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美人书
7.4 万字 · 约 3 小时 31 分钟 · 3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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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丹为题,而实欲以诗挑动。小莲亦解其意,而注念已久,故即续和完篇。虽以粉垣高隔,不能窥视,而吟咏之声,亦颇听得仔细。
次日晓妆初罢,云娥自线铺中买线而回,袖中取出一缄,曰:“隔壁赵婆适于门口遇见,特以此缄央我送与小姐。”及转身时,又云:“内有机密事情,必须悄递为妙。”
小莲已喻其意,即拆而视之,乃是空笺一幅。细观笺后,另有寸楮楷书细字一行,云:
偶咏名花愧未工,忽闻佳句和墙东。
匆匆特托青鸾谢,一幅空笺意万重。
小莲虽有婢,而所喜惟一云娥。每令其买取针线簪珥之物,不时出到门首。朱生询知其详,故嘱管门媪赵婆以缄传递。小莲哦咏数四,恻然动念,将欲以诗为报,而犹豫未果。
一日早起,方欲临镜靓妆,忽见云娥以目偷送,小莲会意,呼与登楼而问之,又出一笺,曰:“此亦赵妪所寄也。”展开一看,仍是七言绝名,其待曰:
重门消息杳无传,惆怅莺啼日暮天。
幽思难凭鹦鹉说,满怀春怨在花笺。
小莲看毕,徐谓云娥曰:“朱郎才貌,我固怜之。然堂有严亲,身无彩翼,何得屡以淫词传寄,设有漏泄,能无惧乎!今后汝见赵妪,当力为拒绝,而不可更受其嘱也。”
云娥曰:“彼系公子腹心,妾为小姐手足,两相谨慎,奚防漏泄之虞?然欲回绝那生,必得小姐数字,不然妾虽推拒,恐未能断绝其意也。”小莲沉吟半晌曰:“汝言良是。”遂书绝句一章云:
珠履曾无草色侵,春风长闭绣帘深。
刘郎何事频传怨,错认无心作有心。
诗去数日,朱生复以珠玉厚赂云娥,乃赋《浪淘沙》一词,托今持送小莲云:
凝想画楼中,人倚东风。尽传娇小胜芙蓉。梦里无凭空绕遍,十二巫峰。花落晚烟空,无日相逢。再烦青羽诉愁衷。莫把相思孤负我,满简啼红。
小莲怅然叹息曰:“古为遴美相从,怜才订偶,前以私期,后成正匹者,亦往往有之。顾今重门杳隔,耳目众多,设或一涉莠言,身名交败。何朱郎不能相谅,而乃寄怨之深也!”遂以白绫帕绣诗一绝,以答朱生曰:
欲图相见浑难见,欲罢相思却又思。
只恐相思无了日,特拈愁句倩郎知。
自后怨词恨什,不时传寄,两下相思愈炽,虽则鱼雁时通,只恨佳期无日耳!
无何,又是牛织相逢之夕,小莲临风长叹曰:“嗟乎!天上双星,犹有一年一会。而何人间之寂寞,长如此也。”既而群婢催唤曰:“夫人命请小姐,巧筵完备,已设在中庭矣。”
小莲愀然曰:“汝等既知我病体缠绵,不胜风露,即应回复夫人,何必又来相唤。”
及群婢退去,四顾寂然,遂又叹曰:“巧不如拙,我既命薄如斯,又何必更向天孙乞耶!但不知朱郎此时意况何如,可能为我而有银河路隔之悲乎?”
正在踌躇叹息,云娥悄然潜步而至,曰:“早间赵妪又以一礼付来,因值小姐熟睡未起,锁在镜箱之内。试于灯下取出一看,以便回复那生。”
小莲即时开箱取简,展而视之,其书曰:
今夕何夕,又是灵鹊填桥,天孙欢会时也。何独卿与鄙人,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孤窗抱影,伤如之何!日来病体愈深,人事俱废。不知卿可见怜,而能设计,使侬得一亲近仙容否?不然,秋风一起,白云红叶,更是销魂时也。特烦毛颖代叩妆台,拳切拳切。
小莲览毕,怃然泣下曰:“朱郎,朱郎,何犹未谅妾心?”阖户挑灯,以草回启云:
天上相逢,人间寂寞。此心耿耿,唯有泪沾衣耳。妾性最喜妆裹,虽在病中,未尝草草。今自数月以来,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哉?乃来札云云,似未深谅。家严闺范,君所知也。世无古押衙,使妾何以为计?若获天从人愿,则机会自生;设有不然,子但索我于冥漠间耳!扶病挑灯,匆匆草复。惟希清照。不一。
是夕之后,小莲即卧榻不起。其体似热非热,稍进饮食,即时呕吐。每每延医看治,猜拟不一。及以汤药进,辄倾掷于地曰:“我病岂药石所能愈乎!”
