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近世社会龌龊史
8.5 万字 · 约 4 小时 3 分钟 · 8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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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近世社会龌龊史·
第十四回
未死人忽地开丧妙弥缝从丰代犒
且说陈雨堂自从到了济南,守了一个多月,不曾得着差使,光景日见窘迫,又不便向人告贷露出穷相。正在为难之际,忽然接了江阴两封信,说是丈母死了,心中越觉闷闷不乐。拿着两封信,躺在烟榻上,发了一会烟迷,朦胧之间,仿佛入梦,说是家中死了人了,及至看那死人时,正是自己老婆,不觉一惊而醒。提起烟枪吸了两口,忽然心中一动,想出一条计策来。
取过纸笔,起了一个稿子,然后叫家人到外面去叫一个刻字匠来,叫他拿了这稿子去照刻。
看官,你道他刻的是甚么?原来是刻讣帖。然而天下事,那里有死了丈母女婿刻讣开丧的道理?谁知他刻的不是他丈母的讣帖,却是他老婆的讣帖。只因穷极无聊,便异想天开撒这么一个大谎,只说死了老婆,遍处散出讣帖,定日受吊。他是在山东三四代的人,所有官场绅土,那一家、那一个不相识?
这一散起来,却也散了二三百份出去。人家得了他的讣帖,不免便送奠礼,也有送幛的,也有送联的,也有送钱的。到了受吊那天,便居然设起孝堂来,把个十岁孩子披了粗麻,扮成孝子,胡闹了一天,倒也有好些人来叩奠的。这么一混,那位护院陈中丞,倒送了二百吊京钱的楮金,连各寅僚的,差不多收了三百吊大钱,被他捱过了一个穷关头。还拣了一轴幛子,换了几个字及上下款,寄到江阴去挽他的丈母。恰好这件事情闹了之后,陈护院连下了两个札子,委他一个本辕文案、一个官书局督办的差使。丽堂奉札之下,不免趋辕谢委,一面拜同事,一面择日到差。
且说第四回书中所表的抚辕文案田仰方,他本是山东的一个老候补,他当日以通判到山东时,现在的护院陈蕙裳还是个知县,彼此本是相好。陈护院这回接印之后,自然照旧留差。
喜得这护院是个风流倜傥人物,所有一切旧友。莫不略分言情的,所以差使格外好当,上下之情也易于通达,并无壅蔽之虞。
这也是他的长处。田仰方本是个豪侠之士,最欢喜应酬,因此护院越发和他共得来。这一天看见雨堂拜片,知道又添了个同事了;并且也是老朋友,因此动了请客之念,定了日子,就在芙蓉巷本公馆里摆起宴来。一共摆了五席,所请的无非是红红儿的候补道府,内中有许多与我这书上无干的,就不去一一琐叙了。内中请的第一个客,就是陈蕙裳中丞。所以这天的客,因为有他在内,都是恐怕落在护院后的,纷纷早到。及至护院到时,一律还他僚属规矩,站班迎接。等到定席时候,护院自是当中第一位,却请了新委善后局提调萧志何及陈雨堂两个陪他,下余在两旁分排了四席。护院入座之后,先交代说:“我们都是老朋友,断不可拘礼节,只管开怀畅饮。总要和十年前,我们在鹊华桥(济南冶游之地)玩笑一般才好。”众人领命,无不痛饮。上过几道热炒之后,厨子捧了活鲤鱼上来,请示做法(济南风气如此)。护院道:“别人总欢喜一半醋溜,不是就红烧,一半总是清炖。我今天变个样儿,一半拿来炒片,一半做口汤喝罢。”厨子领命下去。护院对志何、雨堂道:“你看他们都是静悄悄的,你两个何妨分到两面去打个通关,只当是代我的。他们谁欢喜和我豁拳,就请他们来。”志何、雨堂两个奉命,便分头去豁拳。
雨堂的拳本来不济,打了两桌十二个人的通关,倒输了八个直落五,不觉酩酊大醉。恰好家人捧上炒鱼片来,雨堂道:“这、这、这是老帅点的菜,你们尝尝。”说到这里,忽然想起离座久了,老帅没有人陪坐,并且打完了通关,也要去销差。
于是一踅一踅的仍走到首席上,抬头一看,不觉吃了一惊:原来那位护院陈大帅不见了。暗想:“莫非也到旁席豁拳去了?”
