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补红楼梦
29 万字 · 约 14 小时 3 分钟 · 31 /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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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城畔新裁柳,为与芳卿伴寂寥’,这两个结句都典切而摇曳有致的很,我们都不及的。”元妃道:“我们只得八个人,他们倒有一半人都不能诗,岂不可恨的很么!怎么就有这些曾子固呢?他们那些不能诗的,然而也不可使之向隅。”便吩咐了宫女,都一起分头去请了来,大家聚会。
不一时,凤姐、尤二姐、尤三姐、秦可卿、鸳鸯、晴雯、金钏、紫鹃、瑞珠都到了,先见元妃请安。元妃又谕令不必拘礼谢坐。于是,摆了五席筵宴,元妃在中,宝玉在旁陪坐,其余众人分坐了四席。大家猜枚行令,尽欢而散,暂且按下一边不题。
再说光阴荏苒,日月如梭。那小周姑爷学差已满,回京陛见之后,升了鸿胪寺少卿。接着,又是大周姑爷之父周琼大拜了,由兵部尚书升了内阁大学士。于是,荣府的人都忙着到两处贺喜。闹了几天,早到了五月中旬,乃是贾政七十生辰。荣府搭篷挂彩,派了五天戏筵。头一天请的是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永昌驸马、安国公、庆国公、镇国公、治国公、平原侯、襄阳侯、锦乡侯、锦香伯、寿山伯等客,并请了大学士周琼相陪。第二日请的是六部、翰詹、科道各官员。第三日请的是鸿胪寺、大理寺、太仆寺、太常寺、光禄寺及本城各官员。第四日请的是各亲友并族中的人等。第五日乃是家宴。那内里是薛姨妈、傅太太、邢岫烟、李纹、李绮、史湘云、薛宝琴、探春、巧姐、小红、青儿、鹤仙、椿龄等都来了。外面各家送礼络绎不绝,都派定了家人,大小男女各有执事,不得紊乱。荣禧堂上屏开孔雀,褥隐芙蓉,歌喉宛转,舞态翩跹。到了晚上,一路灯球照耀,如同白日。堂上貂蝉满座,门前车马成群。
到了第五日家宴,只有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兰、贾蔷、贾芸、贾蓝、贾芹等,并无外人。内里是薛姨妈、邢岫烟、薛宛容、李纹、陈淑兰、李绮、甄素云、史湘云、薛宝琴、梅冠芳、探春、周照乘、巧姐、小红、青儿、椿龄、鹤仙,邢、王二夫人、尤氏、李纨、平儿、宝钗、马氏、蒋氏、傅秋芳、胡氏、明珠、月英、绿绮等都在大观园内榆荫堂上,另有一班小戏儿预备伺候。那时桂芳已十四岁了,便同了蕙哥、薛孝哥、遗哥、甄芝哥、杜若都到外边听听戏去了。那周瑞哥、梅春林、周安哥、薛顺哥、祥哥、福哥、祺哥、禧哥都还小些的。便在园子里听戏。
薛姨妈本懒待听戏,邢、王二夫人也都上了年纪,都不爱听戏。薛姨妈道:“我们在那边坐坐去罢,戏也没什么听头,白闹的慌,天气又热,咱们斗斗牌去罢。”邢、王二夫人道:“很好,戏都听厌了,也没什么趣儿,倒是换个地方坐坐儿凉快些。”因说斗牌,还少着一家子呢,便叫了尤氏过来,一起到红香圃那边,四家子斗牌去了。