亲戚中有来问者,即瞋目怒叱诸婢曰:“我头目烦眩,恶闻人声。汝等疾去辞谢,不必进房也。”惟云娥至,则与抱头密语,或时叹息不已,泪如雨下。
其时新到府尹与张公同年至契,公乃择日具宴相款,云娥即为小莲设策曰:“是夜男妇俱有执事,则后房必然空寂,可于早间约定那生。将至更阑时候,妾与乳妪只推伴侍小姐,妾守中门,乳妪疾往后扉,把那生引入,藏匿内房。小姐又推以厌闻嘈杂,驱出群婢。日间饮食,妾与乳妪多取分啖,则好事可谐。而经旬累夕,亦可以无患矣!”
小莲点首曰:“此事犹恐不稳。若或可为,汝其慎之。”
及备宴之夕,合家男妇果在厅前灶下,纷纭往来,而朱生遂得以乘间窃入。
云娥乃驰告夫人曰:“小姐今夜觉暂安稳,即令云等掩帏寝息,以图一晌安眠。唯恐夫人处有甚使唤,所以特来禀复。”
夫人喜曰:“若思静卧,疾便可愈。此间支应有人,妆与乳妪自行伴睡可也。”
是夕乃中秋前三日,明月溶溶,幽辉满榻。朱生喜若遇仙,小莲疾已全去,而绸缪彻夜,其欢恋可知也。因值房帏深邃,又与夫人卧榻前后各别,所以一住旬余。日则掩帏潜迹,夕则并枕同衾。娇含豆蔻,已为浪蝶偷香;艳绽樱桃,悉任狂蜂采蕊。而洞房之雅趣,人间之乐事,无逾此矣!
一夕,欢狎之后,小莲泣谓朱生曰:“妾以重郎才貌,遂涉私期。然此身一失,断无别归之理,必须谋划成姻,以完妾行。毋使蒲东有抱恨之莺,琴台起白头之叹可也。”
朱生曰:“蒙卿厚爱,没齿难忘。设有负心,死于非命。”
小莲曰:“子今回去,事当若何?”朱生曰:“即托媒氏,再以姻事力恳于尊君。设或仍前不许,又当勉力图谋。成则并首百年,不成则付之以死。”小莲谢曰:“君能如此,妾可以无憾矣。”
自此又经信宿,始得乘便,仍于后扉送出。朱生既回,感忆幽欢,痴迷竟日。乃赋诗托谢曰:
梦入神仙境,纱窗月色凉。
娟娟殊粉黛,款款效鸳鸯。
嫩质疑无骨,柔肌信有香。
还怜欢易散,何日更徊翔。
小莲见诗,微微含笑,亦酬以绝句一章云:
郎心妾意两相坚,誓作鸳鸯交颈眠。
若得西风怜锦翼,一双飞去渚兰边。
朱生乃觅张之至戚,许以厚赂,而托其力恳于公。公性素耿介,每事坚持初意,而莫能挽回。
无何,公以前任事发,有旨逮问。而南都冢宰某公者,公之座师也,熟知公以非罪被诬,乃为具疏辩解,始蒙优诏获免。
小莲疾令云娥以寸楮密报朱生,曰:“君但恳得冢宰某公,转致家严,则姻事立妥。因家严感激其恩,方欲图报耳?”朱生大喜曰:“冢宰公,予祖之相厚同年也,与吾父亦最契密。有此机会,事必谐矣!”