回身要到那边席上去时,不料一回身,和志何撞个满怀。雨堂道:“老,老,老帅呢?”志何道:“没在那边?”雨堂道:“那,那么,到,到,到那里去了?”志何道:“人多眼乱,你仔细看看,难道飞了去不成?”雨堂又一踅一踅的走了一遍,那里有个护院的影子。一眼瞥见了仰方,便一把拉住道,“你,你,你是主人,可,可,可看见老,老,老帅在那里?”仰方愕然道:“没看见。那里去了?”于是四面八方一寻,花厅里、书房里没有一处不寻到,那里有个影子?闹的大家席都不坐了,都在那里惊奇道怪。只见门上家人来说:“抚院早已去了。临走交代家人,不要惊动,所以家人没敢上来回。”仰方道:“好混帐!抚院交代不要惊动,你就直到此刻才来回?没叫我们把地皮翻过来。找去!”家人道:“家人在外头伺候,这会才听说上头找陈抚院。”志何道:“不要说这些闲话了。你可知抚院到那里去的?”家人道:“听那边管家交代顶马的,是说光通书局,只怕是拜浦大人去了。”志何道:“哦,是了!
听说浦明理今夜也请客。他那里湖光月色,正是好的时候,所以老帅急着去了。我们赶去伺候罢。”于是主客一众,也不终席,轿马纷纷,都投光通书局而去。
且说这光通书局的总撰述姓浦,名秀,字子秀,本是个秀才,系本省文登县人,明朝浦汝器(名軦)先生之后。真是胸罗经史,学富五车。又操了一枝好文笔,发起议论来,无论新学旧学,都说得有条有理,因此人家送他一个绰号,叫做“浦明理”。久而久之,就把这混名叫成真名了。浦明理又从附生上捐了一个道员职衔,到省里开了这个光通书局,专门编译新书,嘉惠来学。这座书局却开在大明湖旁边,客堂背后便紧靠着湖,还有几弓余地,开了个小小花园。这天设了两席,也是专请抚院吃酒。因为是七月天气,要取凉爽,把两席都摆在客堂后面的月台上。田仰方等大队人马赶到,看见门外有几名戈什,便不等通报,一直进去。走到客堂前面,已听得里面管弦嘹亮,丝竹嗷嘈,一片歌声,行云被遏。明理听得有客来,连忙到客堂招呼。仰方道了来意,众人分列坐定,仰方便到席上去看抚院。谁知履舄交错,裙屐纷陈,当中也独少了个抚院。
仰方不免向同席各人招呼。叫来的妓女多半认识仰方的,也都一一招呼。仰方便问:“怎的不见老帅?”众人道:“方才吃的有点倦意,说是到花园散步去了。”仰方别过众人,出了客堂,从侧首转到花园里去。
这花园只有一座小小亭子,两间起坐地方,那里有甚么抚院踪迹?好在月色甚好,顺着路绕到客堂西面一个院子里,仍是五间正屋,两道游廊,里面便是浦明理的编辑房。仰方是极熟的熟人,平日都走动惯的;看见编辑房里有灯亮,疑心抚院在里面,便顺脚走到门前,掀起帘子,往里一看,不觉吃了一大惊,连忙退了出来,心中十分懊恼。低着头从回廊东面的一条长夹弄走出去,意思要仍到客堂里去坐。刚刚走到弄口,遇见了浦明理,问:“老帅在里面么?”仰方顺口答道:“没看见。”明理便向弄里走去,恰好在廊下遇见了抚院。便道:“今天这鸭子烧得很好,清大帅上席。”陈蕙裳笑吟吟道:“其实我已经吃饱了。”说着,便一同出去。经过客堂,众人一律站起来伺候。仰方是那边的主人,不免要向前道歉。抚院搭讪着招呼两句,重新入席。浦明理要添席让众人,众人一定不肯,只在外面伺候抚院。陈蕙裳只吃了两片饽饽,便起身走了。众人送过他之后,也就纷纷各散,各人归去,都无事可表。
