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跻春台
33 万字 · 约 15 小时 50 分钟 · 40 /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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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知熊氏梦中犹恐二人偷合,总想捉着泄忿,忽见床前影子一晃,疑妾偷过,起身抱住,大声骂曰:“今夜被我捉住了么,你才认得老娘!”拼命拉着不放。茂春问:“捉住啥子?”大武左右扭扳不脱,又见茂春起来,遂一刀击去,熊氏“哎哟”一声,大武跑出,拉起毛子就走。茂春起来见熊氏倒地,提灯一照,周身是血,问是何故,已不能言,口张眼闭而死。忽见箱子剪开,失了银子,大喊:“有贼!”家人尽起,见是盗伤,四处寻赶。
雇工走至堰外,见大树下唾着一人,手拿尖担。雇工捉着喊曰:“贼在这里,我捉着了!”众工齐集,一阵拳头拉回家去,看是下湾汪二麻子。汪见茂春叩头曰:“林老爷,我杀错了,与你补起一回,再不敢偷了!”茂春曰:“箱子事小,谁要你补?你不该乱杀!”汪曰:“我已杀错,望祈恕罪,依旧与老爷补好。”茂春曰:“气都莫得,还医得好吗?”汪曰:“林老爷,我与你并莫得气角,无非一时错想,不该来偷。”茂春曰:“狗杂种,你会偷!众人与我绑起送官!”投鸣保甲,看明盗口,把汪二送到安县。
这汪二与林连界,本朴务农,口极迟钝,今见众人将他捆绑,骇得话也说不出了。官看呈词,见是盗伤,随即坐堂,问曰:“汪二麻子,你偷人白银已犯重罪,胆敢执刀杀毙失主,今见本县,还不从实招吗?”汪二麻子战战兢兢,叩头哭诉道:
跪大堂不由人珠泪滚滚,尊一声大老爷细听分明。
民虽然生得蠢家屋贪困,平素来守本分务农耕春。
皆因是四月间天干实甚,满田中禾枯槁无水车屯。
林茂春他地上水多得很,田也满堰也满满壑皆盈。
若与他明中讨他定不肯,莫奈何学强盗起点黑心。
手执根长尖担候至人静,从堰坎杀进去水往下倾。
上岸来歇树下身体倦闷,方坐下打瞌睡因此被擒。
“胆大狗奴:问你偷银杀人之事,怎说偷水杀堰去了?”
这就是小人的真情实论,并无有半句虚可对鬼神!
大老爷若不信去看形影,堰埂上尚还有碗大签痕。
“狗奴一片糊言,焉能哄过本县?好好问你是不招的,左右重责四十!”
这一阵打得我两腿血喷,周身上如火烧五脏俱焚。
真真的黑天冤飞来人命,浑身上生有口也辩不清。
“有招无招?”
想小人并未曾杀伤人命,尽都是冤枉事从何招成?
“狗奴还要强辩,左右用美人桩把狗奴上起!”
受此刑周身上汗把衣侵,弄得我死不死生又不生。
既杀人就该要远远逃遁,焉能够坐树下睡着等擒?
“狗奴不招,左右赶紧催刑!”
这一阵喊催刑如要过命,已经在阎王殿走了一巡。
想不招大老爷刑法太狠,若招了是盗杀法律不轻。
与其在受苦毒生而贫困,倒不如招了供死得安宁。
大老爷快松刑民愿招认,盗银两杀熊氏一概是真。
“既杀熊氏,银子盗往何处去了?”
比时间杀了人慌忙逃奔,出外来并无有一锭在身。
“先已盗出,为何不在身上?”
这都是林茂春他有福分,谅必然尽落在他的家庭。
“快把凶刀呈来!”
是小民用尖担送他性命,并未曾使刀杀拿啥来呈?