及公以币帛往谢某公,某公笑曰:“盛惠决不敢领,惟年侄朱匪紫年将弱冠,尚未议姻,若肯以令爱字彼,愿执斧柯。”
公唯唯曰:“若他人言,决难听从,今辱恩师鼎谕,敢不遵命。”
然公虽允,心实怏怏,归而叹息不已。呼谓小莲曰:“吾以年及耳顺,止汝一人,思欲得一佳士以配汝。岂料朱生又托某公作伐,使我谊不可辞,业已许彼矣!由汝命薄,毋咎吾之孟浪也。”
小莲喜极,即归卧内,作书以报朱生曰:
下妾齿在笄年,性耽柔翰。所以兰膏继晷,觅五宇以凝思;鸳锦停梭,揽一编而沉诵。虽南陌有花,恒绝踏青之躅;西楼见月,长慵弄酒之觞。而心匪怀春,志存梅素也。夫何君以诗投,妾从屏觇。牡丹月下,欣闻白雪之哦;宋玉楼东,惭次锦貂之续。遂致郎有绿绮之挑,妾无白水之拒。而为婢媵所诱,顿涉私期。心实惭惶,颜多腼腆。虽辱誓盟缱绻,安知严命从违。而静言思之,未尝不流汗浃背也。
兹幸冰方鼎重,仰沾少傅之休;椿诺恩深,俯惬桃夭之愿。遂获明侍巾栉,掩护私愆。而了却相思,莫寄青鸾之帛;永谐好合,奚牵绣幕之丝。所以遄报佳音,顒俟早输白璧。惟郎垂鉴,慰我斯心。临楮不胜欣庆之至。
朱生得书,即时择吉,整备纳聘。而婚期即订于明岁仲春,公已允议矣。
未几,公获迁,除按察司廉使,出镇建南。敕命严速,拟于春初莅任。公以去家迢远,而膝前只有一女,若于归后,岂能携往任所?况朱生亦不能远出,遂议停止,且俟任满而归,另行选吉。
朱生闻而骇然,莫知为计。仍欲恳于某公,某公方值抱病。守候旬余,始获一书,而公已启行二日矣。
朱生惘惘如丧魂魄,至晚忽闻报曰:“公以风阻,犹未起程。”生乃遣使星夜到船投递。
公接书启,视书内备云:“女大须嫁,既已订期,何必更议”等语。公犹豫未决,以问夫人。
夫人曰:“某公既尔力恳,女儿亦以路远不服水土为忧,况届吉期止差二日,何不令彼即于舟中娶去,亦省却尔我暮年一事。”
公不得已,乃令人到家送过奁具,至期迎娶合卺毕,即买舟同送,直至百里之外而归。
彼此柳眉晨画,玉盏宵斟。或以新咏联裁,或以凤箫吹和。虽鸳鸯之在兰浦,翡翠之在云衢,无以喻其婉娈相洽之意也。尝以闺中即物为艳体诗,各赋五绝。先是小莲诗云:
纤影差差挂夕阳,美人欲卷恨偏长。
瑶阶莫道春风隔,时透寒梅一缕香。
上珠帘
新裁绡觳覆牙床,几度停针未敢忙。
若爱鸳鸯奴自绣,要描梅蕊只凭郎。
上纱帐
清光圆满似蟾蜍,日照云鬟仔细梳。
妾面何如郎面白,更烦分辨莫模糊。
上菱花
拂拭香奁绝点尘,调脂扫黛日相亲。
妾家夫婿同张敞,玉镜常羞说太真。
上镜台
皎洁新裁似月圆,时因扑蝶向花边。
郎怀出入恩长在,岂逐秋风叹弃捐。
上纨扇
朱生亦分赋五绝云:
欲从绣榻效鸳鸯,翠幌先焚百和香。
侬不放卿卿恋我,日高犹懒着衣裳。
上合欢床
孔雀双栖软玉屏,避风岂止护银灯。
只愁醉舞娇无力,留待佳人倦后凭。
上玉屏
啼莺催唤踏青忙,亲剪红罗向绮窗。
凤头不满三分阔,犹把鸳鸯绣一双。
上红绣鞋
杜若青青花遍开,寻芳拟欲到楼台。
却嫌女伴皆罗绮,翠袖须从新样裁。
上春衫
两幅鲛鮹剪顶圆,横长三尺白绫鲜。
并头只把莲花绣,为怕郎从足后眠。
上绣枕
更有宫词一百首,备极新艳,而原稿散失,无从传录。先是朱生家亦有牡丹一本,其色浅红,即今所谓“玉楼春”也。每岁吐花不满百朵,至是一枝抽出数茎,其花繁衍,遂有数百,而大如盂盏,色变深红。
每至秾艳之际,生与小莲设茵席于傍,赏玩竟日,至夜亦留连不忍去。尝以紫锦作幔,以五色绡为球,系于枝上。又觅松萝及阳羡茶,煮以清泉,时时设供,及花谢则叹惋累日。
朱生又有山水癖,每欲出游,则与小莲偕往。所到之处,必缀题咏。而小莲年将三十,其美艳绰约,犹似十六七岁时。其肌体凝香,时作兰花气。生家故多美婢,若在莲傍,便觉形秽,故生终身不置一妾。
忽一夕,小莲梦一仙女珠冠霞帔,乘彩凤而下,笑谓莲曰:“天下将乱,子何尚留尘世。明日中午,吾在海山候子,无相忘也。”
及晓述以告生,生愕然曰:“吾梦亦如是,岂尔我命该绝于今日耶!”
