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轰天雷
5.8 万字 · 约 2 小时 46 分钟 · 4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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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说是狠不过的,不知她怎么样?”
足足一夜不曾合眼。到了次日,只见罗府上有个小厮来道:“请华相公过去 。”华复畴整了一整衣帽,跟着那个小厮先到账房内,见了邬老头儿。邬老头儿道 :“公子在花厅上,我同你进去 。”复畴就跟了进来,见了公子。话说干蛊那人,从小有些呆气,爱书若命,极讲究诗词、歌曲,也学些天文、地理。听见他的祖宗是夺华家的产业,心里大不为然,想道 :“我若他日一切家事得一人做主,便去寻华家子孙,都交还他,我一些也不要,那不是吴季札之后,便是我罗干蛊一人了。”又想道:“没有钱的人家 ,都羡慕富翁。象我这般,有什么趣味呢?”
房子虽大,都破的了,我娘又老昏了,不想修理修理,日夜看戏,不知费了几多万银子,造了这个翠微园,将金银财宝去赏小旦,以后怎么了结呢?我身子象束缚住的一般,足不能多动一步,嘴不能多说一声,倒不知贫家快活 。咳 ,我娘这种行为,怎么对得住祖宗呢?”时常这样想,这日听见邬老头儿说有姓华的进来帮做账房,肚里快活起来。你道为何快活?这正合着他想让产的意思。及见了华复畴生得人品雄俊,大喜,就叫他做个书契公子,日日伴着他讲些学问。那复畴是聪明不过的,与干蛊伴了数日,便将他的性情摸熟了。晓得他一心不满意三太太,有时便将言语探着干蛊,干蛊将心事说二三分,复畴索性用言语激他。干蛊是没城府的,便和盘托出来。自此干蛊、复畴,便结了生死交。干蛊一样苦处,一家的人,都奉承三太太,不从他号令。
复畴荐了四个书童,从此干蛊有了心腹人,便觉得做事称手了些,就感激复畴不尽。复畴劝他将大厅门墙修饰整理,又劝他立义庄及本地义学、团防局等善举。干蛊听了,心里虽要办,只是自己不能做主,就叫复畴将义学、义庄、团防局的好 处,做了洋洋的一大篇,去给三太太看了,一样一样讲给她听。
三太太怒道:“你要搅完祖宗的家产么?”干蛊抱头鼠窜而出,给复畴说了。复畴道 :“三太太也不想想,她造这个花园,用的银子是哪里来的?讲到这样善事,就一钱不肯舍了,义庄等还是缓事,府上这座大大的房子,弄得这样破落,给乡邻人家看见了,不是笑话,说里面没有人,才弄到这样。公子再去求三太太,请示,三太太如愿意 ,我有一个学生 ,是可以包办的。”干蛊又进去给三太太说了。三太太骂道:“我不要修什么房子,要修房子,有熊先生在,要外人做什么?你听谁的话?”