官见所供无据,又恐冤狂,只得丢卡,候验明再讯。随带刑仵来至林家勘验,系胁下一刀废命,又来床下看盗口迹,复看堰埂果有签痕。随问保甲:“汪二行为若何?”保甲曰:“为人本朴。”官命将尸掩埋。回衙复讯,亦无异词。官想:“看这情形,原是惯贼,汪二小民何敢杀伤失主?此中定有冤枉。”遂打为疑案,慢慢查访不题。
再说韩大武带着毛子回家,看有三百银子,拿一百打发毛子,嘱曰:“你回家莫讲,将银收藏,要等林家莫事,方可使用。”毛子唯诺,拜谢而回,把银交母,秦氏惊问曰:“你这娃儿,为何一夜不归?把娘眼望穿,胆都骇掉!在那里拿许多银子回来?”毛子瞒着同去偷银之事,只言失线骇哭,偷衣被捉,告饶拜保,银是保爷打发的。秦氏曰:“如今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只有锦上添花,谁肯雪里送炭?偷衣被捉,释放已是万幸,焉有百金打发贫儿?此话为娘不信!”毛子曰:“银子实是保爷打发的。”秦氏曰:“你不要哄我,定是你这娃儿人小诡大,不是拐于街坊,即是盗于乡里!乳臭未除,就如此胆大,为非作歹,为娘定要打你!”毛子曰:“妈呀,你儿小小年纪,怎偷得许多银子?是儿被捉,量必不是他怜儿有孝心才打发的?”秦氏曰:“就是打发,也不该要。常言:‘一两黄金四两福,四两黄金要命消。凑得多金不吉祥,留来定要把祸招。’人须安分守己,辛苦挣的钱方可兴家。如此不义之财,拿来何用?好好拿去退了!”毛子只得拿银去退。大武曰:“打发你的,如何要退?”毛子曰:“我妈说是不义之财,恐生灾祸,故而退你。”大武默想:“他既不要,若说出来,如何得了!”留着毛子吃饭,与妻商量。妻曰:“他不要银,定非好意,事到而今,一不做二不休,不若做个死无对证!”大武点头,就将狗药放于蛋中,毛子吃了,不久即死,乘夜背在屋后土内去埋。
却说毛子魂魄回家,见母倚门而望,上前喊妈,几声不应;扑入怀中,亦不张他。只见喊道:“毛子儿呀,天都黑了,还不回来!”毛子曰:“儿回来了!”其母若不见焉,依然喊了又哭,哭了又喊。心想:“这是甚么情弊?我妈看不见我?”转想他在韩家吃蛋,“肚痛倒地,起来就走,未必蛋中有毒,以致如此?待我转去问他。”口说转去,不觉就到,见大武夫妇在挖土坑,即问:“挖坑做啥?”大武夫妇亦不答应。又见地下有一死儿,手足衣服与己一样。正疑惑间,大武拉儿下坑,口说:“毛子,你死不要怪我,我也是莫奈何,愿你早去投生。”毛子方知已死,放声大哭,心中含恨去打大武,谁知打不近身,用石打去,正中其妻。妻曰:“今夜有鬼!”大武曰:“乱讲!快些埋了,免人看见!”毛子啼哭回家,见母坐在床上哭泣;天明出外喊,四处访问无迹,回家哭泣不已。毛子步步跟着十分伤惨,泪亦不干,心想:“一时失计,误入贼船,被人暗算。丢母年高,家贫少食,无人侍奉,倘有不测,我罪宁有底乎?”午刻,见母寻柴借米,战战兢兢,倒进倒出,倍加伤惨,心中思想:“我既不能奉养于生前,亦当尽孝于死后,与母办齐油盐柴米,方不负我妈待儿一场辛苦。”