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警寤钟
5.1 万字 · 约 2 小时 25 分钟 · 4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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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掷下,道:“你去看来!”云里手看了,方知是向日被盗去之物,故作不解之状,说:“这斧子不知是那个的?柄上现有记号,爷爷照号查出便知。”县主道:“云里手是你名字,难道斧子又是别人的么?”云里手道:“小的名唤张三,并不是云里手,求青天老爷细察。”县主发怒道:“我晓你这贼骨头不打不招。” 遂掣签正待动刑,忽报府里太爷有紧急公事,请老爷会叙,请即刻起马。县主看了来文,吩咐名下人,将云里手寄监,待回发落。正是:
虽因府里有公事,毕竟天公救善人。
再说见人躲那晚从吴吏部家逃出,惊得半死,连日不敢出门。过有两三日,事已冷淡,他道:“想是那家也闻得云里手的大名,故此置之不论。”依旧出来摸索,却溜进一个典当铺,甚是得手。背着一捆衣服往外正走,不防里面跑出三四条狼狗,连肉带骨的紧紧咬住不放,见人躲痛不可忍,跌倒地上死挣,惊动铺中人,一齐起来轻轻捉住。见人躲着急道:“不得无礼乱动,我是有名的云里手。”众人笑道:“莫说你是云里手,就是云里脚,也不能走脱,你既自〔报〕名字,我们也不打你,只到明日送官处治。”次早五鼓,恰好县主回来坐堂,就提云里手来审。正在严审,外边又说解进一个云里手进来,那县主诧异,叫带进来同审。县主问见人躲道:“你是云里手么?”见人躲见官府口气和软,认为好意,忙应道:“犯人是云里手。”县主又问云里手道:“你委实不是云里手么?”云里手道:“小的叫做张三,是人人知道的,委真不是云里手,求爷爷明镜照察。”县主暗道:“早是不曾加刑,岂不是个冤枉。”还不放心,又问见人躲道:“你果系云里手么?”见人躲道:“犯人果是云里手,名字是假不得的,外边人没个不晓得犯人的贱名,不敢欺瞒爷爷。”县主连叫三声,他连应三声。县主遂吩咐将张三逐出,赏他银子,慰他监中辛苦。
云里手磕了两个头,公然大模大样的走出来。县主因为屈了张三,一团怒气俱放在云里手身上,将桌案一拍,厉声问见人躲道:“你这奴才,也是恶贯满盈,今日自现。”遂掣签要打。见人躲见官府忽然变了卦,方才着忙,连连喊道:“犯人不是云里手。”县主见他重新改口抵赖,勃然大怒,叫将斧子与他验看。见人躲才知前事也来发作,懊悔不过,不觉失虚沉吟。县主见他哑口无言,一发认为真实,便冷笑道:“也不论你是云里手与不是云里手,难道今日典铺中之事,你还赖得去么?”见人躲一发得答应不来,县主就丢下六枝签来,将他打了三十大毛板,寄监再审定罪,不题。
这云里手出得县门,马快手接着,这喜非常,遂携手回家。
不知后事竟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因有情倒认无情
两处怀恩一处酬,错将好事锁眉头。
当原何不明言故,省却当权书乱投。
