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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书

7.4 万字 · 约 3 小时 31 分钟 · 8 / 10

会员可开白话

至今浣纱石上,响 廊边,使人睹遗迹而恋恋也。

余又尝读长恨歌及陈鸿所作外史,杨玉环既罹马嵬之难,而上皇思之不置,而托术士,觅扣仙扃,亲谒玉妃于海山瑶阙,得钿合、金钗,以为报。始知美人之生,必非凡质;而美人之去,仍返丹丘,非臆说也。

吾郡有谢五云者,秉姿灵秀,托想幽玄,遵有飧霞仙去之迹。惜乎未及百年,而世无知者;余虽闻其事,而未详端末;考之郡志,则郡志不载;讯诸故老,则故老失传。嗟乎,岂徒付之源水落花,雪鸿爪指而已耶!

忽有以残编求售者,余检阅其内,则有载及谢姬遗事,仅五叶,共得诗十有五章。余遂有所据,而为点次成传。

或曰:“仙史下谪,方为美人,信如子说矣!但既有仙都羽化之灵姿,何必谐风尘伉俪之俗偶!而谢姬所配丁生,不能如萧史共骑彩凤,则又何也?”余曰:“不然,天上既无不识字之神仙,人间安有不配偶之美女。而况身无灵骨,岂得高翔;夙业未完,必须偿满。此天台失路,刘晨赴七载之盟;蓝桥捣药,裴航得玉杵之合。子又何疑于五云耶?”

集谢彩为第十。

谢彩者,字五云,秀州谢彬吾之女也。彬吾年四十而无子,乃与妻朱氏往祷于曹王庙。暮归,而朱氏梦一神人,授以白兔,柔洁如雪,兔旁渐有五色云起,冉冉四合,竟围绕于朱氏之怀,遂觉而有娠。及临产之夕,云霞拂户,香气氤氲,直至昧爽,方闻啼响。

无何,彩年十岁,教之书,即能书,教之奕,即善奕。随所指授,靡不工巧。

忽有化斋老妪,见而惊叹曰:“此子乃璇妃之第三女,何忽谪凡耶?”彩亦顾妪而笑。彬吾将欲延而问之,旋失老妪所在,因以问彩,彩曰:“此乃东海姚姥也。”

其后彩年十四,柔肌纤质,不胜绮罗,而妖冶之态,使见者惊讶失色,以为神人。

时有吕生者,父为显僚,佳公子也。闻彩之美,拟欲纳为继室。彬吾意将许之,而彩坚执不从。

朱氏力劝曰:“吕郎贵显,既已甲于一郡,矧又名士风流,不失为郄家书婿。汝乃执迷不允,何也?”彩对曰:“儿虽女子,非贪赫赫之势,而深厌夫室家之情欲也。盖赤城霞起,原萦出俗之心;青鸟音来,即促凌虚之躅。而况斑衣缺舞,难以暌违;梅实未三,岂堪宜室。愿怜鄙志,请免慈怀。”

朱氏曰:“儿虽秉志幽芳,亦须体怜白发,从来无不嫁之女子,亦未闻凡质可以成仙。汝何习荒唐之谬说,而弃父母之恩命乎!”

彩曰:“儿蒙抚鞠,岂敢忘恩,但母亦未知儿之素心也。儿盖从玉女弹九气、受八素诀。行将筑室空山,而以文杏为梁,云母为幄,规连珠树,矩泄瑶泉。然后取琼籍万卷,熏以龙脑,袭以法锦,碧珧截砚,琉璃贮匣,儿乃逍遥徙倚于其间。则又仰掷云轮,手携霄辔,守胎灵而思录气,逐毛女而追飞猿。渴饮琼浆,饥餐硕果,鹤司丹灶,兔捣玄霜,不亦仙居之逸趣,物外之幽娱,又何羡乎人间夫妇之情乎!虽然宿缘未了,春债应偿,尚须迟之数载间也。虽欲曲从恩命,其如天曹姻薄,未曾注定何!”