单说田仰方回去之后,一肚子没好气,也不归上房,独自一个坐在书房里发气。几个家人看见老爷颜色不好,不敢去睡,轮着班在外面伺候。原来田仰方是个南边人,虽然在外处也多年,却有一种婆婆妈妈气,永远不肯破除的。平生忌讳的事最多,大凡同寅中没有一个不知道他肚子里有一部《婆经大纂》的。今天晚上他自以为大不祥,回来第一件便要想法子祓除不祥;然而这件事又不愿意和人家商量,独自一个闷在肚里,直挺挺的坐了半夜。到了十二点多钟时候,叫了一声:“来!”
家人连忙走进去。仰方却拿出一张一百吊京钱(即五十千大钱也)的票子出来道,“去买鞭炮来。”家人道:“现在买,是明天买?”仰方怒道:“明天买我还现在使你?”家人道:“买多少?”仰方拍桌子道:“给你多少钱就买多少,怎么你越闹越糊涂了。”家人退了两步,又回身问道:“请老爷的示,要买多少一挂的?”仰方顿足道:“谁要你那多少覼琐,多的、少的、大的、小的,尽钱买就是了。”那家人才退了下去。他又叫一声:“来!”家人回转来,仰方道:“带买一对一斤重的蜡烛来。”家人答应去了。你想时候已经半夜了;况且又不近年,又不近节,谁家预备那许多鞭炮?幸而是在热天,人家睡得迟,那家人领了命,走到外面南货店里、广货店里,一家一家的打开了门去凑买,差不多到两点钟光景,才买了三十多吊钱的鞭炮,与及一对蜡烛。再要买也没处去买了,乐得赚了十几吊钱回去销差。谁知仰方已在那里等得心焦,暴跳如雷的在那里骂了。一见了家人回来,便叫到上房取蜡扦来,先把蜡烛点上,然后叫家人们轮着把鞭炮一挂一挂的燃放起来,闹得砰訇之声连绵不断,把上房的太太、姨太太都闹醒了;小孩子也吓唬的哭了。丫头老妈子一个个都从睡梦中惊起,打听得是老爷动气呢,便都不敢声张。只冤了左右邻居,半夜三更被他吵醒了,不能再睡,好容易盼得他停了一会,正好朦胧睡去,他那里又是哗喇喇的一阵,又惊醒了。七月里夜还短,足足被他闹到天亮,还只满腹疑团,不知是何事故。
却说仰方闹到天亮,渐渐气也平了,人也乏了,便在书房榻上朦胧睡去。这一睡直到下午两点多钟才起来。梳洗过后,无精打彩,独自一个在那里纳闷。昨天的闷是怒,今天的闷是怯。怒是以为遇了不祥,怯是恐怕抚院见怪。在我本是无心,在他未免芥蒂。既不便自己去招赔不是,又不便托人转弯,并且要刺探他喜怒,也无从下手。一时间心乱如麻,没得主意,连茶饭也无心去吃。呆呆的想到五点钟时,方才得了主意。随便吃些点心,打点停当,径到鹊华桥去。
原来济南的鹊华桥,犹如上海四马路一般,是个烟花所在。
