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醉醒石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18 分钟 · 3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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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定,余琳遂把淑娘搂了,亲嘴一回,起身回去。淑娘错认的是汤小春,自谓遂心愿,连忙将妆奁细软,收拾两个大包。
一夜不睡,直等到三更光景。只听得后门咳嗽响,只道是汤小春来了,轻轻焠起灯,开门出来,只见一人困倒在门边。仔细一照,不是汤小春,却是钱岩。你道他这时分,怎么还在后门咳嗽?原来他在东家吃酒,原也有些酒量的,想因新婚,未免事体多些,不胜酒力,遂烂醉了。撞得回来,不省人事,倒在后门外,已是大半夜。若使不咳嗽睡到天亮,余琳来时,倒也不敢做事,只索散了。只因咳嗽这声,淑娘开门出来,见他还不曾醒,扶他进去睡了。不多一时,将近五更,后门头又有咳嗽声响。淑娘晓得今番的是那人。连忙携了包裹,出来开门,果是余琳。两人快活得紧,也无话说,各人背了一个包,一道烟径奔东门去了。有诗惜之曰:
旧日芳盟不敢忘,贞心日夜思归汤。可怜轻逐奸人去,错认陶潜作阮郎。
钱秀才睡到次日,虽然酒醒,还走不起床,不住口讨茶吃。叫了十多声的娘子,却不见娘子走来。只得跳起身,四下一看,妻子的影也没有。再走到后门看时,见两扇门大开在那里,地下撇下一个油盏,才晓得是乌飞兔走了。连忙叫起东邻西舍来。那些邻舍们,听得说钱秀才逃走了新娘子,却说是异事,一齐来问缘故。钱岩道:“我昨日在东家,吃醉了回来,跌倒在后门头,还是他开门来,扶我进去睡的。不知什么时节走了。”内中一人道:“钱先生,你既倒在门外,曾敲门么?”钱岩道:“不曾敲门。”那人道:“既然不曾敲门,大娘子如何使得知,出来开门?一定有约在前,故此当心,料来就是那时节走了。”又有一人道:“钱先生千不是,万不是,是你不是。人家夫妻们做亲,纵有天大的事,且要撇开在家,相伴个满月。那里像你不曾到三朝五日,就去教诗云,念子曰,把个新娘子丢在家里,冷清清,独自个如何挨得过,自然要逃走了。”钱岩一时没了主意,问众邻舍道:“列位高邻,你道这女人还有个来的日子么?”众人笑道:“读书人说出来的,都是古板话。他若肯来,不如不去了。”钱秀才道:“借重那一位做个证见,等我趁早当官去告张状子。”众人也有说告一张状的是;若不告,恐怕冯家倒有话说。也有说,秀才们不见了妻子,有何面目还好去告状,只出张招子罢,也有说,出招子也不像样,只好暗暗的访个下落再处。钱秀才见众人说话不一,回道:“据众位意思,论将起来,还是出张招子为是。”登时写张招子起来,竟不是如今的格式,却是十多句话儿:钱岩自不小心,于今端阳之夜,有妻冯氏淑娘,二十一二年纪,不知何物奸人,辄敢恣行拐去。房奁不利分毫,首饰尽皆搬讫,争奈孤孑寒儒。欲告官司无力。倘有四方君子,访得行踪去迹,情愿谢银若干,所贴招子是实。正写得招子完,要寻个人往前后一贴,恰好间壁有个老妪走将过来,道:“钱先生不要著忙,拐骗令正的人,老身倒也知些风声在这里。”