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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10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心,千年不死。若但言饿死,则是你们竖儒酸子,读了几本破书,寒不可以为衣,饥不可以为食,资身无策,短见无聊之所为;岂佛力神通,法门广大,而轻言饿死乎?以饿死为寂灭,真扪烛之盲谈也!”素臣笑道:“薪以传火,火本随薪而尽;佛教但知薪外有火,薪尽而火自存。殊不知火既不系于薪,何必速求薪尽?有薪方以传火,何能薪去火存?故圣教无心,顺天而化;薪在则不必求薪之尽,薪尽则不复冀火之存;薪以传薪,根不铲则逢春自发;火以传火,薪日盛则流焰无穷。释氏一心牵挂,空自葛藤;斩草除根,终无生意;口口言空,空者何在?心心极乐,乐者何存?吾儒止论实理,乃是真空;素位而行,乃得至乐;此所以鹑衣百结,而歌声若出金石也。若尔等贫则乞食,以布施为良田;富则宣淫,以欢喜为说法;躯壳虽存,良心已死,岂若夷、齐首阳,生理昭昭,生气奕奕,于今为烈耶?你说法门广大,不过纳亡招叛,聚集些盗贼凶徒;佛力神通,不过呕鸽吞针,撮弄些江湖戏法;招提灿烂,那一间是你佛带来!即钉头木屑,无非宰官囊橐,商贾风霜!供献庄严,那一件是你佛挣下?即碟果盘蔬,都是织女酸心,农夫血汗!你说不喜俗家,若没有俗家,怕不一个个都做辙内之鱼、沟中之瘠么?我非扪烛之盲谈,汝实游魂之狂叫耳!”法雨听了这一篇议论,连片讥诃,气破胸脯,钉呆了两只眼睛,赤忒忒的看着素臣,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素臣见他无辩,恰好意儿拿水进来,便回转身去洗脸。只见房舱内两个小尼,搭伏着肩头,一手掀开隔断的毡条,在窗中间,偷觑着双人的嫩脸,双双的都出神去。双人年止十七,生得粉面欺何,素腰压沈,丰姿绰约,浑如灵和疏柳,张绪当年。两个小尼情窦已开,见了这般年少风流,恨不肉儿般团成一片!夜里隔着一层疏,两片红毡,已是万种思量,千般摸拟。又遇着五月将尽,天气正炎,双人赤着上身,露出无瑕美玉。小尼此时,恨不得把碗水儿将双人过下肚去,素臣痛低佛教,他那里听见一字,只呆呆的注视双人,正在难割难分时候。双人一心倾听素臣的议论,竟毫不知小尼在后偷觑,直至素臣把嘴一呶,双人回过脸来,却好打个照面。那两尼眉花眼花,卖弄精神;这双人颈胀头红,渐惶颜面。素臣看得逼真,心里暗笑。

