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贪欣误

4.1 万字 · 约 1 小时 56 分钟 · 1 / 6

会员可开白话

贪欣误 (明)罗浮散客 著

一回 王宜寿

生儿受尽分离苦 得梦寻亲会合奇

千重肌血受胞胎,十月怀耽岂易哉。

情实片言违主意,羁栖两纪受身灾。

不因梦里腾云去,争得山边避雨来。

子母如初天理在,晚生甘旨且相陪。

人生一夫一妇,名为一马一鞍,娶了姬妾,便叫做分情割爱。但娶妾的甚有不同:有一等富贵之家,专意贪图美色,纵欲求欢,不惜千金买娇娥者;有一等膝下无儿,希图生育,多置媵妾,不仅仅思供耳目之玩者。无奈妇女之流,不识轻重缓急,一味吃醋研酸,做出许多榜样。那为丈夫的,一来爱惜名节,二来以妇女不好十分较量,渐渐让一个惧内的头目成了。

我朝有个总兵,姓纪名光,号南塘,是个当世名将。灭虏寇,杀倭夷,无不指挥如意;遣兵将,相形势,何尝差错分毫。不合当日把个公郎做了先锋,临阵偶然失事,军实难庇护,就学那韩元帅斩子的故事,将来绑出辕门,枭首示众。夫人不及知,不曾出来力救,闻之,止有悲痛哽咽,怨恨不已。后无子嗣,再不容他娶妾。总兵杀了亲儿,也难好对夫人强求,但隐忍畏缩,无后承宗,怎免得不孝之名?古语道得好:娶妾谋诸妻,必不得之数。怎使守定死路,不去通融?遂私立别馆于外,另娶娇娃,连生二子,渐已长成。

一旦,总兵六旬,大张寿筵,亲朋毕集,一时高兴,私令两个儿郎,假装做朋友之子,家来祸寿。夫人年老无儿,看见甚是欢喜,引他在膝前嬉耍,这两个儿子忘其所以,不觉顺口叫出一声“爹爹”来。夫人随即怒目圆睛,说道:“这孩子好没分晓,别人爹娘,如何胡乱称呼!”内里丫环也有预知是老爷公子,口快的露个风声,就如火点百子爆,咭咭聒聒,吵闹惊天,吓得两个小官人,没命的望外边一道烟溜了。夫人急忙传令,打轿亲追。还亏了总兵平日军威严肃,无人敢来凑趣,只在衙内如春时雷电,轰轰寻个不已。正是:

闺门只听夫人宣,阃外才有将军令。

幸喜得无无绝人之路,遇着夫人嫡弟正在标下做参游,早来称贺,总兵急促里,就在他身上讨一个出脱法子,道:“我因乏嗣,行权娶妾,今得子全家。汝姊不谅,又做出这等丑模丑样,真欲绝人祭祀!汝速去调妥:母子全收,策之上也;留子去母,策之下也。二者不可得,我决当以死争。先杀汝一家,大家都做绝户罢了!”

其弟正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委委曲曲,在夫人跟前再三劝解。夫人只当耳边风,那里肯听?参游计无所施,只得下跪哀泣,说到“戮辱全家,父母不得血食”,略略有些首肯。参游登时回覆,即令一妾领了二子,一同进见。夫人尚逞余威,将妾痛责逐出,自□其子。总兵已先布置在外,仍旧将妾寄养,上下瞒得不通风。后来夫人去世,迎归同住,母子团圆,一生快乐。若使总兵终于惧内,不思活变,那得个儿子来庆生?后边若没个母舅做救兵,这娘子军发作,便大将也抵不住,大丈夫反经行权的事,定要相时,自立个主意,决不可随风倒舵。

今说个果山之隅,有一个富翁,姓王名基,表字厚重。家中积金巨万,积谷千仓,生平安分,乐守田园。娶了个妻室安氏,是个大族人家,有几分姿色,但性格严刻,又兼妒忌,十余年来,惟知:

鸳鸯稳宿销金帐,忘却生儿续后昆。

王基虽然有些惧内,儿子毕竟是心中要紧的,背地忧愁,闷闷不乐,每动念娶妾,又退缩不敢即形口齿。看看四十岁到来,须鬓已成斑白,亲族都来庆生,设席款留附饮,便乘醉淘洗心事,睨其妻说道:“我和你二十余年夫妻,口不缺肥甘之奉,衣不少绮罗之服,可谓快活过了半生。只是膝下半男只女都无一个,留下这许多家私,谁来受用?我们这副骨头,谁来收拾?死后逢朝遇节,谁来祭享?”两人说到伤心刺骨,到悲悲戚戚起来。安氏尚有大家风味,得一时良心发现,便道:“你如今年力未衰,尽可寻个生育,不必如此悲啼。”王基听得,千谢万谢,忙忙走去,叫个媒妈妈替他讲说,寻个偏房。安氏私下密嘱:“不要寻了十分娆妖出色的。”媒妈妈领命而去。访得一个人家,姓柳,有女名柔条,年纪方才一十八岁。容貌端庄,举止闲雅。但见他:

眉儿瘦,新月小,杨柳腰枝,显得春多少。试着罗裳寒尚早,帘卷珠楼,占得姿容俏。

翠屏深,形孤枭,芳心自解,不管风情到。淡妆冷落歌声杳,收拾脂香,只怕巫云绕。

只是人家中等,父母都亡,高门不成,低门不就,惟恐错过喜神,正要等个主儿许嫁,加之媒婆花言巧语,说得天花乱坠,自然一说就成。择日下些聘礼,雇乘花轿,娶过门来。王基一见,果然是:

妖冶风情天与措,清瘦肌肤冰雪妒。

百年心事一宵同,愁听鸡声窗外度。

安氏见之,口中不语,心内十分纳闷,好似哑子吃黄连,苦在心头谁得知?王基也只认他是紧惠的,私下与柔条乘间捉空,温存体贴,周年来往,喜得坐妊怀胎。安氏要儿心急,闻知有妊,解衣推食,毫无吝惜;祈神拜佛,无处不到。至十月满足,催生解缚,一朝分娩,果然天赐麒麟,满家欢天喜地。方显:

有个儿郎方是福,无多田地不须忧。

安氏急急去寻乳母,将来乳哺,日夜焚香祷祝,只求长大成人,取名宜寿,字长庚。那柔条亦思得子可以致贵,何尝虑着不测风波?彼此忘怀,绝不禁忌。

忽一日,抱儿坐在膝上,与王基引诱嬉笑,安氏走过觑见,来到房中,想道:“我与他做多年夫妇,两个情深意笃,如胶似漆,不料如今这东西,把一段真情实意全都抢夺。日间眉来眼去,实是看他不得,夜里调唇弄嘴,哪里听得他过?如今有了这点骨血,他两人越发一心一路,背地绸缪。儿子长成,一权在手,哪有我的话(活)分?不如留了孩儿,打发这东西出门,不特目下清净,日后儿子也只道是我亲生,专来孝顺是稳的。”口与心中思量停当:

先定分离计,来逐意中人。

一日,对着柔条说:“我向因自己肚皮不争气,故没奈何,讨你借个肚皮,生个儿子。今儿已及周,乳哺有人,你的事已完局,用你不着了。我拣选个好人家嫁你去,一夫一妇,尽你爱用,免得误了你半生。”柔条一时闻言蹙额,对主母道:“娶妾原为生儿,妾如不孕,去妾无辞;今有儿周余,如何有再嫁的道理?妾又闻女训云:‘好女不更二夫。’妾虽不肖,决难奉主母命。”安氏尚道他是谦词,又对着他说道:“俗语云:‘只碗之中,不放双匙。’又说:‘一个锅里两把杓,不是磕着是蹦着。’我和你终在一处,必至争长竞短,不如好好开交,你可趁了后生,又可全我体面。倘执拗不从,我却不顺人情,悔之晚矣!”柔条泣曰:“身既出嫁,理无退转。儿已庆生,逐母何因?生死但凭家长,苦乐不敢外求,惟愿大娘宽容。”安氏听他不肯去,如火上加油,焦燥了不得,即将柔条首饰衣衫尽情剥去,竟同使婢,粗衣淡饭,略无顾恤,不过借此掯勒,要他转一个出嫁的念头,谁知他受之安然。那安氏又放出恶肚肠,一应拖泥带水、粗贱生活,折罚他做,少不如意,又行朝打暮骂,寻闹一个不已。