钱秀才道:“妈妈既知风声,委实是那一个?”老妪道:“人是我不曾认得。只是昨日午间,老身在家里解粽,听得有个人来寻钱先生,说是什么西门住的汤小春。你家大娘子见了他,告诉一通,哭一通,两个说了半日。方才回去。多分是此人拐了去哩!”钱秀才听说,把手向桌上一拍,道:“是真的了!他原说父亲在日,许嫁汤小春,至今念念想他。一定两下里原有往来,故此乘隙而去。待我到西门头,访个消息来,与众位商议。”老妪又吩咐道:“若是得见大娘子,千万不要说老身说的,省得回来时怪我。”钱岩别了老妪;一口气走到西门,问著汤家
。问左邻右舍,逐细访问,并没一些影响。钱岩又问道:“怎样一个是汤小春?”不曾问得住口,只见里面踱出一个后生来。邻舍道:“那个便是汤小春。”钱岩仔细看时,见那后生:
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虽不傅何郎腻粉,晰白不减陈平;未尝学董子妖娆,风流略同宋玉。戴一方时式中儿,前一片后一片,颇自逍遥;穿几件称身衣服,半若新半若旧,甚为济楚。固难比膏粱子弟,气象轩昂;亦不失文物家风,规模秀雅。无才折桂,何敢偷花。
钱岩暗想道,这样个小伙子,看他走路怕响,难道有这副胆量?况且他若做了这事,未免得藏头盖脸、缩后遮前,有许多慌张情态。那得如此自在闲适?看来还不是他。自古道:“事宽则圆。”且回去访个实落,再来和他说话。只得纳了闷,走将回来。
恰好老妪接著,问道:“打听得有些消息么?”钱岩摇头道:“这事虽然有因,还有些不明白,两边邻舍都回说不晓得。”老妪道:“你该走到汤家去探个动静。”钱岩道:“我正要走去,恰好那小春出门来,仔细看那人,不像做这样事 的!”老妪道:“你如今趁早去,说与冯家族长知道,省得明日费嘴。”钱岩道:“讲得有理。”折转身便走出门。正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冯奇又知道了,劈面走到。钱岩就把老妪说的话,告诉一番。冯奇道:“妆奁可留得的些么?”钱岩道:“一些也没得留下。”冯奇道:“这样光景,要晓得不是一时起见的了。如今不难据老妪的口词,做张状子,当官告出汤小春,著落在他身上要人便了。”钱岩道:“秀才家的妻子,被人拐去,告下状来,只怕倒被别人笑话。”冯奇道:“虽然不像体面,然也没有个妻子被人拐去,竟置之不问的道理。还是告张状的是。”钱岩依言,随即做起状子来,把冯奇做了干证。次早就向本县告了。县尊登时差人拘拿汤小春到案。小春父母并不知什么缘故,只得邀了十牌邻人等,同去见官。县官问起前情,汤小春把冯老在日许婚事,一一说明;今日逃,却不知情。县官板了脸,说道:“从前既有此事,则今日拐带是实。”竟把一个粉嫩的小后生,生生的扭做拐子,夹将起来,要在他身上还人。那些牌邻们,都替他称冤叫屈,县官只是不理。他父母见儿子受这冤苦,管不得把天庭盖磕碎,口口声声哀告道:“望老爷宽限几日,寻出人来,就是天恩。”县官听了这句话,就把汤小春著落十牌邻保起。正还要吩咐几句,只见巡捕典史上堂参见。那典史行礼毕,便问道:“大爷这一起是什么事的?”县官道:“是拐骗人口的。”典史把汤小春看了一眼道:“还是这小伙子拐了什么人,还是什么人拐了这小伙子?”县尊道:“这人名唤汤小春,年纪虽小,一付好大胆子。