话说云里手同马快手欣欣喜喜回家,一进门傅氏接着儿子,就如天上掉下个月来,母子二人抱头大哭。马快手道:“莫要哭泣,且商议正事。目今虽然出来,倘然审出那个贼情由,必然又要追究到你的根苗,你母子快些拾收,权到我家去躲避一两日,待事定再处。”云里手遂领了母亲,到马快手家住下。次日,马快手回来说:“好了,官府已将那贼定了招,拟事已平定。”稍停两日,云里手依旧开张店面,过有年半光景,果然一毫无事。
忽一日,马快手匆匆走来对云里手道:“祸事,祸事!昨日本县新县主到任,是南边人姓李,不知为着何事,他一下动就问你的名字,必非好意,你与他有仇隙否?”云里手道:“他既是南边人,我与他风马牛不相及,有甚仇隙。”马快手道:“这又奇怪,昨日口气已有拿你之意,你快寻个所在,避他一避。”云里手惊慌与母亲商量,到窦老家去避难,遂忙忙走至窦家,那知门窗封锁,并无一人。去问左右人家,俱说他进京投亲未归,只得回来。事急无奈,又商议奔伍家去逃灾。原来伍家父子俱中进士,父亲已入翰林,儿子做了吏主事,在京做官,连家眷也接进京,依旧空回,急得走奔没路,马快手道:“事急了,还到我家住下,只是房屋浅小,恐藏躲不稳,然比你这里料还好些。”云里手复又将母亲迁进马家不题。正是:
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且说这新县主姓李,一日□因,见云里手一案,忽记上心来道:“原是已经系囚。”就立刻差人提到后堂严审。李县主道:“云里手,你做过多少年贼盗了?我在京时也闻知你的名字,好好说上来。”见人躲道:“青来爷爷呀!犯人名唤见人躲,不是个云里手,那云里手果然做贼多年,犯人只在典铺中做得一次,就犯案拿下,不想前任老爷将云里手的罪过,总放在犯人的身上,望县主细访便知。”李县主见他不认,拍案大怒,再三严审。犯人只得将冒认缘故说出,李县主也知果然不是,一发要访云里手。说道:“你既认得云里手家中,即差人押你去将他捉将来,我□□你的罪过,你可去么?”见人躲道:“犯人就去。”李县主遂差两人领着他同去。
见人躲领两个差人,竟到云里手家中,却已不在,见人躲就去问人,有个多嘴的说道:“他领的本钱多分是马快手家的,多分迁在那里去居住。”那同来两个差人,是新上卯的,不认的马快手。同见人躲访至马家,马快手又出差去了,三人即齐踹门而进。见人躲认得傅氏,先一把扯住,同他要儿子,傅氏回:“不在家。”见人躲对差人道:“他既不肯教儿子见面,我们拿将他去见官,拶他起来,不怕他儿子不出来。”三人就动手来捉傅氏。那云里手正躲在一张大柜里,听得要捉他母亲去,心内惊慌,就挺身出来道:“列位,不要惊坏我老母,有甚事我自与你见官,诸事全休。”遂安慰了母亲,竟一同进县。
李县主道:“你是云里手么?”云里手料只遭断瞒不过,拼着性命,战战兢兢的答道:“小的就是。”李县主就笑容可掬的吩咐掩门,忙下来搀起道:“义士请起。”云里手摸头不着,倒吃一吓。李县主笑道:“不须张惶,伍家婆媳可是义士相救的么?”云里手道:“不敢,正是小的。”李县主道:“前日本县在京时,伍年兄亲自道及义士许多好处,他感激异常,梦寐不置,再三托我照拂;又带了五十两盘费,托我着人送你进京。本县前日一到就问,只因没人晓得义士居址,今日因见人躲一案干连义士,方才晓得。欲来奉请,又恐有冒名者溢窃大名,故此行权,多有得罪。”遂重新与他更衣施礼,就要留在衙中吃酒。云里手辞道:“还有老母在家,不知老爷呼唤情由,求老爷原谅不恭之罪。”李县主道:“不妨,我就着人去安慰。”