动火要打,被丫环们劝住了。干蛊出来,含泪诉说给复畴,并求复畴想法。复畴道 :“就是这些管帐下人可恶,公子总要责罚几个才好。那个姓熊的顶不是东西,他目无公子,总要把他除了,那就好了。”干蛊听了,次日便将三个门房,一个厨房,一个打宅,叫齐了管帐就将六人骂一顿,赶了出去。熊先生及管帐,觉得奇怪,从没见过公子发过脾气的。恰巧值书房一个小厮,将干蛊、复畴所说的话都告诉出来 。熊先生听了大惊,忙进园去,见赛叫天 ,将公子的话齐行诉说了 ,又添上几句道:“公子和你切齿呢。”赛叫天忙去禀知三太太,三太太唤干蛊进来,话也不说,叫锁在水心亭内 ,着几个仆人来唤复畴。
复畴早得信逃去了。那所荐的四个书童被痛打一百板 ,赶出。
三太太又究起荐复畴的人,便唤邬老头儿痛斥了一顿,赶出不许进门。邬老头正是无处伸冤,回家叹口气道 :“不做中人不做保,一世不烦恼。我才信这句话了。”
干蛊自关在水心亭,饭食不周 ,时时受下人的气,叹道:“辇路长秋草,上林花满枝,凭高何限意 ,无复侍臣知 。看来,唐文宗就同我今日一样的了 。忧忧郁郁,以后是死是活,也不能知道。 .40 .且说华复畴那夜正闲坐,忽见有个书童呈上一信,看信面上没有一个字,想道奇怪,忙拆开看道 :“顷内间搜得毒药一包,即诬我大逆,有仆妇作证出道,吾今夜不知身死谁手?恐累及君,速去可也 。刻与君心轩话后 ,谁知已不能再睹君一面。自此之后,没为永诀,生则长离,君见此书,亦不能再睹吾笔迹矣。痛哉吾二人!痛哉吾二人!书尽意,即祈监察。”
复畴看了大惊,知三太太不是好惹的,就想要走。又看了信几看,心中一酸,眼泪直流下来道 :“这是吾害他的。如今怎么才好?”就想一会道:“有了。”便用原来的没字信封,背面画了三十六个棋子,就叫书童送进 。那书童走进第十四层,就给内园仆妇拉去了。
且说复畴自己拔步就走,他又没有娶亲,就托邻人照顾了房子,说要替罗公子办货去。邻人答应。到了次日,罗府内就沸沸扬扬传出来,说华复畴要替罗公子买毒药 ,要害三太太。
一庄的人骇然,都不服道 :“复畴向来公正不过的,岂肯做出这些事情来。他要去告,有吾们四邻在,总要给复畴洗那不白之冤的。三太太本来声名不大好听,从此越发弄得臭了。本要请县内究办华复畴,因晓得祖宗是霸占华家的家产,而且村上自己的声名不好,就也罢了。
且说华复畴赶到衙州城里,寻着一个朋友姓贾的,是在上海做生意的,回家来看妻小,已住了半年,将要出去。复畴道:“吾在本乡,毫无生计,就想同你出去寻个饭碗儿 。”姓贾的道 :“也好,吾正是孤伴寂寞,你准和吾同走吧。”复畴大喜。
这夜就住在贾家,挑灯夜会,想起在罗家的时候,觉得有今昔不同之感。又想起罗干蛊道 :“那人真是绝世贤公子,可惜自己没有权柄,现在还不知死活存亡呢 。这倒是我负了他。咳,吾祖宗这口冤气,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报复呢 ?”想了一会, 朦胧睡去。只见一个古冠古服的人 ,走近牀来 。复畴吓了一跳。那人道 :“你不要怕,吾就是你的祖宗华黄初。你想给我报仇,我很喜欢,但罗家亦不久了,明年就有一般贼将罗家的人杀完。你到这个时候,回去想法吧 。”复畴正要开言,忽然惊醒。到次日,同贾姓的到了宁波,搭上轮船,到了上海,就到姓贾所开的书店,唤做二酉堂住下。正是:家国多艰感荆棘,孤身作客类萍蓬。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登长城少年雪涕 见宗室北山处馆