内中一家妓院有个姑娘,名叫巧铃,生得有几分姿色。再靠着点脂粉,便装点得国色无双。若论她的技艺,却是吹弹歌唱,无一不精;应酬客人,便是活泼玲珑,随机应变,因人而施,因此在济南享了个第一艳名。田仰方一向在她那里化的钱不少,却是除了吃酒带局之外,别无他事。今天仰方正是去访她。她一见了仰方,便涨红双颊,叫得一声田大人,便低下了头。仰方反想点闲话去和她周旋。敷衍过了一会,巧铃红了双眼说道:“这碗饭真不是人吃的!甚么事都闹得不由自主。碰了大人老爷们肯原谅的,就是当姑娘们的造化;不然啊,今天翻了醋瓶,明天捣了醋缸,当姑娘的一肚子委屈,除非向阎王爷诉去。”
仰方道:“你说些甚么?我都不懂。这里有陈大人赏你的,你拿去罢”。说罢递将过去。不知递的是甚么东西?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破除资格特赏优差撇弃委员去充买办
且说田仰方递过去的不是别样东西,正是一张二百吊京钱的钱票子。巧铃接在手里道:“请陈大人自己留着罢,又赏我作甚么?”仰方道:“你就收了罢,客气甚么?”巧铃收了,仰方立起来要走。巧铃看见仰方殊无醋意,并且代送了赏钱来,便拿出从前的老面目相待,见仰方要去,便把脸一沉道:“椅子还没坐暖和,就拔碇了吗(拔碇,济南谚,言舍此他适也)?
给我拉个寡去(拉寡,亦济南谚,谈天也。拉个寡,犹言谈几句天)。”仰方又坐下道:“拉甚么寡啊?”巧铃道:“你给我谢谢陈大人。”仰方道:“是这么一句要紧话!我今天有事,要先走了,改天再来。”巧铃不便再留,仰方便一路走到萧志何公馆里去。
恰好遇见雨堂也在座,见了仰方,便问道:“正是,我正想奉访仰翁,请教一件事。从前这里派到上海去查访冒了矿局名字招股的鲁薇园,不知现在那里?”仰方道:“他自从奉委去后,并没有回过山东。后来打了个禀帖回来,说是所查的乔子迁早已闻风逃遁,不知去向。又附了一个请假回籍措资的禀,就此没回来过了。雨翁可是与他相识?”雨堂道:“我从前并不识他,不过在上海同过一两回席,方才接了上海朋友的信,托我查访查访。”仰方道:“薇园也很奇,连我这里也没信来。”
正说话时,仰方的家人找到了说:“请老爷回去,院上有人送札子来了。”仰方听说,便辞了志何、雨堂回去,一路上满腹狐疑,不知是甚么札子?及至回到公馆,一脚才跨进大门,迎面一个人抢近前来,请了个安说:“给田大人道喜。札子已经送到上房去了。”仰方看时,却是抚院的号房。仰方到上房取札子一看,原来委了筹防局总办。这个本是道班的差,自己忽然以知府得了,不觉心中一喜,以为是放了一夜鞭炮之功,从丰赏了札费。那号房本来知道仰方出手阔绰的,所以等在那里,得了犒赏,自欢喜去了。仰方到了明天,不免上院谢委。
同寅中都来和他道喜,自不必提。
且说陈雨堂原是接了伊紫旒的信,访问鲁薇园踪迹。得了仰方的话,自写信去回复紫旒。你道紫旒要打听薇园做甚么?
原来李闲士从苏州回来,知道薇园到广东去了,想起那二万五千头的存摺还不曾取回;问问店里经手,又说没有留下。到汇丰一查,说是已经某日取去了。闲土这一惊,非同小可。暗想:与薇园相识十多年,不曾见他干过靠不住的事,何以一旦如此?