朱氏虽嗤其妄,不能强抑而止。

彩尝拟《仙游诗》十绝,备附于左,其一云:

足底云轮指上莲,幻踪偶尔寄风烟。

晚来归就壶中卧,谁识壶中更有天。

其 二

十二峰头岚气青,霓裳摇曳佩丁丁。

葫芦收括乾坤物,云雨风雷日月星。

其 三

结个幽庐在石尖,悬崖瀑布挂珠帘。

谁人识得仙家意,八卦炉中火自添。

其 四

麻姑七日下经家,长爪翻思背可爬。

一念才萌姑已悉,银鞭忽自暗中挝。

其 五

雾幌霞屏接紫虚,为缘修道好楼居。

近逢七七时经过,传得瑶池宝篆书。

其 六

源水桃花历乱开,神仙有窟在天台。

若非流出胡麻引,刘阮那能入洞来。

其 七

自吸流霞上碧霄,海山万里任逍遥。

青鸟遣为传信使,白云收在担头挑。

其 八

香风吹下蕊珠宫,路遇巴园对奕翁。

笑问先生何处去,揪枰移在玉莲峰。

其 九

千年灵芝似野蔬,万余年鹤豢如鹅。

洞门不闭丹炉静,唯有松花绕涧多。

其 十

洞庭遥接海波平,夜集灵山讲内经。

客到却惭无供设,特将人液醉先生。

一日,彩谓其母曰:“昨有蓬莱使者,约儿于今夜二更同到海东一往,至第三日午夜始归。愿母早晚看护,每夕必须燃灯至晓,勿使猫鼠惊扰儿体。更有一事,明日午后,有云间丁七郎者,必来谒见阿父,愿为留住,以俟儿归。”

朱氏莫测其意,但唯唯而已。是夜更余,彩即上床,以被覆面而卧,既而沉沉睡去,四肢俱冷,唯胸腹微有温气。

次日傍晚,果闻有客,称自松江来访,朱氏急问:“是丁七官否?”僮曰:“非也,止有一张秀才耳。”

既而客去,朱氏出问翁曰:“适来何客也?”彬吾曰:“乃表兄丁仲可之子,自幼继与松江张翁为嗣,今以入泮,暂归一望耳。”

朱氏即以彩言为嘱,彬吾曰:“我约以明日设款相邀,俟来赴酌,当即留住也。”

及至第三日夜分,彩果徐徐苏醒,披衣起坐。朱氏问以所之之处,彩曰:“儿于前日卯时即至海东,谒见玉城仙史,展礼方毕,遂有九天诸母、青城、圆峤各洞真人,靡不驾云跨鹤而至,互相讲晰太上神咒、玉虚清净道德真经。及讲论既讫,仙乐竞宣,弹云璈而击玉磐;天厨荐馔,斟琼液而进玄芝。既经信宿,儿即辞谢而出,归憩于灵鹫峰巅。邂逅玉女,赠儿以火梨二枚,儿啖其一,置一于袖。”

计其所往,凡三昼夜,而停留在彼,已有两日两夕,其间往返不过一昼夜间耳,乃行三万六千七百余里,虽御风奔骏,无以比其疾也。

即于袖中取梨,以奉朱氏。朱氏以为仙果,呼起彬吾,将欲分而食之。岂知梨才入口,味极苦涩,更有一种秽恶之气,不觉呕吐狼藉。彩乃叹曰:“此梨食之,后天不老,乃以甘香鲜脆之味,忽尔变为苦恶,岂非仙不易几乎!”

因问丁生已至,可曾留住否,彬吾曰:“彼欲去甚亟,特以汝嘱,勉强馆留于后园,未知儿意何若?”

彩曰:“儿与此生宿缘未绝,应为夫妇。明日且以兄妹之礼出与见后,父可从容婉导其情,谅彼继父已殂,必肯入赘。况以青青子衿,亦足为门楣增重矣。”

彬吾欣然笑曰:“我亦绝爱丁郎才貌兼美,若得为婿,我所愿也。”

即于次早日出见丁生曰:“弱息与侄乃嫡表兄妹,容当唤出相见。”

丁生含笑而起,未及措辞,而罗裙袅袅,玉佩珊珊,彩已明妆丽服而出。

但觉回眸转盼,光彩射人,丁生暗暗惊异曰:“谁意吾妹有此绝色,岂非仙姝下谪耶!”既而从容向翁曰:“小侄年逾弱冠,室乏齐眉。虽获游庠,家无担石。况自禾郡至松,仅仅带水之隔,即觉于老叔处音问时疏,今于临别之际,不无浩叹耳。”

彬吾曰:“张翁既已去世,吾侄理合归宗。若未聘妻,我以彩儿字汝,意下如何?”