话说复畴在二酉堂住下,同账房屠先生闲谈 。屠先生道:“华兄 ,这里上海是有名的繁华世界 ,你为何不出去玩一会儿?”复畴道 :“我街道不认得。”屠先生道:“吾同你出去喝一碗茶吧 。”二人便走到三万昌来 ,沿窗坐下,堂倌泡上茶。
复畴凴栏观望,果然车水马龙 ,行人络绎。屠先生指东说西,二人正看得高兴,复畴忽觉背上有人拉了一下 ,忙回头看时,哎哟一声。原来是衢州城里的一个拜盟弟兄 ,姓符,号绂之,忙拱手施礼。符绂之拉复畴在自己泡茶一边坐下,笑问道:“你为何到此地?”复畴叹了一口气道 :“一言难尽。吾久不得你的信息,正想得你苦。你现今在这里做什么勾当 ?”绂之道:“吾从陈道台出来,承他厚意,荐我到大马路化敦洋行里做管帐。今日礼拜无事,出来逛逛。吾与你别后三年了,这三年内,做些什么事?”复畴便将如何进罗家,如何见干蛊,干蛊如何器重,如何触怒三太太,三太太如何囚干蛊,自己畏罪而逃的一席话,原原本本对绂之诉说了。又道 :“吾志不成,倒害了干蛊。”
线之道 :“这是你自己呆串了皮了。你若自己想好处,尽着忘本的奴颜婢膝去奉承三太太、罗公子,也不必将替祖宗复 仇这句话在我跟前装个门面。你若真个不忘记祖宗大仇,就应拼自己性命,乘夜潜入罗家内堂放火,把这不义之财,烧个干净。祖宗的仇也复了,你族中的气也雪了 。”复畴忙摇手低声道:“这如可使得,这如何使得。”绂之道 :“照你意思,便乌头白,马生角,也不能成功。据吾看起来,干蛊那人,也不是东西,现在要借你除三太太,三太太没了,你便鸟尽弓藏了。”
复畴长叹不语。绂之道 :“这事且休提。你如今在外面东飘西荡,也不是事体,不如同我去见见洋东,留你住下,帮帮吾忙吧。一年开还你一二百块钱的薪水 ,你无家无室 ,尽够用度了。”复畴听得,想了一想道:“既如此,奉托吾兄在贵东家面前吹嘘吹嘘,吾明日去见你吧。”绂之道:“正好,你现寓什么地方?”复畴说了 。绂之道 :“吾明午去看你,今夜已不早,吾要走了。”说罢,匆匆下楼而去。
复畴同屠先生回到二酉堂。复畴胸中有事,睡到牀上,心头似辘轳万转,哪里睡得着。到天微明 ,方朦胧睡去 。不多时,忽听店内众伙计声音嘈杂,不觉惊醒。揩眼看时,午日瞳瞳,已是开饭时候了。复畴起来,胡乱洗过脸,吃了饭,只见符绂之进来,复畴忙招呼坐下。绂之道 :“我昨夜回去,在洋东西前给你说了。洋东说很好,他正要上北京去,带你去做个书契,每月开支薪水三十元。你愿去不去 ?”复畴道了费心,忙说:“去的!去的 !”绂之道 :“你今日须同我去见见东家,晚上就来搬行李 。在这几日内就要动身了 。”复畴诺诺连声,忙换了衣,同绂之出门,叫了二辆东洋车,到大马路口沿浦滩伦敦洋行。只见外面都是砖砌的短墙 ,里面树木阴森。复畴、绂之下了车,进门来,中有洋楼三座 。二人到左边一座坐了。
中间陈设器具,光怪陆离,复畴不住的赞叹。绂之叫西崽请密司忒维爱司。不多时,听咯咯的行步响,绂之道 :“密司忒来 了。”忙立起走到门口,复畴跟着站立 。只见一个四五十岁的洋人,推门而进。一身黑服,眼架金丝眼镜,口叼雪茄烟。绂之忙脱帽说了几句洋话,又叫复畴也脱帽施礼。那洋人微微点头招呼 ,咕噜咕噜说了几句 ,复畴一些不懂,都是绂之代说了。西崽进来说,马车在外边等候已久,洋人便出去了。复畴急问说的是什么?绂之道 :“他后日就要动身,唤你同翻译甄老练随行,你这局事已着实了。”