莫非他临行已经留下,是被店里经手的取去了?然而察看神色又不像。况且这经手的又是自己至亲,想来断不为此事,总是薇园拐去的了。
据店里各人说,他因为查金矿的事到广东去了,这件事伊紫旒或者知道,他到广东住在那里,不免去看紫旒探问一切,谁知紫旒也不知道。闲士又不便说出被他拐了银子一节,只在那里皱眉搓手。紫旒见他这副情形,便道:“他是到广东查办事件的人,阁下如果有要紧事,要通信,只须广东有熟人,托人在各衙号房里总打听得出来。”闲士听了,只得说声领教。
辞了回去。踌躇了一夜,莫说广东没有熟人;就是有熟人,打听着了,也不见得一封信就讨了回来,少不免要自家走一遭的了。想定了主意,便等到有广东船开时,附了轮船走到广东,遍处打听,那里有个影子?可怜跑了个空,垂头丧气回到上海,只得又去找紫旒。
此时紫旒久已承受了许老十的书局,打听了几天,才见着了紫旒,诉说一切。紫旒也十分疑讶,暗想莫非回山东去了?
看闲士情形,十分着急,料得他一定有要紧的事,因此写了一封信给陈雨堂,打听薇园踪迹。
谁知鲁薇园当日见财起意,机械心生,拐了二万五千银子,上了广大轮船,说要到广东去,等送客的都走了,他却搬到通州船上,写了天津船票。轮船到了烟台,照例停泊,起卸货物,薇园却也就此带了行李登岸,投入客栈住下。他所带的家人,本来是山东登州人,到了烟台,已是登州地面,便算清工钱,另外给了他几个盘费,打发去了。到底是初次学做坏人,事事胆小,暂把姓名改变了,叫做张佐君。
看官,他既然自己改换了姓名,我作书的也只得跟着称他做张佐君了。且说张佐君住了几天,等再有到天津的船来了,才附了船到天津去,住在佛照楼栈里。问他的原意,他本要借了闲士的一笔钱,进京去过个道班,也是他见财起意时的主意。
及至到了船上,走到半路,忽然又深自懊悔起来,这二万多银子,不是小事,万一李闲士追究起来,寻着我的踪迹,控告起来,岂非身败名裂?因此失了主意,打发开家人,变了姓名,作一个暂时之计。到得天津,越想越不敢进京,住在客栈里,殊无聊赖。同寓的一个广东人,姓方,是一个贩货行商,大家叫他方老办,所住的房正与张佐君相对。住了几天,彼此出入相见,不免点头招呼,佐君从此算是得了一个朋友。他看见方老办天天忙着收甚么货,发甚么货,便动了心,暗想:我何不借着这笔银子也来经商?侥幸赚着了,就可以拿这一笔本钱还了闲土,免得失了交情。定了这个主意,便时常向方老办研究商务经络。方老办是个直爽人,凡是张佐君所请教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此两个成为知己。张佐君结识了一个方老办,未免跟着在外面应酬,便识了一班朋友。
一天佐君正在栈里闷坐,忽然来了一个朋友看他,这个朋友叫杨荩臣,也是席面上展转相识的。见了佐君便道:“佐翁,连日看不见你,原来你在家里闷着。为甚不到外面去逛逛?”
佐君道:“没个伴儿,就懒得出去。”荩臣道:“我今天备了个小酌,特来相邀,可以出去走走了。”佐君道:“怎好打搅?”