丁生慌忙离席而拜曰:“既蒙恩眷,敢不拜从。”是夜彩赋绝句二章遣鬟持赠丁生曰:

三生一笑旧姻盟,石畔桃花月下笙。

惆怅沧桑经几变,于今才了昔年情。

其 二

银汉昭回月在天,香风吹散碧纱烟。

玉京何必崎岖觅,咫尺云屏证宿缘。

丁生即裁一律,托鬟回报云:

蕊珠宫里玉婵娟,谪下人间岂偶然。

秋浦芙蓉初映水,晓栏芍药乍凝烟。

避风已把瑶台筑,伴月时将柏子燃。

见说姻盟原宿世,惭非萧史荷君怜。

有丁仲文者,生之族叔也,即日倩仲为媒,择期纳币。及成姻三日,彩谓丁生曰:“今夕偶有二三女伴,远来相候,茗果之物,烦子预备。”丁生曰:“当具酒肴,岂持茗果已乎!”彩笑曰:“非子所知,彼乃不食烟火者也。”

既而更阑月上,则有美婢数十,各持锦衾绣褥、玉壶金炉、茗盏纱灯,连袂杂沓而至,顷刻间,铺满一室。但见绮锦宝玩,金碧相映,光彩陆离。须臾更有三姝,霓裳绡衣,乘风冉冉而下,皆有凌霞闭月,遗世独立之容。彩含笑出迎,即与三姝见毕。

三姝笑曰:“妾辈今夕特为贺喜而来,敢问新郎何在?”彩急令生出拜,呼其衣绯者曰“玉城仙史”,衣白者曰“苕上君”,衣紫者曰:“少室灵妃”,次第见毕。

玉城仙史曰:“妾辈无以为贺,敬具千岁苓一茎,玉芝、交枣、桃脯各一篚,上清玉液一瓿,聊与佳夫妇作一宵清话耳。”

于是布席环坐,诸侍女选为行酒,其味清香甘冽,诸果亦极鲜美异常,信非人世所能尝者。

其始彩与三姝俱话昔时瑶岛相会之事,苕上君曰:“自从谢妹临凡,妾等蟠桃大会,已经三度。每每想及当时,未尝不临风而忉但也。”

少室灵妃曰:“别后至今,居诸几何,不觉时衰物变,海中行复扬波矣。”既而叹曰:“月白风清,际此良夜,洵可谓‘四美具,二难并’矣,可无佳句赋以见志乎!”遂互相推逊,玉城仙史朗声吟曰:

风飘飘兮云悠悠,云收风息兮,挂新月而如钩。感当时之旧事兮,欣今夕之良会。酌以玉液兮荐以桃修,想彼瑶台寂兮云幌幽。夜鹤怨兮晓鸾愁,何我姝之花不返,以尘绊而迟留。空丹灶于祖洲兮,祖凤驾于三秋。谅尘缘之易尽兮,终当与子会笙鹤于群玉之山头。嗟斯晤兮旋别,述鄙愫兮绸缪。

玉城仙史吟讫,次至苕上君,以玉如意击案而歌曰:

吞吐日月兮啜其英,浩气磅礴兮得长生。糠秕浊世兮,高蹑乎太清。虽天上之无愁兮,羡人间之有情。溯清风于子夜兮,乐故人之瑟琴。白鹤舞兮丹凤鸣,会看迎子之驭,而复上乎瑶京!

歌竟,酒至少室灵妃,扬袂起舞,再拜而歌曰:悠悠浩劫兮逐逝波,茫茫大地兮,崇者山而卑者河。何世人之迷昧兮,骛于名利而纷拿!岂知太清之上,更有神凝无谧,超出乎尘劫之外,终乾坤而不磨。只俄顷兮可以遍游于九有,笑尘世之百龄兮仅刹那。子不见夫樵者观奕兮烂其柯,是知清虚之理莫测,神仙之乐居多。抽子之佩兮慨且歌,于焉不醉兮如此良夜何!