于是闲天捡柴,逢场上街,有贩米发水的抓他一捧,卖肉灌水的取他几两,卖油掺假的窃他一筒,想盐是小生意,不可拿他的,只在地下捡些碎块,日以为常。如此十天,忽见祥光瑞气自东而来,天上现一菩萨,见毛子头有灵光,叫他去问。毛子将生前遇难、死后奉亲之事禀明。菩萨曰:“观尔阳数未满,只有百日灾难;但人死百日,尸骸已朽,怎能还阳?吾神怜尔孝心,稍施法力,为尔成就。”即用柳枝滴瓶中甘露洒于身上而去。毛子叩头起来,脏腑清凉,身体爽快,不知如何还阳,谨记百日之期而已。
再说秦氏自毛子不归,朝夕哭泣,寻访无踪,而家中油盐柴米食了又有,无少欠缺,心中骇异,疑儿偷回,怕打藏躲;着意看待,并无影响,时常滴泪而已。
再说林茂春见官不办汪二,与熊氏娘家时常催呈。官目此案将已三月,办之不活,又无头绪,心中烦闷,逢朔进香,恳祈城隍显应。是夜,梦一吏如判官状,递一禀帖,官看面题“林熊氏案情”,拆开内有四句话云:
若要此案清,路外一草庭。
能使人为鬼,自然鬼为人。
正看间,忽被更声惊醒,官不能解。次日告知师爷,师爷想了一阵,曰:“首句说案;次句谓在路外草房也;三句叫人装鬼去拿;惟四句难解,谓鬼指其仇人乎?或另有寓意在内?”官想得一计,吩咐差人从林家行去,见路外草房,即装鬼声近屋叫冤,杀人者心虚,必有话讲,自然拿获。差领命,夜装鬼叫,见有草房,走入宅中,哭泣要命,数处无异。至一处,闻房内惊惧之声,差连喊:“还我命来!”房中一妇嘱曰:“林大嫂,你不要来找我,那是老汉杀的!待事平息与你做个大道场,多烧些金银纸张!”又一人曰:“毛子,你莫乱喊!这是你保娘打的主意,我明日烧点钱与你!”差候天明,即将其人锁拿进县,禀告所闻。———其人即韩大武也。
官叫上堂,问曰:“你偷林茂春的银子,为甚还把他妻杀死?今见本县还不招吗?”大武曰:“小人一生安分守己,并未胡行乱为,大老爷说民偷银杀人,真把小人冤屈了。”官曰:“尔未杀人,何得对鬼认错?真情已露,还强辩做甚?”大武曰:“那是差人搕财不遂,捏词陷害;大老爷须要详情。”官曰:“好好问你是不招的,左右与爷重责四十!”大武曰:“大老爷何必作威作福,平空白地拿命案诬人?是这样问法,我说大老爷的公差杀的,是我亲耳听闻,请大老爷严究!”官曰:“该死狗奴!好张烈嘴,左右拿美人桩把狗奴上起!”大武那里肯认?官命催刑,大武昏沉,见一人喊他“快招”,自知冤孽随身,必难幸免,于是从头招认道:
大老爷不必用刑杖,听小人从头说端详。
想小人出世多混帐,年轻轻败了好家廊。
无生活去学模模匠,论手艺习来甚高强。
在本处装作好人样,每单身出马走远方。
百里外方把生意讲,因未曾犯案到公堂。
有一日洗衣晒路上,忽有个小儿来收浆。
捉住他哀哀求释放,他名叫毛子本姓王。
失线子无计把母养,急迫中偷衣未思量。
我怜他孩提知孝养,收膝下留家赐酒觞。
想打发家中无银两,带起他林家去开张。
进屋去盗银放身上,被熊氏捉住好看忙。
挣不脱只得用刀晃,一下去倒地即逃飏。
赐毛子纹银一百两,拿回家他母甚惊惶。
不义财得来把祸酿,命毛子依然退还往。
我疑他辞银非妥当,倘对人说出怎下场?