一时凶狠实哀哉,平日恩情何在也。

柔条只是情愿忍耐,再无退言,安氏也无缝可寻,时时但闻恨恨之声。不期一日,宜寿走到亲娘面前,倒在怀里,哭将起来,诚所谓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的真情。柔条不觉伤心,失声号泣,惊动了安氏。好一似老虎头上去抓痒,发起凶性,执杖而骂道:“小贱人!好意叫你出嫁,你又撇清卖乖。如今拐骗儿子,用个主意,莫非要设心谋害?这番决难留你!”登时逐出门来,不容停留半刻。那个王基也不知躲在那里,就如与他毫不相干一般。柔条走出门来,上无亲,下无眷,竟似乞婆一般,身无挂体衣裳,口无充饥米粒。

昔作闺中女,今为泣路人!

幸得王家族里,有个王员外,平生仗义,扶危济困是他本念,目击家中有此不平之事,忿忿的要学个苏东坡谏诤柳姬,去解劝一番。又思量道:“妒妇一种,都是那些委靡丈夫时常不能提醒,以致些小醋时,反假意任做取笑,又思一味欺瞒,百般招服,惯了他的性子,只晓得丈夫是好欺的,不管生死,遇着有事,声张起来,丈夫又怕坏了体面,遮遮掩掩,涂人耳目。容纵已不成模样,我如何便以舌争?不如且收留他家来安顿,免得外人耻笑。且待他儿子长成,慢慢再与他计较,两个会合罢了。”教个使用婆子去领了回家,随常过活。

不觉光阴如箭,宜寿日渐长大,家中替他说亲,请个先生教读诗书,恩抚备至。宜寿也不知嫡母之外,还有个生身母亲。王基也日就衰老,有子承宗,心满意足,对柔条也不在意了。无奈安氏胸中怀着鬼胎,时刻防闲。访问得这冤家留住本族家里,全怕人引他儿子去见,无事生事,去到那家,寻非作闹,絮絮烦烦,日夜不休,他家甚觉厌烦。柔条安身不稳,说道:“何苦为我一人,移累他家作闹。”依先走出,东游西荡,经州过县,直到凤凰山下,一所古庙安身。日间采些山草去卖,夜间神前栖宿。天青月白之下,仰天呼号:“宜寿,宜寿,知儿安否?知母苦否?”哀泣之声彻於四境。

偶遇梓童帝君云游八极,看见凤凰山瑞霭森蔚,倘佯于其间,闻而恻然,就本山之里域,问其来历。里域一一奏知帝君。帝君曰:“有此怨妇,何忍见之?有儿无望,何为生为?可怜凡夫昏昧,境界隔绝,夫人指迷,以至如此。吾将登宜寿于觉路,而与之聚孤乎!”遂题诗一道:

寻幽缓步凤山阴,惊见贫婆凄惨真。

有时念子肝肠碎,无计营生珠泪倾。

日采山花同伯叔,夜栖神宇恨王孙。

广行方便吾曹事,忍见长年母子分。

劳君竟往果山而来,寻访宜寿。

此时宜寿也有廿余岁,娶妻张氏,相得甚欢。不过二年光景,已生儿清秀,看看周岁。宜寿正与妻子对膝抱弄,怎奈张氏把丈夫前因往迹,件件明透,向恐婆婆严切,吞声不语,此时触景伤感,不免一五一十都向宜寿说了。宜寿惊心大恸,埋怨妻儿不早说破,即日便将家事付托于妻子,也不与爹娘禀告,单身就道,寻访生身之母。

到一市镇,人人下礼问去向;遇一庄村,个个陪笑探虚实,那见有些影响?宜寿又自想道:“他是女身,怎能走得远路?或在附近四邻乡村存身,不如回转细访。家中父母知他私出,又着人四下追求,遇见宜寿,劝他回程。宜寿只得转来,一路求神问卜,朝思暮想,凄惨已极。正好帝君驾云而来,观见他苦楚景状,因而托彼一梦,梦中指点他该经过的地方,某处登山,某处涉水,明明令其牢记。宜寿惊醒,却是一梦。正是:

分明指与平川路,不必奔波逐去程。

宜寿打发家人先回,仍依着梦中路程,逐程而去。走到一处,果然与梦中历过的境界相合,心中暗喜,猛力前奔,免不得晓行夜住,宿水餐风,望路而行。逐程风景无心恋,贪望慈帏指顾中。

一日,走到凤凰山下,倏然一阵狂风大雨,前无村舍,后少店房,刚有一间古庙坐在路侧,挨身而进,避这风雨。抬头瞻仰庙宇,却是本山土地之神,整冠端正,拜祷神前。忽然见一老妇,背一捆山柴,跑进庙来,放柴在地,看见一人跪着,听其声音,又是同乡,追思旧士,想念娇儿,高叫“宜寿”数声。宜寿急促回看,却是一个老妇,连忙答应,转身细认,吓得柔条反呆了脸,开口不出,倒去躲了。宜寿仓皇失措,觉得自己轻率,深为懊悔。那柔条亦一时着急,不暇辨别。及至过了一会,追念声音,模拟面貌,着实有些动念,从新走来致意。宜寿便将远地寻母的缘故,细细说明,又问他因何只身在此?柔条也将生儿被逐的出迹,一一诉说。两人情景,适合符节,子抱母,母抱子,痛哭伤情。

踏破草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两人相携,依路而归,不觉到了家门。其时王基二老已是昏耄,媳妇带了孙儿,拜贺于庭。一家团圆,和气盈满,叩谢神天,永载不朽。若使王基不萌娶妾之念,焉得有继统之人?只是后来也该竭力周旋,不宜任他狠毒。若是柔条不生此子,谁肯登高涉险,竭蹶而趋,感动神灵,指引会合”故为丈夫的不可学王基,为子的不可不学宜寿。

骨肉摧残数十秋,相逢全在梦中游。

当年不解承宗嗣,安得孤身返故丘!

二回 明青选

说施银户限 幻去玉连环

熔冶阴阳天地炉,达人弹指见虚无。

□图秘授长生诀,铅汞经营出世术。

奉使蟾蜍诬帝子,还携环佩证仙徒。

清风两袖知何处,玄鹤翩翩去紫都。

世间拘儒,每每说起怪幻之事,便掩耳以为不经之谈,不知古来剑客飞仙,若昆仑奴、妙手空空儿之流,何代无之?但其间或为人抱负不平,或为人成全好事,纯是一团侠气激发,却於自己没一些利欲,故垂名千古。若徒挟着幻数,去掠人财物,这终是落了邪魔外道。然据他那术数演起来,亦自新人耳目。

就如嘉靖年间,有一个大金吾,姓陆名炳,名重当朝,富堪敌国;艳妾名姬,如翠屏森立,好似唐朝郭令公一样。时逢中秋佳节,排列筵宴,那金吾在庭前玩月,挟着姬妾们,吹弹歌舞,且是热闹。忽见一个力士,头戴金盔,身穿金甲,从空而下,突立庭前。那金吾吃了一惊,暗想道:“这所在都是高墙峻宇,且外宅营兵四下巡守,此人如何得到这里?”便立起身来,延之上座,欠身问道:“力士能饮乎?”答道:“我非为饮而来。”金吾道:“莫非欲得我侍妾,如故事乎?我处姬妾颇多,但恁尊意择之而去。”力士摇首道:“非也!”金吾道:“即非为此,明明是来代人行刺了。我陆炳亦是个好汉,并不怕死,只要说个明白,可取我首级去!”力士又摇着头道:“非也!”金吾道:“既非为此数件,突然到此,有何贵干?”力士道:“我只要你那一颗合浦珠。”金吾想道:“向日李总兵曾送我一珠,也叫道什么合浦珠,但我并不把这珠放在心上,恁侍妾们拿去,实不知落于何人之手。”那些侍妾们齐道:“珠到各人所蓄颇多,但不知怎样的便叫做合浦珠,叫我们那里去查来?”那力士便向袖中摸出一颗来,道:“照此颗一样的。”侍妾们一齐向前争着,内有一妾道:“这珠却在我处。”那妾径去取来递与金吾,金吾递与力士,力士不胜欢喜,把手拱一拱作谢,便化一道彩云而去,岂不奇绝!