正说间,忽闻外边堂鼓击得乱响,不知是甚么紧事,慌得李知县忙出堂来。
却说按院差官到县提人,拿出信票一看,上写着:“速提云里手,即刻解报,毋得违缓。”李县主看了,暗暗叫苦,心中好不惊慌,没做理会。看官,你道这是何故?原来云里手才被捉拿出门,马快手已后脚回家,闻知大惊,即刻转身就往县来打听消息。才走里路,忽撞着两个人承差打扮,问马快手道:“你这里有位云里手住在何方?”马快手道:“兄是那里来的?问他怎的?”那二人道:“我们是本省黄按院老爷差来请他的。”马快手道:“你老爷请他去做什么?”二人道:“闻得我老爷上年出差,经过这里,受他什么还敕的恩惠,如今已做了本省按台,昨日出巡在崞县,故此差我二人飞马来请他同去相会,烦兄领我去。”马快手方记将起来,就是前年还诏敕之事,心中大喜,就忙邀二人到家,将云里手适才被本县拿去之事,告知二人。二人惊道:“既是如此,我二人速去禀知本院老爷,好来救他。”马快手道:“等二位去而复来,只恐本县施刑,云里手未免吃亏,岂不误事!二位可有空头信票在身么?”二人道:“有得。”马快手道:“莫若拿一张信票,填写云里手的姓名,二位即刻赶到县里,只说院里老爷即刻提他,我如飞赶至崞县,禀你老爷知道,方能有济。”二人道:“此法果妙。”各人就分头行去。
故此两个差官,就到县堂击鼓要人。李县主吓得没摆布,只得含糊应道:“待本县缉拿就是。”差官晓得在他衙门,那里肯一刻迟缓,立等催迫。李县主托故要到后堂,定计回复。差官恐有失错,紧紧跟着,那肯放松。李县主急得无奈,假意出签子,发捕役拿人,指望掩过差官耳目,就好回复上司。那知催得紧急,李县主只道他要诈个包儿,遂送若干礼物程仪,二人又不肯受,一味要人,从早晨直缠至晚,还不肯放松。忽又到了两个差官,催提越发紧急,这遭却真是按院印信批文,着紧亲提。却是马快手去报信,黄按院恐云里手有失,就差人兼程赶来催提,还不放心,又差四人接脚出门。李县主正在委曲庇护,转眼又是四人,来到大声发作,要扭县主同去回话。李县主无可奈何,只得含泪将云里手放出,又做一道伸文,说云里手有若干义侠,非梁上之流,求按院开释。众差官簇拥着云里手,忙忙上路而去。这李县主着急,忙将此信写一封书,连夜差人进京报与伍吏部知道。次日,将云里手母亲悄悄接进衙中安顿,又差人到崞县打听吉凶信息,不题。
再说云里手陡见按院来提,不知是那里火起,暗苦道:“这遭罢了。”惊得昏昏沉沉,同众人来崞县,带进察院,只见按院下阶相迎,笑道:“还相认得么?”云里手又出其不意,抬头一看,见是向年那个钦差黄御史,便笑逐颜开,忙跪下见礼。黄按院慌扯住施礼道:“休行此礼,今日接你来,正为报恩之地。”两人就携手相谈,甚是相得。云里手又谈及李县〔主〕为他之事,按君大笑道:“原来俱谈左了。”当晚云里手就与按君抵足而谈。次日,云里手就烦马快手寄信回来,安慰老母,兼谢李县主之德。过有数天,将云里手填个书吏行头,放在考察内,特等第一名。加上许多褒奖,例当资部之语,正要着人送他进京,考选个前程。恰□伍吏部见了李知县之书,星夜写书遣人到黄按台处讨情,就要接云里手与傅氏进京。黄按院笑对云里手道:“此必是李知县前日见我提你进院,他不知情节,写书进京,故有此举,来得正好。”遂备千金,赠与云里手,送他进京,作考选之资。临行又眷眷不舍道:“我不久任满,亦来京相会也。”云里手感谢深恩,洒泪而别。回家就去谢李县主,接了母亲登程。李县主除伍家五十两之外,亦有所赠,又差马快手送他同去,一路无话。
