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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花月痕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47 分钟 · 11 / 32

会员可开白话

札了。”痴珠迟疑道:“这一调动,李大人就要远别了。”言下神气顿觉黯然。穆升不敢再说别话,痴珠就吩咐套车。用过早点,衣冠出门。先到卓然公馆贺喜,然后向谡如衙门来。

恰好李夫人晨妆已竟,便延人后堂,不免叙起分手的烦恼来。夫人道:“我们家眷是不走的。”说着,谡如也回来了,一见痴珠,便说道:“我此会吉凶未卜,累累家口,全仗照拂。”痴珠就慰勉一番。摆上早饭,换了衣服,三人同吃。谡如道:“游鹤仙前天寄银一百两,我因得此调动信息,便忘了。”痴珠道:“他如此费心,教我怎好生受呢。”谡如道:“这又何妨。”痴珠道:“也罢,此款就存你这里,再为我支出两个月束,统托你带到南边,转寄家中。”谡如答应了。

痴珠怕谡如有事,也不久坐,顺路便向秋心院来。此时积雨新霁,绿阴如幄,南窗下摆四架盛开的木兰花,芬芳扑鼻。秋痕方立栏畔,望见痴珠,笑道:“我算你也该来了。”痴珠含笑不语,携着手同人客厅。见秋痕穿件没有领子素纺绸短衫,却也大镶大滚,只齐到腰间;穿条桃红绉裤,三寸金莲,甚是伶俏。两鬓茉莉花如雪,愈显出青溜溜的一簇乌云。痴珠便默默的领略色香,凭秋痕问长问短,总不答应。秋痕急起来,说道:“你怎的做个哑巴,尽着瞧人,不会说话呢?”痴珠正色道:“华(髟曼)忉利,不落言筌。”秋痕笑道:“原来你参禅了,只怕你这禅也是野狐禅,不然便是打诳语。”说得痴珠吃吃笑起来。

恰好丫鬟送进茶来,痴珠放开手,吟道:“如今撒手鸳鸯,还我自在。”秋痕瞅着痴珠一眼,道:“你说什么?我却是鸳鸯结牢锁心头哩。”痴珠笑道:“算了,不说这些。我且问你,这几天好雨,你不岑寂么?”秋痕给痴珠这一问,觉得一股悲酸,不知从何处起来,忍耐不住,便索索落落流下泪来。倒教痴珠十分骇愕,说道:“怎的?”秋痕也不言语,半晌,起来拉着痴珠,咽着道:“我们里间坐吧。”

到了卧室,秋痕呜呜咽咽的说道:“若非这几天下雨。”只说这一句,便向床躺下,大哭起来。痴珠不知所谓,见秋痕前是一枝初开海棠,何等清艳;这会却像一个带雨的梨花,娇柔欲坠,正不晓得他肚里怎样委曲,自然而然也是凄凄楚楚。二人一躺一坐,整整半个时辰。

秋痕见痴珠为他凄楚,心中十分感激,便拉了痴珠的手,重新又哭。痴珠见秋痕拉着他哭,知道是感激他意思,便想起秋华堂席间秋痕两番的洒泪,又想道:“秋痕,你有你的委曲,你可晓得我也有同你一样委曲么?”痴珠一想到此,便似君山之涕、阮籍之哀、唐衢之恸一时迸集,觉得痛心刺骨,遂将满腔热泪,一一对着秋痕洒了出来,竟是一场大哭。哭得李家的男女个个惊疑,都走来窗外探侦。那两个小丫鬟只站着怔怔的看。倒是秋痕晓得外面知道了,转抹了眼泪,坐了起来,劝痴珠收住泪,故意大声道:“你呕人哭了,你又来陪哭做什么呢?”一面说,一面教跛脚舀了一盆脸水,亲自拧块手巾,给痴珠拭了脸。痴珠便躺下,秋痕唤小丫鬟泡上茶来。