遂呼侍婢具汤沐浴,将至中午,果同时无疾而卒。生年四十,小莲仅三十九耳。遗命葬於牡丹花下,家人不敢违,遂为营葬。
自后每岁牡丹开时,明月之下,家人往往窥见生与小莲携手立于花底。或微闻笑咏之声,至晓则见苍苔上一巨一小足迹宛然,而花色则又繁艳无比。至五年后,遂有鼎革之变,而牡丹忽即枯死,生与小莲亦无复现形矣。
卷 四
崔 淑
引
烟水散人曰:“予闻海外有国,以昼之所见为虚,夕之所梦为实。然则梦亦可凭,而非尽属虚幻也。昔者楚襄王昼寝于高唐,而梦神女曰:“妾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此一证也。杜丽娘梦感柳梦梅而死,二三年而复得柳梦梅以生,又一证也。
乃说者以为巫山妖梦,宋大夫之寓言;牡丹传奇,汤临川之臆说。则其事之不足据,固可信矣。乃以予所闻崔淑事,甚奇而相传确实。即淑自叙,亦备著其灵异,岂亦谬而不足凭欤?
嗟乎!世之熙熙攘攘,劳形毕虑于功名富贵之间者,何一非梦?而独疑于梦之不足信,又安知天壤间果无神女、丽娘之事,而疑其谬诞耶?
虽然,予之传崔淑者,又非特以其梦奇而已。夫以淑之才情双丽,举世罕俦,而委身于卖菜佣,岂不可悼!自非觉以奇梦,而使之更缔良缘,将不贲恨,郁郁而死,又安得文彩陆离,显暴于斯世耶!
然则人苟有才,必为造物所忌,而亦终为造物所怜。世之负才零落者,当守其忌而翼其怜可也。故吾于崔淑之事而重有感焉。亦于淑事而信其为美人有足传者。
集崔淑为第四。
明成化年间,有崔淑者,吴县崔永龄之女也。永龄嗜酒,性极豪放,而不修小节。所以困踬于廛间,莫能振拔。
淑生四岁,即颖慧异常,其祖崔浚,尝教之读诗,一过目即了了成诵。及年十七,姿色姣艳,其妙尤在双目,黑白炯炯,神气湛如秋水。每一回眸转盼,则百媚皆生。故当时每以莺莺为比,无不羡慕。然因永龄不事生产,踯躅市井,所以名士旧家,耻与联婚。
有一刘子重者,家居负郭,祖遗隙地数亩,以种蔬果为业。闻淑之美,而思欲谋以为偶。细访永龄踪迹,高阳徒也。遂乘间邀入酒肆,并拉龄之好友郑玉峰。
酒既酣,永龄掀髯而笑曰:“刘兄年虽少,而兴致最佳。向来景慕,未获一会。今忽叨领盛设,使我何以为报?”