少室灵妃歌竟,彩以瑶簪击玉缶而歌曰:

金乌既坠漏箭频,城头月挂银粼粼。

流光照我四座宾,赠我以酒歌阳春。

忆昔瑶台会群真,云璈玉磐俱杂陈。

既讽丹□复清论,天花四散萦我身。

于此一别沧海滨,宿缘未断旋谪尘。

厄满二九始缔姻,桃花绕洞空白云。

白鹤怨我未返轮,灵台郁结思莫伸。

庸知鸾驭俄相亲,际此良夜逢故人。

留连莫惜倾玉樽,须臾展我眉上颦。

从兹碧落与清津,时修尺一通雁鳞。

何当解缚重作邻,淡扫双蛾朝紫宸。

彩既吟讫,三姝复命斟酒以送丁生。丁生方欲逊谢,忽闻异香飘动,旋有白鹤蹁跹鸣于松顶。玉城仙史笑曰:“此来者得非是湘君乎?”

言未既,即有一姝从鹤背而下,笑向三姝曰:“若等既访谢妹,曷不遣使相邀,岂以予非知己而见却耶!”苕上君戏曰:“但恐为着虞天子,不肯暂离,故不敢相屈偕行,何得以此见责乎!”

湘妃亦戏曰:“汝若不为文大夫留恋,亦何至坐卧苕宫!”苕上君曰:“终不若湘江之浒,竹上泪痕斑斑,至今尚在也。”

玉城仙史含笑而起,疾取琼卮,斟酒以劝湘妃。湘妃乃吟曰:

吴水迢遥接楚云,瑶台清露滴黄昏。

当时虽向苍梧望,休信斑斑竹上痕。

俄又酒至丁生,亦朗吟一绝云:

云车鹤驭下瑶空,拜谒群仙愧莫同。

他日蓬壶重聚会,愿为鸡犬托玄风。

丁生吟毕,时已城头坎坎,鼓声欲曙。湘妃起身先别,随后三姝与彩握手立谈片晌,腾云冉冉而去。

丁生笑曰:“我于前日一见芳姿,亭亭玉立,殊有林下凤,窃自疑讶,恐非人间丽色。岂知仙卿果系玉女临凡,但不知与某有何宿缘,幸蒙错爱至此!”

彩曰:“妾乃蓬莱第一峰璇妃幼女,与君原有未了之缘,应堕尘寰,结为夫妇。但须秘密,慎勿扬与外人知也。”

丁生自此精神秀发,亦觉大异于人。及视人间美色,恍若尘土。

郡城府付有一巨浸,名曰南湖。因以两湖相并,亦名鸳鸯湖。湖心有一烟雨楼,为一郡之胜。每于春日,宿雨初销,淡烟轻锁,桃花夹岸,水光潋滟之际,彩与丁生时以小艇出游,留连尽兴。一日午余人散,彩独自登楼,凭栏凝眺者久之,乃长吟一律云:

春风迟我一登楼,红染夭桃绿未稠。

百里练光烟细衬,四周晓色雨初收。

渔歌每自芦中起,画舫还从霁后游。

我欲骑鲸从此去,须知直北是瀛洲。

丁生虽善属文,而自恨诗不如彩,每每辍翰。自后恩好日笃,晨夕无间,如此者六年。

忽一日,彩谓生曰:“今夕玉城仙史又来相望,将欲授子以炼神养气之诀,子可暂辍牙签,以作竟夕之话。”

俄而玉城仙史止从一小鬟而至,彩已步出中庭迎候。玉城曰:“自别之后,倏忽已逾六载。所恨者,天各一方;所喜者,子之尘限将满。然予今夕之来,不独订子以升举之期,实欲指悟丁郎,早割痴迷之性,得与故人联床话旧,庶不负此良夜矣。”

彩欣然笑曰:“予已摘下松花酿酒,剪芝作饼,候驾之来,盱衡已久。”遂携胡床,相对坐于月下。

丁生问曰:“某乃浊质愚资,未识仙机三昧,但以尘凡迥隔,偶尔获配夫妻。夫既有所始,亦必有所以终。愿乞阐示迷津,获登觉路。”