又停了一回,秋痕见痴珠侧身躺在床上,半晌没有动掸,怕是睡着,便悄悄上来叫了一声。只见痴珠撑开眼,叹一口气道:“要除烦恼,除死方休!”秋痕不觉泪似泉涌.咽着声道:“不说吧!”就同坐起来。只听得檐前铁马叮叮当当乱响起来,一阵清清冷冷,又一阵萧萧飒飒。飞上撼木,刮地扬沙,吹得碧纱窗外落叶如潮,斜阳似梦。

秋痕向外间揽镜,更细匀脂粉,梳掠鬓鬟。痴珠正襟危坐,朗吟东坡的《水调歌头》道:

“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此际转觉儿女俗情,却被那几阵大风吹得于干净净,无复丝毫挂碍。便站起来道;“天不早了,我走吧。”秋痕牵着衣,笑道:“我今天不给你走。”就拉着手,仍向床沿坐下,噙着泪说道:“闹了半天,我的话通没告诉你一句。”痴珠沉吟一会道:“你留我,我这会却有我的心事!”这一说,把秋痕气极了,将鬓边一条玉钦拔下,就双手向桌上打作两下。痴珠要拦也拦不及。只见柳眉锁恨,杏脸含嗔,一言不发,就伏在床里薄被上,哽哽咽咽的哭。此时快上灯了,又刮了一阵大风,痴珠只得扶起秋痕,含笑说道:“我不走吧。”接着说道:“我不是不肯在你这里住,却是怕住时容易,别时为难哩。”秋痕噙着泪说道:“住了再说。”于是痴珠笑道:“花开造次,莺苦丁宁,我也只得随缘。”就唤跛脚进来,告诉他们叫车回去。

看官!你道秋痕目前苦恼是什么事呢?原来秋痕自见过痴珠之后,便思托以终身,他的爹妈也想.秋痕看重痴珠,能够来往,也免天天和秋痕淘气。后来见痴珠洒洒落落的,便没甚大望头了。十七这一天,钱同秀、马鸣盛、卜长俊、胡苟、夏旒五人作队从张家出来,便由李家门口经过,恰值狗头出来,一见钱、马,赶忙请安,邀请进来。这鸣盛是花案头家,自然到过秋心院,其余卜长俊二人,都不过公宴中见面,同秀是五月初五见过秋痕一面,就也无怨无德。只有狗头肚里那晓得鸣盛是不喜欢秋痕的,卜长俊三人不过是阔蔑片,只有同秀是个有名的大冤桶,十分仰慕;如今有缘扳得进门,那一种巴结,无庸笔墨形容。卜长俊三人也晓得其意,便十分怂恿起来。同秀这个人,本是傻子,那里晓得察言观色,却自答应了。幸而四下多钟,五人通去了。可喜天从人愿,靠晚竟下起滂沱大雨来,一连三日,这些人自不能来了。秋痕算定,天一开晴,痴珠必来,又立定主意,教痴珠住了一夜,此围就解,以后慢慢的好商量出身。不想痴珠一见面,就问他“这几天好雨,你不岑寂么?”在痴珠不过是句口头话;在秋痕想来,一则像他平日喜欢兜揽,这冤无处诉;二则怪痴珠全不晓得他的心事,竟然有此大相刺谬之语,所以百感俱集。以后痴珠又不许他住下,觉得天壤茫茫,秋痕一人,终久无个结局,所以痛入骨髓。如今痴珠住下,那一夜枕边吐尽衷肠,倾尽肺腑。

此时更深,月也上了,皎皎窥窗。痴珠叹口气道:“你的心绪,我无所不知,只是我留滞此间,是为着路梗,路若稍通,我便回家看母去了。我业经负了娟娘,岂容再误!而且你妈口气十分居奇,我的性情又是介介,异日怎样归结呢?”说得秋痕又呜呜咽咽的哭了。痴珠难忍,只得说道:“你的话,算我都答应了。”因吟道: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又吟道:

“夜阑闻软语,月落如金盆”。

口中高吟,心中十分悲愤,恰好那五更风声怒号,也像为他鸣尽不平一般。正是:

芳树多阴,雨帘未卷;行郎有伴,接叶当秋。繁香如不自持,冷艳谁能独赏?瑶琴楚弄,惊帘钩鹦鹉之霜;嚼蕊吹花,作天海风涛之曲。歌唇衔雨,珍伊手底馨香;浊水清波,堕我怀中明月。嫣熏兰破,轻轻语碎罗帏;波旋翠寒,猎猎风呼绫扇。江上之青衫未浣,尊前之红泪又斑。

蜡烛销魂,窗纱锼影,岂伤心人别饶怀抱?知天下事各有难言!捧皎日之琼姿,涩雌弦之台粉。天何此醉,我见犹怜。护持薄雾之裙,游戏凌云之笔。扫除一切,刚逢绝塞秋风;憔悴三生,莫问残灯影事。

到了次日,痴珠的定情诗,是四首七绝,云:

扬州一梦已十年,犹有新声上管弦。

最是获花萧瑟处,琵琶帘外雨如烟。

少小飘零恨已多,随风飞絮奈愁何!

浮萍还羡沾泥好,凄绝筵前白练歌。

画屏银烛影摇红,一片春痕似梦中。

安得护花铃十万,禁他枝上五更风?

敢将颜色说倾城,但解怜侬便有情。

夜合花开莲子苦,殷勤还与记分明。

从此秋痕一心一意,属在痴珠。不特生客不接一语,就是前度渔郎,也不许问津了。因痴珠说起采秋帐条绦有八字,就写了“结欢喜缘,成鸾凤友”一对,也亲自挑绣挂上。其实前生夙孽,此世清偿,烦恼无穷,得几多欢天喜地?频伽并命,也难比凤友写交!正是:

爱极都成恨,情深转是痴。

旁观明似镜,当局几人知?

欲知后事,且听下四分解。

第十九回 送远行赋诵哀江南 忆旧梦歌成秋子夜

话说痴珠次日,也晓得荷生病了,自秋心院回来,一路想道:“谡如将走,荷生复病,人生盛会,真不能常!”又触起秋痕告诉许多的话,到了柳溪,瞧着蓼家残荷,黯黯斜阳,荒荒流水,真觉对此茫茫,百端俱集!

廿三日起来洗漱后,作个小横披,是七绝四首。诗云:

朋旧天涯胜弟兄,依依半载慰羁情。

不堪携手河梁上,听唱阳关煞尾声。

金樽檀板拥妖姬,宝马雕弓赌健儿。

此后相思渺何处?莫愁湖畔月明时。

江北江南几劫灰,芜城碧血土成堆。

好将一副英雄泪,洒遍新亭浊酒杯!

滚滚妖氛黯阵云,天风鼓角下将军。

故人准备如椽笔,挥斥丰碑与纪勋。

又作一对云:

春风风人,夏雨雨人;

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便坐车来访谡如,把诗和联亲手递上。谡如展开一看,大喜,谢了又谢。痴珠就约二十五日过秋华堂一叙。谡如道:“这又何必呢?”痴珠道:“垂老恶闻战鼓悲,急觞为缓忧心捣。而且经略委余黻如河东缉捕,我也要饯行。花案上瑶华、掌珠,说是好的,我不曾见面,请他来与秋痕作伴吧。”谡如答应。痴珠顺路便约过黻如,又约子善、子秀,就来秋心院。两人缠绵情话,早是黄昏。

痴珠要去瞧采秋的病,就到愉园。红豆领上春镜楼来,小丫鬟早将东屋帘子掀起。痴珠进去,见帘幕风微,药炉香烬,床上垂下月色秋罗的帐,采秋坐在帐里,就如芍药烟笼,海棠香护,令人想汉武帝隔障望李夫人光景,说道:“我听荷生说你病,”正待说下,采秋早接着道:“荷生怎样呢?”痴珠道:“我是前日见过他,嗽得利害。昨日隔一天,想今日该减些。”采秋叹一口气道:“你教他好好保养吧。你和他说,我没有什么病。”痴珠答应。坐了一会,吃过茶,说些近事,就走了。回寓已有五下多钟。