与妻子商量把计想,倒不如谋死免闹腔。
□狗药下肚即了帐,只埋在屋后土内藏。
后听得汪二遭冤枉,不由得我心中喜洋洋。
只说是此命有人偿,我可以漏过免灾殃。
那一夜与妻睡床上,忽闻听哭声甚凄凉。
我只道冤鬼要命账,那知道太爷使人装。
无意中说出真情况,被公差锁押到公堂。
这便是实言无虚诳,望太爷笔下施恩光。
招毕,官即提汪二上堂开释。命差押往埋毛子处设厂,次日亲身勘验。
再说秦氏自子不归,朝夕哭泣,两目尽肿。一日,邻妇约他看官验尸,秦氏问验何人之尸,邻妇答以不知,但闻是杀林熊氏一案,在韩大武那里勘验。秦氏随邻妇来至厂中,见男女济济,官已到厂,命大武指明埋处,叫人挖下,果有一个孩子,面貌如生。官看毕,问保甲曰:“王毛子可有亲人么?叫他领尸安埋。”众人遂叫秦氏去领。秦氏上前一看,果是儿子,周身一摸,尸不僵硬,将子抱在怀中,放声大哭。哭了一阵,见于手足越加和软,渐渐温热,遂喊道:“毛子儿呀!你娘在此,快快苏醒!”方喊两声,毛子喉中痰响,口内抽气,转动起来。秦氏喊声不歇,官即赐茶一杯,吃下肚去,开目四顾,秦氏曰:“儿到那里去了?为何今日方转?”毛子即将送银去退、吃蛋而死,念母孤苦,上街取些油米柴盐奉母,后遇菩萨点化、百日难满还阳之故,细说一遍。因曰:“今儿在此闲游,并不知如何又还阳了。”说毕,哭泣不已。
秦氏率子到官前叩谢,官骂韩大武曰:“秦氏却不义之财,迫子送还;毛子遵母之训,将银退汝,此乃贤母孝子,理宜怜恤送归,为何将他毒毙?真是罪上加罪,虽干刀万剐难尽其辜!”大武曰:“此非小人不仁,实我妻田氏主意。”官大怒,叫田氏骂曰:“恶妇!为甚助夫为恶,谋害孝子?”田氏曰:“那是奴夫所为,小妇人不过设谋而已。”官曰:“设谋主使,其罪维均!”命将田氏锁押,亲身至屋,抄其家财。货物虽多,银钱不见。官曰:“大武,平生所盗孽钱藏在那里?”大武曰:“虽有些微,皆已用尽。”官又问田氏,亦不肯讲,即将田氏十指拶起。田氏喊曰:“大老爷饶命!银子尽窖在柴房地下。”官命挖出,约有三干银子,林茂春之银原封未动。官命茂春领去,具结完案。又问保甲:“大武田土共有多少?”保甲曰:“田土佃的,只有押租五百串。”官唤毛子上前,说道:“观尔生能顺母,死能养亲,孝性天成,不假教训,可喜可贺。今将大武家业货物、银钱押租尽以赏汝,奖尔孝思!”秦氏母子拜谢。官带大武回县,各丢监卡,详文定案。后上司回文转来,大武斩决,田氏永远禁监。
秦氏母子自官去后,将就大武房屋居住,请人耕种,将银买些地方,送毛子读书。家中顺遂,不上二十年,富甲一乡。毛子入泮,秦氏亦享高寿。从此看来,天之报答节孝岂不厚欤!
蜂伸冤
万恶惟淫是首,最恼天地鬼神。起心动念祸机生,难免遭冤受困。
德阳陈大忠家贫,在城中卖饼,人俱呼为“陈卖饼”,为人本朴,说话谦和。他的饼子比人家的重些,所以卖得,三十多岁积钱四十余串。娶妻何氏,虽是二婚,人材体面,却是小家人女,不知敬惜字纸。各位,这字迹原是圣人制就,以为世用,真有益于国家,有利于万世者也。何氏不知这些贵重,见有残书废纸,便拿去夹线、剪鞋样、封坛口,虽是无心之过,而遭踏极多,难免神天恼怒。此话不表。