洗完了面,只听法雨勉强支持,复说道:“爱之若将加诸膝,恶之若将坠诸渊;心一不平,便至党同伐异。试问:你儒教中,出仕者能有几个皋、夔、周、召?设教者能有几个孔、孟、程、朱?至于衣冠败类,则指不胜屈矣!我佛门中弟子,难道没有几个下流;其中挺然杰出者,代不乏人!休说那传灯列祖,非小儒之所知;即如支公爱鹤,曾心醉乎名流;智永工书,乃家藏为宝笈;欧阳作序,神惊秘演之才;韩愈论交,心伏大颠之理。争似儒冠空戴,但识之无;腐口常谈,惟通者也;下笔则弄獐伏猎,临文则祭獭涂鸦;足令目击者攒眉,传闻者捧腹乎?”素臣微笑道:“儒家即有败类,尚不至无父无君,全乎禽兽;释氏则不识天伦,不服王化,弃亲认父,灭子求徒;其下者行奸作盗,固国典所必诛;其上者灭类绝伦,亦王章所不宥!至若支遁、智永之徒,流连山水,模仿钟、王、略诸吟哦,稍为朴实;然而大本已亏,其余安取?儒者狎之,不过如善舞山鸡,能言鹦鹉,为耳目为玩、谈笑之资耳!彼永叔之序、韩公之书,班班可考,何妄言神惊心服耶!但听尔之言,趋而愈下;扩吾之量,放而弥宏;果有片长,不妨节取;只恐缘头疏底,不过善男信女之粗谈;短句长篇,止袭苦海福田之恶唱;出神在一个蒲团,喜学得几声梵语:是诚人迷途而不悟,欲喷饭而无从耳!”法雨作色道:“此是醯鸡之谈,安识广大?释家灵慧,非鄙儒能知!即不佞如小僧入定之余时,而舒笺赋咏,真能屈、宋衔官;握管为文,欲使欧、苏舆隶!尔亦从未尝凤髓龙肝,一见了火齐木难,便自眩然而走耳!”素臣大笑道:“好一个说大话的和尚!且取出来,不知可有一字一句,入我文人之目的哩!”法雨微晒,把箱开了,取出一部文集,一部诗集来。外面绫装锦套,金检牙签,中间一本一本俱是薄罗装面,双丝扣钉,松绫包角,面页贴着泥金检儿,裁切得甚是齐整。指着说道:“这两部诗文,俱系小僧心血;你看那一篇不是锦绣?那一首不是珠玑?你若果有些眼力,定然拜服,不敢妄议了!”素臣不答,先拿起一本文集来看,都是些寿某吏部、某都宪的序文,题某禅师、某和尚的语录,某寺建塔的碑铭,某师入火的偈语,间着游山玩水、听琴看画的杂文。又取一本诗集看时,只见也与文集一般,前面列着许多大老的序文,中间注着无数名公的批语,密点浓圈,花花绿绿,煞是热闹。

素臣将两部诗文大概看过,说道:“你这文字如木排,排本非无材料,却未曾清荒见老,又七横八竖的乱堆一处,便不好看!你这诗,如小家暴富女人乱烘烘插着一头簪钗,糊突突涂了一面脂粉,原有装饰,全没安排!我本酷恶禅门,不该为你指示;但孟子有云:‘归斯受之而已。’念你也费过苦功,可怜未得门径!若要在诗文中讨些生活,肯虚心求教,我便不惜提撕,把你病根一一指出;然后用着对症的灵丹,可使你旧患顿除,新肌渐长也!”法雨惊异道:“小僧酷好诗文,以为性命;你若果有些见识,指得出我些小错处,则从前议论,俱可付之太虚。且请教,这诗文中,那一处有何毛病呢?”素臣国把文集揭开,一篇篇指与他看道:此处不应如此起;此处不应如此接;此句与前面这句矛盾,此段与后面这段抵牾;此系重头;此系两舌;此系赘疣;此系蛇足;此系生吞;此系杜撰;此篇前反后正,文字嫌其板重,中间须着一段虚文;此篇通局实发,文字嫌其呆整,后面须缀一段闲文;此篇花簇文字,不宜有此一段,如一疋美绫内,间着几尺粗机麻布;此篇秀丽文字,不宜有此数句,如一队仕女中,挤着两个乱发头陀;这几篇情理有亏,宜删;这几篇冗长无味,宜节。

素臣讲得高兴,率性把古文三昧,细细开发出来。法雨初时满肚不然,讲到后来,觉得实有道理,便把素臣指出病根,逐细体认,真如拨云见天一般,已是畅快。及素臣细讲那古文三昧,更是闻所未闻,津津谛听,听到得意之时,竟是抓耳挠腮,心花俱放。法雨此时心说诚服,见素臣语势将终,便立起身来,扑的跪在地下,说道:“相公真天生才子!贫僧冒犯,乞恕无知!还望大发仁慈,不吝指迷,感激无地!”素臣一把扯起法雨来,一手在桌上一拍道:“和尚真快人也!”这句话没有说完,就从这一拍里,房舱内豁琅一声响,一张桌子倒下,把桌上的碗儿、碟儿、箸儿、勺儿、菜儿、饭儿、酱儿、醋儿、汤儿、汁儿,一骨脑儿都倾翻船板之上。慌得三个女尼,慌忙扶起桌子,收拾了板上的碗碟菜饭,揩抹了酱醋汤汁,揭起舱板,喊道:“不好了!一包《观音经》被香蕈汤浸透了!”