如今还有个奇闻,是当今秀士,姓明名彦,字青选,四川眉州人。自幼父母双亡,为人天资颖悟,胸尽尽自渊博,但一味仗义任侠,放浪不羁,遂致家业罄尽,无所倚赖。好为左慈、新垣平之术,只恨生不同时,无从北面受教。闻得岳州地方有个异人,姓管名,字朗生,精於遁炼之法。明彦想慕此人,收拾此行囊,独自一个搭船到岳州。那管踪迹不定,出没无常,明彦寻访半年有余,并没下落。心下昏闷,无处消遣,闻洞庭湖边有岳阳楼,乃吕纯阳三醉之所,前去登眺一回。只见满目江景,甚是何人,遂题诗於壁:

楚水滇池万里游,轻舟重喜过巴丘。

千家树色浮山郭,七月涛声入郡楼。

寺里池亭多旧主,阁中杖履若同游。

曾闻此地三过客,江月湖烟绾别愁。

赋毕下楼,趁步行了数里,腹中觉有些饥渴,一路都是荒郊僻野,那得酒食买吃。又行数里,远远望见一茂林中,走出一童子来,手中携着一个篮儿,里头到有些酒肉在内。明彦向前,欲与童子买些,那童子决然不肯。明彦道:“你既然不肯卖,可有买处么?”童子指着道:“只这山前,便有酒家,何不去买些吃?”明彦听说大喜,急急转过山后,只见桃红柳绿,闹簇簇一村人烟,内有一家,飘飘摇摇挂着酒帘。正是: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明彦径到酒家坐定,叫拿酒来。那酒保荡了一壶酒,排上许多肴馔。明彦心中想道:“身边所带不过五百文,还要借此盘缠寻师访友,倘若都吃完了,回到下处把些什么来席日?不吃又饥饿难忍。”正在踌躇之际,忽有一个道士,头戴方竹冠,身穿百衲衣,手中执着拂尘,也不与明彦拱手,径到前席坐定。明彦怪他倨傲,也不睬他,只是自斟自饮。那道士倒忍耐不定,问道:“你这客官,是那里人?”明彦道:“我四川眉州人也。”道士说:“来此何于?”明彦道:“寻师访友。”道士说;“谁是你师父?”明彦道:“当今异人管朗生。”道士说:“什么管朗生?”明彦道:“管师父之名,四方景慕,你是本地人,倒不知道,也枉为一世人。”道士哈哈大笑,道:“你不曾见异人的面,故只晓得个管朗生。”明彦听他说话,倒有些古怪,心中想道:“当日张子房圮上遇老人进履,老人说:‘孺子可教。’便授以黄石秘书,子房习之,遂定天下。俗语说得好:‘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个道士倒也不要轻慢他。”遂竦然起立,把盏相敬道:“愿师父一醉。”道士说:“我知你身边所带不过五百文,何足醉我?”明彦吃了一惊道:“我所带之数,他何由知之?必是不凡之人。”问道:“师父将饱几何,才可致醉?”道士说:“饮虽百斗,尚未得醉。”明彦道:“弟子身边所带,不足供师父之醉,奈何!”道士说:“不妨,我自能致之。”那道士将桌上嘘一口气,忽然水陆备陈,清酤数瓮。明彦看了,吃了一惊,心中想道:“这师父果然不凡。”愈加钦重,执弟子之礼甚谨。那道士那里睬他?也不叫他吃些,只是自己大嚼。不上一杯茶时,桌上菜蔬,瓮中美酒,尽数吃完,不留丝毫,径往外走。明彦一把扯住,道:“师父那里去?挈带弟子一挈带。”道士说:“你自去寻什么管朗生去,只管来缠我,可不误你的前程?”明彦只是扯住不放道:“师父既有此妙术,毕竟与管师父定是同道中人,万乞师父挈带同行,寻管师父所在,就是师父莫大功德。”