过了一日,秋华堂也照前一样铺设,秋痕七下钟就来。早饭后,谡如先到,随后大家也陆续到齐。谡如领着众人往芙蓉洲汾神庙散步,从西院回来秋华堂,见席已摆好。痴珠送酒,大家通辞了。黻如首座,谡如第二位,子善、子秀第三、第四,以后位次,不用说是痴珠一人上首,下首秋痕、掌珠、瑶华三人团坐。

酒行数巡,掌珠唱了一支小调,瑶华唱了一支二簧。秋痕向痴珠说道:“我今天嗓子不好,你给我告个假吧。”黻如笑道:“你不唱,我说个令,你却要依。”秋痕道:“我便遵令吧。”黻如笑道:“还有一说,别人不管,你是不准眷代。”秋痕迟疑一会,也自答应。黻如便喝一杯令酒,道:“我这令是一个字,如因缘因字,困卦困字,将里头一个字挖出来,却得有本字领起,叠句《四书》两句。说得好,大家公贺一杯,说得牵强及说不出者,罚三杯。大家依么?”大家通依了。黻如道:“我如今说一个‘國’字吧,《四书》叠句是:‘或劳心,或劳力’。”大家都赞道:“好!”公贺一杯。

下首是子善,想了一会,说道:“我这字不好,是个‘囚’字,《四书》叠句:‘人焉瘦哉?人焉瘦哉’?”故如道:“字面不好,说得《四书》却极浑成,大家通喝杯酒吧。”下首是掌珠,情愿罚酒。再下首便是秋痕,秋痕却不思索,说道:“我说一个‘囿’字,《四书》叠句:‘有民人焉,有社稷焉’。”大家都拍手说道:“自然之至,我们该贺一杯。”

秋痕瞧着痴珠笑,痴珠急把脸侧开了,向瑶华说道:“琴仙,轮到你了,你想一个字,我替你说《四书》。”瑶华想一想,说个“囵”字。痴珠道:“这个字教我那里去找两句《四书》呢?你再说一字吧。”瑶华又想一想,说个“圄”字。痴珠道:“得了:‘始吾于人也,今吾于人也’。”黻如道:“错了。这两句是叠文,不是叠句。而且‘吾’字在第二字,该罚三杯。”痴珠道:“我说得太急,忘了。但我是替人的,罚一杯吧。”黻如也依了。

痴珠喝了酒,复向瑶华道:“你再说一字。”秋痕道:“已经罚了,还要重说作什么呢?”瑶华笑道:“给我再说一个吧。”掌珠道:“你有人替说《四书》,又有人替喝罚酒,就说一百个也何妨呢?”瑶华道:“我只说这一个,看他有《四书》出来没有。”大家问道:“什么字?”瑶华道:“囦’字。”痴珠鼓掌道:“水哉,水哉!”大家也哗然笑道:“妙得很!大家又该贺了。”于是子秀说个“田”字,《四书》是:“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谡如说个“曰”字,《四书》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大家也都说:“好!各贺一杯。”

痴珠道:“我说一字收令吧。”便说了个“固”字,《四书》是:一古之人,古之人”大家齐声道:“好!”黻如道:“我喝一大杯。”痴珠道:“我也陪一大杯。”

此时内外上下都上了灯,痴珠向谡如道:“回首七夕,不及一月,再想不到今日开此高筵!”便吟道:“死别已吞声,生别长恻恻。”谡如道:“我自己也想不到。”说着,两人神色都觉修然。

秋痕怕痴珠喝了酒伤心起来,便说道:“我有个令,大家行吧。”黻如道:“什么令?大家商量。”秋痕笑道:“我这令,是有贺酒,没有罚酒,做个破题。”痴珠笑道:“酒令要做破题,也是奇谈。”黻如道:“《桃花扇》上酒令不是有个‘冰绡汗巾’的破承题么?且看秋痕出什么题。”秋痕道:“我这题也是《四书》上有的。”谡如道:“又牙的令是《四书》,你的令又是《四书》,不是单作难我么?”秋痕向谡如道:“我出题,随着人做不做,你再想一个令吧。”谡如想一想道:“我还飞觞吧,是‘江南’二字,数到者,两人接令。”痴珠道:“好!秋痕,你出题吧。”秋痕道:“我的题是《四书》开章第一个的圜。”黻如道:“好题!”秋痕道:“谡如,你飞觞吧。”谡如喝一杯酒,说道:“子善、黻如喝酒:乘胜克捷,江南悉平。”痴珠拍案道:“好极!顾我老非题柱客,知君才是济川功。”就将大杯,教秋痕斟满一杯,向谡如道:“我贺你一杯。”于是子善、黻如也喝了酒。