探春道:“老太太们都爱静,不欢喜听戏都去了,单剩了我们这些人乱闹了。这会子,就算大嫂子有年纪些了。”傅秋芳道:“我们太太这几天也闹乏了,连琏二婶娘、宝二婶娘、环三婶娘都有些乏了,多少事情都是这四位照应指点,多早晚才得睡,天一亮就起来了,就算今儿没有外客,事情还少些。这会子,只算在这儿坐着歇歇儿罢了。”史湘云道:“你们太太自来有限,还亏着这会子有大奶奶你可替他的劳了。这里头只有两个二嫂子的事多,却也只是他两个人才能够办。”平儿笑道:“你们看着好戏不听,只管说张说李的做什么呢?”大家都笑了,正待再要说时,只听那戏场上转了《芦花荡》,张飞上场,锣鼓喧阗,说话也听不见了,于是大家看戏。
到了晚上,薛姨妈等歇了牌,都请过来坐席。榆荫堂上摆了八席,又唱了两折戏下来,便放了赏。席散之后,都归到王夫人上房里来。薛姨妈便先回去了,只留下邢岫烟来没去。薛宝琴、李纹、李绮也各自带了哥儿、姐儿告辞去,单留下史湘云、探春、巧姐儿来。接着小红、青儿、椿龄、鹤仙也去了,邢夫人也带了蒋氏过去,尤氏也带了胡氏各自回去了。巧姐便在平儿屋里住了,湘云、探春在稻香村内李纨屋里住了。邢岫烟便在宝钗怡红院里住了,孝哥已跟了薛姨妈回去了。
桂芳与薛苑蓉、薛顺哥在岫烟、宝钗旁边灯下,大家说笑。桂芳便问宛蓉、顺哥道:“你们在园子里,今儿听的是些什么戏?我今儿一天通没在里头呢,也没知道这个小班子儿唱的好不好?”宛蓉道:“今儿开场唱的是《郊射》、《迎举》、《满床笏》的八出,后来唱的是《西川图》一折,晚了席上唱的是一折《永团圆》、一折《儿孙福》,倒还是晚上的戏有趣些儿呢!”薛顺哥道:“桂哥哥,你们外头今儿听的是些什么戏?也说给我们听听呢。”
桂芳道:“今儿外头唱的是《遂人愿》的整本新戏,倒也生疏有趣呢。”宛蓉道:“是个什么故事呢?这本戏我还没听过呢!”桂芳道:“这本戏是接着《白蛇记》新今打出来的。那白蛇在雷峰塔里不得出来,青蛇便又配了个秦生,也犹如许宣头里的一般,也到雄黄山去取了仙草来救了秦生。那许宣却在西湖上做了和尚了,他每日还去哭妻。后来秦生做了官,遇见许宣,问其哭妻的缘由,后来便拆了雷峰塔,许宣还与白蛇团圆的故事。”岫烟道:“这《遂人愿》的名字就起的有趣儿。人都因为看着白蛇并无过恶,那法海又何苦来要把钵孟罩住了他,压在雷峰塔底下呢?是凡听戏的人,总要给白蛇称冤道屈,故此才演出这本新戏来,给人听着称快,都遂了人的心愿了。这里头和尚哭妻,倒也是翻案的文章呢。”
宝钗道:“但凡前头有过的书以及传奇等类,后人见他做的很好了,便想着要续,殊不知前人好手,所谓‘极盛,尤难为继’的了。后人做出来的,总难免续貂之诮。不但这《白蛇记》,就是《西厢》十六出,《草桥惊梦》为止,关汉卿也是填词的名手,续了四出尚且贻讥千古呢!那小说里头施耐庵《水浒传》七十回为止,谁知后人就续了个四传,又续了个《后水浒传》,皆是狗尾之笔。”岫烟道:“我看小说里头倒是《后西游记》比前书竟还好些呢。”宝钗道:“也就是这部书算后来居上,其余总是后不如前的了。”岫烟道:“我最爱他里头说伏羲的龙马、周昭王的鞍辔、文明天王麒麟的春秋笔、造化小儿的圈子等类,想头很好,嘻笑怒骂皆成文章。而且语言有味,妙旨无穷。”桂芳道:“我最喜欢他说的,到灵山有无见佛的一段,他说佛原是没有的,是空是无,那大颠说到了灵山见不成佛,岂不枉费了功夫呢!那小行者听见了,就变成了如来佛,坐在上头要割猪一戒的舌头,说你骂师兄就是骂我,我和你师兄不分彼此。那是说心即是佛,真是游戏三昧,是好文章呢。”岫烟道:“桂哥儿,你看书倒也精细呢,这些书并不是单看他的怪诞的,总要瞧他游戏含蓄的道理。”