且道素臣一拍,因何把房舱内的桌子都击翻了呢?只因素臣一心讲究文法,法雨一心领受,双人一心谛听,两尼一心偷觑双人,大家都是心不在焉。头舱侍者,三舱意儿,房舱老尼,各把早饭整备,摆在桌上,素臣等五人俱不知道。那两个小尼,斜靠着桌子,四只眼睛,都向窗中直注的双人的脸上,正自出了神去。忽被素臣在桌上一拍,大声称快,便如在小尼耳边,起了一个霹雳,两个身子,不觉一齐直挫下去,一人一只粉臂往桌上一撑。偏偏房舱内桌子,是折叠的,有甚禁架?便自直掀转来,把桌上东西一齐翻落。亏得两尼猛将身子一凝,疾便攀住窗,不然就连身跌下去了!正是:

书生一掌平空击,美女双魂绕着飞。

此时素臣等也只道事有凑巧,各自吃饭。只有静悟眼见小尼出神着祟,打翻了桌子,累他收拾,好不气闷;却是敢怒而不敢言,嘟哝了几句,也就罢了。法雨候素臣吃完了饭,说道:“小僧吃完多时了,请文相公到前舱,还要求教。”素臣略不推辞,走到二舱,法雨让在嘉文簟褥上躺靠,令一个侍者在旁打扇,一个传者在头舱烹茶,将原烹下的,先取一杯,展抹过杯口渍沫,躬身递上。自己另放一个坐垫,侧首相陪,屏息而听。素臣遂倾箱倒筐,把那古文之法,不传之秘,一齐揭示。喜得法雨满心奇痒,说道:“天幸遇着相公,如暗室逢灯,绝渡逢舟。从此读书作文,俱可望有门径矣!”两人在前舱,言者娓娓,听者津津,不觉炎暑。那两个侍者,当此昼长人倦的时候,伏侍已久,支持不定,两把扇儿,不知不觉丢落板上;与三舱内意儿,房舱内静悟,都往大槐国里,看淳于驸马、金枝公主结亲去了。只有双人专心听讲文,两尼专心看着双人,还在眼睁睁地。两尼暗地商量:“怎样勾挑一下?”寻思无计。忽见双人拿去一撮西瓜子儿,放在铺上,一个一个的取来咬吃了;因忙取些瓜子,用香口咬开,剥出仁儿,在窗中递将过去,安在铺上。双人听出了神,只顾伸手取食,竟像自己剥在那里的一般。了因心里好不喜欢,暗忖:这事有几分想头了!了缘看见,也忙剥瓜仁送过。双人也不管是了缘递的,是了因递的,一概随意取食。两尼更是喜出望外!那知了因又撮瓜仁过去,恰值双人一手正转过去,取那铺上的瓜仁,可可的捻住了了因的纤纤春笋;双人回头一看,把脸胀得通红,缩手不迭。了因把手慢慢的收将进去,对着双人,迷迷而笑。了缘搭着了因香肩,也向着双人嫣然巧笑。双人老大没趣,一迳走出前舱,到船头上解手。侍者意儿、静悟,俱被惊醒,看着天色将晚,各人收拾晚饭。素臣尚在高谈,法雨尚在静领。直到摆了饭,双人方才进舱,大家吃饭。