黻如笑道:“行文、喝酒、飞觞,今日真是五官并用。”秋痕催着飞觞,黻如道:“我先交卷了,再飞觞吧。我破题得了。”便念道:

“所贵圣人之神德兮,刓方以为圆。”

痴珠笑道:“超妙得彻大家各贺一大杯吧。”于是大家各喝了酒。子善道:“听着‘江南’飞觞:青山一发是江南。琴仙、秋痕喝酒。”黻如便指着秋痕,笑道:“我要再给秋痕喝一杯:家在江南黄叶村。”痴珠吟道:“山中漏茅屋,谁复依户牖?’当下瑶华、掌珠各喝了一杯酒。秋痕便喝了两杯。

痴珠道:“我也交卷吧:大回在上,予欲无言。”黻如道:“运用成语,如自己出,我也还敬一大杯酒,大家也各人贺一杯。”秋痕催着瑶华飞觞。瑶华却瞧着痴珠,说道:“听我飞觞:青衫泪满江南客。出如、痴珠喝酒。”痴珠笑道:“琴仙可人也。”谡如道:“我也凑了两句请教吧:意在寰中,不言而喻。”痴珠喝一声“好”,说道:“谡如竟有如此巧思,我便要喝三大杯哩。”秋痕瞅了痴珠一眼,说道:“你真要拚命喝吗?”于秀道:“秋痕,你该两句飞觞,不要管别人的事,快请说吧。”

秋痕道:“我的头一句是:霜剪江南绿。该子秀、谡如喝酒;第二句是:寄根江南。也该子秀、谡如喝。”谡如道:“秋痕,你怎的算计我两个哩?”秋痕笑道:“多敬你两钟酒不好么?”便催掌珠。

掌珠笑道:“我没有诗句,怎好呢?”秋痕道:“你有现成句子都好。”掌珠又笑道:“我只有这四个字,说出来却自己要先喝酒了。”便一手举杯,向痴珠说道:“江南才子。”说毕,将酒自己先喝干,向秋痕道:“你也喝吧,这是冤你一杯酒。如今该黻如、痴珠飞觞了。”

黻如说道:“解作江南断肠句。谡如、子秀喝酒。”痴珠向谡如道:“官爱江南好。于秀、琴仙喝酒。”子秀道:“我共该四句飞觞了,一起说吧。第一句,是黻如、痴珠喝酒:论德则惠存江南;第二句,秋痕、宝怜喝酒:正是江南好风景;第三句,我同琴仙喝一钟:江南无所有;第四句,秋痕、宝怜再喝:黄叶江南一掉归。”秋痕笑道:“子秀你好!三句要我喝二杯酒!”

谡如道:“我说两句。第一句给痴珠、黻如喝:珥江南之明珰;第二句,我陪痴珠喝吧:江南江北青山多。”痴珠道:“大家通说了,我双收吧。破题是:默而成之,不言而信;飞觞是:魂兮归来哀江南。”说吧,噙着眼泪,将筷子乱击桌板,诵那瘐信《哀江南赋》,声声哽咽起来。

慌得秋痕跑到上首,说道:“你醉了,到炕上躺躺吧。”痴珠刚念得“信生世等于龙门,辞亲同于河洛,奉立身之遗训,受成书之顾托”四句,就给秋痕夺去筷子,便说道:“我没有醉,你不要怕。”黻如瞧着表,说道:“十一下钟了,我们也该散了。”谡如便催着端饭,秋痕早拧块热手巾递给痴珠。

痴珠转笑向黻如道:“醉却不醉,只心上不晓得无缘无故会伤感起来!”黻如道:“客边心绪,几百难言,放开些吧。”痴珠又觉痛心难忍,黻如也自凄惶,吟道:“乱后今相见,秋深独运行。”大家黯然。转是痴珠破涕笑道:“分手虽属难堪,壮心要还具在。”便吟道:“要闻除(豸契)貐,休作画麒麟。”大家都道:“好极!痴珠豪爽人,该有此转语。”于是吃些稀饭,洗漱一完,黻如三人和掌珠、瑶华就都散了。只谡如、秋痕十分难受,奈夜已深,不能不分手而去。

看官!你道痴珠这一晚,好过不好过呢?