初五夜间,把钱生员的妻子拐了去,以致钱生员具词在这里,尚未审决。”典史低著头,想了一想道:“大爷,这件事典史有些疑心,未必便是此人。”县尊道:“贵衙莫不知些风声么?”典史道:“典史也不曾的知风声。只是初六五更时,典史在城外巡捕回来,将入东门,见一男子同著一妇人,肩上各背一包裹,劈头走出城来。其时典史把他两个仔细看两眼,他两个觉得有些慌张,急急走了去。典史心下有些疑心。但见他人物斯文,不像个盗逃的,故不曾拿得。如今看来,那个一定是钱兄的令正了。但那同走的男子,与这厮面貌,大不相同。”县官听说,也自狐疑不决起来,暗想道:“这事倒是我认错了?便回说道:“缉捕逃亡,原是贵行的事,
而今便劳尊上心缉捕一缉捕,就可松了这个无辜的人。”典史满口应承,当下作别出来。县官遂把汤小春保在外边,著令五日再比。众人叩谢而出,不提。有诗赞典史曰:
晓角初吹匹马来,匆匆犹解识奸回。片言辨破无辜狱,更获逃人可当媒。
典史回到衙中,却有些懊悔起来。在堂尊面前,应便应承了,一时间那里去缉得著人?正在那里思想一个方法,只见堂上有人走来说道:“大爷在后堂接四爷说话。”典史暗自道,刚刚吩咐得出,难道就要进去回话?连忙穿带起来,走到后堂相见。县尊道:“我衙里有个朋友,精于《易》数。适才进去,把那桩事央他?看一数。他说,走夫人口,不出东南上五十里近木的所在。有一门子说道:“离东门五十里有一个木家庄,莫不他两个藏在那里?敢劳贵衙火速一行。今日出去,明日转来,便好归结这一桩事。”典史领了堂尊之命,换了便服,带一班缉捕人役,扳鞍上马,出了东门。不多时,将近木家庄。那些耕田的农夫,有几个认得是典史老爷的,连忙丢了锄头铁耙,近前磕头,问道:“老爷今日何事下乡?”典史道:“我奉堂上明文,到木家庄来拿一起人犯。工夫各自忙,此时正是耕种的时节,不要妨你们的农业,各自去罢。”内中有两个是木家庄上的人,便问道:“不知老爷到本家庄上捉那个?”典史道:“要捉一起盗逃的。”那两人道:“莫非是木庄的外甥余大郎么?”典史道:“正是余大。他初六日带一妇人同来的。”两个回答不及道:“果有一个妇人同来,不多年纪,都在庄上。”典史就著他两个指引到木家庄。庄上人见典史亲来捉获,不知一件什么天大的事,生怕惹火烧身,连忙把余琳并冯氏都送将出来。此时天色已晚,典史把两人著庄上人收管,便借庄上歇了一夜。庄人杀鸡宰羊,盛设款待,自不必说。次早,著人役带了回来,送到堂上。知县见典史拿了人来,老大欢喜。
登时出堂,叫原差唤钱生员、汤小春一干人听审。知县先将余琳带起了,叫钱岩上去,问道:“这可是你的妻子么?”钱岩道:“正是生员的妻子。既获著了妻子,那拐去的人,老父母也曾获得来么?”县尊道:“也获在这里了。”钱岩道:“求老父母把生员见一见,看是怎样一个人。”县尊教带余琳过来。钱岩见是余琳,顿足捶胸,口中乱叫道:“原来倒是你!原来倒是你!”余琳自揣理亏,低着头不敢做声。县尊道:“这厮可与你有什么相熟?”钱岩道:“老父母不要说起。这余琳元是生员同社朋友。生员娶妻得五六日,承众朋友们整酒来贺喜。生员那时,那里提防这衣冠禽兽在座。饮酒中间,偶然谈起妻子婚姻一事,不知这厮怎地就把妻子拐了去。”县尊一面嘻嘻的笑,一面叫余琳问道:“朋友家你也不该做这样事。且问你,你将何说话,哄骗得冯氏动?那冯氏为何一面不识,就肯跟你逃走?从实讲来便罢,若是支吾遮饰,先取夹棍夹了再说。”