两尼见此光景,私下商量道:“看来是个雏儿,脸太嫩哩!我们夜间如此如此,在黑暗之中,自然不害羞了!”双人到晚间,也悄悄的,与素臣说知日间之事。素臣问道:“你意如何?”双人道:“自我始之,自我终之方好;你知我家家法,母亲又严,况且是个尼姑,我又年少,非娶妾之时;倘他只顾歪缠,我只得叫破他了!”素臣道:“据我看来,弟即能始终之,亦断乎不可!”我们初上船来,并未相熟,你又未加顾盼,有何情丝,而即为投桃之事?是只知好色,一味贪淫!如此之人,岂可列于妾媵?但遽然叫破,长途千里,使他何以为颜?且使合船皆知,亦是坏人名节!不如包容过去,付之不见不闻为要!”双人点头称善。那知到得更余,了因伺两人睡熟,悄悄的将窗挪开,竟赤着身子摸到双人铺上,轻轻揭开单被,将身子紧贴双人。双人睡中惊醒,急推了因胸膛,令其下去。了因眼泪直挂,将嫩脸紧贴双人之脸,两手紧掰双人腰胯,抵死不放。双人因素臣之言,不敢叫破,只得将手拍胸,连叫:“素兄,天气暑热,睡不着,我们起来坐坐罢。”了因知事不谐,只得放手爬下床去,伏在半边,静听消息。双人已坐将起来,又听见素臣答应,也要坐起,才吓慌了,急急的钻进舱去。却值了缘潜立舱口,窃听声息,暗中厮撞,大家都吓了一跳,两人忙把子悄悄闭上。素臣知有缘故,坐起说道:“我也正睡不着,合你联句,联到天明罢了。”了因见没挽回,同了缘跨上床去,睡在一起,紧紧搂抱,各把香腮住。将下体乱研乱擦,弄出一身极汗,方才睡去。

次日,双人早起,叫船家进舱,指说:“此窗虽有毡条遮着,但天气暑热,我们出身露体,到底不便!你可有木板,将来隔断方好!”船家笑道:“那有木板?况且里面女师父们并不说起,反是相公们这样着急!”几句话,说得了因。了缘在内,胀红了脸,半晌没趣。素臣道:“我有道理在此。”叫船家将竹片夹了芦席,周围用细钉钉起,竟像板壁一般,正收拾得完,法雨已来请吃面,素臣辞谢。法雨道:“扬州知府送的几斤口麻目笋,小僧未曾尝动,并非残物,烧了些自然汁,下几条素面,也是钞关上主事所送,都是现成的,不须费钞,胡乱请相公们吃些,还要请文相公讲诗哩。”素臣、双人只得同去扰了。双人就坐在二舱听讲。素臣因把作诗之法,开示出来,说道;“八句律诗,就如一个人模样:头两句是头,次二句是颈,次二句是腹,末二句是足。古人命为首联,颈联,腹联,足联,其意可知。或称颈联为项联者,项即颈也。或称腹联为腰联者,腹取其无所不包,腰取其旋转如意;故颈联之下,非扩充,即展变,腰腹虽有异名,部位不可移易也。一人止有一头,断不可头上装头;有头必须有颈,断不可头下装腹;推之腹足,其理可知。今尔之诗,或两头而一颈;或两颈而一头;腹内时时钻出头来;颈下往往接将足去,岂得为人?又岂得为诗?至于绝句,则或截首足二联,或截首项二联,或截项腹二联,或截腹足二联,皆就律诗起承转合之法,随其所截而用之。如截首足二联者,一起一合,便为如法;截首项二联者,一起一承,已无余事;截项腹二联者,不可有起合;截腹足二联者,不可有起承。今尔之截诗,都不合法,失古人之意矣!至若古诗,则纯乎古文之法,比赋兴不拘一体,必与古俱化,来不知其所自来,去不知其所自去;草蛇灰线,断崖回溜,迅雷急雨,阵马风樯,无定势亦无定情;要在奇正相生,主宾间出,反正虚实,参伍错综,无一句平铺,无一笔直叙,而细意熨贴,反不碍正,宾不凌主,仍是一丝不走,斯可与人古人之室矣!合而言之:诗者,思也;律者,法也;非法无以限思,非思无以妙法。故一诗有一诗之意,无意则浅,有意则深,意显则浅,意藏则深;古人用意,惟恐人知;今人用意,惟恐人不知:此诗之所由升降也。一诗有一诗之法,无法则意浅,有法则意深,法疏则意浅,法密则意深;古人以法运意,匠心经营;今人止知推求字句,不将全局炉锤,纵有好意,浅而乱矣;是又律之所由升降也。初学既不知用意用法,好高者复不受羁勒,以致髭须捻断,终身面墙,叠砌丛堆,乱如茅草,不特尔诗为然,世上这些名公巨卿、文人墨士,能有几个不犯此病?不知诗律,而冒昧吟哦,是犹避影而就日,入户而闭门也,岂不妄哉!”法雨如梦方醒,如病忽廖,如劳得息,如盲复明,把自己诗集细细检阅,叹息了几声,说道:“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这两句成话,向来不肯甚信;如今看来,岂止十年?若不遇相公,不经指示,就读他一千年,也不中用!”