桂芳道:“今儿这和尚哭妻的那一套曲子,倒很好听。我却又不知道他的曲文。今儿园子里唱的《西川图》、《郊射》这些曲子,我倒知道的呢,可惜今儿我又没在里头。”宛蓉道:“那《郊射》郭子仪唱的是些什么东西?桂哥哥,你说给我听听呢!”桂芳道:“郭子仪他唱的是《玉芙蓉》的曲牌名儿,那起头儿是‘平生志颇矜,事业期钟鼎。肯甘心章句,空老穷经。倒不如长天倚剑把孤云截,博得个一战功成四海名’。”岫烟道:“桂哥儿,你倒连这些词曲竟都知道呢。”
宝钗道:“这是我们兰大奶奶,他自幼儿在家里就学的会弹会吹会唱,跟他来的秋水姑娘人也聪明,也就学会了,也能吹能弹能唱。我们这里原没人唱这些东西,自从他到了这里,接着我们环三太太来了,他们都差不多的年纪儿,况他头里在家里的时候也是学过的,便成日家无事也就大家吹唱了玩儿了。我们桂小子、蕙哥儿、松哥儿、月英、绿绮、祥哥、禧哥都学会了好些曲子。单是禧哥儿小些,今年才得九岁,倒唱的怪好听的呢。”桂芳道:“二舅母,你老人家明儿等我去请了我们大嫂子和秋水姑娘,把这些兄弟、妹妹、侄儿们都叫了来,唱给你老人家听,好不好?”
宛蓉道:“桂哥哥,你有什么好曲子,先教给我两支儿,明儿他们唱的时节,我也就会唱的了。”桂芳道:“宛妹妹,你爱唱什么好呢?”宛蓉道:“我才学知道是什么好呢?桂哥哥,你只把你会的教给我罢了。”桂芳想了一想道:“我教你唱个‘把几分春三月景’罢。这是《祝英台》的牌名儿。”宛蓉道:“这是哪一出戏里头,什么人唱的呢?”桂芳道:“这是《琵琶记》里头《规奴》牛小姐唱的。宛妹妹,你唱这个才合式呢,别的曲子唱出来不合的多。”宛蓉道:“桂哥哥,你可写出现,我先看看曲文呢。”桂芳道:“自然要写出来,也才好点板眼呢。”遂叫紫箫、玉箫取了红黑笔砚笺纸出来。
原来紫云、绣琴、素琴一班丫头年纪大了的,都已放出去了,宝钗这里又换了紫箫、玉箫、惊鸿、塞鸿四个。当下取过笔砚来,桂芳便写出曲文,用红黑笔点了板。宛蓉念了一遍,说道:“这板怎么又有红有黑的,为什么并不一样呢?”桂芳道:“有黑板的曲子音高而腔长故慢,无黑板的曲子音低而腔短就快了。那词赋里说的红牙、红幺就是指的这个了。”因用手拍着,便教了宛蓉数遍。那宛蓉心性聪明,早已会了一半。桂芳又教了数遍,宛蓉便单自唱了一遍,早已不错。顺哥在旁边听着,也便随着学了一会,道:“桂哥哥,你替另教给我一支曲子罢,我不欢喜唱这旦脚的曲子呢。”桂芳道:“顺兄弟,你明儿且听他们唱过一番,我再教给你唱就是了。”岫烟道:“天也不早了,明儿再说罢。”宝钗道:“也要睡了,明儿好早些起来的。”于是,大家收拾归寝不题。
到了次日,岫烟、宝钗梳洗已毕,便带了宛蓉等到王夫人上房里来。马氏、平儿、巧姐等已都在那里了。大家坐下,正在喝茶,湘云、探春、李纨、秋芳等也都来了。大家说说话儿,坐了一会子,便一齐下来,都到园子里来。
路上走着,宛蓉便告诉湘云、探春说:“晚儿晚上,桂哥哥说今儿请大嫂子同这些妹妹、兄弟们唱曲子玩儿呢。史大姑妈,三姑妈,都请到我们大姑妈那里去逛逛罢。”湘云、探春道:“这可有趣儿,我们却也听见说他们学会了曲子,总还没听见过他们唱呢。”宝钗道:“我们那里没有这些家伙,倒是到兰大奶奶屋里去罢。他那里这些东西是现成的,也免得搬动累赘。”秋芳道:“既是姑妈、舅母们肯赏光,就请在我那里坐坐喝茶去罢。”