余琳道:“小的因钱生说他妻子,原议与汤小春为妻,虽未成亲,于心终不忘。小的于端阳日,有心走到钱生家去。不料冯氏出来问起,小的遂托说是汤小春。冯氏就认真了,欲遂前盟,甘同逃去。一时即起短见,约定于是夜五更同走。”说话未了,汤小春跪在旁边,把余琳大头乱撞道:“是你托我的名拐了他去,到连累我在这里吃敲吃打!”县尊道:“不要啰唣,少不得与你报冤。”钱岩道:“老父母,这也怪不得汤小春,就是生员心下也过意不去。”县尊问冯氏道:“你怎么一时间听他奸谋,遂随他逃走?”淑娘忍著羞,含著泪,把父亲在生时,曾许汤小春入赘一节,细细说了。县尊对钱岩道:“钱生上来。据冯氏口词,莫非是你当初强娶他的么?”钱岩道:“生员家徒四壁,又没钱,又没势,如何敢行强娶。是他叔子冯奇作主,情愿嫁与生员填房的。如今也不要说是妻子了,这冯氏一心欲归汤小春,生员留他在家,日后终有他变。不若老父母作主,将冯氏与了汤小春,以完他两人旧议。”县尊笑道:“虽是这样讲,只怕你口然心不然么。”钱岩道:“生员虽是个穷秀才,却也有些气节。一言已决,再无变移。况且妻子既已失身,于理亦难再合。”县尊道:“这也说得是。但是人既归汤,财礼自宜还你。当著汤小春处还财礼,然后领回成亲。”钱岩道:“生员当初?娶冯氏时,原不曾有什么财礼。今日若教汤家处银子还生员,是以妻子为利了。日后朋友们得知,只说生员穷极活卖妻子,反为不美。只求老父母当堂把冯氏著汤小春领回成亲,于生员反有体面,又得干净。”县尊道:“这样事,甚是难得,足见兄之志节。余琳奸骗
良妇,律有明条,决难饶恕。”喝令左右把余琳拿下,打了三十大板,发配岭南驿,摆站三年。冯氏许令汤小春领回,配为夫妇。两个叩谢了。出得大门,就叫了乘小轿,抬了冯氏回去。钱秀才竟自回去了。过了两三日,钱岩又去禀县尊道:“冯氏妆奁甚厚,都带到木家庄。虽属潜逃,然非赃物,理合归之冯氏。乞著差人到彼取回,给还原主。”县尊准了呈词,著两个公差取了转来,已不上什之五六。此时县尊却重钱岩为人,吩咐书吏,叫官媒替他寻一头好亲事。又作成他说了几件公事,倒也赚得百十两银子。钱岩比前气色便不同了。又过几日,汤小春青衣小帽,来谢县尊。县尊道:“不要谢我。前日不亏捕衙看见,险些你身上要人,那得出头日子?今日还该去谢捕衙。”汤小春连声应诺,转身就来叩谢典史。典史笑道:“这件冤枉,日前若非学生目击其事,可不把兄问枉了?兄回去,带要著实叩谢那钱朋友。那个的老婆肯轻轻的送与别人?这是世上少有的。便是那余琳,虽然带累兄受些刑罚,若不是他拐了出来,如何得与兄完聚?这亦罪之魁、功之首也。还有一说,学生巡了一夜,不是获盗,只当得与兄做了一头媒,却是做亲酒不曾吃得。学生改日还要奉贺,索喜酒吃。”汤小春已自欢喜,连忙道:“尚容,尚容。”深深唱两个喏,别了回家,豫备了两个尺头、四两银子,送与典史。典史和颜收下,这也是礼之当然,受之非过。有诗为证:
捕盗从来分盗赃,此番辨枉最为良。况兼撮合婚姻约,四海朱提那足偿。