玉城曰:“阴阳配合,乃造化生生之理。子尚未知所以始,安能究其所以终!故欲以道诏子,恐有未喻,不若先以人事诏子,子必了然。今夫人者,参天地而并立,超万物而独灵,故能保性全真,除邪去欲。上则可以飞升白日,下则可以却病延年。夫既人而可以为仙,则知仙亦可以下谪,而况姻缘已定于五百年之前,即在造化,莫能转夺。此五云所以投凡,而吾子得以配偶,皆一定之数,而不必疑者也。然既有所自而来,亦必有所自而去。子不见夫朱颜绿鬓,有能至老而不变者欤!夫妇好合,有能至百年之外,双全不失,而恋慕如初者欤!然而讵独夫妇,凡在世之贵贱相循,盛衰移易,木遇春而荣,水至冬而涸,升沉递降,靡不皆然。则知其始也,既已忽然而合;其终也,亦必忽然而散。子又何疑而始问之耶!故达者,不以得失为欣戚,不以去就系思维。而割断藕丝,铲除痴爱,可以益寿,可以完真。”

丁生曰:“蒙恩剖示,使其已豁然领悟矣!但不知某亦得为刘安鸡犬,而蒙提挈,共臻仙境否?”

玉城曰:“六年之偶,止有未了尘缘;五浊之躯,岂能攀髯附上?盖蝶乡梦觉,始悟三生;鸳谱名消,方超八界。而神仙亦岂易几者哉!古来证道虽多,全真不一。有以凡胎而上升者,有以五兵而尸解者,有以脱骸全性而为仙者,皆因功力有浅深,故造就有高下,然未有不具夙根而为仙者也。子固未能一蹴而至,然苟循道而行,孜孜不息,他日或有所获,亦未可知耳。”

丁生曰:“愿闻致道工夫何由而始?”玉城曰:“我留一诗,子宜牢记。”遂朗诵云:

求厥道初,端倪莫测。

杳杳冥冥,以诚为宅。

玄之又玄,呼吸之间。

不矫不疾,无倚无偏。

变化反复,玄牝之谷。

以实为虚。静而匪独。

戒之慎之,毖尔玉烛。

丁生俯首跪听毕,玉城曰:“子宜诵熟是诗,他日遇见一耳道人,必能为汝解释,求道之功尽于此矣。”

言讫,漏下已将四鼓,复悄然密谓彩曰:“丹灶寂寥,玉扃久闭。子宜速办工夫,以俟限满之日,即至海东相会,毋得久滞人间也。”遂凌风作别而去。

自此彩即绝除粒食,每日止啜茗果,掩扉静息,而颜愈红嫩。

忽一日,将及傍晚,呼生入告曰:“妾之谪限已满,与郎恩好止于今夕矣!”

丁生听罢,不觉唏嘘哭仆于地。

彩扶起而笑曰:“有合必离,世之常事。独不记玉城仙史所嘱,而乃为无益之悲乎!唯至三年之后,君如遇厄,只须呼我三声,即当为尔解救。”乃徐徐朗咏一绝云:

幻身虽则堕春风,不入轮回业障中。

二十四年浑一梦,去来无迹彩云空。

吟讫,复与丁生备叙十洲胜境及仙游之事。从容谈笑,无异恒时。

俄闻仙乐铿锵,异香拂郁,而彩即端坐而逝矣!遗命以《黄庭经》并已诗集为殉。

及举殡之日,轻若空棺。丁生惊异,疾开柩而视之,止遗钗钿衣履、乱发数茎而已。丁生嗟惋累日,绝意功名,挈携囊箧,将欲遍游湖海。

一日附舟之楚,同载数人,皆胡僧也。见生行李沉重,候至险癖之处,将生缚而投水。

生乃连呼五云者三,俄有巨龟浮起,负而至岸。丁生既得上崖,其缚不解自脱。

及仰首一看,见彩身被五色霞衣,手挥麈尾,立于云端,数以麈柄东指,生即向东而往,不及里许,果遇友人商于楚者,乃与贷金而返。

但游历之处,缁遇缁流道侣,无不询求物色,而并无所谓一耳者。

忽一晚,投寓云门佛寺。

见一道人,趺坐于蒲团之上,双瞳炯炯如星。

丁生异之,讯其姓号,道人怒曰:“谁不知我冀州耳大道,汝独未之识耶!

丁生暗思:“耳乃番姓,若将大字一画移上,而以人字改下,得非即是一耳道人乎?”