于是,一同到了蘅芜院里,大家坐下。原来秋芳的丫头也都换了,一个鼓琴、一个弹棋、一个曝书、一个侍画。当下鼓琴、弹棋挨次送茶,宝钗道:“索性把琏二太太也请了来。”秋芳因教侍画去请,连姑娘、哥儿一起请来。不一时,平儿、巧姐等也都来了。平儿道:“你们又请了我来,作什么呢?”探春道:“听见说你唱的曲子很好,要请教你的妙音呢!”平儿笑道:“我只会听,可不会唱,这又是谁的兴头?这会子人也都齐了,要唱就唱罢了,还等什么呢?”桂芳道:“宛妹妹昨儿晚上,寻我教给他一支‘把几分春三月景’,今儿先来合了笛子,唱唱看是不是呢?”秋芳道:“这就很好,把笛子拿过来,我吹着姑娘唱罢。”宛蓉笑着不肯,桂芳道:“他还唱过,不好先唱的,也要谁先唱一遍给他听听看,他就明白好唱的了。”秋芳道:“我吹着,请环三太太就先唱这一支,给宛姑娘听听,他就好唱的了。”马氏道:“要我先献丑么!秋水姑娘,我和你两个人就唱这一套罢。”
秋水点头,便取过弦子来弹着,蕙哥在旁边哺着笙,马氏打着鼓板,便唱了一支“把几分春三月景”,秋水便接过来,唱“春昼”的一支,两人把一套四支曲子都唱完了。大家齐声赞好,然后便叫宛蓉来唱。宛蓉道:“我只怕唱不上来呢。”秋芳道:“姑娘,你放心只管唱,我把笛子领着你就是了。”于是,宛蓉便唱了一遍,马氏道:“板眼不但不错,而且嗓子清脆,那里像个初学的,将来任是什么曲子总不难学的了。”秋芳道:“这该谁唱了呢?”秋水道:“月姑娘来唱一套罢。“月英便过来唱了两支《扫花》的“翠凤毛翎”,不但音韵嘹亮而且高,字眼都自然的很,大家赞好。绿绮又过来唱了一支阔音的“蝴蝶呵”,大家越发赞好。
薛顺哥道:“这是那一出戏,什么人唱的?”宝钗笑道:“这是《冥判》里头大花面唱的。”顺哥向秋芳道:“大嫂子,我要学这支曲子,你可好歹教给我就是了。”秋芳道:“这支曲子很难唱呢,你初学,须要拣那容易些的先唱,等学会了几套曲子再学这个就容易了。”顺哥笑道:“我是先要把那很难的学会了他,那容易的不就更容易了么?那书上说的‘不可畏难而苟安’,我倒是不怕难的。”秋芳笑道:“这话也是,等他们唱完了,我再写篇子教给你就是了。”宛蓉道:“桂哥哥还没唱呢,你也唱个什么给我们听听啥。”要知桂芳可唱了个什么没有,且听下回分解,便知道了。
●第四十一回 大观园荷露共烹茶 藕香榭采莲群赋景
话说当下宛蓉向桂芳道:“桂哥哥,你也唱个什么给我们听听呢?”桂芳道:“我唱什么好呢?也罢,月妹妹才刚唱了《扫花》,我来唱《三醉》罢。”于是,便唱了一套“秋色萧疏”,秋芳便过来弹着弦子,换过秋水吹笛。祥哥上来唱了一套“袅晴丝”,桂芳便上去接着哺笙。让蕙哥唱了一套《疑谶》的“论男儿壮怀须自吐”,大家赞好。又换上松哥过来唱了一支“天运有循环”的《大红袍》。这两个都唱的是阔音。还有禧哥九岁,唱了一套“莽乾坤一片江山”。大家齐声说:“他至小的,倒都唱的这么怪好的,实在有趣儿呢。”
顺哥便拉着秋芳写“蝴蝶呵”的曲子,遗哥、周瑞哥、周安哥、周照乘姑娘都央马氏、秋水等教唱。于是,马氏便教了遗哥一支“满胸臆”,秋水便教了照乘姑娘一支“容潇洒”,桂芳教了周安哥一支“月明云淡露华浓”。蕙哥教了周瑞哥一支“顿心惊”。于是,各人写了篇子,点了板眼,五个人教五个人学,都用手拍着,教了有十几遍,就上笛子领唱。周瑞哥、周安哥、照乘姑娘都会了,只有顺哥、遗哥两个人还没会。秋芳道:“我说这曲子难唱呢,通身腔多难唱,都不为奇,只这末了一句‘只教恁翅膀儿展,将个春色只这也么闹场来’,他又唱的快,板眼又太少,腔儿又太多,所以难了呢。这‘满胸臆’是《锦缠道》的曲子,也是难唱的。”于是,又教了十几遍,再上笛子,将就可以了,还不大熟。宛蓉又要学底下的一支,便一直唱到夜晚才歇。到了次日,便各人又要学唱别的曲子,一连闹了三四天,也学会了好些曲子。