复畴大喜,到绂之房内,只见收拾得也还整齐,复畴便叫西崽到二酉堂取了行李,同绂之住在一房。到了第三日,就跟维爱司上太古轮船到天津。所有交涉文件 ,都是甄老练致意,复畴起稿写录。不数日,维爱司完了公事,忽动游兴,问甄老练道 :“你们中国有个万里长城,不是在北边么?”老练转问复畴,复畴便将秦始皇的故事说了 。老练用英语告诉维爱司,维爱司便吩咐老练向栈房打听路程 ,雇定大车二辆 ,轿车三辆,将随身行李装上,重大的仍留栈内,叫西崽看守。维爱司带甄老练、华复畴及西崽四名起程 ,路上村落稀少 ,黄沙泱漭。维爱司觉得北方风景与南方大异。昼行夜宿,不数日,村落愈少,到处荒漠,远远望见前面几座大山。车夫道 :“那边便是万里长城了 。”维爱司吩咐驱车上山,到了城根,先有三辆车停着。众人看那城墙崭绝,壁立万仞;下车拾级而升,登高远望,尘高天远,苍茫一色。那城外的风景,还要比城里荒凉些。二人游历了一会,远远忽见有两个人走来。维爱司用千里镜一照,道:“呵呵这些人。”老练道:“想定是也来游玩的。”
复畴道:“刚才城下那两辆车儿,准是他们的。”三人迎上去看时,一个穿着海虎绒一口钟,年约二十余岁,英姿飒爽。一个穿枣红珠皮马褂,蓝呢棉袍子,身体短小,面目不扬,含着一股愁惨气象。复畴听二人操吴语往复辩论,依稀有些懂得。那 少年叹气说道 :“中原的王气尽了,如此山河,难道坐观它陆沉么 ?”便接着吟道 :“汉家陵墓在西山,迢递居庸直北还;半夜鬼神通出护,千年松柏许谁攀?带刀卫士今登垄,放马胡雏任人关;列圣斋宫氛?恶,可怜霜露湿龙颜。”
复畴听了,不觉点头。虽不晓得这诗是何人所作,却微会诗意。又听那人吟道 :“日落煤山收王气,云霾宣武驻天骄。”
又吟道:“刀笔未全更汉吏,衣冠有意厌华风。”长叹一声,拉那穿蓝呢袍子的下去了。复畴正估量这二人是何等人物,见甄老练催维爱司下城,便也同下,上车投宿去了。
如今且将那二人表明,一人是后来出色人物,现在合众国游学,他的事业,这《轰天雷》叙不到他。一人便是书中主人荀北山。话说北山那年到了汉口,第二年就进京考散馆,授职编修。那时庄仲玉、齐燕楼、汪鹣斋、乐伯荪一班好朋友,都不在京。北山一人住在会馆,便觉寂寞起来。恰巧有个故人的公子,约了同游长城,北山虽同那人脾气不合,却自己也想去阅历阅历,便应承同去了。这次回来,已是十月。那日到了会馆,长班禀道 :“羊都老爷来拜过。又听说乐老爷昨日已带家眷到京,现住际会堂。”北山大喜道 :“知道了。”忙赶到际会堂,与伯荪相见。二人各诉了别后情事。伯荪道 :“你现在一人住在会馆么?”北山道:“正是。吾颇觉寂寞,你寻得房子,吾要和你同住 。”伯荪道 :“也好。但你从前的脾气,可好些么?”北山道 :“吾在应酬场中走走,觉得好些。但心里发烦时,不知不觉露出故态来,这是没奈何的。”
二人说一会,北山辞了出来,便去回拜羊都老爷。原来羊都老爷替北山谋得一馆,是一个宗室家里。那人姓年名映,便对北山说了。北山要与伯荪商量,羊都老爷道 :“这有什么商议处,你初时不是说要个馆第么?吾给你寻得一家宗室,也就 不委屈你了 。”北山不则声 。少顷,却又应了。羊都老爷道:“即如此,吾去说定,教他们挨年送聘帖好了。”便举茶送客。