遂示以玉城之诗,求其解晰。

耳大道捧玩惊叹曰:“此乃玉城仙史法语,今我诠解,无不可者。”遂逐一反复指喻,约有数千言。于时释道共听者有三十余人,皆欢喜作礼去。

其后丁生游于少室,竟不知所终。

卷十一

郑玉姬

烟水散人曰:余情痴人也,然于桃叶之下,未尝涉迹。盖自锦江秀色,独闻幻出涛情;西子湖头,未见再绳小武。而烟花到处,谁擅蛾眉;歌舞纷纭,孰堪倾国。绕地罗裳脂粉,妆成傀儡;满床明月笑啼,总属虚脾。

嗟乎,青楼寂寥,久已才色无闻矣!虽然江都名胜,秀毓琼花。彤管纱窗,绮罗绣闼,亦有人焉。艳夺朝云,名魁江左。三年蝶梦,暂扃杨柳楼中;一点冰心,偶住枇杷花下。余固知其为女郎也。然以曹大家之续史,文藻堪班;卫夫人之善书,楷草并绝,则又疑其为文雅士也。云轩夜出,空留明月之辉;玉洞时扃,怅返王孙之驾,则又疑其为高隐流也。日宴而起,竟夕而谈,片尘只事,不挂胸中,则又疑其为闲人也。语带烟霞,长斋绣佛,则又疑其为禅悟人也。不须驴背,句满奚囊,偶获新题,口霏珠玉,则又疑其为诗人也。然而一饮裴浆,遂骑秦凤,素琴在御,高髻新加,慎勿猜章台折后之柳,已匪是春风墙外之枝,则又仍谓之闺秀而已矣。是则校书足与并芳,而苏小岂能独步。至其删去尘心,譬若青莲出淖;亟循闺范,岂同柳絮随风,则又非二姬所能及也。

孔雀自怜其翠,每欲山栖,必先择置尾之地而后止焉。然禁中缀之以为帚,蛮中采之以为扇,甚有烹而为脯为腊。假使伊人迷而不悟,欲以才色情怜,奚免于妒雨摧残,狂风欺损,而异时车马冷落,悔将靡及。今已却秦楼月为并蒂莲,岂复有为帚、为扇、为脯、为腊之虞哉!故平康中粉黛,子所弗取也。而独采录以为美人者,亦匪特以其才其色而已。

集郑玉姬为第十一。

玉姬郑氏,江都良家女也,年甫十一,父母双亡。其叔郑洪四,市井无赖,假以殡厝为由,将姬买与妓女薛媚卿家。媚卿时已三十余,而以秀艳擅名,非数十金,罕得见其一面。及获玉姬,媚卿喜曰:“此儿异时才貌双艳,决不出我之下。”遂教以诗画琴奕,玉姬辄能领略。及年十六,名重一时,虽以江凤之善诗,沈娟之丽色,仲爱儿之画兰,皆自逊以为弗如也。矧维扬为南北往来来之冲藩,所以王孙公子络绎不绝。而娼妓之盛,亦未有过于此者。

然玉姬虽堕烟花,性极端重,尝于春日赋诗二绝云:

开尽棠梨三月中,牡丹芍药竞东风。

欲寻佳句酬春色,又被啼莺絮落红。

其 二

静掩重门昼不开,落花如雪缀花苔。

几回羞向东风立,蛱蝶何缘又入来。

南溟江司马尝访姬于舟中,赋诗为赠曰:

白云飞不去,为尔作衣裳。

艳质羞芳杏,纤腰拟绿杨。

似从天上谪,宛在水中央。

此别何时见,临歧欲断肠。

王百谷先生亦慕玉姬才色双美,特命楫师泛棹维扬,与姬盘桓数日。临别,赠以绝句二章云:

新月如眉雪作肌,澹妆浓束总相宜。

扬州向号胭脂窟,迥出胭脂是玉姬。

其 二

自怜娇小会吹箫,花比丰姿柳比腰。

二十四桥春独艳,何人不觅郑妖娆。

玉姬笑曰:“妾愧无羞花之貌,有辱君白雪之章。愿以红绡什袭,永作箧中珍玩也。”

百谷曰:“子尝为白门客,获交于马湘兰,其才足以及子,其貌平平,远出子下。夫以希世之容,年才二八,宜于此时,觅一有情郎,以为归足之地。岂可留连旦暮,作风中柳絮乎!”

玉姬听毕,唏嘘泣对曰:“儿命薄,不幸早失怙恃,以致堕落火坑。愚鄙之私,窃欲如君所谕,其如笼中鹦鹉,莫能遂愿何。”

百谷复慰之曰:“此地乃人文渊薮,子苟有心,何患无一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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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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