荩臣道:“朋友们逢场作戏,说甚么打搅呢?”说着,便一定拉了同行。雇车到了侯家后一家南班子里去吃酒。同席的一个俞梅史,一个周济川,其余几个与我这书上无干的,也不必去记他了。荩臣一一介绍,代通了姓名。周济川是拿离士洋行的买办,俞梅史是新从上海来的,也是一个洋东打发他来找寻洋房,要开甚么洋行,顺便要招寻买办。自此之后,他们四个人便天天在一起,混了半个多月。
忽然一天,说是俞梅史的洋东到了,这洋东名叫孩尼低,向在上海开了一家五金进口洋行,这回要到天津来开一家支行。
所以先打发梅史来看房子,看定了,这洋东便亲自到了。梅史便起了忙头,霎时间置备中外木器,布置起来,还用了帐房、茶房、出店等人,即日开张。这洋行名叫加士梯。济川、荩臣、佐君等未免去和梅史道喜,梅史自然置酒相待。饮酒中问,梅史说道:“今日敝东说起,这加士梯的买办,就委兄弟做了。
兄弟于市面上的事情虽还略知一二,但是孩尼低这回到天津,是兼办军装的,缺少了一个军装买办,你几位可替我想一个人出来?”济川道:“军装买办是和我们两路的,倒不必懂洋话,只要熟识官场门路便做得。”梅史道:“熟识官场门路倒不必,只要熟悉官场的应酬规矩,自己有了个二百五的功名就可以做得。至于门路一层,只要慢慢走起来,就会熟的。况且名片上头刻了某某洋行的字样,那官场中自然另眼相看。”济川道:“只是一时那里去找这个人?”荩臣拍手道:“现成放着的不要,你们还向那里去找?”众人愕然问是那个?荩臣道:“佐君兄左右闲着没事,不就干了?”佐君道:“兄弟却向来没干过这些事,恐怕办不妥,并且也不懂得。”梅史道:“这是一件极容易的事情,只要结识几个官场,揽着了生意,从中分你一股佣钱。平常日子不支薪水,如果揽了一票几十万的大生意,除佣钱之外,并且可把你为这票生意应酬所用的钱,开出帐来,行里一一还你。佐翁如果肯屈尊,就是这个办法。明天先去见见洋东。”佐君道:“且待兄弟打算过,明天给梅翁回话罢。”
当下酒散回去,佐君独自一个盘算了一夜,没个主意,到了天明,便去请教方老办,把一切情形都告诉了。方老办仔细想了一想道:“若是上海分过来的支行,便应该用上海的行名。
我在上海年数也不少;过往的次数也多;交易往来也不少,从没有听见一个加士梯的军装洋行。这还不必深究。但不知他请你做买办,有叫你垫钱没有?”佐君道:“这倒没有。”方老办道:“据我看,这件事未必是好事。但是佐翁左右没有事办,便接了他也不妨,不过处处都要自己小心罢了。倘或有时说有一件甚么事情,或是甚么生意,要你垫钱,那可不要答应他。”
佐君领教过后,便辞了回房。心想依了方老办的话,左右是个不用本钱的生意,做得着,我便分着佣钱,做不着,我也不担甚么处分,顶多不过应酬上面白化几文罢了。想定了,便去到加士梯洋行。梅史道:“昨天所谈的,想已定了主意?”佐君道:“承梅翁的照应,有甚么不定之理?但是兄弟初出茅庐,一切都不懂得,事事都要求指教罢了。”梅史道:“大家都是在外面混的,有甚事情,彼此都好商量。佐翁既然答应了,我们可一同进去见见洋东。”佐君答应了,一同进去。所有问答,都由梅史翻译传递,谈了一会,便一同出来。梅史请佐君把行李搬来,佐君乐得依从,从此便在加士梯行里住下。
梅史又教他印了些外国式小名片,上而刻着:“加士梯洋行经理军装处分省补用知府张辅字佐君”。一切预备停当,梅史便约了外国人去拜客。备了三乘轿子,三个人分坐了,到甚么善后局、洋务局、制造局,东局、关道、天津府、天津县等处,排日去拜会。官场中人听说外国人来了,便如迎接丹诏一般,开了中门,延请相见。又是甚么香宾酒、洋点心、水果等相待。每到一处,见的虽是总办,佐君却打听了有几个委员、师爷,一一都投过一张片子,以为将来应酬地步。忙过四五天,各处客都拜过了,内中也有来回拜的。佐君从此便在侯家后一带应酬起来。一连混了一个多月,没有丝毫生意,心中慢慢的有点悔意。
忽然一天接了一封信,拆开一看,却是善后局提调伍太守请客,约定晚上七下钟在大房子秀玲家,并有“千万请到,大有机缘”的话。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