且说荷生、采秋,病或不愈,愈后复病,直至八月初,甫皆脱体。这日痴珠无事,带了秋痕同来。适值刮风,秋痕见痴珠身上只穿两件夹衣服,便叫人回去取件茶色湖绉薄棉祆,替他换上。方卸去长夹祆,痴珠抠着小衫将手向背上搔痒,便把那个九龙佩露出来。荷生瞧见,也不言语,转说道:“风大,你快穿上吧。”

痴珠换过衣服,喝过茶,见采秋、秋痕同坐床沿,听荷生说那江南军务,讲得令人丧气,便吟道:‘哗夷相混合,宇宙一膻腥。”一人走来外间,见长案上书堆中有一本《鸳鸯镜》填词,就取来随手一翻,是《金络索》,填的词是:

情无半点真,情有千般恨。怨女呆儿,拉扯无安顿。蚕丝理愈纷,没来由,越是聪明越是昏。那壁厢梨花泣尽栏前粉,这壁厢蝴蝶飞来梦里魂。堪嗟悯,怜才慕色太纷纷。活牵连一种痴人,死缠绵一种痴魂,穿不透风流阵!

又往下看,填的前腔是:

蓝田玉气温,流水年华迅。莺燕楼台,容易东风尽。三生石上因,小温存,领略人间一刻春。恁道是黄金硬铸同心印,怎晓得青草翻添不了根。难蠲忿,怕香销灯灺怅黄昏。梦鸳鸯一片秋云,葬鸳鸯一片秋坟,谁替恁歌长恨!

忽然想道:“怕就是这一段故事。”便将序文检看,却是将《池北偶谈》“李闲谢玉清”一则衍出来,就不看了。

里间荷生说到“南北两营渍散,大帅跑上番舶”,大家俱笑吟吟坐听,都忘却痴珠。只秋痕看见痴珠出去外间,半日静悄悄的,便起来将帘子一掀,只见痴珠手上拿一本书,那两只眼睛直注在书皮上呆呆的瞧。秋痕不知其故,向前说道:“怎的?”痴珠也不答应。荷生也跟出来,见痴珠坐着发呆,秋痕站着发急,倒好笑得很,忍着笑道:“瞧什么,这样出神?”也向前来看,痴珠将书撂在案上,说道:“汝们都不懂得。”秋痕便扯过痴珠的手道:“不要讲梦话了。”痴珠又不答应。荷生也觉骇然,便叫道:“痴珠!你疯么?”此时红豆、小丫鬟都站在一旁。

采秋听荷生叫得大声,也出来瞧。只见痴珠笑道:“我那里是疯,我记那碑文。”荷生三人见他好端端说话,便也好笑,都问道:“是什么碑文?”痴珠道:“我四月间草凉驿作了一梦,见个双鸳词碑记,当时默了出来,只忘一半;至梦中光景,合着眼便见那个人,那个地方。自潼关以后,病了两场,把梦通忘了。这会碑文也只记得‘则有家传汉相,派衍苏州’十字,你道可恨不可恨!”荷生道:“你既然默了一半,便有底了,记他作甚?”秋痕道:“这有什么要紧事,也值得这样用心去想!人家说我傻,我却不傻;你唤作痴珠,不真个痴么?”采秋道:“这梦也奇,确确凿凿有篇碑记。”荷生笑道:“你信他鬼话!不过是他有这一篇游戏笔墨,编这谎话骗人!”痴珠道:“我要编个谎,什么编不得,却编个不完不全的梦?你不信,我明天检那碑记给你瞧,还是草凉驿饭店五更天写的。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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