素臣未及回答,忽见船头上纷纷的跳下人来,不知何故,问着船家,方知已到淮关,船已停泊,船家去请了关上人役,下船来查看税物的。法雨懊悔没有讨关。素臣、双人上岸,到关前闭步一回,走下船来。只见老尼静悟,手里拿着一帖药儿,正待进舱。素臣问:“是谁吃?”静悟道:“是了因师父,不知怎么,忽然生起病来,口渴心烦,浑身潮热;叫我到药铺里去,说了病源取来的。”素臣悄向双人说道:“这病是因你而起的了!”双人道:“天气暑热,小弟也觉躁;或者受暑致病,亦未可知!”那知隔了几日,了缘将芦席挖一小孔,还在偷看双人。那了因竞自卧床不起了。正是:

丝尽春蚕空有壳,泪干银蜡已成灰。

●第十一回 唤醒了缘回生起死 惊听测字有死无生

双人到晚来,听着了因呻吟之声,向素臣耳语道:“素兄医理通神,明日该与老尼说知,替他诊视用药。”素臣道:“藕已断而丝尚连,老弟情见乎辞矣!”双人道:“素兄休得取笑!人命为大,何忍恝然?”素臣唯唯。第二天一早,老尼即来说道:“了缘师父知道文相公深通医理,要请去看了因师父的病哩。”素臣更不推辞,跟着老尼,从船舷上进去,诊了脉息。正要出来,了缘留住说:“小尼连日也是心烦体热,茶饭少进,要求相公一诊。”素臣诊过出来,与双人悄悄说道:“了因之病,已不起矣!”双人慌道:“难道竟无治法的吗?”素臣道:“要治何难?只老弟通一点灵犀耳!”双人惊呀道:“真个是这病么?”素臣道:“一点不错,只怕未必能到京的了!”说罢,凄然。双人亦为泪下。素臣道:“不但了因,即了缘亦恐不免!”双人惊问道:“了缘不曾见说有病;”附着素臣耳说道:“今日清早,还在芦席窟窿中张看的。”素臣叹道:“都是这张看的不好,旦旦而伐之,生机焉得不尽?大约了因是前晚俯就之人,与老弟沾皮着肉,故其病速而深;了缘止以目成,故其病迟而浅。然浅深虽殊,成功则一!我方才诊过了因,即诊了缘,病根都是一般,如何是好?”两人正在凄惶,老尼慌慌张张的出来,催讨药方。素臣道:“此病非药石可医,惟有宽心排解;若再胡思乱想,虽卢、扁再生,亦无用也!”老尼进去说知,了因在内,呜呜咽咽,哭个不停。了缘着急,又叫老尼来,要他的药方。素臣道:“他的病与了因一般,也没甚药医治;惟有安心息虑,不费精神,不起杂念方好!”老尼叹息点头进去。就是那一晚,了缘也是卧床不起。素臣、双人俱为惨然,只是礼法所在,无从井救人之事,不比释氏邪说,可学梵志之应淫女;每日如坐针毡一般,讲究诗文的豪兴,都消化尽净。幸喜法雨连日体会素臣之说,要把自己诗文,改窜出十数首来,求素臣笔削,在那里苦思力索,句酌字斟,不来与素臣纠缠,一任两人攒眉相对,情绪无聊而已。