原来那道士就是管朗生,只不说破,特特妆模做样,试他的念头诚也不诚。那道士见他果然出于至诚,便道:“我虽不认得什么管朗生,你既要寻他,可跟我去,须得一年工夫,或可寻着。你若性急,请自回去。”明彦道:“寻师访道,何论年月,但恁师父指引。”道士说:“今先与你说过,倘或一年找不着,你却不要埋怨我。”明彦道:“就是再多几年,总不埋怨着师父。”道士说:“这等,便可随行。”明彦见道士应允,不胜欢喜,将身边五百文还了酒钱,只见道士所执拂尘失落在桌上,明彦搦在手中,随了道士出门去。

那道士行步如飞,那里跟的上?行不了十余里,转一山湾,忽然不见了道士。天色已晚,前后又无人家,明彦一步一跌,赶上前路找道士,那里见些影儿?走得肚中已饿,足力又疲,远远望见山头上有一小庙,明彦只得爬上山去,推开庙门,蹲坐一会。约有二更天了,只听得四山虎啸猿啼,鬼嚎神哭,孤身甚是恐惶。道士还要他坚忍性情,又变出些可畏可惊之事历试他。忽来敲门,明彦听得似道士声音,不胜欢喜,连忙开门,只见一只老虎,张牙舞爪,跳进门来,唬得魂不附体。

萧然变魂,暮夜黯如幽隐。听见驱万树,猛咆哮近身。舞利爪如掷刀,排钢牙便似那列戟,颠狂惊杀人。纵做朱亥圈中也,怎当他那金睛怒逞。瘦弱书生,恐这样形躯不入唇。

明彦一时无计可施,只得躲在庙门后,却有一根门闩,将来抵挡他,却被那孽畜一口衔去,丢在山下去了。明彦又无别物可敌,止有道士拂尘在手,那孽畜赶将过来,明彦只将拂尘一拂,那孽畜便垂首摇尾而去。明彦道:“这道士真有些神奇,难道这一个拂尘儿,大虫都怕他的?”

说也不信,正在赞叹之际,只见一阵狂风,一个黑脸獠牙的跳进来。明彦道:“苦也。这番性命怎生留得住!”

飘零力尽,经旬##。奔波苦楚,黑鬼侮行尘。道是张飞现形。这壁厢却不是尉迟公,从今再闻这些狰狞行径。不念岐路,马足伶仃。莫缠他、天涯吊影身。

明彦左顾右盼,无有安顿之处,只得躲在神像背后,口中叫:“神明救我一命,日后倘有发迹之时,决当捐金造庙!”那黑鬼那里肯饶他,直奔到神像之后来擒明彦。明彦死命挣定,也把拂尘一拂,那黑鬼酥酥的放了他,嘿嘿而去。

明彦自此之后,信服道士如神明一般。乱了一夜,看看天亮,出了庙门,再去寻那道士。又翻了几个山头,望见竹林甚是茂盛,内有大石一块,明彦就在石上一坐,身体困倦,不觉的昏昏睡了去。那石头却也作怪的紧,突的一边,把明彦翻倒在地。明彦惊醒,石头不见,却见那道士端坐在那石块上。明彦见了,不胜欢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倒身就拜,那道士动也不动。明彦将夜来苦楚,细细说了一番,道士哈哈大笑,道:“好也!我叫你不要跟来,如今受这许多苦楚,着什么要紧!”明彦道:“只要师父找着管师父,便再受些苦,也是情愿。”道士看他诚心可嘉,便直对他说:“你要寻甚么管朗生,一百年也找不着,你便将我权当当管朗生何如?”明彦已悟其意,又复拜恳道:“弟子愿悉心受教。”道士从从容容身边取出一个小囊来,囊中有书数页,递与明彦,明彦跪而受领,喜出望外。道士说:“我身如野鹤,来去无常,此后不必踪迹于我,但将此书寻一僻静所在细细玩讨,自有效验。日后另有相见之期,不可忘却了这拂尘儿。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贪欣误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