却说隔街有一段老陕在放银子,顺做兑换生意,为人狡诈,口甜心毒,见人为善,面称背毁,说是沽名。他平生片善不修,一文不舍,只讲财利。极恨蜘蛛,说他悬岩结网,好似阴险小人,暗中害命,倘未提防便堕网中,遭其毒手。见了蜘蛛即用棍抡去,幸他不致治其命而弃于背地。常在陈卖饼那里吃饼,看见何氏美貌,常说他的嚼话。何氏原街坊之女,男女交谈惯了,见老陕爱讲,遂与他讪谈说笑。那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想去偷情,又碍着陈卖饼。一日,问陈曰:“你这生意一年赚钱多少?”陈曰:“赚甚么钱,就只蝴口。”段老陕曰:“你怎不做大点的生意?况你年近四旬,再不赚些钱,老来如何下台?”陈曰:“跟你段师说,想做大点,莫得本钱。”段老陕曰:“只要你想做,本钱算我的。”陈曰:“只要段师放心,那还不好。”段老陕曰:“我见你忠厚朴实,故硑贺你,有啥子不放心。”陈曰:“如今生意不知那路好做?”段老陕曰:“目下建昌布涨,若本城贩去,有对本利,来去不过两月,这个生意就好。”陈遂与他借银四十两,写就腊月二十六日的期,把布买齐,何氏备办酒菜与夫饯行。卖饼把妻吩咐一番,说道:
未出门把妻来吟咐,为夫言话听明目。
你夫生来命运苦,从小卖饼把口譒。
自妻过门受苦楚,添人少钱用不敷。
多承段师来光顾,借银与夫把利图。
出门建昌去卖布,丢妻一人受凄孤。
“生意事大,只要赚得钱,老来快活,就受点孤凄也是无妨的。”
无事不可出门户,早晚关守莫心粗。
紧防浪子来戏侮,失了名节辱丈夫。
“为妻知道,夫君只管放心。”
油盐柴米虽办楚,算来一月尚不足。
妻领女工来帮补,攒攒积积自有余。
此去建昌无多路,不到年底就回屋。
夫妻分别,洒泪而去。何氏想夫出外当避嫌疑,领的女工多在房做,少出户庭。老陕常在门外来往,一日,见何氏在门内绣花,走到门边以淫词挑戏。何氏正色曰:“我们女子家以名节为贵,段师以后不要乱说,恐旁人听着不雅。”段曰:“我借许多银子与你,难道不报恩吗?”何氏曰:“有借有还,报啥子恩?我不是无耻之妇,你不要妄想!”段莫趣而去。到年底问曰:“何大嫂,你借我的银子办起未有?明天期子。”何氏曰:“银子要夫归才有,我们妇人家那里去办?”段曰:“我的银子过不得期,莫得就打主意。”到二十六又来要,遂相调戏。何氏只得告哀,说以节义之言,段天良发现,惭愧而回。
却说此地多是廿九过年,三十吃斋。何氏到二十九,将喂的雏鸡杀了,备办酒菜,想夫今日必归。午后煮起,候至二更身体困倦,把菜蒸在锅内,虚掩其门,和衣而睡。次日,段老陕想:“今天陈卖饼该也回家了。”去看,见门大开,喊不应声,望内无人,谅何大嫂出外去了,随手拿个小凳坐于门边,装袋叶子菸吃。忽见陈卖饼同两个脚夫回家,段老陕曰:“你回来了,这回赚得好嘞?”答:“多承助和,多少赚了点。”妻倒茶,不应,自己到灶头去斟,茶是冷的,口说:“这妇人懒得希奇,三十天连茶都不烧。”进房拿壶去倒开水,一溜跌地,扒起来看,好不惊骇,说道:“不知何人杀了我妻,连头都割去了!”老陕听说,问道:“你在闹啥?”答:“我妻被人杀了!”老陕亦进房来看,陈卖饼扯着老陕将头乱撞,急得两泪交流,不禁放声大哭:
见贤妻无头首死得好苦,不由人这一阵伤心痛哭。
妻本是贤淑女知识事务,能知道和邻里尊敬丈夫。
家中事全靠妻一人作主,替为夫积银钱纺棉喂猪。
白日里领花草与人来做,夜晚间打鞋底又补衣服。
论恩爱我夫妻胶漆同固,与梁鸿配孟光一样和睦。
不知道是谁人狼心狗肚,将我妻活鲜鲜杀丧冥途。
舍不得贤德妻情义难数,抛为夫似孤雁怎样结局?
转面来骂老陕是啥缘故,却然何杀我妻一命呜呼?
“你为何乱说哦?”
我知你心儿里爱走邪路,不想那油渣吃焉进灶屋!