忽一日夜间,船泊临清,只听房舱一片哭声,了因已是磕然而逝。素臣、双人各为下泪。法雨尚未知了因有病,忽闻已死,更是惊骇。了缘哭了半夜,天明叫船家上岸,买了棺木,草草盛殓,就请法雨进舱,念了入木经。当日就送上岸,寄在一个尼庵里。素臣、双人送丧回船,老尼来请素臣、双人进去。了缘在枕上哭着说道:“有一句话,本是难说:如今小尼病已垂危,也顾不得羞耻了!我两人之病,实为余相公而起!如今师兄已死,不可复生;小尼奄奄一息,亦在旦夕!可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文相公作主,劝一劝余相公,许收小尼为婢,或者还有生机;就是死了,也得瞑目泉下!”说罢,泪如雨下。素臣道:“余相公是读书之人,家教极严,此事断然不能;但怜你病危,不得不为提醒。从前恐你们爱惜脸面,不好说及;如今你既自家说破,我可直言无忌了!你此病既为色欲而起,须将色欲来医;但此时现在舟中,画饼岂能充饥,枉自送了性命!你须把余相公一事,置之高阁,只如双人已死,浑身向腐蛆攒,见之可怕;又譬如自己已死,埋在荒郊野墓,不能亲近生人,屏去万缘,扫除杂念,相思一断,诸病皆除。到得身子好些,急急回家,寻一单夫独妻亲事,了你终身;不然,则遇着俊俏郎君,旧病依然复发,原少不得要做伤心之鬼!纵然遇着邪缘,毕竟担惊受怕,并致出乖露丑;到了柳败花残的时候,谁来怜你?依旧空房独宿,挨尽凄凉,妄想胡思,积忧成病!就是跟着余相公,他有正室在家,未知能容与否?即或勉强收留,也只好略沾余沥,纵使大度客人,三百日里,也须拥二百日的寒衾;岂如嫁一田夫俗子,夜夜同床,朝朝共桌;不比花前月下,胆战心惊,没有四妾三妻,拈酸吃醋!你须立定主意,不可走错路头;死者不可复生,勿以性命为儿戏,复蹈了因故辙,弃在旷野荒庵,永作无夫怨鬼,无祠孤魂也!”了缘听了这一篇痛切话头,吓出一身冷汗,心头顿觉清凉,头目忽然爽豁。在枕上连连叩首道:“小尼感相公开示,迷窍忽开,倘得回生,感恩不尽!”素臣、双人俱各欢喜,嘱咐他:“安心静养,病即可愈;断不可再起杂念!”叫老尼料理稀粥与他吃,并定了一个降火安神的汤头,然后出来。法雨接着说道:“原来两位女师之病,都为余相公而起;小僧如在睡梦,一毫不知。余相公少年老成,可敬可敬!文相公这一番议论,真可使顽石点头,胜如药饵百倍!了缘师之病,大约可以霍然矣!”一面在抽内取出一册诗文,请素臣笔削。素臣逐细批点,用心改窜,复乘法雨敬服,劝其逃墨归儒,判别黑白,指示途径,勤勤恳恳,痛切针贬,按下不提。

单表了缘病势,隔不多几日,果然大减,到张家湾时,已自起了床了。了缘一等住船,便到中舱,向素臣、双人深深拜谢道:“文相公救小尼之命,余相公全小尼之节;大恩不知何日得报?”素臣道:“你此时病虽好了,根尚未拨;若不依我之言,急急回去寻一结果,将来目有所见,心有所感,必致复发;须要放出主意来才好!”了缘道:“文相公之言,小尼切切在心,如今也不上岸去了,就随船回去,还打帐带了师兄棺木,一来触目警心,免得再萌邪念;二来也了我二人十年来相处的情分。到家时,养起头发,听凭父母择一头亲事,结果终身,再不作浮萍断梗,路柳墙花了!只是师兄一死,所费不赀;如今着带他灵枢回去,盘缠关钞,未免不敷,事在两难耳!”素臣大喜道:“这便才是,空门中岂汝等少年女子所居之地?京师中又岂汝等少年女子所游之地?只要拿定主意方好!了因之枢,断断该带回去。”因回顾双人道:“休说他两人情分,不忍将棺木撇在荒庵;就是你我偶尔同船,亦觉为之不忍。你我盘费虽没宽余,当尽所有者助之,不足,则衣服卧具,俱可典当,以成此举。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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