后来,闻说冯淑娘与汤小春齐头做得二十年夫妻,两人甚是相得,又生几个男女。只是轻意信人哄骗,失了身,又出了丑,虽说是不负前盟,也当不得个纯心淑女。况又有“嫁个穷酸,误我终身”之说。若使钱秀才少年豪富,却便不念汤小春了。钱秀才亦失于检点,轻意对人说出妻子隐事,便构这场辱没。幸得还是硬气,不收逃妻,不要财礼,得蒙县尊看取,不至挫了锐气。且挣些家事,不至落魄,这还是好心好报。若余琳衣冠禽兽,固是可恨,倘淑娘无此段情悰,钱生不漏这番说话,没有破绽,他如何钻得进来?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钱生之谓欤?武则天曰:“卿后请客,亦须择人。”看官们看至此,不可不慎言语、择交游也。当时有诗嘲之曰:
淑娘眷恋旧姻缘,一月之间三易天。钱子新婚如夜合,余琳发配当媒钱。
托李夸张难失行,从奸弄正亦非贤。可怜破罐归原主,纵是风流也赧然。
第四回 秉松筠烈女流芳 图丽质痴儿受祸
威富等鸿毛,盟言不受挠。
守贞持月籍,犯难固冰操。
女士在巾帼,狂夫羞节旄。
乌头悲未表,我特倩霜毫。
孔融藏匿张俭,事发,弟兄母子争死。一家义侠,奕世美谭。后来竟有贪权畏势,不识纲常节义,父子不同心,兄弟不同志。况在贾竖之中,巾帼之流,凛凛节概,出于一门,虽事遏于权力,泯泯不闻,我正不欲其泯泯也。尝纪闻见的事:一女子夫死不嫁,常图亡夫之像,置之枕旁,日夕观玩。便有人看破,道此非恋夫,恋其容貌,有容貌出他上的,毕竟移得他的心。因看自己所狎的一个龙阳,容貌胜似其夫,因画成图,遣一个老媪与他。果然,此妇挈资改适,龙阳舣舟相待,凡三宿,则原娶人出矣,固一虬髯中年人。时龙阳避席此妇竟归此人。会前夫家讼其窃资诱奸,此人亟以此女归一贵人,以息其讼,则已历四夫矣。此不足言。吴江一妇,富而寡。族叔利其财,赚嫁一豪。妇脱身诉县,县不为直,至自刭直指前。楚中一妇能文,曾为夫代作社艺。同社一贵公子知之,因鸩其夫,复为治丧,极其丰厚,妇人还不觉。及至百计欲妇为妾,劫之以势,妇乃觉夫死可疑因曰:“吾以才色杀夫,更事夫之仇乎!”因自杀。此两妇足称烈矣。浙中却出一女子,守未嫁之盟,以死相殉,更令钦敬。这是:
一诺已定,何必以身。一死相殉,卓哉硕人。
此女姓程,家居衢州府开化县郭外,原籍婺源。其父程翁,是个木商,常在衢、处等府采判木植,商贩浙西南直地方,因此住在开化。妻吴氏,也是新安巨族。生一子唤名程式。九月生此女,唤名菊英。程翁做人补实,与人说话,应允不移。如与人相约在已刻,决不到午刻,应人一百两,决不九十九两。且自道是个贾竖,不深于文墨,极爱文墨之士,家中喜积些书画。儿女自小就请先生教学,故此菊英便也知书、识字、能写。长大又教他挑描扣绣,女工针指。看将来不独修盾皓齿,玉骨冰神,婷婷袅袅,态度悠扬,媛媛姝姝,性格温雅,是个仕女班头,只才艺也是姬人领袖。程翁夫妇常道:“我这女儿定不作俗子之妻。”
赋就凌霜质,嫣然发古香。只宜兰作伍,枳棘怎相将。
先为程式娶了一个儒家之女,又要为女儿择一儒家之男。
同里有一个张秀才,他儿子叫做张国珍,生得眉目疏秀,举止端雅,极聪朋,却又极肯读书。只是家事极其清寒。程翁见了他人品,访知他才学,要将女儿把他。倒是张秀才力辞,道:“如今人只图娶妻攀附富家,希图他些妆奁,平日照管。不知这女人,挟了他家豪富,便要凌铄丈夫,傲慢公姑。况且不习勤苦,华于衣食。我要如他的意,力量不能,不如他的意,毕竟不安其室。不要攀高。”可是:
松柏姿凌云,女萝质苦短。引蔓自相依,所虑中途断。