北山回到会馆,肚里思量一会,又在灯下看了一会书,不觉烦躁起来,想道 :“吾好好的娶了夫人,有财有貌,又逢着不体贴人情的丈人、丈母,不许我在家过快活日子。如今在外面东飘西荡,吃尽辛苦,吾想要这翰林何用?”又转念想道 :“不是翰林,也不能给贝家对亲 ,况现在虽然吃苦,只要得了差,放主考学政出去,那时去接吾那夫人,丈人、丈母也就没得说的。忽又想京中的穷翰林车载斗量,等到发疏齿豁,还开不着坊,吾倘象他们的样子,如何好呢 ?”想到此,觉心中一酸,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要想寻伯荪去谈谈,便走出会馆。长班道 :“荀老爷,天已不早,不必出去了 。”北山不应,三脚两步,赶到际会堂来。那时伯荪已睡,忽听蔡升进来禀道 :“荀老爷来这里看老爷 。”伯荪因风尘辛苦 ,朦胧欲睡,便说道:“请荀老爷回去,明日来吧 。”蔡升去说了,不多时,又进来说道:“荀老爷不肯去,定要见着老爷。”
伯荪知他疯性发了,忙穿衣拖鞋起来,走到院中,见北山正在门口探头探脑。伯荪笑问道 :“你这时候还来做什么?且到客堂上去坐 。”二人到客堂上坐下,北山将羊都老爷荐馆第的话,说了一遍。伯荪道 :“这也很好,你尽可去,再不要胡思乱想了 。”北山不语,停一回叹道 :“吾这回来,懊悔不及了。”伯荪道:“有什么懊悔呢?你的心,我很知道。吾当初的念头,想请你教教两个小儿 ,你不嫌菲薄,倒可以日日聚面。
继而一想,吾在京一年,用度也不省,你知道吾家里并不是什么有钱的,只好刻苦些过日子。两个小儿自己教了,一年也可以省一二百两银子。况你在吾处,吾又没有势力提拔你,也不是个了局。你还是去就宗室,常日子巴结些,以后好想法。就 是吾与你一城之隔,也时时可以相见的 。”北山不做声。伯荪又道:“吾今日已去看了两处房子,一所就在后面,房钱太贵,且没有马号。一所在官菜园上街,有二三十间房子,房价也不多,吾就定下了 。这数日就要搬去 。你今年且搬来伴我住过年,好么?”北山大喜,连声应了。伯荪催他回去。
到了第五日,伯荪移居官菜园,收拾一间书房,留北山住下。二人逐日盘桓,倒也快活。北山便将满腔心事,放下了一半。岁月如箭,不觉已近残年。那时年映已来拜过北山,送了聘帖。北山也去回拜了。到了除夜,乐家内堂结了灯彩。伯荪请老太太率领夫人子女,在神前上供。正在热闹,北山一人在书房,触动心事,无限凄凉。少顷,伯荪出来,吩咐开饭,二人酌酒闲谈,北山言语模糊,大非往日。伯荪觉着,想替他排解几句,只是无语可说。一会吃过饭,伯荪进去,取了几幅朱砂笺,唤仆人磨就墨,请北山写了三幅春联。
一幅大门上的是:农部官闲求稼穑;江亭地近接蒹葭。
一幅宅门上的是:且将清酒酬佳节;莫遣风尘化素衣。
一幅马号上的是:未卜此生老骥枥;可知何事因盐车。
北山在乐家过了年,新年内拜年团拜,忙了半个月,便近年映家开馆的日期了。北山搬行李进城,即辞伯荪,心中依依不舍,含着眼泪。伯荪忙劝慰道 :“吾趁上衙门的便,时时去看你。你歇了半月十日,也好出来同吾谈谈心。吾这牀铺不拆去,留着等你呢!北山勉强答应,便进城去了。这一去,有分教:客病缠绵,闻得颠翻风浪;秋光黯澹,顿看倒转乾坤。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同丰堂饮酒高谈 菜市口伏尸痛哭
话说荀北山在乐家过了新年,即搬到年映府中。年映领两个儿子出来,一个叫犬子,一个叫狼孙,拜过先生,择吉请酒开学,两个学生已是成篇的了。白日不过逐日讲讲文理,逢三六九期上,出两个题目罢了,也没甚事,时时出来访伯荪。到了二月,庄仲玉也进京来了,住西砖胡衕。北山大乐,三人逢暇,无非听戏上馆子,有时也到些清静的地方,如陶然亭、崇效寺、龙爪槐、法源寺,都是著名的 。鞭丝帽影,往来征逐,这是做京官的习气,不必细表。