直至京中,伍吏部就接进私衙住下,伍吏部合家感激拜谢,自不必说。次日,就打发马快手回家。过有数天,伍吏部忽对云里手母子道:“男大须婚,若没有妻室,就不成个人家。我有一头好亲事,久已替你留心定下,明日是个黄道吉日,意欲替你们毕姻,你意下如何?”云里手母子感谢不尽。次日,伍吏部结彩挂红,诸事齐备,早晨就求铺房妆奁,约有千金之盛,竟如一个大家行事一般。却件件俱从伍吏部家中发出,他母子不解其故。及到吉时,连新人也从伍家内里抬出,大吹大擂的拜了堂,合过卺,将新人盖袱揭开一看,只见袅袅婷婷,娇娇滴滴的一个美艳女子,却不是别人,就是那窦老的女儿。云里手母子甚为惊骇,忙问其故,窦氏道:“伍家是我一门远亲,向年父亲因为没有生计,特来投奔,蒙他夫人贤惠,慨然留住,又欲与我说亲。我说妾已心许恩人,设誓终身不嫁。伍吏部越发欢喜,遂倾倒囊橐,老早替我备下这许多妆奁,专待恩人来完他心愿。不幸去年七月老父仙逝,又蒙他殡葬,诸事俱系他料理,真是恩德如山,报答不尽。”云里手母子闻得窦老已亡,好生伤悼。正说得兴头,外边又请上席,宾朋满座,直闹至半夜方才而散。云里手方入洞房,与新人交颈。正是:
连日灯花添喜气,鸳鸯被底试新红。
云里手连日新婚燕尔,乐不可言,不上半月去考选行头,又亏伍吏部之力,竟以特等考授招讨司经历,领凭上任。数年之间,连生三子,官至佥事,时与伍吏部父子、马快手三家,世世往来不绝云。
第九回 一碗饭千磨百折
求生儿,望儿长,生长何曾见孝亲。及早看破,枉作马牛身。那晓儿痛痒,母担心,推干就湿备劳辛。才离怀抱,便成忤逆人。
右调《戴霜行》
人在世上穿衣吃饭,读书做生意,这个身子俱是父母把我的,所以天地惟父母惟尊。故为人的,凭他什么大小事可以缓的,惟有这个”孝”字,是缓不得。何也?人生年纪不过六十七十而已,惟父母的年岁,日短一日。他为我十月怀胎,三年乳哺,推干就湿,担饥受寒,耗费了多少精血,吃尽了多少辛苦,一心只望儿子长大,再不想到自己日子。及守得儿子长大时,自己年纪已过去一半,可见父母之苦恼,为子的该时时伤心怜念,刻刻着意体贴他。若儿子再不把个快活日子与他,真就是第一个丧良心,极没天理了。故此神天也不容他。目今有件异事,真是人人切齿,个个怀怒,在下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这事止可以耳闻,不可以目见,叫在下做的,吓得连笔也不敢下,而且也不忍下,安实骇然得紧,若不是有人亲见,真正说来叫人也不信。且待慢慢写出来,大家痛骂他几句,替在下出了一口闷气。