“我来问你,见你未回,因才在此吃菸。”
谅必你来强奸将妻逼住,他不从你提刀就把他诛。
“呀,老子呀!莫冤枉人!定是强盗杀了的!”
是强盗就该要拿去衣物,难道说光偷去一个头胪?
“呀,冤死我了!”
这事情你做得实在可恶,不告你段老陕死不瞑目!
陈卖饼将他扭住,喊街邻保甲。这老陕平素是很不为人,街邻个个恨他,都说:“你初出门,他天天在你门前来去,寻着你妻说笑。”老陕曰:“若是我杀,怎不逃走,还来此坐地等擒?”众人曰:“总是来看动静。”老陕喊天叫地,说是冤枉。陈卖饼扭到大堂,喊冤递呈。
官命把老陕锁押,即来勘验,周身无伤,嘴有掐痕,报是逼奸杀毙。官问保约:“老陕素行如何?”保甲禀曰:“此人狡诈贪财,杀人虽不可知,却常在他门前来往。”官回衙坐堂,叫段老陕问曰:“你为何将何氏杀死?今见本县,还不实诉吗?”段叩头诉道:
大老爷坐法堂容民告禀,民遭了冤枉事好不心疼。
自幼儿放银子守己安分,平行买平行卖并未欺心。
只说是做好事把人怜悯,谁知道陈卖饼才莫良心!
光顾他拿银子与他作本,贩布疋进建昌就不回程。
过了年我想他该回原郡,去问他门大开见无一人。
在门外装袋菸且把他等,才坐下陈卖饼就回家庭。
见妻死他心中才把计定,到法堂诬告我逼奸杀人。
“他未回家你去做啥?不是你逼奸杀毙是谁?”
民生平最讲究品行德行,到他家去收账岂有奸淫?
“他既未归,你该速去,久坐不走,情弊显然,还要强辩?与爷打哦!”
民以为他的妻去会邻近,吃一袋叶子菸散闷宽心。
“狗奴!还要辩吗?与爷责打四十!”
大老爷息雷雾休动杖棍,这概是冤枉事如何招成?
“胆大狗奴!实在不招,打!打!打!”
呀,大老爷呀!
你要民招冤枉逼奸杀命,除非是西方上红日高升。
“奴才实在不招,左右与爷夹起!”
这一阵打得我两腿血喷,这一阵夹得我屎尿齐倾。
本待要死阴间也得安稳,又谁知死去了偏又还魂。
想不招大老爷刑法太狠,招得来是命案要问斩刑。
勉强招舍不得我妻人品,满捕中是银子白白森森。
从今后谅与妻不能共枕,从今后这银两谅非我存。
罢罢罢倒不如一笔招认,何氏女本是我逼杀归阴。
“头首放在何处?”
那一夜提头去丢了就奔,记不起在何处慢慢去寻。
招毕丢卡。
这官原是捐纳出身,贪污残忍,虽知此案有冤,他想银子,故意苦打成招,命人示意。那知段老陕以财为命,全肯受刑,在卡中百般私刑,俱已受过,只出十两银子,卡犯把他弄得不死不活。过几日,官提出清供,见他动作不得,只有一线之气;知是私刑逼财,勃然大怒,即将卡犯们与禁子各打一千,方才把卡和了。官见老陕不肯舍财,把他三日一考,五日一比,问要头首,打得两腿稀烂现出筋骨,还是一文不肯。这也是老陕的祖传,贪财爱利都是如此,岂止他一人哉!
却说段老陕坐在卡中,朝夕流泪,两眼哭肿,惟有束手待毙。过了月余,忽闻远方来一讼棍,手段高强,令人请他设法。这讼棍是遭过报应来的,与众不同。各位,他又遭甚么报应咧?因有人无故杀妻,许银求计,他教不要声张,至夜有年轻子弟留他进屋,以酒灌醉,割他头首去报奸案,自然无事。那知他儿进城接他,方十七岁,那人留进,割头报案。讼棍认得是他儿子,好不忧气,真是“哑子吃苦瓜———苫不能言”。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