这时候康有为聚集同志开保国会,康有为的高徒新会梁启超,联名请废八股,京中哗然,大为震动。北山虽也闻见,只是同他们素不认识,不去附和。乐伯荪丁毋忧送柩回去了,独是庄仲玉东奔西走,跟着康、梁讲变法事。到四月十三日,北山在同丰堂赴宴,同席是蒋司业正纯,沈部郎筱华,韩太史甲,杨太史子鸾,主人是莫检讨窦人。饮至中席,沈筱华在靴腰里挖出一张纸来道 :“这就是今日的上渝,兄弟看了半截,要紧出门,就放在靴腰里,这条足定国是的渝旨,很要紧的,给诸公瞧瞧 。”蒋司业听了,慌忙站起,举起大袖,望沈部郎手内作了几个揖,双手捧将过来,高声读道: 数年以来,中外臣工,讲求时务,多主变法自强。迩者诏书数下,如开特科。汰冗兵,改武科制度,立大小学堂,皆经再三审定,筹之至熟,甫议施行。惟是风气尚未大开,论说莫衷一是,或托于老成忧国,以为旧章必应墨守,新法必当摈除,众喙哓哓,空言无补。试问今日时局如此,国势如此 ,若仍以不练之兵 ,有限之饷,士无实学,工无良师,强弱相形,贫富悬绝,岂真能制挺以挞坚甲利兵乎?朕惟国是不定,则号令不行,极其流弊,必至门户纷争,互相水火 ,徒蹈宋、明积习 ,于时政毫无补益;即以中国大经大法而论,五帝三王不相沿袭,譬之冬裘夏葛,势不两存。用特明白宣示,嗣后中外大小臣工,自王公以及士庶,各宜努力向上,发奋为雄,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又须博彩西学之切于时务者,实力讲求,以救空疏迂谬之弊,专心致志,精益求精,毋徒袭其皮毛,毋况腾其口说,总期化无用为有用 ,以成通经济变之才。
京师大学堂为各行省之倡,尤应首先举办。着首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大臣,会同妥速议奏。所有翰林院编检、各部院司员、大门侍卫、候补候选道府州县以下,及大员子弟、八旗世职;各省武职后裔,其愿入学堂者,均准入学肄习,以期人材辈出,共济时艰,不得敷衍因循徇私援引,致负朝廷谆谆诰诫之至意。将此通谕知之,钦此。”
读毕,便责沈部郎不应将上谕放在靴腰子里 ,犯大不敬。
沈司业连连认罪道:“这是一时仓卒,以后当谨遵台命。”蒋司业方没话。莫检讨道 :“诸翁以为这条谕旨如何?”韩、杨两太史齐声道:“圣明极了,现在法是必得要变的。”莫检讨点首道 :“不差,前日康长素对吾说,他有三部书,是《孔子改制考》、《日本变政记》、《大彼得变政记》,都要进呈御览 。吾也 想做一部《小彼得力求富强考》,去给长素参酌参酌 ,也附进去 。”蒋业司问道 :“大彼得是什么东西?”莫检讨半晌方答道 :“是阿非利加的皇上,初时也如中国一样,后来变法自强了。吾说小彼得就是大彼得的小儿子,他继承父位就出令各处开矿,开着数百万金子,数百万银子,这么大的珠子,这么绿的翡翠,都搬进皇宫里去,所以现在阿非利加洲比大英国还富。”
众人齐赞道 :“果然窦翁博学,不愧名士 。”莫检讨将帽子一掀,又将三根鼠须捋了一捋 ,说道 :“诸翁,弟是不做名士,要做新党的。现在这些名士都没用了 ,新党才能飞黄腾达哩。
所以小弟时常看些外国书,前日还请一个朋友,在家教了英文二十六个字母。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