时已五月将尽,天气炎热,大家便都在藕香榭里乘凉。那曲音临水,更觉好听。湘云、探春、岫烟、李纨、宝钗几人在蓼风轩里坐着乘凉,远远听着藕香榭里管弦之声,倒也有趣。湘云道:“这里荷花盛开,何不赏莲呢?弄他几支小船儿,教丫头们采莲,这个玩意儿也还好。”探春道:“很好么,这个玩意儿头里都没办过,并且可以做诗,也是个好诗题呢!”李纨道:“也给孩子们学着做做诗,比唱曲子总有益些。”宝钗道:“小船也有四五只呢,也还有几个驾娘,教几个丫头们采莲,却倒还有趣。诗就作即景,也不必定咏采莲。就吩咐他们,今儿先把船收拾好了预备着,就是明儿举行罢了。”李纨道:“就在藕香榭里头坐罢,也请老太太出来逛逛。”原来李纨那里,也换了几个丫头,一个叫玉燕、一个叫紫燕、一个叫轻云、一个叫轻霞。那里紫燕、轻霞两个在旁,李纨便叫他两个去叫了管园子的婆子们过来,叫他去吩咐驾娘们,把船早些预备妥当了。再叫人把藕香榭摆设停当,预备明日之用。然后,便大家一起过藕香榭来,都对他们众人说了。
桂芳等听见了,便说道:“采莲做诗,这个玩意儿又比唱曲子更有趣了。”蕙哥道:“我们今儿唱唱,要早些儿歇了,好预备明儿的事呢。”秋芳笑道:“可不是,早些儿歇罢,这几天也够了,还亏这些兄弟、妹妹们都还聪明,要是教上百十遍还学不会的,可就要把我磨死了呢。”探春笑道:“谁教你样样都精通了的,像我们不会写画,不会吹唱的倒不快活么!这正是常言说的好,能者多劳呢。”说着,大家都笑了。
李纨道:“明儿都要一早在这儿会齐,连饭也都在这儿摆,迟了天就热了。”岫烟道:“这荷花全是一早好看,带露清香,领略那一派清气,是最妙的。到了太阳将午,天也热了,花也倦了,连人的精神也比早上起来的时候减了。到了下午,更不消说了。”湘云道:“果然荷花须是太阳初出的时候才好看呢,原取他‘未经日照精神满’,足可见那‘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话,尚非定论。最好是‘城边野池莲欲红’和那‘门外野风开白莲’这两句,便秀丽而清润了。”说着,天已渐晚,便大家散了。
到了次日一早,众人都到藕香榭会齐,王夫人也请下了。大家因天热图早上凉快,都天一亮便起来了,赶着梳洗齐备,便陆续都到齐了。王夫人也来了,道:“你们今儿倒都起的很早。”湘云道:“我们也才到齐,天热的很,就是早上还凉快些儿,迟了太阳高了,就难走的很了。”说着,只见那藕香榭栏杆外头,早系着四只采莲船在那里。一望莲叶布满,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那荷花含露,分外精神。大家凭着栏杆,只闻得一股清香,令人心醉。探春道:“你看这荷叶上的露珠都遍满了,再迟一会子太阳高了,被风翻动,那露珠就滚掉了。趁着这会子,叫他们拿些家伙去都收了来烹茶吃,倒是很有趣的事呢。”宝钗道:“荷露烹茶,那却很好,胜似古人碧筒劝酒多矣。”李纨、平儿道:“既这么着,就吩咐驾娘们快些去收了来,再迟了就有限了。”