程翁道:“即他这一段议论,便是高品。我女向来知书达礼,断不同他富家之女。不论财礼厚薄,定要与他。”正将行礼,却遇青阳一个大户,姓徐。家里极富,真是田连阡陌,喜结交乡宦,单生一子,教做徐登第。自恃是财主,独养儿子,家中爱惜,虽请个先生,不敢教他读一句书,写一个字。到得十三四,一字不识。这边钻馆,那边荐馆,作做一个大学生。今日做破承,明日做起讲,择日作文字,那一个字是他做的?先生只贪图得个书帕,不顾后来。只僭半阶的摇摆,是其所长而已。一开口,俗气冲人。人会藏拙,他又不会藏拙。之乎也者,信口道出,人为他脸红,他却不红。到得十五六,花街柳巷,酒馆赌场,无处不到。一到考,家中为他寻分上,先生为他寻作头。明使暗使,不知使去多少钱。及到不进,又大言的道:“老提学不识我新文字,贪提学取不著我真文才。”不肯改这张狂妄嘴。这人真是:
肚中黑漆漆,却不是墨水。脸上花斑斑,却不是文章。
嫖赌场中状元,不通榜上案首。老徐又道:“我这样一个好儿子,须要配一个极标致极能干的女人。”不拘远近,访人家好女,去求他。一访,恰访著程家女子。访得他家请先生,请绣娘,不消得说,是会得书写、针指的了。著人混著媒妈子,到人家相看,都道天姿国色。著人来说,程翁不肯。这老徐定要,道:“若肯,便以五百作聘,装奁但凭。程翁道:“我不是卖女儿的。”又不应允。竟叫媒人去对张秀才说,行了些将就礼,预先定下。这乃:
凰则配凤,兰则友芷。嗤彼蒹葭,乃图玉倚。
此时老徐连见程翁不允,倒动了气,道:“我央个有势力的去,怕他不依!”平日交结得一个老乡绅,姓王,是个举人知县,却曾在本省督抚那厢做过父母的,一向搭黰。这番因督抚,仍旧振刷起来。徐家特去请来起媒,用四表里。银台盏、十二两折席。这王乡宦不辞,尽皆收下。
择了日,去见程翁。带了斑斓乌纱、赭黄员领,张著把凉伞,来拜。程翁一见骇然。分宾主坐了,开口就说亲事。程翁道:“小女已受张家聘了。”王乡宦道:“岂有此理!若已受聘,怎徐宅又求学生来?这媒须是学生做。”程翁道:“实是受聘了,礼书现在。”叫拿出来看。王乡宦看了道:“老翁仔么这样贱卖了?也算不得聘!学生包你五百两,妆奁但凭。”程翁道:“婚姻论财,禽行之道。实是定了,语言难改。”王乡宦道:“甚么难改!穷秀才,老翁加上些还他,他巴不得。老翁再备些回徐宅的,还剩四百金。这是他求你的,便落些不妨。就是学生侥幸时,三个女儿,倒定出了八个,都是些侄男外甥,足数三百两一个。我一家与他一虚套头,不消一百余金,消不尽平日利钱哩!老翁不要拘执。”程翁那里肯听,王乡宦弄得索兴而去。
空劳月下老,难得春冰泮。蹇修虽善合,无奈石转难。
此时老徐父子正在家中,说王乡宦这一去,不怕不成。只见门上报王老爷来。王乡宦来到,也不张伞,也不着公服,走进来道:“老夫做了二十年举人、二十年乡官,分上也不知讲了多少,不似这人执拗。”老徐道:“难道不听?”王乡宦道:“竟不听!我想天下女子最多,怕没好的?等我另寻罢。”说毕,起身就走。老徐父子死命扭住,道:“还求少坐。”王乡宦道:“无功食禄。”坐定,王乡宦指着徐登第道:“似令郎这样一个伟材,便驸马也选得过。恨学生没第九个女儿。”老徐道:“愚父子穷蠢,见拒应得。只老大人金言,不该不听。就是家下薄有体面。如今央老大人求一亲事不得,被人耻笑。还要老大人张主一张主。”王乡宦道:“学生也没甚张主,只老翁出题目来,学生便做。”
红颜每基祸,千古叹知之。只恐蛾眉美,酿来雀角悲。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