玉峰曰:“刘君少年朴茂,异时发迹可期。今闻令爱犹未纳聘,若肯许配子重,可称快婿。”
永龄又笑曰:“原来刘兄尚未受室,小女虽丑,愿配君子,郑三哥即月下翁也。”
玉峰犹恐醉后所许,醒或变易,复与坚订而别。即于数日之内,行过聘仪。
淑微询其人、其家何如?永龄极口赞誉曰:“家颇温饱,所居近城,而有园圃花果之胜。至其人之温茂、美丽,诚一可意儿也。”淑亦私喜。
无何,将及于归,淑忽夜梦一绿衣女,近前邀请曰:“天妃娘娘与夫人有旧,今特邀往一会,幸祈速行。”
朦胧之间,淑已升车揽辔,绿衣女引导前往。须臾,至一城郭,将入门,有绛帻吏呵止曰:“尘凡浊质,何得冲犯仙界!”绿衣女亦低声喝曰:“奉有懿旨,尔曹不得擅阻。”
及入城里许,但见宫殿巍峨,金碧焕映。遂舍舆步行至内,两旁执事员役俱是年少女子,其妆饰绝似内苑宫娥。将及殿阶,即闻紫衣女扬言曰:“二品夫人晋谒。”
只见珠帘一卷,殿内有人高声传敕:“娘娘有旨,请速相见。”淑即历阶而上,行拜跪礼毕,命取绣墩坐於西首。偷眼看那天妃,金冠绯袍,乃一十六七岁美貌女子也。
天妃笑问曰:“昔在圆峤相会之事,今尚记忆否?”淑茫然不知,但唯唯而已。
既而有一士人,白面修躯,衣冠甚伟,自东而进,其参见拜跪之礼如淑,即命东首坐定。
天妃指淑而谓士人曰:“我以此子托为汝室,汝宜善视之。”遂命左右捧出袍笏为赠,士人再拜领谢而去。
天妃又谓淑曰:“我以与子旧交,怜尔命薄,今已托于杨藩司,无忧不富贵矣!”即宣近侍:“可陪夫人进内吃茶。”
淑至殿后一室,器皿精洁,房拢宽敞,当庭玉兰一株,花正艳发。逡巡间,复为绿衣女引出前庑。
忽见一男子手中执刃,从后遥呼,将欲刺淑。淑惶骇趋避,遽然而醒,但见月转西轩,夜将半矣。
次日以告其母,其母喜曰:“此是好梦,儿必贵显无疑。”
俄而成姻后,但觉子重鄙陋之状,如许如许。加以室如悬罄,瓶无储粟。唯有青藜绿苋,荡摇于春风中耳。淑暗暗唏嘘,深恨为父所误。尝作诗以自悼其命薄云:
妾家茅屋大如斗,绕屋萧萧唯碧柳。
柳上啼乌到晓闻,室中烟火午时有。
紫燕嗟呀空绕梁,黄鹂惆怅飞去久。
东邻桃花艳艳开,西邻少妇红粉腮。
两家富贵相仿佛,时时斗草赌金钗。
妾惭荆布岂堪伍,在家出嫁同一苦。
妾心岂怨夫婿贫,妾心自恨薄命身。
愁来唯有泪盈把,雨打残花空梦春。
又有绝句三首云:
桃花开日草初肥,门掩东风泪满衣。
几度自怜还自慰,嫁鸡只合逐鸡飞。
其 二
晓窗睡起独凄然,黄鸟声中倍可怜。
莫道妾家空过节,未逢寒食已除烟。
其 三
春来亢旱更堪忧,草亦枯黄菜岂留。
麻苧裙衫俱卖尽,幸存青镜照梳头。
自此郁郁不快,时托吟咏以自遣。忽一日,刘子重有事入城,淑独自持罂灌圃。既而夕阳在山,倚扉闲望。见一秀才自船登岸,趋步近前。淑将掩扉而退,忽见其衣巾面貌似曾会过。心下恍惚寻思,秀才已近身相唤曰:“小生舟行偶泊,闻说此间蔬圃有菜可卖,即是宅上否?”
淑转身进内,徐徐应曰:“即是妾家。”秀才亦便随后步入,徘徊四望,微笑曰:“花径萧疏,茅檐潇洒,乃有此位娘子,莫非是桃源中人耶?”