李纨便叫紫燕去吩咐驾娘们,各带了盘子碗盏,撑船四下去收。驾娘们领命各把莲船解了缆,一路荡去,挨着莲叶上收取,用大碗盛接。不一时,四只船上都收拢来,倾在一处,却有一小官窑坛子,碧清香霭。随教丫头们将小茶炉子安放在轩子后边,生起火来,用小茶铞子先烹了两壶龙井茶起来,大家尝着,果然不同。宝钗道:“记得那年在栊翠庵品茶,妙玉把自己带来收着的从前扫的梅花上的雪,封贮在鬼脸青的瓮内,旋取出来烹茶,那已经是绝妙的了,也还到不得这个清香呢。“大家喝了,都说:“实在很好,从来没喝过这个茶,这还是头一遭儿呢。”王夫人道:“连头里祖老太太那么样,也还没尝过这个新呢。”湘云道:“这采莲也还得派几个人去才好。”李纨道:“也不用多,一船两个,派八个人去罢。过小的去不得,挑几具长大些的去就是了。”探春道:“我给你们挑就是了。”原来平儿屋里换了素兰、春兰、倾城、翠云四个,马氏屋里换了荷珠、绿珠、飞云、红杏四个,湘云带来的丫头是香雪、红雪两个,探春的丫头是碧莲、紫绡两个,岫烟的丫头是伴月、停云两个,巧姐的丫头是菱花、双喜两个,当下探春挑了一会,便挑了八个出来。一个长挑身材,面容清秀的,是马氏的丫头,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丫头答道:“叫荷珠。”探春笑道:“好的很,这个名字正合时景,这孩子就长的很好,也不愧这个名字。”又一个梳头,眉眼盈盈含笑的,是宝钗的丫头,问是什么名字?宝钗笑道:“他叫惊鸿。”探春也笑道:“很好,都是名称其实的。”那其余的六个,便挑的是:平儿的倾城、秋芳的弹棋、湘云的红雪、岫烟的伴月、巧姐的菱花和探春的紫绡了。平儿道:“已经吩咐摆饭了,等吃了饭再分派他们上船罢。”说着,便在藕香榭里摆了四桌饭,大家坐下,丫头们在旁边伺候,添饭打扇。不一时,饭毕嗽口喝茶,伺候的丫头们都替换下去吃饭。
那荷珠、惊鸿、倾城、弹棋、红雪、伴月、菱花、紫绡八个人先吃了饭,都换了轻纱短衣上来。探春便吩咐他们,分坐四船,前去采莲。桂芳、蕙哥、遗哥等见了,便也都要到船上去。李纨道:“这可使不得,不但恐怕掉下水去不好,况且这采莲原是在高头看着才有趣的事,又何必定要亲历其境呢!”湘云道:“可不是么,这正是做诗的道理,你不听见说‘写花决不写到泥’的话么!你们还说今儿作诗呢,且看看他们采莲,也就料理着谁会做,谁不会做,好预备下纸笔的呢。”
于是,桂芳、遗哥、蕙哥、松哥都说:“我们是做的,不知道再还有那几个要做呢?”薛顺哥、贾祥哥、周瑞哥听见,便也都道:“我们也要学做呢。”宝钗道:“你们姑娘们,又是那几个做呢?”薛宛蓉、周照乘二人道:“我们也学着做罢了。”李纨笑道:“一共是九个人,今儿是我的大主考,也没什么难题目,你们各人都做一首即景的七言绝句罢,也不用限韵。”随即教人去取了十副文房四宝过来,铺设停当。
其时荷珠等八人已各上了采莲船,驾娘们将船四下荡开。王夫人等在藕香榭上面都伏在栏杆上看,只见四只采莲船都串入荷花丛里去了。湘云指着道:“这正是‘红蕖向脸两边开,莲叶罗裙一色裁。乱入荷花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可见前人的诗,总说的不错呢!”宝钗道:“不但是好诗,而且是好画。”因向秋芳道:“大奶奶,你画过‘采莲图’没有?”秋芳道:“原有‘莲舟新月’和‘柳岸莲舟’,画是也画过的,只是总不及这真的好看呢!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