其园。竹栏潇洒,花径逶迤,果人间别一洞天也。其人慌忙备茶,茶罢随又备酒。

数杯之后,生欲起身作别。复以金莲杯送过。生爱其精妙,复转杯底细看,上镌五字云“兰斋女史制”。不觉暗暗惊异,立唤书僮取银三十两,以绐之曰:“我爱此杯形式精雅,欲令匠工照样制造,特以此银暂押杯去,君意允否?”其人欣然曰:“持去可也,何用押为。”

生复遣僮细细诘问,始知其人即舟子曹春也。因以所劫之姿,起家巨万。又值族孙某获领南都乡荐,故尔改换巾服,而生亦不复识认矣。

既归武林,即以金莲杯白于臬司,立提二凶拷讯定罪。其后曹春得释,曹亥竟死获中。计其享受仅十年耳。

嗟乎,贫富命也,世之横得而荣者,未尝不以横废而死。财利之不可幸求也,亦既彰明较著,而贪得徇利之夫,比比皆是,直至樱祸而不知悔,亦愚矣哉!

后有山阴徐渭,为赋宋琬诗曰:

黄莺啼时芳草暮,春深难把兰心固。

一见潘郎即有情,涌金便是琴台路。

从来才色自相怜,失行何须低尔愆。

三载禅关缘已证,至今松月尚娟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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