话说扬州府泰兴县城外,有个脚头,姓杭名童,年纪三十五岁,颇有膂力,生性凶狠,不孝不义,暴戾异常。父亲早丧,母亲屠氏,年纪六旬孀居,一味茹斋念佛。妻柳氏已亡,遗下一女,年方一周两岁,取名叫做遗姑。杭童爱之如宝,每日只是屠氏抱在手里,若有啼哭,则杭童竟就将母亲乱嚷乱叫,故此转是这老人家的一点难星。这杭童每日靠着两个肩头,在外挑担营生,但有一件毛病,若挣的一钱银子,倒要吃去九分半分银子酒,只好将半分银子买了五个烧饼,带与母亲做一日的茶饭。可怜他母亲还要分两个与这孙女儿充饥,自己只吃得三个,就过了一天。还亏天慈念这老人家,转保他儿子生意日兴一日。这杭童良心发现,也渐渐买柴籴米,可为破格相看。只是又添了这老人家一点难星,侵早起来,就要煮饭,服事儿子吃了出门。手中抱着遗姑,又要上来看锅,又要底下烧火,抱上抱下,好不费力。欲要放他略略坐,又是恐怕啼哭,惹儿子焦躁,就要淘气,故此宁可受些饥饿,不受这样苦楚。杭童却直睡到日出,母亲有得没得,尽着自己一顿肥攮,抹抹嘴,拿着担绳就走。或过半日,或过一会,不管迟早回来,就要吃饭。若是饭尚未煮,就拍棹打凳,碗盏碟子打得雪片相似,好不好连母亲这皱皮老骨头上,也还奉承他两拳。屠氏畏之如虎,遂老早将饭煮好等他,他偏又不回,及回时饭又冷了,杭童又嚷道:“一日爬起来,只是吃饭过日子,老早把饭煮在锅里,安心把冷的我吃。”直一吃他骂个不亦乐乎。他若有时在那里吃了酒,或吃过饭,回家见家中煮饭等他,又道:“不做人家,省一顿也罢了,难道限定一顿不可少!就是要煮,也不必煮这许多。”遂又闹到半死才住。真正叫人家早不是,迟不是,煮不是,不煮又不是,弄得刻刻担着小心,只等儿子回来,好好吃了去,方才放心。再一会,又要愁那第二顿,岂不是活活受罪。
一日,杭童有个朋友,人生日,要去拜寿,没有分资,向母亲要五分银子。屠氏道:“可怜,可怜!我的银子那里来?整整有好几年,没有见他的面了。”杭童急得没法。屠氏见儿子急了,便道:“你急也没用,且把衬挂子拿去当来,救你眼下的急罢。”遂一头说,一头就将身上穿的衬衣,热扑扑的脱下,递与儿子,杭童笑逐颜生,接了在手中,欣然出门而去。这屠氏在家念了一会佛,正要拿米做饭,忽转一念道:“今日儿子去替人家做寿,自然要留酒饭,他的饭可以不煮,莫要煮多了,惹他心中不快活。”遂省下几合米,只做几碗粥,把干的捞与遗姑吃,自己却吃了两碗稀汤,度过一日。到晚,只见杭童饮得烂醉如泥,跌跌撞撞的回来,进门就要饭吃。屠氏道:“你醉这样还要饭吃,好好睡罢。我早间就料你有酒吃,不曾煮你的饭。”杭童横睁一双眼睛道:“人家不过请我吃酒,难道反包你饭!你怎不煮我的,我不管你,只有得饭,与你吃便罢。”屠氏陪笑道:“好儿子,好哥哥,不要难为我老人家,是我不是,不曾煮的,待我明日起早些煮与我吃罢。”杭童怪嚷道:“甚么难为?怎的就叫做难为?你还没有见过难为哩。”屠氏见他叫嚷,连忙道:“不要嚷,不要嚷,待我如今就去煮与你吃,下锅就是饭,打甚么紧,莫要又淘闲气。”杭童跳起来道:“淘甚么闲气!好老货,好老骨头,老不死,好个待你去煮,好自在性儿。谁叫你勒马过桥,谁耐烦守你,守你煮出来时,倒好天亮,我只立刻要吃,若迟一些儿,叫你老不死看手段。”就将拳头伸得多高,在他脸上一晃,气得屠氏眼泪鼻涕的哭泣道:“我是越老越拙,将要入土的人,你只管作贱我怎的?还留我老性命,多服事你几年,帮你挣个家当,娶房媳妇,你就慢慢享福。我虽一时服事不到,却是你的母亲,你怎左过来嚷,右过来骂?你日后也要生儿育女,那有个像你,只怕到你头上,你又熬不得了。你不要欺心太过,我已年过六十,知道还有几日在世上过活,你却只管认真。”杭童恶恨恨的一声道:“你道我欺心,说我作贱,左右是欺心作贱了。”猛向前兜脸一掌,将这老人家打了一个翻筋斗,杭童又赶去又是一脚,踢个满地滚,连遗姑也跌在地上。屠氏跌得昏昏,扒得起来只是哭。杭童恃着酒力,骂个痛快,方才上牀,口中还喃喃的不住,直至睡熟才罢。屠氏毕竟是个老人家,耐事,悲悲戚戚哭上一会,领着遗姑也去睡。正是:
虎恶不吃儿,母慈不恨子。
说这杭童睡在牀上,忽见父亲满面怒气,走来骂道:“你这不孝畜生!母亲年老不想孝顺,反百般忤逆,开口就骂,动手就打,怎么母亲都是你打骂得的?昨日灶君忿怒,出牍奏与上界,已遣雷部明日殛你。”说到此处,就呜呜哭道:“你这畜生!死不足惜,只是我家门不幸,生下你忤逆不孝,绝我宗嗣,我好恨也。”杭童听罢,吓得扯住父亲哭道:“爹爹,孩儿罪本该死,但从今改过,望爹爹怎么救得孩儿性命?”父亲道:“这是天帝敕命,谁能挽回,我怎么救得你?”杭童害怕,只是扯着父亲号哭求救。父亲道:“我昨见观音菩萨慈悲律上,有一款说道:『阳世忤逆不孝,必遭雷谴。』若父母心上不愿儿死,搂儿怀中,儿跪地下,吮乳三下,雷神毋得施刑,当奏还敕旨,聊示儆戒,以待其改过自新。若父母心中不愿儿生,则雷神速殛,毋得纵恶。你今既然改过,还须求你母亲,方能救得。你谨记在心,毋得自误,我去也。”杭童一把扯住道:“爹爹,你一向在那里,怎今日才回来,连忙又要去?”父亲哭道:“孩儿,你一点真性,果然昏迷殆尽。我已归世,与你来诀冥司,目我在生无过,收我在善恶司掌刑。你母亲亦是善人,不久亦有好处,你从今改心孝顺他才是,我去也。”杭童又扯住道:“爹爹,既有好处,须带孩儿同去,快活快活。”父亲哭道:“这是你去不得。”将手一推而去。杭童大叫一声,早已哭醒,却是南柯一梦。
睁眼一看,已见母亲在锅上烧火煮饭,耳中听得鸡声乱啼,暗自念道:“好笑,怎做这样个没搭煞的幻梦。”仔细想想梦中光景,又怕道:“从父亲去世几年,自不梦见一遭,偏是昨晚偶然骂了母亲几声,打了一下,就做没缘故的梦?却也奇怪,莫要古怪,有些古怪么?”遂一骨碌爬下牀来,开门看一看天色,见还有月色,万里无云,疏星几点,东方渐渐发白。忽转一念,自己失笑道:“我真好痴,母亲不是今日才打过的,怎以前不见说有天雷,等到如今,才说甚么雷殛?况这样天色,那里有雷?就有雷,不过是阴阳搏激之声,那里会当真打人?这梦也不过是酒气冲心,神昏意乱,故此乱梦颠倒,岂不是狗屁胡说!”转身进来,见母亲手抱遗姑烧火,毕竟心虚,走去对母亲说:“天色尚早,不须着忙,待我来煮饭。”屠氏想道:“他从来再不起早,只固睡着,怎以今日如此知礼,好将起来。想是悔恨昨晚行凶,自不过意,故此回头,这还有些良心。”遂应道:“饭已将熟,只是昨晚遗姑被你吓了,身上有些热气,你先吃了饭出门去做生意,待我随后安顿饭,同遗姑吃就是。你可先吃完好去做生意。”
不知此去生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两声雷九死一生
湛湛青天不可欺,举头三尺有神知。
劝君莫把生身负,及听轰轰悔是迟。
再说杭童吃完饭,出门做生意,果然生意茂盛。走去就遇着一船绿豆客人正要发行,他就领头去挑,一直挑至日中,豆还有半船。正挑得兴头,忽闻街上人说道:“天要变了。”杭童就抬头一看,只见鲜红日头,被一朵乌云罩住,心中有些疑惑,道:“一个绝好晴天,怎的登时变下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