淑摘蔬一把,置于地上,低声唤曰:“蔬已摘下,君自取去。”秀才曰:“不知该钱几枚,容当奉纳。”
淑回鬟偷眼觑那秀才,温雅不俗。便推辞不受曰:“值得几许,何必赐钱。”那秀才携蔬作谢而出,淑亦步至扉边。
不料刘子重已回,在对岸远远望见,疑有私奸情弊,不胜愤怒。一入门,即厉声诘问。
淑正色曰:“那生系远方人,素昧平生,偶尔泊舟买菜,君何多疑耶!”子重曰:“汝无巧辩,吾已熟窥久矣。既系无私,那人临行为何几次回盼,汝亦何消送出?况菜既卖去,得钱几枚,其钱安在?”淑无钱将出,一时语塞。
子重大怒曰:“怪道每日间颦眉长叹,原来自有心上人。罢罢罢,从此各散,我岂为汝被人唤作龟子耶!”遂写休书一纸。
明日清早,催淑起身。淑大哭曰:“妾虽愚昧,颇谙闺范,岂不知以礼自持,乃肯做此丑事。况与君已三载夫妻,未尝反目,今何忍以杯影致疑。一旦即欲弃妾,使妾归身何处?亦安忍弃君而去。”子重曰:“我既体汝,听汝另嫁。”
淑揣意不可回,只得含泪而行,作《弃妇吟》一章。其诗曰:
可怜妾薄命,十七归良人。
三载操井臼,晨昏同苦辛。
嗟彼远方士,乍见岂与亲。
君乃妄疑妾,割绝夫妇恩。
妾既被弃逐,何敢向君论。
所悲名枉陷,父母必怒嗔。
寸心已摧绝,流泪满路尘。
一别难再返,叩首重自陈。
如蒙剖妾意,感恩千载春。
淑既被弃,崔永龄留归家内。虽则溺爱,却因体面不雅,每每诘究事之虚实,淑辄唏嘘不止。
永龄叹息曰:“因我酒后轻诺,误汝终身。今又无端污蔑,汝且耐性暂留,我将央出原媒,与之辩理。设或仍前坚执,以汝才貌,怕没有好人家求娶耶?”淑低首默然,唯堕泪而已。
瞬息年余,永龄已托郑玉峰分解至再,而刘子重执意休绝。
原来子重邻家有女,小字媚姑,与刘私染情密。且多厚赠,而嘱刘休崔娶己。故子重坚执为辞,而乐于淑之另嫁也。
一日,淑在厨下,忽闻门上有剥啄声,悄从门隙一看,其人非别,即是去年泊舟买菜之秀才也。淑奔告永龄,永龄整衣出见,询其来意。
秀才曰:“小生杨汝元,浙江山阴县人氏。曾于去春路经贵邑,偶以泊舟买菜,获遇令爱,不过邂逅相逢,实无他意。岂料令婿刘子重,隔堤窃视,疑属奸情,立将令爱休退。今某叨中乡闱,公车北上。念及今爱剪蔬相赠,乘便诣谢,乃忽询闻此事,使某中心抱歉。虽则行止无亏,其祸却因某起,但不知令爱可曾改嫁否?若犹未也,只恐被诬名辱,人以为嫌。小生新值丧偶,愿续此姻,所以特来造渎耳!”
永龄笑谢曰:“若蒙雅爱,不弃寒陋,岂惟表白小女名行,便得以了却终身。”当即唤出面谢。
须臾淑出,翠减遥山,红含玉颊,向前敛衽,细述其被弃之由。
杨生曰:“顷已询子邻妇,备知其详。奈因试期已迫,不能暂留。权以金簪一枝,聊表鄙意。容俟试后,即图归就姻盟。子宜保贵,毋使花容憔悴也。”
淑曰:“妾乃弃逐陋容,岂堪奉事君子?感蒙厚爱,愧无为报,口占一绝,以既君诚。”遂吟曰:
被逐含污泪满襟,何缘今日再逢君。
襄王纵觅高唐梦,羞向巫阳化彩云。
杨生笑曰:“鄙人只知重貌,岂意卿更能诗,敢不和咏一章,以酬白雪。”即吟云:
当时相见原无意,今日重来洵有情。
莫说侬家西子艳,还夸萧寺遇崔莺。
淑曰:“君乃青云伟器,妾实蒲柳陋颜。拜领佳什,唯有感愧而已。”时已日暮,杨生重为订约而去。
俄而春试过后,三月初旬,即见纷纷报捷。淑买试录一看,则杨汝元已中八十四名进士。
永龄喜曰:“术士每言儿命主有贵,夫今果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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